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回家 火器 君臣挑灯观画(6k)

你没去过那里……吧?

老天师以两根手指托住绿瓷杯底,狭长双眸内,漆黑的瞳仁蓦地斜扫向赵都安,似要从他脸部细微表情,窥探内心真实反应。

然而他失望了,被偷袭发问的赵都安脸上浮现出大学生式的清澈和愚蠢。

仿佛写着两枚大字:

懵逼!

“啥?我?”赵都安怀疑地抬起右手,手腕拧转,以中指对着自己:“老张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他没好气地道:

“我知道你嫉妒我这一身惊世才华,但一些不存在的履历,也没必要硬加。说起来,你们为啥进不去?那里很危险?”

张衍一定定审视他片刻,缓缓收回目光,失望地吹了吹瓷碗:

“玩笑罢了。至于为何去不成,的确有些危险……恩,那片地域有些特殊,越深入,修士的修为被压制的越厉害。

呵,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老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说北方,便是虞国以南,从云浮道进入獠人族的领地,穿过浓郁瘴气,同样存在一片隔绝的未知之地。

至于东、西两个方向的大海与沙漠,以天人修为,依旧难以探索……

呵,修士的力量大多源于神明,而越是离群索居,人迹罕至之地,神明越无法辐射,修士自然也如失去水的鱼儿,将衰退为凡人。

只有武夫强一些,但也难以肉体走太远。”

是这样吗?怪不得我没在这个世界找到过“世界地图”,存世的舆图最多也只辐射到东海千岛和西域大雪山……

我就说么,倘若没有限制,这个世界历代肯定有强者外出去探索世界……

赵都安将这些关键信息暗暗记下,他没有大航海,或去徒步穿沙漠,探索世界边界的想法。

但牧北森林与云浮以南,异族“獠人族”所在的未知之地,却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

“呵,不过你小子表现出的异于常人的才能,也的确不比那些传说中,曾去过牧北的人物差了。

陛下当初选中你,应也是看出了你的特殊吧,老朽想收徒,又有什么奇怪?

包括玄印……呵,那个秃驴也定然早盯上你了,不过,你可要小心些,他大概是更想要你死。”张衍一瞥了他一眼,揶揄的语气:

“当初,你在辩经法会上,竟引得世尊现世,这对图谋取代世尊神位的玄印而言,无疑是个威胁。相较之下,当初你击败天海,反而根本不曾引起玄印的注意。”

赵都安心头咯噔一下,抬头看向老天师。

正对上后者笑吟吟的眼睛。

自己被“点了”!

以他的头脑,自可听出,张衍一在提醒他,小心提防玄印。

是了!

这一刻,赵都安突地回想起,建宁府内,“法神”对他的猎杀,若非贞宝及时赶到,那是他就死了。

再结合百花村一战,佛门的追捕……赵都安突兀悚然一惊。

他此前一直以为,玄印的目标是贞宝,而自己只因替贞宝办事,才被牵连。

但张衍一今日揭晓六百年前“天狩灭佛”,以及千年前摩耶行者的旧事,更提及了牧北森林的隐秘……

这一切,都在“明示”他:

“玄印真正想杀的,可能是我!?有这个可能吗?是了……我作为朝廷能臣,或还入不得玄印的眼,但被世尊青睐,推动分裂神龙寺事件……以及……”

赵都安突然想起,西域红教上师曾在西方遇见到,自己是所谓“世尊在人间的化神”。

他当时只觉离谱、奇怪。

但显而易见,自己身上的确存在太多的“不凡”。

或者说,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最大的不凡之处。

伴随他这一年多来,逐步成长,成为女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自己的诸多“不凡”逐步被关注。

张衍一怀疑他与牧北森林有关,就是一个证据。

再往深处想一层……

自己修行“武神”途径,从一开始,就与旁人不同。

无论是《武神图》中,虞国太祖老徐的栩栩如生,还是在其指引下,“龙魄”入体,认他为主。

亦或《六章经》中,唯独自己解锁了隐藏关卡人物“裴念奴”……

这一切,都充斥着迷雾,再结合红教法师的“预见”……不知不觉间,他已成长到了,被天人强者关注,猜测的程度。

“玄印哪怕未必想杀我,但肯定也想抓住我研究一番……就如老张对我的格外‘关照’,与一次次试探一样……只是碍于贞宝和老张的存在,玄印不敢明面上针对我……”

赵都安心头蓦地生出强烈的紧迫感。

不久前晋级“世间”的喜悦荡然无存。

穿越之初,他想的只是依靠朝廷的资源,等修为成长到足够自保,就可抽身离去。

而如今,他既因与贞宝的绑定,不再想着抽身逃走,而将“八王之乱”,视为了自己的事。

又因自身的特殊,极大概率上了玄印的“猎杀名单”……

赵都安沉默,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就是踏入“天人”,拥有抗衡玄印猎杀的底气。

恩,在此之前,他依旧需要抱紧贞宝老婆的大腿……解决八王之乱,否则朝廷倒了,自己也将失去靠山。

“呵,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赵都安心头自嘲,但很快打起精神,对自己身上的种种“特殊”,也愈发好奇起来。

“多谢天师提醒,晚辈会小心的,这便不打扰了。”赵都安将“无字金经”收入怀中,正色向张衍一道谢。

恩,老张虽也馋自己身子,但手段正大光明,且屡次施恩,赵都安自认恩怨分明。

张衍一被他这副正经态度搞的不适应,摆手驱赶:

“滚吧滚吧,装的倒像个人样。”

赵都安嬉皮笑脸,告辞离去。

等人走了,张衍一忽然问:“怎么样?”

院内的大榕树苍翠树冠上,凸出一张模糊的脸孔:

“他身上没有北方那片森林的气息。”

与牧北森林无关么……张衍一眉头皱起,旋即舒展,随手捧起天书:

“顺其自然……或是时机未到。再看看吧。”

……

……

走出天师府大门,赵都安回望这片建筑,将心头疑惑埋藏于心底。

摇了摇头,他振奋精神,骑马回家,与张衍一的交谈,揭开了世界迷雾的一角,但那些事,距离他还太远。

赵府。

赵都安甫一入巷,守在门口的家仆便眼睛一亮,扭头朝院中兴奋大喊:

“老爷回来了!”

旋即,整个赵府轰的一下沸腾喧闹了起来。

府门大开,府内下人们争相迎接,喜气洋洋的姿态,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大郎(大哥)!”

赵都安迈步入府,迎面就见继母和妹子在下人簇拥下,近乎小跑着奔过来。

盛夏时节,天气厚热,尤金花一身薄款暗绿色长裙拖曳在地,端庄温柔,咬着唇瓣,盯着继子完好无损归来,几乎喜极而泣。

小跑过来,一手拉着赵都安的手,一手抬起,抚摸他脸庞,满眼关切:

“晒黑了,也瘦了。”

旁边,赵盼穿着鹅黄色襦裙,扮相上特别“大家闺秀”,只是眸子里那股扑上来的跃跃欲试,透出其本性依旧是那个武夫之家的刚烈丫头,笑盈盈道:

“大哥精气神充盈,在家中将养一阵,自可胖回来,白回来。”

不……我正是精气神被吸干了,才瘦下去的……赵都安腹诽,露出笑容,大大方方给了母女二人一个拥抱:

“我回来了,姨娘和妹子在家中惦念了。”

啊这……不习惯后世礼仪的母女脸蛋蓦地红了,周围仆人们默契地垂下头,装看不见——对自家老爷时有的奇怪举动,司空见惯。

“大郎,府内还有客人。”尤金花小声提醒,眼神慌乱。

“客人?”

“恩,是神机营火器局的陈贵,不久前登门的,说得知了你回来,特来拜访。”

陈贵?军中绰号“陈火神”那个技术人才?赵都安眼睛一亮:

“人在哪?”

……

俄顷,赵都安在家中待客厅内,见到了陈贵。

这位主管火器制造的匠人长官容貌依旧清瘦,蓄着山羊须,眉宇间有着独属于“技术人才”的那种淡淡的倨傲、清高。

去年,赵都安升任神机营指挥佥事,攒了个局,为陈火神与公输天元牵线,提供新式火器设计思路。

为虞国研发了新一代火器,而后他就没再理会,如今大半年过去,赵都安这个指挥佥事愣是没怎么关注。

“赵佥事!下官听闻您与陛下归来平叛,特冒昧来府上拜见,如今见大人您气度更盛,方知传言为真,当真是可喜可贺,为我虞国之福!”

陈贵毕恭毕敬起身,脸上技术人员的倨傲荡然无存,毫不掩饰欣喜。

对于这种技术人而言,哪怕帝王将相,最多也只是尊敬。

只有一种人能令他们真心服气,就是“技术大神”。

赵都安当初在天师府,给陈火神与公输天元讲课,其理论高屋建瓴,直接将陈火神折服了。

可以说,整个神机营内,对赵都安最服气,最认可的,就是火器局这帮技术人员。

“呵呵,许久不见,老陈你怎么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赵都安笑着打趣,示意他坐下:

“怎么,石猛没过来?”

陈贵恭敬坐下,道:

“石指挥使统领神机营,未得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不敢胡乱入城,故而才由下官来见。”

是了,城里李彦辅叛乱,皇城两支禁军都反了……神机营将领的确不敢乱动,否则沾上“叛党”嫌疑就完犊子了……

赵都安表示理解:

“听闻如今青州兵大军压境,五军营陈兵阻挡,神机营并未调动,你来的正好,如今城内乱子已平,陛下以全盛之姿归来,接下来便该收拾这帮藩王叛军……火器制造如何?”

陈火神脸上登时露出笑容,眉飞色舞,一副献宝、炫耀姿态:

“启禀大人,下官此来,正要汇报此事。多亏您当初给出的设计思路,再加上公输神官助力,这半年来,火器局攻克难关,已成功造出一大批新式火器成品。

如今弹药充足,唯独差了一点,便是士兵们还缺乏对新火器实战的适应……”

赵都安安静听完后者汇报,心头也有些惊喜。

之前,宫中一群大臣讨论如何迅速一举平定青州兵,避免其龟缩回青州,造成麻烦。

京城如今虽不惧外敌,但青州叛军若不率先解决,恒王只要时不时搞事,骚扰袭击京城郊外的百姓……毁掉农田,切断商路……

百万人口的大城,若民生出了问题,贞宝战力再强,也喂不饱百万张嘴……

所以,如何趁着恒王还没来得及跑,迅速将这伙比较弱的叛军吃掉,就是个大问题。

“京城常年无战事,士兵自然缺乏实战操演机会,”赵都安嘴角上扬出危险弧度:

“不过,眼下不就有个上好的实战机会么?”

“您是说……”陈贵不傻,指了指东方。

赵都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回去,告诉石猛,神机营准备开拔。不过切记,营内火器详细情况,严禁泄露,哪怕是枢密院问也不行。谁要打听,就说我不准。”

终于能大显神威了吗?

陈贵兴奋的眼珠子发光,作为火器狂人,他这大半年憋的狠了,早急不可耐,想将造出来的新火器搬出来,震动整个天下。

“是,下官这就去办!”

陈贵起身告辞,一刻钟也不多呆。

送走陈火神,赵都安坐在厅内,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入世间境后,我也该去皇宫观想“武神”途径第三幅壁画了。说起来,贞宝对于壁画支支吾吾,似乎后续壁画很神秘。

“神龙寺内,我一刀重伤罗汉堂首座,看似风光,实则属短期爆发。

“通过“双修”升上来的修为,还是水分太足了,想要更进一步,踏入天人,以抗衡玄印,接下来必须沉下心,夯实基础,先沉淀一段时间,将水分挤出去。

“至于李党的谋反,应不用我去费心思,抄家什么的,也有朝廷的人去做……”

赵都安思忖着,门外传来京巴犬的叫声,以及赵盼的呼唤:

“大哥,吃饭了。”

……

时隔数月,久违地在家中吃了顿团圆饭,赵都安也短暂地得到了休息。

晚饭很丰盛,尤金花在中午得知他归来后,就已命厨娘备菜。

赵都安吃的大快朵颐,晋级后,食量再次增长,将一桌饭菜风卷残云,吃干抹净。

尤金花和赵盼反而没吃多少,娘俩就一人捧着一只玉碗,笑眯眯看着他进食,眼睛弯成两对月牙。

“吃饱喝足,我得进宫一趟,不用等我。”

赵都安放下碗筷时,天色已是日暮,他抛下这句话,换了一身衣袍,直奔皇宫。

夏日的夕阳湮灭后,天色还会“明亮”一阵子,整个京城炊烟渐渐断续,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似被一张巨大的青纱帐蒙住。

“哒哒哒……”

马蹄声里,赵都安再次进宫,一路自然没有阻拦,入门时发现南城门已换了守军。

而午门广场上,尸体已被搬运清理干净,地上洒满了水,还有一些宫中下人手持拖布,在周围火把光芒中,一次次清洗地面上的血迹。

空气中,依稀残留着血腥气。

整个皇宫一片肃杀。

“赵少保。”

“见过少保。”

沿途,一名名女官、太监停下手中工作,向他行礼。

这种待遇,曾经只有李彦辅这等重臣才能享受。

赵都安还记得,他穿越来的第一天,首次入宫,便与这些宫娥一般,低三下四,垂首立在道旁,目睹相国李彦辅出宫。

彼时,李彦辅眼珠都没转向他。

如今,不过一年有余,李彦辅锒铛入狱,整个“李党”烟消云散,自己一路走来,双手也是沾满鲜血。

抵达御书房时,屋内灯火明亮。

命人通传后,很快,赵都安踏入了房间。

看到了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正缓缓揉着手腕,一身白色常服,青丝如瀑,仙子玉颜的虞国女帝。

徐贞观揉着雪白皓腕,毛笔搁置在一旁,桌上满是一封封批阅的折子,朝他露出明媚笑容:

“你来了。”

“恩。”赵都安走过去,绕到女帝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

徐贞观没有拒绝,欣然享受着来自未来皇夫的按摩,主动说道:

“李党闹出来的乱子基本平复了,诏狱、台狱、刑部大牢、大理寺牢狱人满为患……若在平常,这等大地震,整个朝局都会动荡,不想如今真动起手来,却比预料中容易太多。”

赵都安“上下其手”,微笑道:

“局势不同了,今日不同往日,如今外敌当前,正所谓乱世用重典,这个节骨眼,也没人会闹。”

徐贞观舒服地嗯了声,如猫儿一般眯起了眼睛:

“正好趁此机会,将李党空出的位置,给一批新晋官员填补,现在看来,李彦辅这一闹,反而帮了我们,否则他若不叛乱,朕回京后也不好平白无故对他们动手,留着这帮人,又是个大隐患。”

赵都安轻笑道:“李彦辅在狱中,若得知陛下感谢他,只怕要吐血。”

徐贞观嫣然一笑,转换话题:“神龙寺那边……”

赵都安收回手,再次从怀中取出无字金经,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又补上了张天师的一些分析。

不过,对于张衍一试探他牧北森林一事,选择了隐瞒。

“确如张天师所说,这无字金经,乃是摩耶行者所留,你既得世尊赐福,那和尚又将其给你,便拿着吧,或许以后有用。”徐贞观想了想,给出建议。

赵都安“恩”了声,将其收起,又试探了下虞国之外,牧北、獠人族等地的事。

可惜徐贞观登基很短,并且突然,很多帝王该知道的隐秘她都不清楚。

“皇家藏书库中,记得有一些零星记载,还有钦天监内,历代星官也知道一些……等空出手来,你可以去查阅。”徐贞观皱眉道:

“那些隐秘之地,记载太少,包括许多如你说的,天狩灭佛的记录,都没留下多少记录,这有些反常,按理说这等大事,肯定会有不少记载,但似乎被当年那群人抹去了。

我小时候去看一些书,也曾好奇过当年的历史,但发现哪怕皇家书库中,都记载寥寥,且颇为模糊,缺乏细节。”

被抹去了?为什么?

赵都安皱起眉头,心中愈发疑惑。

徐贞观宽慰道:

“你若关心,之后慢慢查就好,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相较之下,你如今更在意的,应该是下一步的修行吧。”

说着,她一招手,御书房外一群女官拎着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恭敬等候。

赵都安愣了下,与笑吟吟的徐贞观对视:

“陛下已准备好了?其实也没那么急……”

徐贞观微笑起身,抬手拉着他往外走: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想来今夜你我也睡不着,不如挑灯看画。”

去看世间境后的壁画么?

赵都安心脏不争气的嘭嘭跳了起来。

……

不多时。

君臣二人各自提着一盏红灯笼,在大群宫人的伺候下,抵达了武功殿后,那座名为“武库”的建筑深处。

这里,寂静的院中伫立着一座五层旧楼。

每一层,都摆放着一座石碑,记载着虞国太祖皇帝留下的“武神”传承的全部。

五层楼,五幅画,分别对应着修行的五个大境界。

赵都安初次抵达,以凡胎之身,在一层观想《武神图》。

他第二次抵达,以神章修为,在二层观摩《六章经》。

今夜,他将以世间境,踏上三层,看到第三幅壁画。

“吱呀。”赵都安跟着徐贞观,提着灯笼,走上楼梯,轻声问道:

“第三幅壁画叫什么名字?”

“《大梦卷》,”徐贞观便走边道:“不过,今夜你可以一口气看两幅壁画,第三层,和第四层,分别对应着世间与天人境。”

可以一口气看两幅?这么好?算特殊照顾吗?赵都安愣了下,好奇问:

“那天人境对应的第四幅画叫什么?”

徐贞观停步,站在第三层楼上,轻启朱唇:

“《人世间》。”

(本章完)

第494章 “穿越”

“人世间?这个名字,与‘世间’境存在关联吗?为何又是晋级天人境后,才该去观想的壁画名字?”

赵都安对心中疑惑不加以掩饰,询问贞宝。

小楼上,夜色如浓墨,自四面八方合围,宫女与仆从被隔绝在外,六百年风雨摧残的酒楼三层,唯有君臣二人手中的六角宫灯扩出橘红色的光晕。

徐贞观提灯驻足,思忖了下,摇头道:

“朕亦不知。太祖起名,向来自有章法。”

你是否想说,老徐是个起名废?恩,早该知道的,毕竟承载“武神”传承的壁画都画的和“火柴人”似的……也不能指望起出好名字……赵都安内心疯狂编排徐家老祖宗。

“至于为何要你一夜观两层……还是因你的特殊,”女帝似一眼看出他心中困惑,主动予以解答:

“你于我皇族修行法,极为贴合,无论是龙魄选择栖身于你,亦或你在六章经中,罕见地观想出裴念奴,都是过往六百年记录中,不曾有过的。

所以,朕在想,或许让你提早看更高层次的壁画,没准也与旁人不同。”

赵都安沉默,他再次想起,张衍一提及的自己的“特殊”。

显然,随着君臣二人的距离拉近到负数,女帝也愈发在意,他这个“皇夫”身上的特异了。

“两个问题,”赵都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提前看下一个境界的画卷,会发生了什么?肯定有过往先例吧。”

徐贞观轻轻颔首:

“会观想失败,只有你到了某个境界,才能观想出对应的画卷,否则会失败。”

“第二个问题,既然要测试,为何不一起把第五层也看了?”赵都安提出疑惑。

徐贞观仰起头,望向这座酒楼的顶层。

第五层,按理说对应着“人仙”境界。

她摇头道:

“第五层内的石碑上,没有画卷,乃是一块无字碑,太祖皇帝昔年也不曾踏入人仙,自然留不下第五层的画卷,但却在顶楼搁置了一块无字碑,或是寄希望于,后辈若有子嗣踏入天人,可补全传承。”

这样么……赵都安微微颔首,欣然迈步,将灯笼交给左手,右手按在门扇上,用力推开:“那就开始吧。”

对于这场实验,他同样满是期待。

尖涩的陈旧房门被打开,屋内的黑暗迅速被二人手中的灯笼驱散。

一座石碑孤零零地陈列在屋子中央,前头地面上摆放两只蒲团。

石碑上头,隐约可见模糊刻痕,却令人难以分辨内容。

“呼呼——”

白衣女帝并指如剑,朝空气中牵引。

登时,她手中的宫灯活跃爆裂出噼啪声,一条火焰长龙自宫灯罩内窜出,环绕室内一圈,将屋内熄灭的落地式烛台点燃,复又回归宫灯。

灯架上,一根根白色蜡烛燃烧,将室内照如白昼。

赵都安一脸羡慕地看着女帝这手微操,收回视线,好奇望向石碑:

“这副《大梦卷》的内容是什么?”

徐贞观解释道:

“正如画名,观想此图,你会做一场‘大梦’,梦中,会经历另一段以假乱真的人生。不过,那段人生所处的时代,乃是在大约六百年前,太祖皇帝同时代。

每一个观想的人,在梦中的身份都不同,经历也各异,梦醒后,也即每一次观想修行结束后,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会迅速变得模糊,只有少数记忆会模糊留存,而在梦里学会,掌握的武道、术法,醒来后也会继承。”

什么古代版人生模拟器?赵都安啧啧称奇。

老徐还真有意思,每一幅画都是一套新玩法。

徐贞观略一停顿,继续道:

“不过你会如何,我也难以猜测,毕竟你进入世间后,状态与旁人区别显著。”

赵都安收回视线,扭头看她:“陛下说的是裴念奴?”

徐贞观颔首:

“旁人在神章境,会从六章经内观想出一个古人,作为‘师父’,在踏入世间境后,这个古人会逐步与自身融合,像唐进忠,他尚未融合,故而厮杀时,会显现出所观想的浮屠将军。

但等修行渐深,如朕,如海公公……便已彻底融合,届时观想出的‘古人’会彻底消失,缩回气海丹田内,成为武夫‘神炉’中的一尊神明雏形,面貌越发与修行者本人相近……”

此界修行法中,世间境乃是一个大的分水岭。

术士入世间后,会与所修的“神明”愈发靠近,贴合。

武夫入世间后,丹田气海将变化,称为“神炉”,气海内的武道气机,会转为虚幻火焰一样的状态,如炉火熊熊燃烧,上贯识海神魂,炼体又炼神。

虞国太祖兼容并包两大体系,在“武神”体系中,六章经内观想出的古人会先附体,在下沉入“神炉”……

这样一来,身为武夫,施展的武学会附带术法效果,但依旧以武道为主。

类似别人的刀气只是刀气。

武神途径修士的刀气,附带一层魔法伤害……

“但你尤为特殊,裴念奴神降后,与你同享躯体,你则同时驾驭武学与术法……闻所未闻。所以,之后的路如何走,朕也无法确定。”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幽怨。

身为女帝的贞宝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吃一个死了六百年的女术士的醋了……

赵都安一脸委屈:“臣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他对自己的修行暂时并不担心,越往后,晋级难度越高,他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踏入天人。

可以慢慢摸索……

“也罢,你尝试观想吧,初次观想不会太久,朕会为你护法。”徐贞观撇开头去,白衣飘飘,自顾自坐在一只蒲团上,不搭理他。

心中暗道:徐贞观呀徐贞观,你堂堂帝王,何等人物,怎能如凡尘妇人般不识大体?

不该,不该。

赵都安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在另外一只蒲团盘膝坐下,尝试观想《大梦卷》。

烛火跳动,夜色静谧。

恍恍惚惚,熟悉的入梦感袭来,赵都安眼皮沉重地合上,只觉身子往下沉。

意识逐步脱离当前世界,耳畔传来风声,仿佛从高空向下坠落。

……

赵都安听到了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喊声,伴随着其余人类似“使劲”的呼喊,他感觉自己沉入水中,听到的声音被阻隔了一层。

周围有温暖潮湿的力道不断积压,令他往下沉去……他想睁开眼睛,却无法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脚踝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狠狠一拽。

“哇!”

仿佛溺水之人,被拽出水面,他大口地呼吸,伴随着无法控制地肆意大哭。

耳畔则传来接生婆欣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数日后,当赵都安终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充斥笑容的脸。

以及略显寒酸的屋舍,那是底层百姓填着稻草的屋顶和房梁。

他回到了六百年前,上个王朝“启国”末期,天狩元年。

出生于中原某地的一个村庄中,父母是一对朴实的农户。

“这就是‘大梦卷’?体验另一段人生?”赵都安惊奇地躺在襁褓中,打量这个世界。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依旧清醒,但一切力量都消失了,如同又穿越了一次一样。

而不知是大梦卷的因素,还是婴儿脑容量不足,需大量的睡眠,总之接下来的时间是跳跃性的。

一眨眼就过去了很多天,记忆也断断续续。

他目睹了自己的“满月”,自己第一次喊“妈”,第一次站起来学会行走……第一次吃饭……

这种体验极为奇妙,令他倍觉新鲜,无聊时会想,自己这个样子,放在小说里,应该写本书,就叫《从婴儿开始成就武神》……

仿佛一晃的功夫,六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婴儿,成长为了一个孩童。

或许是梦的原因,他在这里的名字依旧是“赵都安”。

而伴随赵都安的长大,他的远超同龄人的智慧和成熟,也逐步被大人们察觉。

随着他某次随手抄了首诗,被镇上学塾的老夫子“惊为天人”后,年幼的赵都安喜提“神童”称号。

学塾老夫子提着礼物登门,疯狂画饼,成功将赵都安带走,游走于周边各个乡镇,表演超出同龄人的才学,以此牟利……

拿到伤仲永剧本的赵都安兴趣大减,跑回家与父母说明原委后,当老夫子再次登门时,直接被这一世的父亲拎起铁镐,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唉,真是孤单寂寞冷啊……不,用诗意点的描述,应该是……”

年幼的赵都安拄着下巴,坐在窗口望着村外“父亲”殴打老夫子的画面,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他拿起毛笔,在泛黄的最劣等纸上手写的小说最新的标题上,写下一个风骚的章节名:

【如烟花般寂寞的少年】

然后,他丢下笔,瞥了眼为了打发无聊时光编造的小说,小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梦卷总不会真让我一辈子当个凡人吧?这身体怎么试,都感应不到天地元气,连凡胎都进不去……”

“老徐应该不会编造这么无聊的化凡图卷,所以……按照套路,我都已经六七岁了,也该有转变了吧……”

正想着,赵都安忽然看到窗外飘摇的雨丝中。

村子外头一个内穿红衣,脸上覆着“银色”面甲,腰间插着一根秤杆的神秘女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而来。

打破了小山村的平静。

裴念奴径直飘入小院,视线越过窗子,俯瞰窗内一脸懵逼的孩童。

面具下,柳叶般的细眉扬起: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神童?可愿随本座修行?”

赵都安目瞪狗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旁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小说书稿,仿佛看到了两个血红大字:

催更!

旋即,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梦境迅速崩塌。

……

旧楼三层,石壁前的蒲团上。

赵都安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头沁出汗珠。

“怎么了?看来独属于你的梦并不平静。”旁边,传来女帝柔和的声音。

赵都安适应了烛火光线,扭头看向身旁白衣仙子般的女帝,徐贞观脸上满是探寻。

“臣不知该怎么说,具体有点记不清,但无疑是个噩梦。”赵都安沉吟片刻,予以回答。

噩梦么……徐贞观绣眉轻颦,旋即舒展,笑道:

“朕当年初次入大梦卷,也是个噩梦。不过后来便适应了。”

她没刨根问底,询问赵都安的梦境具体内容,一来,二人虽是负距离,但涉及个人修行,终归不好问的太彻底。

夫妻都各有隐私嘛。

二来,按照惯例,梦醒后也的确难以记得细节。

然而她却不知,赵都安对梦中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没有半点遗忘。

“我的梦里为啥会出现裴念奴?是了,大梦卷是六章经后续内容,存在关联非常合理……所以,我在这款六百年前背景的模拟人生游戏中,扮演的角色是裴念奴的弟子?”

赵都安心中暗忖,生出强烈期待。

他有点好奇,这个六百年前的梦有多真实了,与《武神图》相比如何?

是否可以借助这张图,探究当年“天狩灭佛”以及“牧北森林”相关的秘密?

“这样么,那就好。”赵都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第三层的观想比较顺利。”

“你已入世间,自然不会有问题。”徐贞观美眸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赵都安的噩梦不太对劲。

“咳咳,时辰不早了,臣这就去第四层看看吧。”赵都安心虚地起身,拎起灯笼,看了眼蜡烛已短了一大截,说明方才的观想耗时不短。

“……也好。”

徐贞观虽狐疑,但还是轻轻“恩”了声,起身以纤纤玉手提起精美宫灯,领着他出门,拾阶而上,抵达第四层。

推开门,四层的景象并无任何特别。

屋内仍旧只有一面石壁,以及前头的蒲团。

徐贞观如法炮制,点燃室内灯烛,赵都安发现,这面石壁上点缀着繁星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彼此以线连接,如同一张网,同样高度抽象。

妈蛋……老徐是师从毕加索吧?这么抽象?赵都安心中吐槽。

“这一幅画,便是《人世间》,亦是晋级天人后,该观想修行的图卷。朕此前半只脚跨过天人,屡次观想此画,却都无法领悟,如今修为再次精进,或许再看此画,会有不同。”

徐贞观神色有了波动,灯光下,她显得有些憧憬,蠢蠢欲动,眸子都泛着光。

赵都安好奇道:

“陛下之前都无法领悟么?那以臣如今的境界,只怕压根都无法观想成功。”

“无妨,今夜本也只是试一试,失败也在常理之中。”徐贞观投以鼓励的眼神。

“行吧……说来,这副《人世间》里的内容是什么来着?再仔细说说?臣好有个准备。”赵都安问。

徐贞观犹豫了下,眸中浮现困惑之色:

“那仿佛是个陌生的世界,朕看不明白。也难以描述,你若能观想成功,自然明白。”

你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赵都安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迈步坐在蒲团上,盘膝打坐:

“陛下替我护法。”

说着,他调息静气,双眸盯着这副《人世间》,尝试进入冥想状态。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他仿佛再次置身于高空,向万丈高空下跌落。

“难道能成?”

赵都安压抑住兴奋,试图竭力睁开眼睛,然后他真的在观想状态中,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似乎是夜晚,下方是浓密的云层,自己正如陨石般向大地坠落。

然而,云层下方却仿佛无比明亮,似有无数繁星点缀大地,浩瀚壮观。

“怎么可能?夜晚的大地,这个高度,哪怕是京城也没多少光亮吧……”

赵都安疑惑不已,然而下一秒,他“呼”的一下,彻底撕开了云层,眼前云絮飞速散开,露出一片繁华的大都市。

夜色下,都市圈明亮如一圈圈光带,环城高速上,车流川流不息,市内一栋栋大厦高耸,如利剑直插天穹。

城市街道上,无数蚂蚁般的都市打扮的人,在建筑之中进进出出,无数骑手风驰电掣……

赵都安如同脑子被棍子狠狠抡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瞳孔中都市飞快放大,他不断跌落,终于出现在一栋庄严肃穆的大楼上空。

大院内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

此刻,某间办公室内。

因熬夜为领导准备次日开会发言稿,而成功猝死的“赵都安”安静地趴在电脑桌前,一动不动。

无人关注。

只有电脑屏幕投下浅蓝色的光。

忽然,死去的“赵都安”手指动了动,然后……

他一点点从桌上,爬了起来,死不瞑目的双眼中,重新恢复了……

光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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