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亮剑吧

大殿上,坐着的就两人。

一个是上方御座上的嘉靖,另一个就是下方火炉边上的阁老严嵩了。

此时,严嵩默默垂首,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道道视线投来,张居正面上始终如常,但心里却已是心思急转。

在场众人都明白,皇帝看似是在责问,但其实就是对他们没能把钱交上来表达不满。

接下来,自己的回答,并不是要为海瑞辩解,而是要向皇帝表明,自己等人无二心。

想及此处,张居正开口了。

“圣明天纵,无过皇上!”张居正没急着辩解,而是开口就是一句涉嫌剽窃的马屁送上,“臣举荐海瑞,实因其人品高洁、忠贞不渝。”

一旁的严世蕃一瞪眼,恨不得咬人。

这个浓眉大眼的张居正,看起来翩翩儒雅君子模样,没想到也是个溜须拍马之辈!

这帮清流就是喜欢当婊子立牌坊!

严世蕃的不爽,张居正自然是不知道,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昔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海瑞亦不逊色。”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张居正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严世蕃眼神中颇有不屑之色。

“臣坚信,海瑞此次赴东南,始终以秉持公正无私之心……”说着,张居正语气微微一顿,话锋一转开始解释起来。

“然,查案之深,非一日之功。”

“古语云:治大国如烹小鲜,臣以为,查案亦然,需耐心细致,方可得其实。”

“海瑞查案,当是遵循此理,力求每一步皆有确凿之据,以免误断。至于其具体情形,臣不敢妄加揣测,以免误导圣听。”

一番官场明面上的话,说的众人都微微点头,但众人都明白,皇上要的不是这些。

张居正这番话,确实说的让人舒服,众人都明白,这次东南彻查走私,本就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一笔生意,但话却不能明说。

这个时候,皇上问责了,你就要以被问责的立场,说官面上的话。

不论是为自己辩解也好,为海瑞辩解也罢,你都要有身为上官的气度和宽和。

之前陛下就说过了,君臣一家,海瑞是家人吗?自然是的,身为家人自是要相互谅解。

“臣举荐海瑞,实因其素有忠直之名,更有‘海笔架’之称,不畏强权,臣确信其为官一任,定能造福一方,实乃臣之所见之良材。”

一番话,肯定的回答了皇帝明面上的问题,意思很明确,海瑞就是我举荐的,我谅解他,我信任他,他就是人才,我眼光不会错!

见张居正如此肯定不含糊,判断事情如此当断则断的果断,这也让嘉靖面容轻松,换了个更显舒适的坐姿,静静听张居正说话。

这番话,确实说的舒心。

他现在,就喜欢这样的人!

大明未来可期,要的是能干事,能决断的人,张居正就是这样的人才。

嘉靖神情间的轻松之意,善于察言观色的众人自然也都收到了信号。

无形中,大殿上那股先前感应到的紧张气氛,似乎也随着张居正开口而消散不少。

张居正说了官话,让皇帝舒心,然后又为海瑞做了保,巧妙而迂回的回答了皇帝,人才庸才的问题,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诉苦告状了!

今天议政,也是他们所期盼的,为的就是赶紧把东南那如今他们已经失控的案子了了。

事情闹这么大,罪魁祸首是谁,大家都知道,皇上也知道,就是严党。

他们为了拖住自己等人的步伐,抽不开身去管边疆屯兵兴农的政策,因此在这里使绊子。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拉严党出来!

你不让我们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过了,一切就让圣裁吧!

这一刻,张居正气势也跟着一变,他要亮剑了!

“此外海瑞身边还有小阁老举荐的监察御史张子明,从旁全程监督,参与办案。”

“此人亦与海瑞一般,皆为忠直之士,此人对案件素来锱铢必究,较之海瑞更甚之。”

“臣相信海瑞等人定能肃清一切!”

好!这番话说完,性格耿直,脾气火爆的高拱直接就原地爽了,拳头捏到梆硬。

他对张居正的亮剑精神很佩服!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受够了严党背地里的小动作了,内阁数次开会被严世蕃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死揪着东南的事不放。

虽然他也很不满徐阁老家族在东南的所作所为,可他身上订着的标签是清流。

而且他们都是裕王的人,一荣俱荣一损,立场使然,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另立山头的。

此时听到张居正直指东南这事,就是严世蕃手下在暗中捣鬼,可以说为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他心中怎能不爽?

今天的问责会议,说白了就是上次质询会议结果的一个延续,大家依旧心照不宣。

张居正说出张子明,就是在告状了。

前面的铺垫也在这一刻终于爆发,海瑞?我举荐的人才,我们的人,我懂!

我们始终一心为陛下办事,忠心可鉴,但有些人,比如张子明,可就不一定了。

不就是撕破脸开战吗?那就开撕吧,这不就是你严党一直在东南对我们用的招吗?那今天大家就干脆在皇帝面前,扯开了说!

一言出,在场众人面色均是各异。

司礼监吕芳始终垂手而立,还没有动身的黄锦一副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嗯,他只能感觉,殿上的气氛似乎又变了,但怎么就又变了呢?不懂,不懂!

徐阶低眉垂目,看不出想法,赵贞吉大气都不出一下,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心里,也不禁为张居正这一次主动亮剑的行为,暗暗叫了一声好。

“好啊,好啊,这是向我宣战了,那就来吧!我严世蕃还怕了你不成?”见这几乎是在明着说是自己在暗中拖延,不想让海瑞肃清案子,在告状的张居正,严世蕃也怒了。

你亮剑,好,好啊,开战是吧?好!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小白脸撕碎。

严世蕃眼神狠凶狠凶的盯着张居正,仿佛一条流着口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犬。

虽然不知道父亲说的皇上让他们继续针对清流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相信父亲的判断。

察觉到大殿气氛的嘉靖眼底有笑意浮现。

“严世蕃,”嘉靖开口道:“张居正提到了这个张子明,你有什么想说的?”

气氛都到这里了,嘉靖也直接添火了。

台子朕给你们搭好了,你们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世蕃,开始吧……”严嵩的眼皮抬了抬,没有去看任何人,心中默默说道。

局面到这里,正在朝着皇上想要的方向发展着,接下来严世蕃只需要开火,闹事就成。

之前的御前质询会议,皇上的目的很直接,很纯粹,就是为了钱,要求很简单。

为了纸能包住火,不至于没有转圜的余地,没有点那十二道奏本上的土地兼并问题,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自己所代表的严家一系已经逃出升天,还得到了“屯兵兴农”的肥差,已经坚定的站在了皇上这边,三方平衡被打破,二对一!

现在优势在皇上!

而清流,本也要逃出升天了。

可谁让他们自己出了纰漏,用错了人,给了自己机会呢?

事情闹大了,失控了。

以至于不得不让皇上出面,帮他们平事,好啊,皇上答应了,帮你们平事,但那是另外的价钱了,皇上出手是断断不会轻拿轻放的。

这些清流没意识到皇上要的可不是钱了,而是东南士绅大族手里的土地。

而他们严家,就是皇上手里的恶犬!

“……”

(本章完)

第50章 土地兼并捅到台面上了,忧国忧民严世

严嵩心思急转间,严世蕃也开口了。

“皇上圣心独运,万方臣服。”开场就是一句全新的马屁送上,说话间斜睨了眼张居正,眼神中满是对这种只会剽窃者的不屑。

“几日前,张子明密信给臣一份,还请皇上过目。”严世蕃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成轴的纸奉上,吕芳上前接过呈给嘉靖。

徐阶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的瞟了眼老神在在的严嵩,眉头再次深锁。

严党在东南撺掇海瑞,调查士绅大族,想要将祸水往土地兼并上引。

可是土地问题皇上知道,而且上次并未言明,上次那十二道奏本里,同样有说明。

当时的情形就是君臣默契,谁也不去触碰,严嵩自己也不让严世蕃触碰。而且,皇上要的是平衡,不可能会在土地上下手。

严嵩应该不至于这么糊涂,这个时候乱来吧?他敢违逆皇上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土地兼并可都是合理合法的。

真查起来三五年内都不一定能查清,大概率失败。其中涉及太深,皇上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严世蕃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徐阶心思急转,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竟然没有一个答案留下来。

这时,严嵩突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回头朝着徐阶看了一眼,眼底有笑意闪过。

少湖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有皇上,而你背后却是庞大底蕴深厚的士绅大族。

得于斯者,受累于斯,这点局限住了你,这也注定了,你永远不可能与皇上一条心。

严嵩的目光柔和的从徐阶等人身上掠过,心思越发的通透起来。

“皇上,这是一份关于定海县当地士绅,林家恶意兼并军户土地的罪证!”严世蕃毫不掩饰,上来就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土地兼并!听到这四个字的徐阶猛然抬头,看向上方御座上的皇帝。

这一刻,他想要看清皇上的态度。

土地兼并这东西,严世蕃之前内阁开会的时候不是没说过,但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再加上没证据,所以都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是抬到皇上跟前了,而且说的是罪证,皇上会什么反应?

定海县林家?他知道!

现在海瑞就在定海县查林家。

一个对他来说,只是边缘地带的小家族,但以小见大,他需要从皇上的态度上做出判断。

他知道皇上出手会让他们很疼,此前这个疼,他心中最多认为的是钱!

自家皇上爱钱,他是知道的。

之前是玄修上浪费钱,最近又成了要钱用于军需。

但是现在,当看到严世蕃肆无忌惮的把土地兼并这事,拿在台面上说,戳破之前三方都努力维护的纸,他顿时惊觉了过来。

这次,陛下可能要跟他们要地!

但还是不好判断,陛下是打算要多少?只是借此机会割肉,还是要通吃?

张居正也是被严世蕃直接把土地兼并,这个双方默契不提的东西拿到台面上说,给弄的一怔,而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什么。

下意识的撇头朝着一侧的徐阶看去。

赵贞吉低着的脑袋抬了抬,看了看御座上的皇上,又看了看徐阁老,最后又低下头去。

果然,让皇上出手平事没那么容易,稍有不慎,说句大不敬的就是引狼入室!

显然,陛下是打算要土地了。普通的钱财,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了。

他们早该想到自家皇帝的贪婪性子的,送上门的机会,他能不把握住了?

现在就看他老人家是要大吃一口,饱餐一顿了,还是打算顿顿饱了。

可这一切,能怪谁呢?谁让他们用了海瑞呢?

当初只看到这柄剑的锋利,是用来对付严党的利器,谁想到这玩意不受控制呢?

现在好了,严党不但无伤,还把自己给砍了。

天爷呀,以后这海瑞可要远离了。

若是阁老他们此事过后还打算用海瑞,可万万不能做此人的直系上官,否则迟早被他害死。

赵贞吉心头神神叨叨的嘀咕着。

殿上,严世蕃见嘉靖开始翻阅起来,顿了顿然后又跟着开口述说起来。

“此事要从嘉靖三十八年的天灾说起。”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至五月,定海县遭遇了罕见的洪水灾害,导致大面积的农田被淹,农作物受损严重,受损百姓不计其数。”

“我想,当时东南的奏本,不少人还有印象,”严世蕃说着,看了眼内阁众人和司礼监,“军户李文忠,就是其中之一。”

“李文忠,四十二岁,定海县驻军军户,全家总共四口人,他有一个温婉懂事的妻子张氏,聪明的儿子李明、乖巧的女儿李秀。”

严世蕃说着,神态间满是可惜和不忍之色。

一旁的高拱眼含讥讽,你严世蕃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你会心疼底层百姓?

“这场天灾让李文忠耕种的军田也未能幸免,收成几乎全无,几乎断了全家生存来源,也就是这时,定海县林氏家族提出援助于他……”

大殿上,严世蕃声情并茂的详述着军户李文忠的不幸和悲惨,以及林家的险恶。

这一刻的严世蕃,俨然化身忧国忧民的圣人,说话间目眦欲裂一般。

“等到李文忠欠下的债务越来越多,直到无力偿还的时候,那林家终于图穷匕见。”

“他们为李文忠提出一份土地租赁契约。”

“表面上是为了帮助李文忠暂缓债务,但契约中却隐藏了许多陷阱条款。”

“根据契约所说,李文忠需要支付高额的地租,并且如果连续两年未能按时支付,则土地的所有权将自动转移给林氏家族。”

严世蕃说到这里,嘴角挂着冷笑。

“军户,大多都是些不识字的,对律法也不是很熟悉,他们就借此机会暗算了李文忠。”

“而这等例子,不过是当地士绅土地兼并,众多例子中最普遍的一个而已!”

“不幸的是,嘉靖三十九年,灾害再次降临东南,李文忠自然无法按时支付地租,至此属于他的土地,也就顺理成章的归林家所有。”

“小阁老所言,在下不敢苟同!”高拱直接出言,道:“军户的土地是军田,按律是不可转让的,他只有耕种权……”

“高拱!”然而高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严世蕃粗暴的打断,“所以我才说这是罪证!”

“这林家与定海县知县陆文轩早就沆瀣一气了!”

“这些,都是海瑞和张子明,亲自查出来的,难道还会有错不成吗!”

一声爆喝,把高拱说的一噎。

然而严世蕃既然亮剑了,自然不会捅高拱这种小角色,他的目标是一直以来,做梦都想斗倒的那人,内阁次辅徐阶!

“陛下,这林家在定海县,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家族,但在当地,却是十足的大族。”

“像是之前说过的,私开海运的周家,也不过是要仰他鼻息生存而已!”

“一个小小的地头蛇家族,他是如何能左右官府?在定海县一手遮天的?”

“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严世蕃说着豁然转身,指向徐阶。

“只因为那林家族长林子昂的妻子,她是徐阶徐阁老妹妹的女儿!再说直白一点,林家族长的妻子,就是徐阁老的亲外甥女!”

“就是因为有着这一层关系在,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这还是一个小小的定海县一隅之地。”

“那么,整个东南,又该有多少这等例子?”严世蕃说着,直接跪下,大声道:

“臣恳请陛下,彻查整个东南土地兼并,还我大明百姓一个郎朗青天!”

嗯,其实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的女儿,徐阶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为了把事情说严重点,严世蕃自然要把关系说近点。

一番话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发响。

土地兼并,被严党拿到实证了,还捅到了皇帝跟前,所有的一切都挑明了。

接下来,就看皇帝的态度了!

一时间,大殿上的气氛异常压抑,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等待着御座上的那位裁定。

徐阶,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严世蕃,他现在眼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他要知道,皇帝的态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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