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拆骨

“牛的胚胎移植,也是我们计划里的重点项目,和杂交水稻等等,并列为农牧方面的重点投资方向。”朱院士给乔公做着解释,顺便帮杨锐敲边鼓。

直接说牛的胚胎移植多重要云云,一般人都听不明白,但你说杂交水稻,中国人就都知道了。

乔公于是饶有兴趣的问:“胚胎移植是怎么个意思?”

“哦,就是和试管婴儿一样,相当于牛的试管婴儿,叫试管牛犊也可以。这个技术的好处,是掌握了以后,再繁育牛的时候,就可以一次性大规模的繁育良种牛,即使我们没有良种牛,我们也可以通过从国外进口胚胎,甚至牛的***的方式,进行繁育,比起购买成年牛,再运回国内,要便宜上百倍……”朱院士用了半分钟,给乔公细细解释。

乔公很高兴的道:“这么说,这项胚胎移植,能结果咱们国内多年存在的牛种不佳的问题。”

人家也是经常听报告的人,农牧方面存在的问题,农牧技术方面存在的较大的问题,自然都是了解的。

朱院士用老猎人看菜鸟猎人的眼神,亲切的道:“的确是这样,牛的胚胎移植,一直以来,都是咱们国内生物界重点研究的项目,从60年代开始,就有计划的推进了,但是成果寥寥。说来惭愧,杨锐同志,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远远超过了我们的研究进度,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即将完成之际,被海淀区的领导傻不拉几的给拆分了……不好意思……想起来有点气,我是觉得,要是不加限制的话,我们上面做的计划再好,都要被下面的和尚念成歪嘴经了。”

杨锐目瞪口呆之目瞪口呆:咱叔,开膛破肚的机会都不给?要不要这么卖力啊。

乔公听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觉得,咱们既然决定,要做国家级的高技术发展计划,那就应该尽可能的杜绝此类现象,否则,上百亿的资金投进去,结果被地方官员想拆就拆,想拿就拿,这个计划的延续性也就没办法保证了。”朱院士意犹未尽的砸砸嘴,却是继续掏出小刀给猎物放血,道:“我们设计的国家高技术发展计划,目标是在未来15年里,将中国的高科技水平提高一大截,追平或者基本追上发达国家的步伐,如果没有相应的制度建设,这一点是很难达成的。”

朱院士此时的表情,在杨锐眼里,就像是在说:哎呀,猎物放血放的不好会很难吃的,还是我来放吧。

于是,杨锐磨了三个下午的尖刀,也失去了作用。

当然,身为告状系的老猎人,朱院士的水平还是很高超的,最重要的是,他在科学技术方面,得到了乔公全面的信任。

乔公身兼重任,不可能从头去学基础科学,因此,当他需要就基础科学的问题发言的时候,当他需要关心和重整科学领域的问题的时候,他的首要选择就是朱铭同志。

多年以来,朱铭的表现也的确值得乔公的信任,就算是告状,他也告的有理有据,理所当然。

相应的,朱院士也是摸准了乔公的脉搏,知道他关注的重点和要点在哪里。

只见乔公略作思量,很快道:“这的确是一个眼中的问题,行政干部不懂科学,不了解科学,轻视科学是一方面,短时和急功近利是另一方面,另外,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搞地方主义,搞山头主义,又是一方面……这样,我写个条子,小李,你一会拿去有关部门,询问一下这件事。”

“好的。”乔公的秘书微微点头,并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号,他做会议记录都是用速记的,符号记号也是如此。

“我觉得可能还不止如此。”杨锐身为小猎人,终于抓住了机会,决定把野猪的内脏掏干净算了,免得回家了还要在院子里收拾,弄出一地的腥臭。

杨锐瞥了朱院士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再回忆他先前的叮嘱,于是直言道:“我觉得,这位主管科教文卫的吕区长,并不是单纯的不了解科研状况,他还是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事实上,我觉得,这种现象在未来,恐怕会越来越多。”

乔公的秘书悄然抬头,略有些讶异的看了杨锐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朱院士一眼,迅速的低下了脑袋,继续记着笔记。

在沙沙的记录声中,杨锐接着道:“科技是能转化成生产力的,对很多人来说,科技还是能直接转化成金钱的。就以我做的牛的胚胎移植为例,它的经济价值,起码在每年10亿元以上,这一点,能够通过中牧总公司来证实。实际上,我之所以做胚胎移植,也是源于中牧总公司的邀约。单就这项技术而言,最多一年的时间,成果转化的利润,就可能超过千万,华北畜产品研究所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说动吕区长,将我的实验室合并掉的。”

“成果转化是我们科研的一项目标之一,咱们投入数以百亿的资金,目标是撬动更大规模的经济的发展,所以,以后这种情况,我们还会遇到不少的。”朱院士适时的助攻一枪。

就两人今天射出的子弹,两只野猪也该死了。

乔公用手指节敲了敲桌子。

杨锐等了两秒钟,见乔公没有说话,干脆继续给猎物拆骨,道:“如果是以正常的方式来进行,实验室能做出有巨大经济效益的成果,本应该是能受到主管部门保护的,不过,吕区长却把本区的直管实验室,退给了外部的华北畜产品研究所,就我看来,这是很不正常的……”

杨锐瞄了乔公一眼,再道:“而从华北畜产品研究所的角度来说,他们的动机,其实也很容易理解,国家每年都有上百万的经费投入到牛的胚胎移植方面,如果他们不能保证自己的优势地位,他们的经费就要少一大截……”

“这种行为是一定要得到严惩的!”朱院士又将话头给抢了过去,道:“我们这一次的计划,本身就有优胜劣汰的要求,未来15年,我们将有数以百计的研究所,可以遇到经费被削减,项目被取消的问题,难道全部诉诸于这种不正当的行为?杨锐已经是国内有数的生物学家了,不是青年生物学家,就是把生物学家排个队过来,能有杨锐水平的,也是屈指可数,如果这样的科学家,还要遭遇到此等不公,其他科学家会怎么样?我简直不敢想。”

顿了一下,朱院士的声音更加沉重,道:“乔公,正本溯源,我们必须要保护好杨锐这样的学者。老实说,我的年纪大了,我们这一代人,还能不能撑住15年,都是个问题,但杨锐,杨锐这样的学者,是中国的希望,是祖国的希望啊。咱们不能……不能让他们再经历一遍,我们经历过的悲剧了。”

祖国这个词,是个书面的不能再书面的用于,但是,当朱院士说出“祖国”两个字的时候,他是饱含深情的。

乔公亦是动容,用手轻抚朱院士的手背,安慰道:“别激动,别激动,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个姓吕的区长,是什么情况?”

他也知道,若是普通干部,朱铭也不至于告状告到自己这里来。

朱院士情到浓时,就像是看到了马鹿的老猎人,哪里还记得之前对杨锐的叮嘱,断然道:“副区长吕寿,应该是吕家的子弟。吕玉山同志的儿子。”

乔公“哦”的一声,却是干脆无比的道:“高干子弟更是不能姑息!老吕我看也是糊涂了!小李,你去打个电话……”

他说着想了想,摆摆手,道:“算了,你也别打电话了,就去吕家,叫老吕和他的这个儿子,过来见我。”

秘书心惊胆战的答应了。

转过头来,乔公又和颜悦色的安慰杨锐道:“你不要担心,继续做好科研工作,老朱刚才都说了,你们这一代人,是中国的希望,是祖国的希望。你要继续学习,努力工作,遇到事,不要怕,不要慌,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你的后盾……”

杨锐感受着乔公的殷殷嘱托,心中安定不已,再看深藏功与名的朱院士,心里默默的给他贴上一个标签:人头狗!

……

这几天特别疲劳,也不知道原因,昨天路过盲人按摩店,享受了一个半小时的按摩,竟有复活之感,今天早晨效率极高。总结一下按摩的过程,我应该是欠揍吧……

(本章完)

第1045章 务实

8点零五分开始的工作汇报,到8点35分就准时结束了。

半个小时的汇报时间,相对于乔公的忙碌来说,实在是非常奢侈了,也是863计划太为重要,才会如此。

当然,比起“五年计划”此等项目,863项目又显的单薄许多,但863计划一次规划15年的魄力,还是令人心潮澎湃。

“读书能做什么”——杨锐心里莫名的浮现出许多后世常见的反智问题,他此时默默的回答,读书,能让一个人不至于,想要沉沦下僚都不得。

再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龙行虎步的朱院士,杨锐又加了一句:还能掌握多种告状的手段。

小时候看历史故事的时候,杨锐是很看不起那些向皇帝告状的奸臣的,所谓奸臣,自然也都是坏人。

如今想想,告状实在是一门艺术啊。

那些能用一件小事,就弄死一门忠良的人,你说得多聪明!得准备多久!得在告状的海洋里修习多久!

如果成功告状一次就得一份经验的话,你说要抢多少次人头,才能有朱院士的等级?

杨锐走在朱院士身后,眼神中充满了佩服。

看看人家,学术做的好,政治水平也不差,既有能力管理一个国家规模的高技术研究计划,又能告状告的风生水起,不仅能照顾后辈,还能不着痕迹的抢走人头,偏偏杨锐还得感谢人家。

吕玉山和乔公自然是没什么可比性的,杨家和吕家也没什么可比性啊。

朱院士一个嘲讽,顺手斩杀丢在吕家的头上,将人头抢走的同时,也是把仇恨拉过去了,杨锐背地里输出,安全性上升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杨锐!中午有没有什么事?”走在前面的朱院士突然喊了一声,吓了杨锐一跳。

“应该没什么事了吧。”杨锐有些心虚的望着面前的人头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没事去我家吃饭,今天就不要回去了。”朱院士的话,很容易让人想到潜规则。

杨锐的思维飘的太远,赶紧拉回来,看两边没人,小声道:“你怕我被人报复啊。应该不会吧?”

“正常来说不会。”朱院士说着眨眨眼,却道:“我们的工作,不就是从万分之一的可能中,成功一次吗?”

站在府@右街的院子里,杨锐不禁肃然。

朱家离的不远。

自西向东的过了故宫北城墙,再走两个路口,从东四大街一拐,就到了地方,一间普普通通的四合院,算上院子的面积,也就是一百多不到两百平的样子,没有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堂屋,更是显的有些昏暗。

院子里的家具和家电,算不得老旧,但也就是80年代的平均水准——其实,以杨锐的观点来看,那就是老旧了。

站在这套后世可能价值四五千万,弄不好就过亿的四合院里,瞅着总价值不超过两千元的家具和家电,杨锐竟有莫名的喜感。

朱院士被杨锐仔细的观察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道:“院里去年建了楼房,说要给我分一套,爱人不想离美术馆太远,就没要。咱们就坐院子里吧,今天阳光不错,咱们晒晒太阳,喝喝茶。”

“您不用回去主持工作吗?”杨锐有些惊讶,他可是见到了朱院士的繁忙程度。

朱院士笑着摇摇头,道:“谁知道乔公那边什么情况,今天就不去了,也让他们自己锻炼一下嘛,我要是事无巨细的呆在院里,其他人哪里有机会冒头。”

杨锐讶然失笑,继而好奇的道:“您是经常出国的人,怎么家里都没有几件电器?”

“有呀,洗衣机就是三洋的,很好用。放在厨房了。我爱人是搞艺术的,每天洗衣服弄糙了手可不行。”朱院士也愿意和杨锐聊家常。

杨锐有些不解:“就一台洗衣机?”

“恩。”

“那您每次出国剩下的票呢?”80年代以前的中国人出国,都会想办法将每天的津贴攒下来,凑着买个大件或者小件回家。到了80年以后,就有了相应的票券,出国人员可以回国了再用外汇或者一部分人民币,到机场或者专门的商店购买电器等商品,这种票券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使得出国考察变成了更加有价值的福利。

而相识朱院士这样的学者,不管是国内安排的考察,还是国外邀请的考察,可以说是络绎不绝,他手里的票券要是积累起来,别说是装备自家了,装备几个孩子顺便亲家都没问题。

朱院士却是笑眯眯的看了杨锐一眼,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些票券?”

杨锐迟疑的看看四周,犹豫的问:“您给儿子了?”

朱院士笑出了声,道:“我儿子结婚的时候,我是送了他们一台电视机,他们现在也买了洗衣机,生活不错。不过,我的票券,可是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您不会是捐给国家了吧。”杨锐很怀疑这位是纯洁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了。

朱院士哈哈大笑,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杨锐顿时释然,果然,抢人头抢的这么利落的老院士,怎么也应该有点现实主义精神。

然而,他还是小瞧了朱院士的现实主义精神。

只听朱院士神秘兮兮的道:“杨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院的条件,比同档次的研究院要好一点?”

杨锐眨眨眼,道:“我不知道其他院应该是什么条件。”

“总之,比不上我们的就是了。”朱院士笑两声,低声道:“你猜为什么?”

话题是线性进行下来的,杨锐很自然的猜到理由,却是表情不免奇怪的看着朱院士,道:“您把出国回来的票券送人了?”

啪!

朱院士一拍大腿,指指杨锐,道:“聪明。”

杨锐苦笑,这个谁猜不到啊。

朱院士却是很得意,并用传授技巧的表情,道:“你不要觉得送礼是小事,日积月累下来,可是不得了,当年和我们研究院平行的那些,如今在哪里?当然,我们的研究功夫还是要往扎实里做,但是,人情往来,也是不能少啊。一张票券,就能多换一台仪器,多盖两间宿舍,为什么不用?对不对?我们的仪器设备好了,就能抢到更好的项目,就像是……”

“滚雪球。”杨锐替他说了。

朱院士连连点头,更加得意,道:“不光是我,我们院里几个常出国的,都是商量好的,大家把劲往一块使,,什么事办不下来。而且,这样还有利于平衡院里的矛盾,你如果出国是为了考察,可以,为了电器就不必了,这样,也能让真正有需要的研究员,见识国外的研究和发展。”

杨锐其实很能理解这种“务实”的作风,大部分中国人,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人,都具有

“务实”的思想。不过,看着距离不远的堂屋里的中式家具,以及远远不及平均水平的黑白电视,杨锐有不免有些沉默。

很显然,朱院士的“务实”是很有局限性的,这一点,却后世的中国人难以做到的。

朱院士见杨锐许久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太赞同,不禁劝道:“杨锐,你还年轻,不愿意说恭维话,不愿意请客送礼,迎来送往,很正常,但是,要想做好科研,仅仅是闷头呆在实验室里是不行的。当然,我也不要去你像我学,我们这一代人,有我们的做法,你们这一代人,也应该有你们的做法,不过,就是在延安,递根香烟也是允许的,对不对……”

杨锐被他说的哭笑不得,道:“朱委员,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朱院士见杨锐是真的明白了,笑眯眯的靠到了椅背上,暖暖的阳光照着,一会儿,竟是打起了小鼾。

杨锐将外套脱下来,轻轻的盖在朱院士身上,自上而下的看,这一刻,他才察觉到,朱院士已是垂暮老人了。

这样年纪的老人,本应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如果愿意的话,以朱院士的成就,他可以轻松的拿到国外大学的终身教职,或者,就是在国内,朱铭也可以选择更轻松的工作。

然而,他还是选择了继续工作,而且是在最繁忙的岗位上,以衰弱的身体,每周工作八九十个小时,甚至100个小时,除此以外,他还要在垂暮之年,请客送礼,说恭维话,迎来送往……

吕寿之辈,该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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