第325章 是爷们!上一线!

钱进也是无语。

他琢磨了一下,这事得办,既然没人能顶上去,只能他出头了。

于是他先安排指挥部的工作人员过去:“先过去安抚一下激进的人群,注意收起脾气,他们不管怎么样,你们就笑脸应对打太极,我做几个安排后,马上过去。”

挂了指挥部打来的电话,他又给甲港搬运大队的办公室打去了电话。

现在邱大勇是大队长了,所以很多事好办了:“把手头工作先撂下,赶紧去国康海水浴场,你让你手下人都去,告诉他们去了先找朋友……”

“我明白,”邱大勇痛快的说,“让他们以朋友名义来安抚暴躁的情绪。”

钱进说道:“不,你不明白。”

“恰好相反,让他们跟朋友站在一条战线去义愤填膺,该骂就骂,该吼就吼!”

邱大勇懵了:“啊?这这这,我又明白了,这事牵扯到办公室斗争?”

钱进无奈:“不,你更不明白了。待会我会去现场处理这件事,到时候我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去说服大家,那时候让你的人要响应我的号召……”

邱大勇恍然大悟:“这下子我是真明白了……”

钱进感叹。

你可真是个大明白!

其实担任这个角色的,泰山路劳动突击队最合适,因为他们青年朋友多,到时候更能统一战线。

奈何突击队已经下乡去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另外他给徐卫东、王栋、杨大刚等人也打去了电话,让他们赶紧发动朋友或者直接从单位里将上班的青工派到海水浴场去。

最后他给治安口打了电话:“把便衣都派过去,到时候我要是处理不了这个情况,那就抓一批带头的去杀鸡儆猴!”

挂了电话他再次琢磨了一下。

难怪大家都想当大官。

这发号施令的感觉确实爽!

钱进在商城里买了几样东西带上,挎着包骑着摩托车,轰轰轰的奔着海水浴场就去了。

海水浴场里,一群乌压压的青年在闹腾。

这帮人穿着裤衩子、光着大膀子,群情激奋吆喝的怪起劲:

“20秒?逗小孩玩呢?这能冲掉个啥?”

“就是!身上还都是盐粒子,痒死了!这澡洗得比不洗还难受!”

“管理处的人呢?都他妈死了啊?赶紧滚出来给个说法!这么热的天,连个澡都不让人洗痛快了?”

至少几百个年轻人围住了浴场管理处的小办公室,要求延长冲水时间或者恢复开放不限时淋浴。

然后还有更多的人在围观,随时能转化为有生力量。

钱进骑着摩托车在路上绕了一圈,他估计整个海水浴场所有人都在参与这件事。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全员装死,反锁了门窗不露头。

有几个人被人群围在中间,这是熟面孔,正是指挥部被他安排过来的先锋们。

先锋被喷的很惨。

他们解释政策、强调旱情,但收效甚微。

人群越聚越多,场面有些失控,甚至发生了推搡。

浴场保安力量有限,眼看局面就要升级:

“我们要洗澡!”

“20秒不够!”

“旱情是旱情,也不能不让人活了吧?”

邱大勇也在人群里吆喝,他看到了钱进想要过来,钱进跟他对视一眼冲他摇摇头。

他拨开人群,直接爬上了管理处办公室的屋顶。

这个不难。

海水浴场的管理处办公室不是正经的建筑,就是几个小矮屋,专门给值班人员准备的工作室。

钱进将高音喇叭拿出来,一声咳嗽,声音巨响。

这可是商城出品的高功率大声量喇叭,号称能影响五千平米范围。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人群吓一跳,一时之间声音小了许多。

见此,钱进抓住机会发言:

“工友们、市民们、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最近总跟着领导发言,他学到了几分精髓,说话腔调相当沉稳,这样显得更有力量。

如此声音经过高音喇叭的扩散,瞬间压过了嘈杂的声浪。

不止一人下意识问:“听你说?你他么谁啊?”

钱进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钱进!泰山路的钱进!也是本次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的副指挥员钱进!”

这样立马有人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供销社的钱主任吗?”

“对!是钱进!泰山路的大哥啊,过年那阵我跟他喝过酒!”

“没错,确实是钱老大,他要办培训学校,我们单位几个哥们去给他修电路来着……”

还有人装模作样的冲他挥手:“钱指挥,你怎么来了?”

钱进冲他点头。

然后这青年煞有介事的向周围介绍:“钱进,我铁哥们,特别有能耐的一个哥们,他来了咱们这事肯定能解决……”

钱进见大家认出了自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行,哥们现在是有一定人气的。

他加大喇叭的音量,喊道:

“同志们,我正是钱进啊。我不瞒着你们,你们要骂我就骂,实话实说,这个‘每人20秒’的限水规定,是我向指挥部提出的建议……”

“骂你干啥?谁不知道你现在忙的焦头烂额?谁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就得下乡去看农村旱情?”有人大吼道。

钱进不用看都知道谁吼的。

社会我徐哥,人狠话最多。

邱大勇那边不甘示弱,也喊了起来:

“钱指挥我知道,忙旱灾忙疯了,把身体忙垮了,前几天我去市医院看病,碰上钱指挥去挂水!”

立马有好几个壮汉帮腔:

“钱指挥不容易啊……”

“这事其实跟他没关系,人家在供销社当干部,过的是神仙日子……”

“我舅跟钱指挥是邻居,他说钱指挥从4月农村闹虫灾开始就没法着家,家里孩子想他想的哭啊……”

钱进暗道行啊,哥几个都是演技派。

不管徐卫东那边还是邱大勇这边的人,全是扯着嗓子吼的。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哦——”的声音,不那么抗拒这事了。

钱进赶紧顺势说:“同志们我知道、我一清二楚!”

“20秒很短,冲凉冲不痛快,大家有意见,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想痛痛快快冲个凉!”

“就是啊……”

“屁股沟子还没冲到水没了……”

“我们只想冲个干净而已……”

众人还在抱怨,可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我明白你们的需求!我钱进不是什么工贼汉奸什么专门跟咱群众对着干的狗官,我知道大家想要什么。”钱进声音充满悲凉。

然后突然之间拔高了:“但是,工友们!”

“大家知道现在农村旱情有多严重吗?!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从入春到现在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啊!”

“水库见了底,河水断了流,地里的麦子枯死了、真他妈枯死了,我是眼睁睁看着一大片一大片麦子从绿色变成枯黄的啊……”

他语速极快的将当初在北梨山看到的老农情况和孩子们去脏水坑里打水的情况说出来,并诅咒发誓:

“你们随便考证,我要是瞎说、要是胡说八道,今天我就跳这边海里淹死!”

好些人听的动容。

现在的青年特别是知青有个好处,他们刚从农村回来,确实知道农村旱年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所以钱进描绘的场景,让他们感同身受。

不少人帮他们捧哏:

“是这么回事,西北山区那边没水喝,我姨夫家地里麦子全干死了,我姨夫家刚大包干,唉,现在整日整夜在家里哭……”

“就昨天我安果县农村亲戚来我家借粮,他们说的真叫我难受,眼瞅着麦子抽穗了,然后枯死了,就那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你眼前死了……”

钱进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

“你们能看见以前那山什么颜色,现在什么颜色!”

“告诉你们,就在上个月,我们一直在山区搜寻地下暗河,往外引水保障农民同志们的饮水需求。”

“为了打这些井,工程兵战士冒着塌方的危险没日没夜地干、勘察人员远离家里在荒郊野外不停的转!”

“咱们国棉厂的织布需要水,炼钢厂的锅炉需要水,你们冲凉需要水,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些需求都比不上地里的庄稼、比不上老百姓的活命水要紧啊!”

自古套路留不住,唯有真情动人心。

大家伙只是对不能尽情冲凉的情况不满,并非是对社会有意见。

简单的说,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等他们冷静下来,事情就解决的差不多了。

钱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将挎包里的照片和剪报抽出来扔下去:

“你们看,随便看!这全是地里的真实情况、全是农民同志们现在的危机!”

“大家很多都是工人兄弟,可咱们的爹妈、兄弟姐妹,很多还在农村种地!”

“咱们在城里能洗上海水澡,吹上海风,可他们呢?他们可能连喝的水都要省着用!地里的苗都快渴死了也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没有水啊!”

“我实话实说,现在天天有车队往乡下运水啊,你们冲的水就是从车队里运的水里抠出来的啊……”

“别说了!钱指挥,兄弟们错了!”徐卫东喊了起来。

唉声叹气接连响起。

看着照片上那大片枯黄的麦穗,看着坐在地头上惶恐的农民,看着干涸到龟裂的河道。

青年们沉静下来。

许多人脸上的不满和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和凝重。

工农联盟的共情,在这一刻发威。

“这20秒,是短!是洗不痛快!”钱进带着理解和商量的口吻开始说话。

“但这是指挥部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尽可能节约每一滴救命水,为了能让更多的庄稼活下来,为了让更多的老百姓不饿肚子,定下的规矩!”

“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事是我提议的,我知道委屈大家了!我钱进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啊!”

说着,他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嘈杂的喊声再次响起:

“钱主任!别这样!”

“我们、我们也不是不讲理……”

“是,钱老大你别这样,要是让东哥知道我他妈带着弟兄在这里为难你,他肯定捶我……”

“钱指挥这事不怨你,你是好样的、你在泰山路领着弟兄们闯荡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你什么人……”

有个青年三两下爬上屋顶,指着众人喊道:“我草!你们真他吗不是东西!光想着自己不想别人啊!”

“钱进咱青年谁不知道?人家在供销社当干部,人家日子过的好好的!可他泰山路一群咱这样的回城知青人憎狗厌叫人看不起,他就拼命带着泰山路的哥们办厂子干事业,拼命给他们赚钱赚票!”

“钱大哥!你是大哥!你是大拇哥、好样的!”

一群人跟着喊:“就是,钱大哥你是好样的……”

“钱大哥你也带带我们啊……”

钱进无奈的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我马上就要去安果县了!”

“安果地区灾情最严重,指挥部安排我作为特派员去全权治理灾情!要是治不好,那我没脸去面对安果县那几十万的父老乡亲啊!”

“现在我怎么带你们?兄弟们姐妹们!我要深入抗灾一线了!我要去跟当地农民一起奋战了!等我回来!”

“同志们都等我回来!特别是突击队的同志或者回城还待业的知青同志们!等我回来了,我钱进一定想办法安置你们就业!”

邱大勇带人将手臂举过头顶拼命鼓掌。

但这次用不着演戏。

多少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待业青年们纷纷叫好,拼命鼓掌。

更多的青年爬上屋顶,他们冲钱进敬礼、冲钱进抱拳作揖:

“钱大哥,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要下乡去一线战斗,我们哥几个也要跟你去!”

“看得起我就带上我!我以前在农场是拖拉机手,别的不敢说,开车送水我在行!”

“也把哥们带上,草!钱老大你觉悟高,哥们也差不了……”

更多的人往屋顶上爬。

钱进真怕踩塌了屋顶。

毕竟这小屋建筑规格可不高。

此时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他索性跳了下去。

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挤上来,好些青年冲他伸手要握手。

四面八方的声浪冲的钱进头晕目眩。

他努力跟每个人握手。

这一刻他是茫然又亢奋。

一直以来,他认为能获得群众真心爱戴的人是山。

他一直在向着山跋涉,想去圣山朝拜。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也是一座山了。

尽管还只是一座小山甚至只是个巍峨群山面前的小土坡。

但正所谓聚沙为塔、积土成山。

小土坡未必没有成就高山的那一天!

他与四面八方伸上来的手使劲握着,外面响起喊叫声:

“钱主任呢钱主任呢?酒和汽水都送过来啦……”

如此喊声接连不断。

钱进这才想起来,他来的路上怕解决不了群众的意见还准备了点后手。

这样他挤出人群指着路上停靠的小货车又招招手,手持喇叭喊道:“把啤酒汽水都卸下来!全部卸下来!”

钱进回身冲众人喊:“同志们,钱进不是什么大人物,钱进是个小人物!可钱进知道错了要道歉!”

“20秒冲洗是我的提议!我知道大家一身海水,不冲干净确实难受!今天这事,责任在我,方案考虑不周,让大家受罪了!我认罚!”

然后他提高嗓音喊道:“这是我们泰山路百货大楼里的啤酒和汽水!我请客!我请工友们喝啤酒喝汽水消消暑,解解乏!这算我给大家赔罪了!”

这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举动,再次让现场气氛一变。

代表矛盾的怒气没了,全是欢呼声和赞叹声。

很快,几箱啤酒汽水被搬了过来。

钱进亲自打开一瓶啤酒,高高举起:

“同志们!我钱进说话算话!这瓶酒,我先干为敬!感谢大家对抗旱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一整瓶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好!”

“钱老大爽快!”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和掌声。

抢到了啤酒的人用牙齿咬开瓶子盖,‘砰砰砰’的酒瓶撞击声不绝于耳:

“钱老大,我陪一瓶了……”

“以后他钱进就是我们杆子帮的大哥,谁跟他过不去我们杆子帮跟谁过不去……”

“钱指挥你下乡带上我,兄弟陪你去跟旱灾玩命喽……”

钱进闻言又开了一瓶酒,上去跟众人撞瓶,然后仰头再度来了个一扫而空。

“好啊!”喝彩声冲霄而起。

钱进将酒瓶子往沙滩上一甩,豪气干云地喊道:

“今天喝了我的酒,就是我钱进的兄弟!大家要是看得起我,信得过我,就请再忍一忍这20秒!等咱们打赢了抗旱这一仗,我钱进亲自请大家,到浴场痛痛快快洗个够!啤酒管够!”

这番豪爽的举动和掏心窝子的话,彻底点燃了现场年轻工人和知青们的热情与血性!

“钱老大!我们听你的!”

“20秒太长,以后改10秒,特殊时期,该忍就忍!”

“抗旱救灾!人人有责!”

“钱指挥,你说怎么干?我们跟你干!”

群情激昂!

刚才的冲突和对立,瞬间转化成了同仇敌忾的团结!

而且有些人想跟他下乡的想法是认真的,有几十个青年站出来大声问道:

“钱指挥!农村旱得厉害,我们能做点啥?光省水不够啊!”

“对!我们有力气!周末休息,我们去乡下帮忙!”

“我是我们二厂先锋队一员,我回去就打报告,必须跟钱指挥去安果县!是爷们,上一线!”

“是爷们!上一线!”更多的吼声响起来。

钱进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顿时大笑。

一个青年出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举国头顶喊道:

“抗旱救灾,是咱们全市人民共同的事!光靠干部不行,光靠农民也不行!需要咱们工人阶级的力量!需要咱们每一个人的力量!”

“敢去一线闯一闯的,举起手来看一看!是爷们,就别今天举手明天缩卵!”

一大片手臂举起来。

像是树木熬过旱灾凶猛成长。

钱进用力地点点头:“好!太好了!”

“同志们有这份心,我代表指挥部,代表农村的父老乡亲,谢谢大家!”

“指挥部会尽快安排、组织大家有序下乡支援!到时候挑水、修渠、抢种……有的是活需要咱们同志伸出援手!”

与钱进握手那青年大喊道:“那就走!去报名!去抗旱!”

气势汹汹的青年们换了方向。

之前吵闹的沙滩迅速空荡。

管理处办公室打开门,有人探头探脑的看。

然后看到了有几个人在冲他们笑。

管理员也笑了起来,问道:“你们没有怨气了?”

微笑的中年人拿出个证件给他们看:“我们是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的人,能有什么怨气呢?”

一个管理员一愣:“啊?啊!原来是领导啊,那那你们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洗澡吗?”

然后他往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那你们放心的洗吧,时间——还不是咱说的算?”

中年人的微笑更加灿烂:“不,我们不洗澡,我们留下是转告钱指挥给你们传的话。”

“什么话?”几个管理员很纳闷。

中年人勾勾手,等他们靠近后咬牙切齿的说:“钱指挥说!”

“你们最好赶紧找路子换工作!他记下你们这些人了!”

“等到抗旱工作结束!他一定在第一时间把你们全给撸了!”

“妈的,一定要把你们从领导到办事的,全给办了!”

旁边的指挥部工作人员补充说:“刚才我们闵主任说的‘妈的’可不是他骂人,这也是钱指挥的原话!”

闵主任指着他们说:“妈的!你们这些狗东西,什么时候了还给大局添乱?全他妈欠干了!我们指挥部全体人员都支持钱指挥的安排!”

“一定干你们这些狗币玩意儿!”

“另外这次骂你们的话跟钱主任无关,这几句话是我的本意!”

管理员先是懵了,随即又丧若考妣:“别啊……”

(本章完)

第326章 特派员下乡,民兵队堵路

干旱如同一条无形的鲲鲲,展翅绵延几千里,盘踞在山河四省的上空,吮吸干了空中的水汽后,又开始贪婪地吮吸大地残存的水汽。

六月的天空湛蓝得刺眼,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安果县上焦渴的土地。

吉普车在道路上奔驰,钱进往外看,心情很沉重。

故地重游啊。

上次查看虫灾影响的时候,他就重点跑了安果县,如今又回来了。

麦田里,曾经顽强挺过虫灾的麦苗,如今成片成片地枯萎、倒伏,焦黄的叶片在热风中发出沙哑的簌簌响声,很刺耳。

这片麦田完了!

真就应了电影电视里那句话,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

土壤的裂缝在田地中如同蛛网般蔓延,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干渴的嘴。

空气灼热而干燥,钱进坐在车里都得时不时抿口水。

司机小孙轻声问他:“钱指挥,还要继续转吗?”

钱进摆摆手:“去指挥所吧。”

再看下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一句话。

旱灾无情!

安果县抗旱救灾指挥所是在县府大院里,指挥所设在了一座大仓库中。

空间很大,窗户太小,这导致气流不流通,指挥所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让人感觉燥热难耐。

就跟在市指挥部里一样,这地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不曾间断。

不用说,每一个电话都是焦灼的求救信号。

同样类似的是,指挥所墙上也挂着的地图,全县旱情分布图。

图里内容被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工作人员步履匆匆,面色凝。

钱进汽车停下他走进去,不少人注意到后立马互相使眼色。

抗旱办公室主任、抗旱救灾工作指挥所负责人柳长贵看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彩色铅笔上来握手表示欢迎:

“千盼万盼,总算把钱指挥您给盼来了,您来了,我们的旱情就有指望了。”

“钱指挥您来的着急,没吃午饭吧?我马上让伙房给准备两个菜……”

“准备五个,咱俩喝两杯。”钱进笑吟吟的说。

柳长贵一愣,“啊?这这这个时候?这不好吧?”

“您也知道不好?那准备两个菜就好了?什么时候了还要客气?”钱进毫不客气的训了一句。

他此时心情很不好。

难免冲着柳长贵发火了。

因为这指挥所确实有些工作干的很不好:

“我从进县府大院开始,这一路过来也就半分钟,进进出出得有五六个人吧?这是干什么的?”

柳长贵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的抗旱工作需要协调各部门开展工作,他们都是出去协调工作的——有时候电话打不通……”

钱进进去看仓库情况。

仓库很大,占地面积得有三四百平,里面放置了十几张桌椅,空间利用率极低。

他便说道:“把咱们抗旱相关部门和科室统计一下,让他们到仓库来选位置,然后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办公。”

现在一切以救灾为大局。

另外他也太清楚当下官老爷们的情况了。

各部门、科室冗员现象很严重,根本没几个人干活,都在摸鱼。

大爷下象棋、大妈织毛衣,小伙子搞文学创作、小姑娘研究《人民画报》、《大众电影》。

而这些已经算是干正事的了。

不干正事的忙什么?

忙着搞破鞋!

所以钱进才不会惯着他们,该过来干活的就得过来干活。

市里抗旱指挥部的总指挥是二把手,县里指挥所的总指挥就是水利单位的一把手了。

柳长贵还喊不动这些单位派人呢。

钱进自己也不喊,他给郑国栋打电话,把情况一说,等他挂断电话,然后安果县的一二把手先屁颠颠的跑来了。

再不来真得吃处分!

钱进自己也是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他并没有光调动底下人干活,来到指挥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便一头扎进了最棘手的问题——

如何保障那些水源彻底枯竭、人畜饮水都成问题的偏远地区的基本生存用水?

地图上几个被红色圆圈重点标注的区域,钱进给指挥所的七个高层干部开会:

“小别水公社的王家沟、李家洼两个生产大队,南岭公社的西山坳、北岭子两个生产大队,这几个地方,不适合画红色,给我改成黑色!”

指挥所副所长钟建新下意识问道:“黑、黑色?”

钱进说道:“对,这些地方山高路远,地下水位深,打井队一时半会儿打不出水来,原有的水塘、水窖早就干了,地里庄稼都枯死了。”

“现在他们吃水已经成大问题了吧?”

柳长贵沉重的说:“钱指挥您猜的对,这几个地区的老百姓现在靠消防车从几十里外拉水,一天一趟都保证不了!”

“再这样下去,我看他们这些地方是要出大问题!”

过来给他们倒水的司机小孙闻言低声说:“钱指挥可不是猜的,他来之前先下乡把这几个最困难的地方看过了。”

围坐在办公桌前的一行人顿时沉默下来。

早就听说过钱进是个能干事的领导。

百闻不如一见。

钱进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上:“水,必须保证老百姓有水喝!这是底线,各位同志,指挥所有什么应急方案?”

柳长贵等人无奈的说:“应急方案就是往乡下送水,可是钱指挥您以前来过我们县里,我们这里穷啊,全县能调用的卡车就没几辆。”

“主要是有些卡车是工厂所属,工厂的生产任务也很重,需要保障运输工作的畅通,我们也不能给把人家的卡车都给征用过来。”一个叫薛磊的干部说道。

钱进点点头,这是在理。

抗旱是头等大事但不是只有这一件事,他作为特派员也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让全县工厂机关什么事都不干了,全配合自己来抗旱。

但这事也有办法解决。

钱进用拳头捶了捶桌子,说道:“现在你们是怎么送水?”

“打电话每天统计情况,然后派卡车针对性送水,哪里缺水送哪里,这叫精准抗旱。”柳长贵说道。

钱进摇头:“这样不行,要成立‘送水路’!”

“固定车辆、固定责任,集中全市所有能调动的运水力量,消防车和改装卡车是主力,要与各生产大队进行一对一挂钩,至少每个生产大队得有两辆车送水。”

好几个干部叫了起来:“哪有那么多的车啊?”

钱进说道:

“怎么没有?首先我建议,动员各机关、企事业单位所有带车斗的卡车,让司机同志们辛苦一些,除了本职工作外,每天起码给相应生产大队送一趟水。”

“此外把拖拉机、三轮车等农用车给动员起来,这个公社是不缺的,它们的车斗来不及改装上水罐,那就在里面铺上厚塑料布,用木框固定,做成简易送水车。”

他又在地图上做标记:“南岭公社往东有一个出水点,距离是十二三公里左右。”

“这个天对于人力来说,来回二十五公里运水的方法不可靠,可对于拖拉机、手扶拖拉机乃至三轮车而言,这段距离不成问题。”

柳长贵问道:“小别水公社、金家旺公社呢?还有几个公社距离取水点太远了,来回得有四五十公里。”

“并且它们那边路特别不好走,我们下乡乘坐的吉普车都跑的摇摇晃晃……”

“用拖拉机车斗搭配塑料布运水肯定不行,必须需要水罐。”薛磊摇摇头。

然后他想了想问道:“要不然,把拖拉机、三轮车的车斗缝隙给焊接好,直接运水?”

“会洒出来!”柳长贵苦笑,“我试过的,拖拉机跑一趟,本来拉了七八个立方的水,结果摇摇晃晃回到生产队一看,只剩下一半了!”

钱进说道:“所以我们要采用二段接力的方式来进行运水,把可以全天候用来送水的消防车、改装卡车全集中起来。”

“它们专门跑破路,每个大队选位置设置集散点,大队与集散点之间的路途要平坦。”

“那么卡车装满后运送到集散点,放水给公社所属的运水车,由此交接,最后让社员们自己去打水。”

“这样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运力,扩大送水覆盖面和频率!”

“好,这个办法可行。”柳长贵立刻表示支持。

“就这么办!”其他人没意见。

钱进说道:“厚塑料布我来解决。”

“柳长贵同志,你负责‘送水路’的总调度,交通口、治安口要全力配合,确保运输路线畅通。”

“经委的同志负责动员企业工厂所属卡车的援助工作,我们不占用它们太多的运力,只需要它们的车一天能跑一趟乡下就行了。”

柳长贵去跟刚搬到仓库办公的经委工作人员一说,小伙子脸当场就红了:“我动员过……”

“有困难?”钱进见此隔空问道。

小伙子沮丧点头:“对,都有困难……”

钱进毫不客气的说:“那你去解决困难,如果你解决不了,那你就去乡下一线开展工作,县里的工作由你们领导去干。”

“你们领导要是也解决不了这问题,那他也去一线,再让上级去解决。”

“没关系,你们都解决不了那我去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我自请下一线!”

事实上钱进这边条件卡的并不死。

只是让工厂企业单位动用闲置卡车每天送一趟水而已。

实际上市里闲置卡车都已经全部被强行征用给周边重灾区送水了。

这是政治任务!

事实证明只要死命令下达了,很多工作是可以推行下去的。

在指挥所的强力推动下,各条“送水路”迅速成立并运转起来。

汽车的轰鸣声在通往水源地的道路上日夜回响。

各公社农机站热火朝天地开始改装工作。

大量厚重结实的塑料布被送到。

农机站的工人在拖拉机等农用车的车斗里铺设巨大的塑料布,用粗木方和铁丝固定边缘,制作成一个个简易却实用的“土水罐”。

还有几个生产大队着急用水,把驴车牛车赶来了,也想改装木车。

奈何木车承压能力不够,再说这老牛瘦驴的也拉不动动辄几吨的水。

改装工作很快完成。

卡车载着庞大的水罐游走在水源地和集散点之间,农用车则等候在集散点,水来了立马接下送回生产大队甚至直接送入生产队。

运输工具问题差不多得以解决。

诸多汽车扬起灰尘行驶在各公社道路上,像是一片蜘蛛网上出现了好些钢铁蜘蛛。

它们共同编织这张水网。

至少解决了重灾区农民喝水和家禽家畜饮用水问题。

钱进坐镇指挥部临时设立的“送水路调度中心”,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作战室。

墙上除了灾情图还挂上了各种颜色线条更多的送水路线图,旁边有对应的时刻表。

本来响彻不停的电话终于安静了一些。

他过来的第二天,韩兆新不放心就给他打了电话:“小钱,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我们指挥部提供什么帮助?”

钱进抓住机会赶紧要车要粮食要水源。

韩兆新说道:“没有!”

钱进当即无语。

那你问个锤子呢!

不过他也知道指挥部的不容易,确实没有多余的资源了。

他只能叹气。

韩兆新问道:“你那里,情况没法解决了?”

钱进把接力运水路的行动介绍了一遍,说道:“其实还好吧,现在几个重灾区的用水问题勉强能解决,我还是想手头有更多的资源,尽量帮他们解决点自留地用水问题。”

“农民家底太穷,夏粮颗粒无收太伤他们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他们保住点粮食,哪怕保住点粗粮让他们能给孩子填饱肚子也行!”

韩兆新深吸一口气,最后徐徐吐气说道:“我给你调五部卡车过去。”

“打井队方面,我再派两个队伍过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就近找到水源。”

“另外我今天主要是问问你那边缺不缺人手,前天你在海水浴场干得漂亮,影响了不少年轻同志要积极下乡去支援农民抗旱。”

“昨天指挥部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编排,编成了五个连队。”

钱进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五六百个人。

不少了。

他赶紧说:“人也要,给我一起送过来吧。”

韩兆新大笑:“想得美,把人都给你呀?你也不怕撑着。”

“给你两个连队,这两个连队你能使唤得动,他们尊称你为钱大哥,强烈要求要在你麾下开展抗旱工作,有小伙子还激动的写了血书呢!”

两人正在聊着,有电话响起,然后接话员一个劲冲他挥手。

这是有事发生了。

钱进跟韩兆新解释一句挂断电话,问道:“怎么了?”

“大通2号水源通往小别水公社的运水路被堵了,应该是前寨公社下马坡生产大队干的好事。”接线员没好气的说道。

一听这话,钱进立马心里有数了。

他已经把路线图给记住了。

柳长贵听后一拍手中铅笔愤怒的说:“他妈的,大胆!立马安排车子,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钱进摆摆手:“你了解当地情况,留在这里负责调度工作,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事早有预期。

水资源的极度紧缺,必然带来尖锐的矛盾。

涉及到粮食绝产问题,各地区之间肯定会发生过冲突。

吉普车飞驰赶往现场。

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景象一片混乱。

等车子停下,钱进站在车头居高望远查看情况。

只见一辆驮着大水罐的卡车被几辆牛马车和许多手持扁担、水桶的村民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这应该就是下马坡生产大队带队堵路的民兵队长马从力。

赶在钱进之前,治安口的人已经到了。

但马从力不怕他们,此刻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冲他们大声吼叫:

“不让开!今天说什么也不让开!”

“水呢?说好的给俺大队安排了送水车,说好了让俺大队搞一个集散点,俺没搞好吗?俺车一直在等着!”

“结果为啥光给王家沟送?我就在这里数着呢,一个上午送了两趟,这是第三趟了……”

公社治安所所长上去摁住他胳膊说道:“你听我说,你们大队的手扶拖拉机那不是出问题了?光有集散点没有车……”

马从力怒吼着打断他的话:“撒谎!糊弄他妈孩子啊!”

“集散地在哪里?啊?别以为我们好糊弄,别以为我们啥都不知道!不就因为俺大队的干部平日里说话直不会舔公社干部们的沟子吗?”

“不就因为俺平日里没孝敬吗?以为俺大队啥都不知道?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荆社长的原话了——”

“他们下马坡的人平日里不是牛逼吗?不是以为自己能种好粮食就不用怕咱公社吗?这次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停他们几天水……”

治安所所长倒吸一口凉气:“别瞎说,你们就是没有车了……”

“怎么没有车?这不是车这是什么!”马从力指向堵住道路的牛车马车。

“我们下马坡的水井早就只能打出泥浆子来了,老人孩子嗓子都冒烟了!再没水,要出人命了!你们当官的管不管?!”

“你们要卡我们也得有个限度!公社的领导来了怎么在后头?上前面来啊——你们自己说说,我刚才是不是胡说八道!”

天气炎热加上心情焦躁,治安所领导满头大汗。

他一边安抚这壮汉一边试图讲道理:“马从力你听我说,你得冷静!堵路解决不了问题!送水路线是县里指挥所统一安排的!王家沟那边情况更紧急……”

“放屁!”马从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唾沫星子直飞。

“他们王家沟好歹还有口井能渗点水!我们下马坡只有泥汤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咋回事!还不是会哭的娃娃有奶吃?他王家沟有人在县里当官——你们这是偏心!是官僚主义!今天这水车不调头去下马坡,谁也别想过去!”

他身后的村民们群情激愤,跟着喊:“对!去下马坡!不去就不让走!”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治安员们手按在枪套上,神情紧张。

治安所长骂了一声娘。

他眼看劝说无效,一咬牙说道:“马从力!你这是聚众闹事,扰乱抗旱秩序!给我抓起来!”

两个治安员立刻上前要扭住马从力。

马从力梗着脖子,毫不畏惧:

“抓吧!有本事把我们都抓起来!我就等你们抓呢!把我们都抓起来,你们治安所不能渴死我们吧?到时候得管我们水!”

他回头挥舞手臂冲其他人呼吁:“去,把老的小的都叫过来。”

“先抓我们再抓他们,最好把鸡鸭牛羊也拉过来,最好一起抓了!”

钱进在外头高举双臂鼓掌:“是条汉子啊!”

“我刚才以为你是个没头脑,没想到还是个高材生,这帐算的不错!”

他推开人群,快步走到对峙双方中间。

有莽撞的村民上手去推他:“你谁啊?”

“这是县里抗旱办最高领导、市指挥部副指挥,钱进!”司机赶紧介绍说。

本来要跟钱进顶牛的几个汉子顿时往后退,有人一边退一边问:“你真是钱进啊?给俺大队送来的那些外国药,是你买的?”

钱进说道:“国家买的,不过是我带队选的药、带队谈的价格。”

他看了一眼被民警扭住胳膊的马从力,又看了看一脸无奈和愤怒的所长,最后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村民。

这样他摆摆手:“先把人放开,人民内部矛盾,不要采用暴力手段解决。”

治安员一愣,看向所长。

所长急忙说:“看我干鸡毛,听领导的啊!”

治安员赶紧松开了手。

马从力揉着被扭疼的胳膊,瞪着钱进问:“我知道你,就是你规划的这个运水路?”

钱进说道:“是我。”

马从力估计是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竟然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好!大官来了!你给评评理!为啥水先紧着王家沟?我们下马坡就不是人?就该渴死?”

钱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去看了看牛车上绑着的水桶和社员们干裂的嘴唇。

他沉默了几秒钟,对马从力和社员们说:“堵路解决不了喝水的问题,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让更多的人没水喝。”

然后他又对所长说:“抓人更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激化矛盾。”

“所有问题,还是水的问题。”

马从力立马说道:“你说的一点没错,就是水的问题……”

“也不仅仅是水的问题,还是公平公正的问题。”钱进又说道。

马从力眨眨眼:“对啊,你们不公平不公正……”

钱进笑道:“所以我来了,来公平公正的解决这个水的问题。”

“别挡路了,这车水已经送到这里了,让人家送过去吧。”

马从力很固执,一点不怕钱进:“不行!想都别想!这车水就是我们的!该轮到我们了啊!”

钱进说道:“你们要是不堵路,这水估计是你们的,可你们堵路了,这水怎么也不能是你们的。”

“否则这事传出去,所有大队都知道了,只要堵路就能弄到水,这下子可就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了!”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认为王家沟的灾情比你们轻,是有人在背后搞事,让他们夺走了属于你们的水,是吧?”

马从力一梗脖子要答话,后面有人急忙拽他手臂往后拉。

但马从力一把甩开了,吼道:“他妈的,老子只怕我婆娘,其他人谁都不怕!”

“王家沟不就是出了个在县里粮站当干部的嘛,咋了,我自己种粮食自己吃,还怕粮站不给我粮食吃?它本来就没给过我一口粮食!”

钱进听了立马说道:“好。”

“那我把话撂在这里,如果真有人敢他妈在抗旱如此紧急的大局下,把脏手伸进了我们指挥所,那别说什么粮站站长,就是一县之长,我也给你们办了!”

“走,你们现在领我去你们大队里看看情况。”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同样焦急的公社干部和治安所领导:“你们跟着我,现在就去王家沟!咱们亲眼看看,王家沟的旱情到底有多严重!”

“去完王家沟之后,我们再去下马坡,去看看他马从力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确实如马队长所说,那我钱进不但当场给他们调水,还要处理相关责任人!”

他怒视几个公社干部:“你们最好别牵扯其中,否则一并处理!”

干部们额头汗水唰唰往下流。

然后钱进也怒视马从力:“你要是编造谎言诬告人家,那我一样要治你!你妨碍抗旱工作,一样是大罪!”

“好!”马从力也是个爽快人,一拍大腿,“钱指挥这话是你说的,我下马坡老少爷们都记住了!”

“你敢这么说那我马从力服你!走!现在就去俺大队!”

有干部急忙说:“对,先去下马坡看看,仔细看看……”

“先去王家沟!”钱进斩钉截铁的说。

马从力下意识说:“你话说的好听,还不是什么事都先想着王家沟?”

钱进苦笑一声:“我以为你挺有头脑的,结果是个大聪明。”

“我们先去你们大队,那要是有人去通知王家沟提前准备,到时候等我们再去王家沟的时候,看到的会是真实场景吗?”

马从力恍然大悟:“对啊。”

他对左右说:“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呢,嘿嘿,人家就是他娘聪明,人家才是大聪明,我只有小聪明!”

钱进暗道回旋镖可真快。

有干部慌张起来。

钱进冷冷的看着他。

这人腿一软,还是靠扶着吉普车才没有倒在地上。

卡车在前,吉普车、警用三轮在后,车队卷起漫天尘土,直奔王家沟。

越靠近村子,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树木奄奄一息,田地里一片焦黄,看不到一点绿色。

树荫下枯坐着一些乘凉的人。

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好。

随着卡车到来。

树荫下的人纷纷拍拍屁股站起来,兴高采烈的上来排队打水。

钱进下车,同乘的公社干部要下车,他甩上车门说道:“你们老老实实的。”

公社干部们面面相觑,等到钱进混入人群,当即有人就哀嚎一声:“坏了!”

还有干部心怀侥幸:“没事没事,咱们也没有违反什么纪律,这个王家沟的情况也是很糟糕的嘛。”

其他人抱怨:“你明明知道,那个上马坡、下马坡情况更糟糕!”

前面说话的干部委屈的叫道:“谁知道指挥所还挺有办法,不是,这个钱进还挺有办法,竟然想出了个分段接水的法子,送水效率一下子提高了!”

“你们也没料到,现在各大队基本上都能送到水了吧?啊?”

“当初是以为县里只有几辆运水车,只能给几个公社、几个大队保障用水,所以才报了王家沟的名字,咱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呀!”

干部们唉声叹气:

“别废话了,算了,等着挨批吧。”

“不会真把咱们给剃头吧?”

“他没那么大的权限,我知道他是干嘛的,他是供销社的干部,不是跟咱一样的公务人员,他就是吓唬咱呢。”

干部们互相安慰几句一起看向车外。

钱进在车外跟当地农民热切攀谈。

看他脸上笑容浓郁,这让干部们提起的心往后落了落。

还好,还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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