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第190章 大撒币的艺术

第190章 大撒币的艺术

事实证明,大唐这台机体的性能还是很出色的。

拜老爹潜意识里的玄武门情节所赐,群臣各自站队,平时有事没事就互相攻讦。

搞得李明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出现互相扯后腿的情况。

他都做好即兴来一段“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大唐朝都亡了”的准备了。

结果,各地各级官僚居然捐弃前嫌,通力合作。

很快把李明的意图贯彻落实了下去。

虽然相比辽东,在制度上,长安这边还带着浓浓的封建气息。

但这帮文臣硬是用杰出的个人能力,克服了硬件上的差距。

在实际执行效率上,一点也不差。

王朝初期,社会的总体风气还是积极向上的。

再加上有一个真本事打出来的明君,在上面镇着。

平日里朝堂上,大家看似吵得你死我活,其实更像是生活里的一点小情趣。

一旦真摊上事儿了,一句“房总我开玩笑的”,就又可以愉快地一起建设大唐特色的封建主义了。

不像李治、武则天这对惊童郁女。

明明都是同样的大臣,到了李治一朝,那政治斗争是真的赤鸡,刀刀暴击。

“这是这一旬表现优异的拟晋升者,请殿下过目。”

吏部尚书侯君集呈上了同平章事阁下主政以来的第一份名单。

李明殿下坐镇尚书省,仔仔细细地审核着这份“光荣榜”,小心谨慎地行事着人事之权。

他现在暂时统管朝廷的最高决策机构——门下省和中书省,同时又监督着最高行政机构——尚书省。

可谓是三位一体了。

但万事都是对立统一的。

权力越大,义务越大。

李明一一审阅着老侯列出的姓名与理由,时不时地画一个圈,便退了回去:

“我画圈的人,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侯君集扫了一眼,顿时面露难色:

“殿下,这些被您挑出来的人,有许多是在朝廷上支持您的人……”

“我这里选的是谁施政得当,而不是谁替我说过话。”李明眼色一厉。

就如自己一手打造的情报机构,他也要建立两个平级的一样。

李明从不会把自己的消息来源局限在一个,避免陷入下级编织的“偏信则暗”陷阱。

除了侯君集这明显夹带私货的汇报以外,他也会参考不同官员的工作动态汇报。

力求不让一个好官受委屈,也不让一个坏官浑水摸鱼。

看着尴尬得脸红的老侯,李明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告诫着大贪污犯:

“君集,眼光放长远一些。我们应以天下为己任,让全天下都信服我们,全天下都做‘十四党’。

“而不是让自己的眼光被一小撮马屁精牵住,而忽视了整个天下。”

一碗心灵鸡汤下肚,侯君集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嘟囔着“我再看看”便告退了。

一旁的房玄龄一边写着折子,一边随口说道:

“殿下真不想抓住这个契机?”

抓住契机打压其他党派,扩大十四党的势力——这是他省略的那半句话。

李明能恰自己的人血馒头,利用刺杀案和端午意外案大做文章,在朝堂上大搞党同伐异。

为什么当正大光明地手握大权以后,反而收敛了?

“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李明也把目光收回,重新浏览起了长孙无忌汇总、汇报的各州县纸币分发动态。

“全天下的目光都在我身上,瞪大了眼睛寻找德不配位的痕迹。

“现在赚小,将来失大。况且……”

他把长孙公的动态往边上一搁,在跳梁小丑岑文本呈上来的请示上朱笔一批:

参照执行。

“这种事关国运的大事,不是玩小格局小阴谋的场合。

“如果不能做到公平公正,就是毒害工作氛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百姓。”

尽管听上去有点古怪,但如今的皇子明,暂时站到了文官的顶点。

在这个暂时达到的高度上,给自己立下“公平公正不带私货”的人设,才是最大的私货。

否则,在自己立足未稳之时,那些反对派还不得发疯地向他发起进攻啊?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想选贤任能、唯才是举。

尤其在人事问题上,决不能反被下属牵着鼻子走,让手底下又形成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集团。

不像和全国各个大腿妥协让利的东汉,李明争天下的基本盘,依旧是自己和自己拉起来的这支队伍。

朝中的“十四党”,顶多算锦上添花,绝不是雪中送炭。

支持他最好,不支持,就打到支持。

别想以“从龙之臣”的身份自居,在功劳簿上躺平了。

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如果你想要高薪厚禄,就自己来拿!

“……”房玄龄不禁停下了笔,眼神有些恍惚。

殿下此举,真是和他的父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世民在兄终弟寄后,也是这么干的——

不论臣子们之前在三兄弟之间如何站位,最后都摈弃前嫌,轻装上阵、唯才是举。

如此,才能收复天下人心;如此,才有做天下共主的气魄。

殿下嘴上不说,原来早就做好了“以天下为己任”——换句话说,就是君临天下——的准备了么……

虽然他是在看见了房家黯淡的前途以后,最早投资李明的天使投资人。

但当收获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自己耳边仿佛都响起了脚步声的时候。

他却越来越感到强烈的忐忑和不真实感……

“房相父,你肿么了?”

余光瞥见老房一直瞪着自己发呆,李明不禁感到发毛。

“哦,是这样的。”

房玄龄清清嗓子:

“就如殿下所预料的那样,纸币在发行后,有相当一部分迅速集中到了富户手中。

“他们或以武力强迫,或以明显低于公允价值的价格诱骗。

“将朝廷用于赈济饥饿市民、换取米粮物资的纸币,从百姓手中骗了过来。”

唐朝的识字率,虽然没有后世乱世“百分之五”那么低得离谱。

但肯定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认识字。

更别提让每户人家认清楚,这些纸张背后所蕴含的抽象含义。

李明在设计纸币时,其实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他参考某东方神秘大国(也就是印↑度↓)的先进经验,在小额纸币上,贴心地画上了一文钱、两文钱……一直到十文钱。

足以覆盖普通百姓的日常需求。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母胎肄业、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民众,无法将轻飘飘的纸张和沉甸甸的铜钱、或者香喷喷的米饭联系起来。

更多的人则是理解了,但没有完全理解。

不相信朝廷真的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兑换这些纸。

因此,虽然这些五颜六色的纸还挺好看的,而且纸张在初唐时期也算是稀罕物了。

但这玩意儿毕竟不能吃也不能穿,当员外豪绅拿出几合米,愿意“买”这些好看的纸片时。

他们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应验了那句残酷的事实:

人赚不到超出自己认知的钱。

就算朝廷强行使用了一次均富卡。

资源还是终将沿着原路,返回少数精英的手里。

“假以时日,纸币又会像之前的金钱、米粮布帛那样,集中在少数大户手里。

“百姓手中还是空无一物,届时还如何是好?”

房玄龄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淡淡的忧虑。

“哦?这是好事啊。”

孰料,被老房视为“胸怀天下”的李明小老弟,却对这令人担忧的走势表达了相当的乐观。

这是连隋炀帝这样的无道昏君,都不敢轻易采用的设定。

不患寡而患不均,多少也该在面上装一装担忧吧?

“房相,我们一阶段的货币政策是什么?”

看着困惑不已的房玄龄,李明问道。

房玄龄一顿,略作回忆道:

“呃……为了让大家相信纸币可以兑换?”

“为了让大家用纸换米,一是释放一部分被用于流通替代铜钱的大米,二是培养民间收纸币、花纸币的习惯。”

李明侃侃而谈:

“大户愿意囤积纸币,说明他们相信这些纸的购买力,这就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了。

“万一这些纸没人要,市场上没人流通交易,那才是大事不妙。”

听了李明的解释,房玄龄这才恍然大悟。

虽然听上去有点地狱笑话,但这些纸有人抢、有人骗,才能说明,它们的价值被认可了。

可老房仍然觉得,大户们在这危急关头,利用朝廷的仁政举措为自己牟利,挤占穷人的福利,属实不太道德。

他紧接着问道:

“那么殿下,关于上述这些乱象,应该如何处置呢?”

“使用强迫手段抢纸币的,以同金额的抢劫罪论处便是。”李明说道:

“至于以其他手段诱骗交易……”

他顿了顿: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何错之有?”

房玄龄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去辩驳自己的领导。

不过这个小动作,让李明知道这老东西不服。

虽然他是那种“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专制型领导。

但如果能说服手下人真实理解自己的意图,他还是不愿意用行政命令强压的。

“房相,那些使用欺骗手段囤积纸钞的人,甭管他们的手段和目的如何肮脏。”

李明放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对房玄龄说道:

“但他们,是不是真正相信了这些纸张的价值,相信了朝廷的‘信用’?”

房玄龄不假思索地点头:

“那倒确实。”

如果也认为这些是废纸,那还费尽心思骗它干嘛?

图它印得漂亮?还是图它可以打草稿?

“相比那些连领粮的队伍都不愿意排、几句忽悠就轻而易举地将纸钞送出的被骗百姓。”

李明继续解释道:

“这些贩子是不是其实更相信朝廷?这样的人一多,是不是其实更有利于我们推广纸币,替换铜钱?”

被这么一点拨,房玄龄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确实有助于我们政策的实施……所以要鼓励这种,欺骗行为?”

李明微微一笑:

“别说得那么难听。

“他们坚定看多国家,看多朝廷,让他们套取一些利益,又有何妨?”

这歪理还真……踏马歪得够别致啊……

房玄龄总觉得有一口槽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便换了一个角度。

“那么那些因此被骗光纸钞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大多数都是没有见识的穷人,正是最需要朝廷赈济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将发放纸钞的间隔定在了一旬。”李明说道:

“一旬之内,不至于饿死人。

“让他们吃一次教训,等下一旬朝廷再发赈济的纸币时,他们就不会这么轻易被骗了。”

这个一旬,是李明与民部尚书和长安令、万年令多次开会讨论以后,最终敲定的发放间隔。

如果间隔太长,穷人容易被饿死;但如果太短,基层吏员又忙不过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如此一来,穷人们便也能深刻认识到这些纸币的价值了。

“待下一旬,他们便不会做出这类蠢事了,也能学会将这些纸钞视为真正的货币了。”

李明直白地点出。

听上去有些残酷。

但站在宏观的角度,这种听似无情但高效的举措,才是能尽量减少损失、从而最大程度保护底层百姓利益的善政。

量变导致质变,根据整体论,宏观层面的治理,与微观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宏观举措的实际结果,有时是非常反直觉的。

这就是为什么常常会出现“本意是好的,但被执行坏了”这种情况。

反之亦然。

这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题中之义——

如果统治者不能预见自己折腾会产生什么后果。

那就尽量少瞎折腾。

不如把问题,交给市场的无形大手去自主配置。

哈耶克最伟大的一集。

“这……倒确实……”

房玄龄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

李明便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伏案的老房身边,像老伙计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坏人愈富,而贫人愈贫,而我们还要鼓励这种情况,对吧?”

剥开一切外表,李明这次向市场注入额外的纸币,本质上就是经济学里常打比方的“开着直升机大撒币”。

这种不定向的量化宽松,最后一定会推动整体的通货膨胀、从而加剧贫富分化。

“先把孩子救活,再想着这孩子以后怎么健康成长吧。”

李明表示,他只想着帮大唐捱过眼下的钱荒。

至于贫富分化,那可远远不是大撒币就能解决的问题。

先等人类社会再进化个几千年吧。

“那……臣就以谨遵殿下意旨,勒令刑部和各地州县,将那些诈骗犯悉数释放了吧。”

房玄龄轻叹一声。

尽管还是满腹狐疑,但他决定,还是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吧。

活到老学到老,他辅政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学习到这么……崭新的治国理念和技巧。

而且还是从一个孩子身上。

搁一年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不过,他的感叹只持续了一会儿。

两人立刻又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

时间流逝,已近黄昏。

“这才几天,就已经出现了假币……

“啧,这群刁民,我本将心向明月,人无一物以报天!”

李明疑似有些极端地读着刑部呈上来的汇报,生气地用红笔一个个勾着名单。

何以解忧,唯有杀!

“殿下,时候不早了。”

房玄龄揉了揉眼睛。

整天盯着文件,老花眼都读出眼泪来了。

“晚饭吃啥呢……”

李明忙了一天,终于有时间思考起人生的究极意义了。

这时,尚书省的长史来报:

“殿下,有客来访。”

“客人,这时候?”

李明和房玄龄面面相觑,又看看窗外下沉的夕阳。

这点踩得真准啊,赶着来蹭晚饭的是吧。

他还没点头,门外已经响起了喊声。

是一个可能有点熟悉、但有点熟悉不大可能的,青春期男声:

“明哥,明哥!”

(本章完)

198.第191章 长孙无忌:李明可能得帮,但帮

第191章 长孙无忌:李明可能得帮,但帮李明不大可能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明和房玄龄同时听见,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房间里的木地板都传来微微的震动。

紧接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筋肉紧实、搭着一件短衫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哈呀~长安的七月真是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这位活像普通脚夫的阳光少年,大大咧咧地走进全国行政机构的中枢,拎起茶壶就往喉咙里灌水。

“不用客气……”李明嘴角抽搐着说。

那少年还真就不客气了,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啪啪拍着李明桌上的文件,粗着喉咙道:

“娘的,要不是为了明哥你,我屁股也不至于被弄得那么疼。”

李明肃然起敬。

房玄龄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少年总是让他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而那自来熟的少年,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粗枝大叶。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很快觉察到两位主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俩没认出我,对吧?”少年拧起了眉毛。

“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李明和房玄龄异口同声。

那少年大咧咧地挥挥手:

“得了吧,你们俩啥尿性我不知道?”

说着,他低下头,把脸凑近了迷茫的二人,掀开刘海的头发:

“看仔细了,是我。

“长孙延。”

“啊?!”

李明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几乎把眼睛瞪出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辽东首席常务秘书兼居委会主任、长孙家的好大孙。

嗯,经本人一提醒,确实能看出来一点过去那个文弱书生的痕迹。

大概就是,都有一个鼻子两只眼吧。

好家伙,真是男大十八变。

就算在李明刚离开辽东以后,长孙延无缝进入青春期。

这变化也太大了一点。

不但身高夸夸往上窜,嗓音变得雄浑有力,连气质也自然而然地充满了自信。

集帅们,原来当官儿真的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这才半年没见,连李明这‘看着他长大’的孩子王,都已经认不出他了!

奶奶的,为什么过了一年,寡人只是从一个糯米团子变成了一个长点儿的糯米团子……

“你是……长孙延?!”

连老成持重的老房同志,都不禁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总算知道,这诡异的不协调感是从何而来了。

长孙延的五官已经彻底长开了,面容变得越来越像他阿爷年轻的时候了。

也就是,长孙无忌。

看着这位青春版的老对头,“套”着一身的腱子肉,左一个“明哥”又一个“相父”。

让他有一种进入了平行宇宙的时空错乱感。

老友短暂寒暄后,李明惊讶地问:

“你怎么来了?工作……”

“放心,工作都已经交接好了。”长孙延知道领导婆婆妈妈的脾性,提前汇报了。

两人虽然几个月没见面,但几乎每天都在顶着大半个月的延迟通信,所以对互相的脾性都摸得很熟。

李明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手下的人才,接得起你的摊子吗?”

别看长孙延的名头带个“秘书”,好像就是个端茶送水的职位。

看过某部英剧的朋友都知道,秘书不简单。

炒过股的朋友也知道,“董事会秘书”和“董事长秘书”,完全是两个物种。

长孙延所主持的秘书室,性质就属于前者,位置相当要害。

他走了,谁接得起来?

辽东虽然发展迅猛,但起点太低了。

本地基础教育尤其薄弱。

在他入主以前,平州的大部分民众都在给慕容家当奴工,营州的大部分民众则还在部落里和东北金渐层呲牙。

因此,那边人才的下限虽然低,但上限也不高啊。

如果只是治理本地那两个下等州,还则罢了。

问题是,现在还担负着渗透策反某个北方邻国的任务。

这绝不是几个去年还是农夫的辽东人,可以肩抗的任务。

“嗯呐,我在当地发掘了两个人才,还挺好用的。

“之前我也在信里提过一嘴,是我的左右手。”

长孙延干脆利落地说道。

别看他样子大大咧咧的像个普通脚夫,他拥有作为一名优秀首席秘书的最重要的特质——

心细,笔勤。

“一个岑长倩,一个王本立?”李明脱口而出。

这两个名字他只是扫了一眼,就下意识记住了。

善于认人,也是当一名优秀领导的最重要特质之一。

“噗……”一听这俩名字,一旁的房玄龄差点喷出一口茶。

李明诧异地扬起眉头:“相公,这两人你认识?”

“王本立,老臣不熟。但那个岑长倩……”

房玄龄半仰着头回忆道:

“莫不是中书侍郎、岑文本的侄子?”

不像隔壁那个老王,岑不是大姓。

加上这别具一格的名字,几乎不会认错。

“噗……”李明也差点喷出一口茶。

这世界原来是个巨大的地球村吗?

怎么随便招聘一个人,就是死对头老岑的亲戚?

然后李明看了看面前的长孙延,诧异的心情又很快平复了下去。

嗯,他和老房在朝中最大的对头、长孙无忌老哥,他家的嫡孙儿正在为俩人的辽东帝国天天007呢。

“岑长倩的父母早亡,是由叔父岑文本抚养长大成人的。”

房玄龄同样对朝中同僚的人事谙熟于胸: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辽东是一片有着大把机会的热土。

“长倩大约是想来辽东碰碰运气,不失为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

毫无疑问,和长孙延一样,小岑的行为应该也是被岑家所默许的。

多头下注、身段柔软,正是这些门阀能历经多年风雨,而依然屹立不倒的关键所在。

“居然还有这来历?我只是单纯觉得岑长倩有才。”长孙延说道:

“但王本立的才能,比之长倩也不差。明哥回辽东以后,我会将两人都介绍与你。”

“好啊好啊。”李明开心地点头。

能“登庸”人才,让天下栋梁为己所用,那自然是极好的。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小岑和老王,历史上都做到了宰相。

不过是给武则天做的。

岑长倩后来还做到了李明现在的位置,也成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最后他力保李唐正统,被武则天咔嚓了。

而王本立呢,则是继承了侯君集的优良传统。

成了大贪污犯,被贬了……

这两位未来的宰相来管一个辽东加高句丽,那倒也确实足够了。

在李明的远程微操下,现在的辽东名副其实地成了人类吸铁石——

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不论良莠,都往那里蜂拥过去。

有吃不起饭、失了地的“客户”,有不想当贱民的工匠。

也有门荫不够、或不擅长科举的失意书生,过来闯荡闯荡。

这就让辽东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人才、人力池。

得亏初唐的户籍还没有失控,大部分人被“主户”这么一张户籍拴在了自己土地上。

否则辽东就要人口爆炸,提前迈入马尔萨斯陷阱了。

“好啊,好啊,你办事我放心。”

李明欣慰地点头:

“你是回来探望家人的?”

“来探查大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孙延脸色骤变,一脸严肃道:

“河北地区的邮驿彻底断了,明明没有发生什么战乱灾荒,却没有人送信了。

“我这次回来,特地给明哥你带来这段时日的积压的信件。”

便将包裹里的一大摞文本递给了他。

“这可太好了。”李明立刻接过这些珍贵的报表。

在钱荒之处,与辽东的通信就变得时断时续。

自从钱荒大范围爆发以后,辽东那边也彻底断了音信。

虽然李明知道,是因为邮驿使拿不到工资在闹情绪。

但与基本盘失去了联系,还是让他有些不安的。

举个极端的例子,比如说辽东突然被天降陨石砸成了大坑,他也不知道,对吧。

“从上个月开始,辽东的经济情况也不理想啊。”

李明随便瞄了几个数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夏收还是挺顺利的,境内的基建也搞得如火如荼。

但采矿冶铁的快速增长势头被打断了,进入了平台期。

“因为与内地州县的贸易几近腰斩。”

长孙延几乎不用细想,很熟练地说出了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货不行,而是因为大唐没钱买货了!

“连替代铜钱的米粮布帛都不够用了!”

和大唐相比,辽东的体量太小了。

当大唐的需求发生波动时,辽东人的小心脏也会跟着上蹿下跳。

这种仰赖他人鼻息的感觉,让长孙延非常上头。

他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又爆出了那句经世名言:

“踏马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中书省和门下省是虫豸的巢穴吗?作为决策者,怎么把国家搞成了这个样子!”

咳咳……作为中书门下现阶段的最高掌门,李明干咳一声:

“在解决了在解决了。

“就是囤积金属导致的流动性不足,其他一般等价物的替代效应挤占了消费需求,导致了经济滞胀。”

李明将事情经过简短解释了一遍。

长孙延点点头:

“呵,这可不得了。得看好边贸,别让战略物资外流。”

“在管了在管了。”李明答道。

房玄龄:“?”

你们在进行什么加密对话吗?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拼一起就听不懂了?

而且为什么这么一句小众的文字,居然就让长孙延搞懂了前因后果?

那一天,李明可是在御书房讲解了整整一天,才让帝国的三个最强头脑完全理解透彻!

老房一脸迷茫。

平生头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脑子也已经衰朽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要我帮忙吗?”长孙延自然而然地问。

李明摇头:

“你既然回京休假,就多陪陪家人吧。”

本来长孙延就不是他的正式员工。

一直白嫖小伙伴的廉价劳动力,李扒皮也感到不好意思了。

…………

入夜。

长孙无忌硬撑着疲劳的身躯,骑着马出宫回府。

虽然对李明有这样那样的意见,但对于李明的工作能力,这位国舅还是认可的。

然而换句话说,虽然认可了李明的能力,但他也完全没有跳船加入十四党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

他俩目前仅是暂时合作的关系。

李明非长孙皇后亲生这一事实,注定了他们这对名义上的“甥舅”,最后必然走向分道扬镳。

“若是此次钱荒,‘那位’殿下真的能够完美解决,那……

“陛下的欢心,全天下的民心,朝臣的忠心,以及……

“储君之位,恐怕都将非他莫属。”

长孙无忌心思转动,一个坏点子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

暗中作妖,扯李明的后腿,让他将钱荒处理得一塌糊涂,从而君心民心尽失……

“可这样作得太过,不但把自己的坏心思给暴露无遗,而且容易把整个大唐都弄黄了。”

长孙无忌打消了这个想法。

第二个更成熟的坏点子又浮现了上来:

“或许,我可以用拖字诀。

“不直接使绊子,而是拖延李明对此次危机的处置。”

长孙无忌再马上一颠一颠的,计划慢慢成型。

“时间一长,陛下失去耐心,届时我再指示几个大臣上奏弹劾,就能把他从高位上掀下来。

“届时,我再依样画葫芦,用他的方法解决钱荒,把功劳全部抢过来?”

比起纯粹地搞破坏,这样操作起来虽然有难度,但不是做不到。

拖延和争功诿过,可以说是官僚的基本功了。

而且这个能争到的功,可不了得啊!

说不定就能极大地改变争储的形势,扶植身娇体弱易操纵……呸,对“专业指导意见”态度开放的晋王殿下上位!

若是在李治一朝,长孙无忌是绝对干得出这件事的。

但在如今的李世民一朝,老李可没那么好糊弄。

他敢摸鱼耍小聪明,老李就敢把他一脚踢到洪州。

同样的,那小李也绝非等闲之辈。

有那比鬼还精明的父子二人镇着。

长孙无忌也不太容易使出“非暴力不合作”这一招。

“那我该如何?难道亲手把那厮送上皇位?”

长孙无忌快把头皮抓秃了。

“那厮登基以后,会放过我么?会放过我的家族么?

“还是说,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

“看在长孙延的面子上……”

把乖孙儿送去辽东“深造”,是长孙家能做不能说的默契。

长孙延在家里的地位不一般。

是长孙无忌的嫡子长孙冲、与陛下的嫡女长乐公主李丽质,这对皇家表兄妹所生的长子。

让长孙延辅佐李明,两面下注的意味非常浓厚。

“不太可能,‘那位’殿下可是睚眦必报的。

“况且,考虑到我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儿……”

长孙无忌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调禁卫军包围李明全家、几乎把李明杀死在睡梦中、又差点把李明的爹给换一个……

他对那位便宜“外甥”的关怀,可以说是相当无微不至了。

想必会得到外甥排山倒海的回报。

“该拖后腿么,还是……”

长孙无忌心里一直嘀咕着,身心俱疲地纵马跨过了赵国公府。

“郎君?”

经下人提醒,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浑浑噩噩地下了马。

刚脚步沉重地走到正堂门口,听见家里热热闹闹的。

他疑惑地推开大门。

“阿翁!”

便见一位皮肤黝黑的半大小子,粗着喉咙,向他叩首一拜。

“你是……

“延儿?”

虽然不像某两位转头就不认人的家伙。

但长孙无忌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了自己的好大孙,既激动又心疼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祖孙感动的再会,长孙无忌仔细端详着好大孙的样貌。

越端详,眉头拧得越紧。

今年初,长孙延回长安报信时,他才有机会惊鸿一瞥。

那个时候,长孙延的外貌,已经呈现出了不大妙的趋势了。

皮肤黝黑,声音嘶哑。

而现如今的长孙延,则彻底坐实了这一不详的趋势。

漆黑粗糙得像码头的脚夫。

即使穿着一身名贵的云锦绸袍,也再没有了过去温润如玉的贵气。

相反,让长孙无忌心中生出了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词儿:

沐猴而冠。

就像哪个穷苦的奴仆,偷穿了主家的衣衫似的。

李明那厮,便是这样对待长孙家的嫡孙、皇家的外孙的?!……

长孙无忌感到有点上头。

自从那厮把他的好大孙拐到辽东时,长孙无忌就一直隐隐不满了。

他本只打算拿长孙延做个示好的标志,家族两面下注的那个筹码。

轻松愉快地当个熊孩子跟班就行了。

没想把孙子当成“和亲公主”,“远嫁”到辽东!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长孙无忌的脸色黑了下来。

“阿翁?”

长孙延敏锐地察觉了他脸色的变化。

长孙无忌立刻恢复如常:

“阿翁……只是有些累了。”

“确实,长安天热,容易疲劳。阿翁也要注意休息。”

长孙延圆滑地接过话题,随口一句:

“我也巴不得穿上短衫,长衫穿着太热了。”

“什么?短衫?!”长孙无忌震惊。

“嗯呐。”长孙延说话都带上了一股子东北口音:

“我巴不得脱去长衫,穿短衫干活利索多了。”

短衫……那不是码头脚夫、街边菜农才穿的衣服么?

还有,干活是什么鬼?

李明真命令长孙延,去干地位低下的体力活了?!

长孙无忌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他自己的好大儿。

也就是长孙延的父亲,长孙冲。

“延延延儿刚刚回来时,穿的便是短衫,我我我们刚给他换上的。”

被父亲这么一瞪,长孙冲的气儿立马就短了半截,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长孙无忌瞳孔一缩。

堂堂大唐开国元勋赵国公的好大孙儿、大唐公主的好大儿。

居然和普通劳动者穿一样的衣服?!

他再次热血上涌,已经出离愤怒了。

好你个李明!

你这厮,究竟是想怎样作践长孙家的嫡孙啊!

你难道不知道,长孙延是我们长孙家族向你示好的标志,做事留一线的那一条沟通桥梁么?

就这么对待他?!

还是说,李明这是明知故犯?

通过折磨长孙延,来折磨我长孙无忌?

这是挑衅,这是宣战!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知长孙家族,双方势不两立!

“阿翁……你的眼睛怎么充血了?”

长孙延担忧地问。

长孙无忌一阵恍惚:

“我……担心你在辽东过得好不好,是否受到了公平的对待。”

“嗯?阿翁何出此言?”长孙延一脸疑惑。

他表示,自己过得挺好挺开心的呀。

虽然他996偶尔007,虽然他顶着“临时帮忙”的名义干着“常务”秘书的活儿。

但他觉得,自己在辽东真正实现了人生价值。

“我觉得,你还是回长安吧。”

长孙无忌缓缓说道。

“为什么?”

不仅是孙儿长孙延,连儿子长孙冲也感到有些不解。

“父亲,延儿不是……同平章事阁下的得力干将么?

“为何要……”

李明还不显山不露水时,长孙家族姑且还能派出长孙延,作为双方不要完全决裂的保险。

现在李明已经势如破竹,而且已经展现出了“不计前嫌”的气度,仍然启用老对头长孙无忌。

为何要在现在,却要撤掉长孙延,要将与李明的关系彻底闹僵呢?

“你懂甚么!”

面对儿子,长孙无忌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开喷:

“你看看延儿在辽东都被折腾成了什么样,他在那里受到重视了吗!

“你儿子再这么蹉跎下去,整个人都要荒废了!”

长孙冲就像个大号的长孙延(怀旧版),说好听点是温润如玉,说难听点是怯懦无能。

被父亲这么一喷,他立刻慌了手脚。

再看儿子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气。

一开始,他还为自己儿子更成熟、更有男子气概而感到高兴。

被父亲一点拨,他也觉得,李明殿下实在太过分了。

简直把他儿子在当牛马使。

不但人晒成了脚夫的模样,连行为习惯都快退变成脚夫了!

为人父母,有哪个不关心儿子教育的?

长孙延的教育,眼见得是荒废了呀!

“李明殿下如此虐待延儿,看来是在甩脸子给我们家族啊。”长孙无忌一声冷笑。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你不讲武德,就别怪我也来给你扯扯后腿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暗暗下定了决心。

…………

深夜,长孙无忌继续挑灯处理公务。

文书写了一半,他突然把纸张揉成一团,暴躁地扔到一边。

奶奶的,已经打定主意拖李明后腿了。

怎么还在加班完成他布置的任务?

长孙无忌觉得自己犯贱,气鼓鼓地抱着胳膊。

坐了一会儿,他又提起笔,刷刷写起来。

算了,百姓是无辜的。

先把眼面前这事儿解决了,再撂挑子吧。

明天,等明天……

明天一定非暴力不合作,联合朝廷诸公,把李明拉下马!

就在他一边烦躁,一边傲娇地替李明卖力干活时。

耳朵边也一直有只烦人的蚊子在“翁翁”叫。

“阿翁阿翁~”

长孙延腻在长孙无忌身边。

“为什么不让我回辽东?”

“你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是京爷!不是辽东野人!”

长孙无忌做出了和自己妹夫一样的发言。

反正你拦不住我,随便跳个车就走了……

长孙延在心里吐槽着,嘴上还是很甜地叫着:

“阿翁阿翁~那我为什么不能去辽东出差呢?”

近朱者赤,近明者坏。

长孙延也学到了李明撒娇打滚的绝招。

但一个身体壮实的半大小子这么卖萌,多少让长孙无忌心里有点膈应。

“你出的什么差?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长孙无忌有点上火了:

“你在那里能学到什么?李明能教你什么?

“怎么搬运铁矿?还是怎么耕田?

“简直败坏斯文,浪费生命!”

他罕见地对好大孙发脾气了。

书房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长孙延沉默了下来,脑袋低垂。

“呼……”长孙无忌也长出一口浊气,继续工作。

过了没多久,长孙延又开腔了:

“阿翁阿翁~”

“啧。”长孙无忌有点不耐烦了:

“我是不会准许你去辽东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回辽东当脚夫去?还是下矿当矿工?

“不是,是这儿。”

长孙延伸出手指,点着长孙无忌桌子上的文件。

正是他刚才低着头时,视线扫过的那一份。

他低头不是在反省,而是在浏览那份文件。

“怎么了?”长孙无忌没好气地问。

长孙延嘴角一勾:

“阿翁,你被底下人耍了,你难道没发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