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番外:再不收网要当老大了(中)

还记得延凰十三年,凰廷几个京官深陷庞氏骗局的旧事吗?其中损失最惨重的,莫过于几十号富户,拢共被骗子卷走了五百多万白银。因为主导者是武国旧臣,还是个有着诈骗能力武者之意的二十等彻侯,沈棠便将任务丢给了魏城,让老登自己去解决这老伙计。

现在已经延凰十七年夏日。

庞氏骗局破获了吗?

并没有。

沈棠怀疑魏城这个老登在怠工。

鉴于魏城开始追查老伙计后,这位诈骗彻侯犯事儿频率大幅度降低,也可能是他知道危险躲着了,总而言之,这四年间没怎么活跃。沈棠日理万机,在无法用圣君账号开挂的前提下,以人族身份应付每天政务都够呛,哪里还有充沛精力去抓一个庞氏骗局头子啊。

她相信魏城会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毕竟魏盛可是她的死忠。

以上跟度年假的姜胜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头还真有关系。

姜胜去度假后,他本想带着妻子回祖籍烧香祭祖——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为人子孙也想让祖宗看看自己有多出息,要是祖籍还有一些当年数落他的老熟人,那更妙。

鲁继也拜托他帮忙给她亡父亡母以及几位兄长的坟墓修缮一下,几年没回去看了,也不知道老坟情况如何,有无渗漏进水。姜胜跟妻子一路游山玩水,狠狠过了一阵子神仙眷侣的松快生活——没有天不亮就要起床的朝会,没有需要【三心二意】才搞定的工作,也没有猪一样的队友和神一样的对手,更无动不动就将他牵扯进去的朝会全武行,真美好。

孩子也都成家分出去了。

路上只有他跟他妻子。

哦,还不用担心妻子是谁变的。

【郎主何故皱眉?】

【无甚,只是想起不愉快的糟心事。】

这事情具体有多糟心呢?

简单来说就是多年前的某一天,他下了朝,他看到他夫人勾着手指约他去隔壁长街自由搏击。他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姜胜脑子一转就知道这是谁了,顿时火冒三丈,不顾同僚阻拦就要去打祈善。是可忍,他孰不可忍!

自那之后,他夫人就经常会刷新出来。

祈善用这招约架是一约一个准。

姜胜:【……】

他为何会有这种神经同僚?

姜胜以为远离有病同僚就能获得片刻安宁,安心享受跟夫人的蜜月时光,结果就收到一封糟心家书。这封家书是他大儿媳写的,夫人先收到,她拆开家书看了两眼差点瘫软。

家书说长子正在闹自杀。

姜胜:【???】

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就不认得了?什么叫老大要闹自杀?虽说碍于姜胜身份,老大作为普通人某些营生不能做,也不能用姜胜的地位谋取利益,但也过得比普通人好太多,寻常人不敢得罪。怎么就闹自杀?

【夫人莫要担心,我们先去看看。】

自从孩子成年分家,夫妻俩跟长子一年也就几个节日能见一面,接触不怎么频繁。但看到老大黑黢黢的削瘦憔悴模样,夫妻俩几乎认不出这是长子。忙问大儿媳这是怎么了。

大儿媳见他们俩到了,顿时有了主心骨。

跟着便是一番哭诉。

听完前因后果的姜胜夫妇:【……】

【一年分红三分六厘,他怎么就信了?】

大儿媳性情胆怯仍不忘给丈夫争辩解释:【阿父,不是生意不算经营,只吃利息。】

她以为姜胜误会丈夫知法犯法。

康国官员亲属不允许行商。

姜胜道:【我也没说是生意,只是一年三分六厘的分红,他是疯了吗?这都相信?】

大儿媳声音渐弱:【也不算很高。】

三分六厘是年息不是月息。

以前民间印子钱的月息都有两三分呢。

王庭一直在大力打击民间借贷,不允许私人放印子钱,即便是私人借债也规定一年利息要低于两分四厘,高于这数额就能去官府举报,举报者还能有嘉奖。规定是规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实际操作中还是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招数能擦边的。官府也在不断打补丁。

在月息两三分的印子钱比对下,一年三分六厘的分红实在不算多离谱。姜胜大儿子也是有警惕心的,一开始也没多放多少钱,只是简单看看情况,结果每个月如期兑付分红。

大概持续了小半年。

他与妻子一合计,又追加了一些。

之后三个月兑付依旧正常。

认识的熟人里面还有分红时间更久的,分红兑付了一年半,对方也投进去七成身家。

姜胜长子见识的世面比较广,他也曾在地方任职过几年,自然知道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金栗郡官债事件,他总担心二者是一个套路。友人道:【且不说它可靠,即便不可靠也无妨,吾等又非凡夫俗子,若察觉有异,及早脱身不就行了?退一万步说,姜君之父温公,位高朝中,难道还动不了这么些宵小之徒?】

诈骗到温国公儿子头上,找死吧?

姜胜长子还是觉得担心。

他犹犹豫豫只追加了一点儿。

友人拿到手的分红比他投进去的本金还多,平日又听了不少几个友人趣谈,他也按捺不住了。于是,他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等上线卷款跑路的时候,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只是输了些钱财,何至于寻死觅活?】

姜胜气得不行。

大儿媳道:【郎主将宅子也抵押了。】

除了宅子还有一些分家得到的古董珍玩。

姜胜分家的时候,将一辈子攒下的积蓄拿出八成,平均分了分,膝下子女都能拿到各自那一份。夫妻俩剩下的家当,这些子女大概率拿不到——主要还是孩子未必能活过他。

姜胜:【全被骗了?】

大儿媳道:【还、还有……】

姜胜:【???】

大儿媳吞吞吐吐:【还有跟人借的。】

跟她父母兄弟叔伯借了,按民间规定允许的最高年息,里里外外也能净赚一分二厘。

富贵险中求!

上线跑路,光是他的钱财被骗还能熬得住,大不了厚着脸皮带着妻儿老小回去啃老,但跟岳父岳母他们借的钱不好交代啊。他受不住巨大精神压力,又喝了点酒,想不开要自杀了。要不是大儿媳嗅出点什么,真要出事儿。

姜胜:【……】

糟心儿子不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夫妻俩清算大儿子捅出的窟窿。

姜胜幽幽地叹了声:【儿女都是债。】

不吃不喝好多年的俸禄啊。

也幸好不在凰廷,要是在凰廷,他这张老脸真要被丢个精光。姜胜想起来另一件事情:【他没将这赚钱路子告诉姊妹兄弟吧?】

大儿媳支支吾吾:【还没来得及。】

姜胜也不管大儿媳支支吾吾背后藏着什么意思,毕竟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没有分家的时候,他还能管管,但儿女都分家了,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各自开花结果扎根,姜胜也无法要求他们兄弟姊妹共用一个脑子一颗心。

他道:【此事为父会处理。】

尽量在年假结束前追回损失。

不然这件事情迟早会被御史台知晓,那也代表王庭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对姜胜而言不啻于原地社死。以后上朝跟人对骂都少分底气。

大儿媳听到这话险些落泪。

【多谢阿父。】

【你替那不孝子说什么谢?要不是你,他这条命还不知道在哪,该是我们夫妻俩谢你才是。你也歇歇,这件事情为父会处理妥当。】

生活毕竟不是【五行缺德】写的话本,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多数家庭内部其实就是一地鸡毛。姜胜夫妇留下来,先命人拿着他的信物去取钱,替大儿子垫付了借亲家的债。

抵押出去的宅子也赎回来。

其他都是不要紧的。

姜胜的手腕自然不是他儿子能比的。

不多时就找到了蛛丝马迹,这时候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跟魏城面面相觑。

【君侯怎么在这里?】

说起来也有两三年没见魏城了。这些野生彻侯只在王庭挂个荣誉头衔,平日也不爱干活,来来去去也没人能约束他们,只要不是破坏康国律法,这些老登享有极高的自由度。

魏城道:【温国公怎么在这里?】

姜胜:【休年假。】

魏城:【……】

他虽然只有一副骨架子,但不代表没有脑子。谁家休年假会这么鬼鬼祟祟?双方一番试探,各自摊牌了。魏城来这里是为了任务,他要逮上了康国通缉令的老伙计,这个老伙计是诈骗犯。姜胜闻言,恨不得以手扶额,或者挖个地缝钻进去:【犬子为君僚所欺。】

说人话就是——

【我儿子被你老朋友诈骗了!】

魏城:【……】

哈哈哈,真是闻者伤心啊。

作为一具骷髅架子的魏城自然没有表情变化,但姜胜依旧能从他眼眶火焰抽风似的跳动频率读出一点微妙情绪——魏城在幸灾乐祸。

【君侯是在笑?】

【不,老夫是在同情。】

姜胜:【……】

别以为他没听出对方艰难隐忍的语气啊!

(╯‵□′)╯︵┻━┻

魏城也不敢把姜胜彻底得罪了。

毕竟姜胜可是兵部尚书,除了没有战时调动兵马的兵权,他还能管着武将们的铨选、考核、任免、赏罚,军籍军械通讯乃至制度制定,兵部也都能插上一脚。姜胜也不是晋国公祈善,后者朋友圈一水儿的仇家,前者跟武将集团相处不错,为武将谋取了不少利益。

最典型的就是跟户部硬刚了,户部铁公鸡荀贞迄今都没吃下隶属于兵部的邮驿营生。

邮驿官营这块一直盈利的。

收益五成归了国库,剩下都交由兵部,户部监督这笔钱的去处就行,无权插手用途。

姜胜用这部分钱做了个基金池,资助现役退役的康国武卒,生活困难、身体残疾、子女教育、父母养老……方方面面都兼顾到。虽说补助不多,但关键时刻也能解燃眉之急。

因为这点,武将集团一般都会帮他干架。

_(:з」∠)_

要不是这,祈善也不会化作他夫人模样勾姜胜私下干架了,实在是因为朝会打不过。

也有人担心姜胜这是收买人心。

御史台不乏御史对此颇有微词,收买普通人心就算了,收买武将,姜胜这是有贼心?

好在沈棠并未在意。

甚至在朝会上公开明说——

【此非独姜卿之意,亦朕之意也。子民视朕为母,朕如何不怜子女?此举,大善!】

当然,以上只是简单润色后的。

沈棠的原话——

Emmm,那只能说是话糙理不糙了。

魏城给姜胜行了方便。

他答应给姜胜一点儿帮助。

例如,跟姜胜分享一下他这些年追捕老伙计得到的情报。姜胜拿到手一看,发现这个诈骗团伙流窜作案,多线运作,行为之猖獗、诈骗数额之惊人,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长久下去,必是大患!

不得不铲除!

如果说姜胜一开始只是为了保住老脸、将儿子家底追回来,现在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要贼子死!诈骗猖獗,社会不稳,长此以往,社稷危矣!管他是不是彻侯,干就完了!

姜胜撸起袖子,大战诈骗犯,靠着过硬技术与魏城里应外合,让他爬到了心腹位置。

沈棠:“有多心腹?”

“主上可还记得几年前几位京官被骗一事?那一回的赃款,他们还未来得及转移。”

“赃款一直在凰廷?”

姜胜点头:“嗯,一直在。”

甚至,连那名诈骗头目也一直在。

秦礼闻言,怒容浮现。

“这般猖獗?闻所未闻!”

康国王庭派出了野生的二十等彻侯魏城亲自追捕啊,诈骗头目不仅没有藏去深山老林当猴子,反而光明正大待在凰廷?这可是天子脚下!甚至连没有来得及转移的赃款也在!

秦礼瞬间想到那名青年要转移的东西了。

这是要当着凰廷眼皮底下转移赃款。

要是没有今日这出,真让诈骗团伙干成,不啻于一个巴掌扇在王庭的脸上。哪怕诈骗头目是二十等彻侯,这也过于嚣张了。秦礼怎允许有人伤王庭颜面?王庭颜面有损,时间一长,各地有异心者就会蠢蠢欲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势又会多出不必要的隐患……

姜胜:“当务之急是要先将赃款追回。”

“擒贼先擒王!追赃款会打草惊蛇。”

|ω`)

称号的活动帖子参加人数涨得好快啊,感觉90个名额远远不够分_(:з」∠)_

(本章完)

第1574章 番外:再不收网要当老大了(下)

“刚刚那个青年是你儿子?”

沈棠想起刚才自称姜胜儿子的青年。

姜胜摇头:“自然不是,他要是臣的儿子,臣早就大义灭亲,岂会让他活到如今?”

沈棠:“他也是诈骗团伙的核心成员?”

姜胜神色凝重三分:“不属于。”

“好家伙,这里头还掺了第三方势力。”

“主上怕是猜不出他是哪一方的。”

沈棠来了兴致:“这般神秘?”

姜胜:“不是他们神秘也不是他们有能耐,而是主上可能早就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沈棠闻弦歌而知雅意。

秦礼:“又是这帮不安分的。”

姜胜语气嘲弄:“王庭这些年愈发稳定,试图颠覆社稷、复辟旧国的贼子不得不由明转暗,整日东躲西藏。这些丧家之犬没几个见得光的,手上也没个正经营生,不是吃老本坐吃山空,便是想着办法寻旧国故人接济……百家讨饭,竟也叫他们苟延残喘到今日。”

这帮复辟贼子穷了十多年。

某日,天降横财,一夜暴富了。

他们争取到了一笔极其庞大的政治献金。

沈棠气笑了:“行,我算听明白了。合着是诈骗头目左手搞钱,右手资助他们捣乱是吧?也是,局势乱了,诈骗犯生意才好。”

虽说这俩蚂蚱搞不出名堂,但就是癞蛤蟆趴脚背——诈骗犯将赃款藏在凰廷,贼子也敢壮着胆子跑过来转移这笔“政治献金”,配合能将她恶心到了:“坏我一天好心情。”

姜胜:“公肃说擒贼先擒王也有道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最好里应外合,一次性将这帮人一网打尽。跟蟑螂一样的家伙,若不清理干净还会卷土重来,实在烦人。

沈棠颔首道:“深以为然。”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屋顶方向。

朗声问道:“你以为呢?”

姜胜与秦礼看到她行动,第一时间变换步伐,几乎同时挡在沈棠身前,跟着才是抬起视线望向屋顶。待看清屋顶有一团黑影坐着,二人心中寒意陡生——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随着乌云散去,月光倾泻。

黑影露出真正的容貌。

居然就是刚才的姜姓青年。

秦礼扭头看向姜胜,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个青年是复辟党的代表人物,过来跟诈骗团伙交接“政治献金”的吗?

这出场方式,怎么看也不是小喽啰。

就在二人猜测青年真实身份的时候,沈棠一语道破天机,揭晓答案:“还是说你觉得我言辞不够尊重,该称呼你一声‘君侯’?”

秦礼:“……”

姜胜:“……”

能被主上称一声君侯的人,屈指可数。

印象中也就公羊永业、罗三跟魏城几个老登,而这些老登的“君侯”全是靠自身实力获得的,而非王庭爵位。也就是说,眼前这名看似年轻的青年,实际上跟上面仨同辈分?

青登双手负背,轻盈落地,一开口的语气跟方才截然不同,带着老古董特有的登味:“老夫还以为沈君知晓真相后要喊打喊杀。”

“在康国现行律法之中,诈骗罪没有死刑,最高也就无期徒刑。无期徒刑那点时间对于寿数远超普通人的你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养老罢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先出手。”

更别说秦礼二人还在这里。

这么近的距离,万一这个老登不要脸面搞偷袭,伤到人怎么办?她是不在乎老登这块瓦砾是死是活,但她在乎秦礼这两块美玉。倘若无暇美玉因瓦砾而损,岂不是叫人心疼?

青年老登神情漠然看着沈棠。

而沈棠也直视回去,不避不让。

青年老登倏忽扬唇轻笑,周身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沈君的回答当真是让人意外啊,跟魏城那厮说得一模一样……啊不,你本人比他口中的‘你’更加有意思。”

姜胜:“……”

好家伙,这个喊了他一段时间“阿父”的临时便宜儿子,还真是跟魏城一个辈分的武国余孽啊。堂堂一个二十等彻侯,这么没节操?

沈棠道:“你敢现身,所图为何?”

她直接单刀直入。

青年老登不满她的态度。

“可有人说过沈君不解风情?”只有对他灵魂没兴趣的人,才会直奔他的肉体,他还以为这个能统一四方大陆,完成当年旧主也完不成壮举的女人会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君呢。

沈棠:“可有人说过你年龄太大了?”

青年老登:“……”

沈棠:“我显然不会对一年龄两百开外的老东西生出‘风情’。不要虐待老人啊。”

青年老登:“……”

魏城显然没说过沈棠嘴巴这么刻薄。

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不直接进入正题,姓沈的绝对还能说出个更加气人的浑话:“老夫眼下确有一事……望沈君通融。”

“君侯可知自己触犯康国哪一条律法?”

他自己也有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呢。

“老夫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犯?犯下大错,为何还能厚颜找我通融?君侯不觉得自相矛盾?”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青年老登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沈君这话不对,律法不也有自首减刑、将功折过这一说吗?虽说沈君也不在意那帮异想天开复辟之人,但不清理干净,他们三不五时冒出来给沈君添堵,更有甚者——沈君怎知被他们侵扰的故人之中,没有下一个顾望潮呢?”

顾池全家怎么死的,她应该很清楚。

以她对顾池的看重,也不会允许类似故事继续发生,让顾池看一眼揭一次旧伤疤吧?

沈棠:“……你故意的?”

故意用所谓“政治献金”将那帮复辟党吸引过来,也方便青年老登反手将他们卖了。

青年老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先主有教你,这句话不能这么用?”

青年老登:“他懂的怕是没我多。”

沈棠:“……”

青年老登:“说起来,即便老夫没‘将功折过’,沈君也该对老夫‘从轻发落’。”

“为何?”

“老夫对你康国社稷有功。”

“有功?”

“老夫只是收走他们能力范围外的资产,让他们手中微薄财富跟他们贫瘠脑子能匹配上罢了。他们中,也不乏对王庭有异心的、有不满的、有憎恶的,沈君该不会天真以为这世上每个人都会因为你统一四方大陆,让他们过上安定日子,便都会对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他们恨极了!安宁、富贵,本就是极少数强者才配享受的。是你,将一件本该奢侈的东西变成了烂大街的俗物,什么三教九流都能享受……老夫替你收拾他们,不解气?”

沈棠淡淡道:“狡辩。”

明明是为一己私欲,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他此前行为都是在替天行道:“你收拾的是他们?你满足的是欲望。假如不是欲望促使你这么做,而是一颗为天下公的心,岂有姜卿长子险些悬吊自戕一事呢?你在狡辩!”

普通人也才多少家底?

一朝被骗了个干干净净。

承受能力弱一些的,直接家破人亡。

沈棠根本不接受他这番诡辩。

青年老登却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反而耸肩摊手,笑道:“老夫的武者之意便是如此,欺骗,诡计。若不狡诈,哪有鱼上钩?”

对他来说,“狡辩”不是诘问。

而是来自上位者的赞美。

沈棠:“……”

她就说吧,武胆武者/文心文士就没几个精神正常的:“你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继续对话下去,她血压都要高了。

良久之后——

沈棠道:“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沈君请说,老夫知无不言。”

“你这算是在示好?”

“沈君这么觉得也行。”

沈棠扯了扯嘴角,言语带着几分讽刺道:“不说我当年微末的时候,只说盘踞西北,略有家底那会儿,也从未见过你们这些人。如今,倒是左一个彻侯,右一个彻侯了……”

青年老登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呢。

他道:“沈君可有上过赌桌?”

沈棠:“……”

有康时在,赌桌对她来说就是禁区。

青年老登也不在意她回答不回答,兀自说道:“赌桌,一向是赢家通吃的地方。你是赢家,你才有通吃的机会。你都没有赢,何来通吃?成大事者,筚路蓝缕之时,身边既有相持相扶的贤臣良将,也有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功成名就之后,身边就只有好人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而又薄凉的话。

沈棠微末的时候,还不是赢家呢,自然没有通吃的资格,而等她通吃了,自己不就从“豺狼虎豹”变成向她示好的“好人”了吗?她介意的是过程,而自己只在意一个结果。

他不在意“同甘共苦”经历带来的收益,自然也没必要经历筚路蓝缕时的艰苦奋斗。

有一个结果就够了。

沈棠:“……”

青年老登交出赃款,延期坐牢。

沈棠收拾他拍拍屁股丢下的烂摊子。

唯一让她心情稍微好一些的是打击诈骗团伙、追回赃款、将复辟党一网打尽的同时,顺手还能解决一件前不久的小事——赵奉裨将家中发生的事情,背后跟复辟党有点关系。

姜胜也替大儿子追回了被骗银钱。

本来是想将这些钱都还给大儿子的,他还未告知大儿子这个决定,竟然从妻子口中知晓一件事,将他气得心口疼,直呼家门不幸——

大儿媳此前说大儿子还没来得及将“赚钱路子”告诉几个兄弟姊妹,他一开始也选择相信。别看几个孩子小时候还很和睦友善,长大成家后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大儿子想“闷声发财”也说得过去。谁曾想,大儿子曾写信给姊妹兄弟们说过。

不,应该说“炫耀”过。

其他孩子也或多或少偷偷背着“投资”。

只是没有大儿子这股贪婪疯劲儿,并没有将全部身家投进去还上了高杠杆。他们接触时间还短,戒备心还未完全散去,所以损失也不严重,还在能承受范围,没有寻死觅活。

姜胜脸色微微发黑。

他本就是乱世出来的狠角色,作为谋主哪有心思单纯的?不过稍微动脑子,便猜出老大一家隐瞒的真相。不过是怕姜胜夫妇听说其他几个孩子也被诈骗,担心他们将全部家底掏出来平分给他们兜底。原本能给老大一家托底十成,这么一分可能就只能托底三四分。

干脆选择隐瞒。

先让老父老母帮他们一家拉出泥潭再说。

至于兄弟姊妹那边,总不会出人命。

姜胜想清楚这些,抬眼看妻子。他妻子满脸愁色,似乎没想到亲手养大的孩子会有这样自私自利的一面。她羞愧自己没有教养好,同时又心痛本该齐心协力的手足变成这样。

这些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生的。

哪一个不是心肝?

如今这个模样,她最是心痛。

姜胜声音带着点嘶哑:“他们早就长大了,不仅为人父母,也为人祖父母,早不是咱们抱在怀中的襁褓稚儿……你我都得接受,他们长成的任何模样……哪怕是事与愿违。”

妻子闻言,簌簌落泪。

姜胜也心痛。

夫妻俩相拥着沉默,脑中几乎都是几个孩子懵懂时期的模样,那一声声“阿父阿母”能喊得人心坎儿都软成一滩水。姜胜自问对孩子足够公平,从不因为哪个是儿子就多得一分家产,也不因为谁年长谁年幼谁嘴甜就能独得偏爱,哪怕是最后分家也是平均分一分。

如此,竟也这般结局收场。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兵部这么多事情,姜胜都能游刃有余,武将这么难搞,他都能一个个顺毛安抚,偏偏轮到自家的孩子,他就傻眼了,束手无策了。

这件事情带给他极大的冲击。

搞得姜胜销假复工,心里还念着。

顾池被迫听了个全套。

他跟姜胜吃廊食的时候,嗤笑道:“没想到咱们温国公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你怕是早就看清楚了。手足不合,不外乎是觉得自己被薄待。”

姜胜:“我待他们从不偏私。”

一个有的,其他都会有。

顾池:“唉,温国公这就不明白了吧?本该能拿到却没有拿到的,那就是薄待。多少年了都是长子继承家业,轮到你这里,你不论男女长幼,统统均分,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兄弟姊妹分走本该属于他的?民间都说‘老大亲老幺娇,不会投胎半拉腰’,家中幼子被宠爱也是寻常,可你们夫妻可有多偏爱幼子一点?可有因为幼子年幼而多纵容一分?”

其他人家能拿到正经家业的女儿,基本都是有修炼天赋的,而姜胜的女儿是普通人也拿到跟兄弟一样的待遇,其他兄弟不会觉得对方拿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份?女儿也有自己的想法,如今都是女君治下,凭什么女儿必须要有修炼天赋才能跟她们兄弟有一样待遇?

倒是几位兄弟贪婪。

因此——

顾池下了结论:“生出隔阂是正常的。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院中的植株,你们是他们父母也不能让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长。为今之计就只能接受,随他们去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在庆幸自己仅一养女。

姜胜:“……”

(σ)σ:*☆

称号活动参加120人了,没有参加的记得参加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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