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能当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禀告大王,遣倭使者回朝来报。”

百济国,国都泗泌城。

国王扶余义慈正皱着眉头,坐在一堆文书后面发呆。

听闻使者回朝的消息,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只是随便挥了挥手打发:

“一会儿再说,寡人有事要忙。”

上报此事的内法佐平却并没有听令退下,而是坚持道:

“大王,这次使者带来了关于倭国变动的重大消息。

“倭国权臣苏我氏覆灭,皇子轻即位统领全国,号‘孝德天皇’,迁都大阪城。

“那孝德天皇博古通今,贤明睿智,是不可小觑的猛虎……”

“寡人说了一会儿再见,你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听不懂话吗?!”义慈王烦不胜烦,一拍桌子大发雷霆,把桌面上的文书都哗啦啦震倒了。

“倭人,蕞尔岛国而已,那点茶壶里的风暴谁人关心?

“寡人现在要把精力放在‘事大’上!”

大王的大意翻译过来是,别打扰老子跪舔大明!

内法佐平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躬身,不甘心地退下了。

哼,庸才,分不清大小远近的蠢货——扶余义慈朝那老东西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佐平”即百济对大臣的称谓。

百济国的内政由六佐平负责,此官制源于《周礼》的六官,其中内法佐平负责礼仪外交事宜。

佐平制度在百济已经实行了小几百年了,最初是作为加强中央王权的“职官”体系被设计出来。

但是后来嘛,懂的都懂,这六个要害位置都被国内世家大族——也就是各氏族部落首领,给世袭罔替了。

毕竟连大唐都不能免俗,百济的官僚职业化之路注定更加难走。

现在义慈王也发现了。

这些大族的出身固然煊赫,但是脑子却不一定好使啊……

“大明新皇登基践祚,那可是鲸吞天下,先后灭亡高句丽、突厥和大唐,旱地行舟连他老父亲都敢打的阎罗王啊!

“万一得罪了那位小阎罗,轻则泗泌被屠,重则整个百济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不向大明俯首帖耳,却反而向那远在海对面的小小岛国称臣纳贡?”

扶余义慈疯狂吐槽自己的手下。

他怀疑内法佐平的脑子,大约是被倭国的花姑娘给吃了。

半岛南端的百济,历来的外交政策比较别扭,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

大唐、高句丽,还有海对面的倭国,三个都不能得罪,三个都得纳贡。

否则这哥仨都有可能一把火把它给扬了。

不过现在,时势异也!

李明横空出世,把大唐、高句丽两个强邻给灭了,直接与百济接壤。

这时候如果再墨守成规,继续玩什么墙头草政策,那就多少沾点了。

天无二日,百济人民只有李明陛下一个太阳啊!

假设百济没把大明舔爽了,被至贤至圣皇帝陛下以“左脚先迈入王宫”为由,率领天兵过来问罪。

到时候倭国能顶个卵子用?啊,能顶个卵子用!

“可是怎么舔大明,也是一门学问啊……”

扶余义慈很快把倭国抛诸脑后,对着桌面上的文书犯了难。

文书都是百济国国内的文件,内容一应俱全,只是颁布时间都空着。

因为百济人不知道,自己应该用哪个年号。

百济以华夏为最尊,所以一直沿用华夏的年号。

比如在贞观朝,就以贞观纪年。到了永庆朝,则改为永庆。

可是现在,在明代唐以后,却不知道该改用哪个年号了。

因为大明自己还没定下年号。

那位可怕的少皇帝陛下,好像对诸如年号啊、皇宫啊、陵寝啊这些仪式性的东西,并不感冒。

所以对于本年怎么称呼,大明居然还没有一个统数。

官方文件是以黄帝纪年的,但是民间仍然以贞观计数,因为好记。

毕竟黄帝纪年动辄大几千的年份,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而在黄河以南的大唐故土,估计有些地方还不知道带唐已经亡了,多半还在用永庆年号呢。

一个大国的纪年方式五花八门,这就让百济这个小弟有些无所适从了。

理论上,是应该和唐州中枢保持一致的。

“可是年号代表皇位,代表天命所在,代表国之正统。

“我们如果贸然用黄帝纪年,被那位喜怒不定……不是,圣意难测的陛下记恨了怎么办?

“万一我们前脚用黄帝纪年,后脚大明那边就定下了新皇新年号,那不就成出头椽子了吗?”

扶余义慈坐在书桌前,都快把头皮挠烂了。

烦恼了许久,他忽然想明白了——

与其自己烦恼,不如把大伙儿叫过来一起烦!

…………

不多时,百济众官齐聚朝廷,六位“佐平”领衔,国王端坐正中上首的卧榻上,形式类似华夏,只是简陋许多。

毕竟百济小地方,想把人叫齐开个会,差不多喊一嗓子就行了。

“大汉新皇践祚,年号未定。我等如之奈何?”

义慈王将自己的困扰诉于众臣听。

对于这个看似鸡毛蒜皮的问题,大家都在费劲巴拉地思考着。

毕竟大明太强了,那个少皇帝还是个既有能力又有脑洞的疯批,可得罪不起啊!

以小事大,可不是无脑跪舔那么简单。

舔也是有技术含量的!

得要揣摩心思,得要舔得主人欢心,尤其不能马屁拍到马蹄子……

伴君如伴虎,伴大明尤甚!

“……”内法佐平对这一众君臣的苦恼感到非常不解。

不是殿下,人大明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年号,您也不至于皇帝不急蕃属急吧?

相比这自寻烦恼式的问题,倭国那边的动向才更值得关注好吧!

“内法佐平,你主管礼仪礼法。你来说说,年号应该怎么定!”

义慈王冷不丁地发问。

老大臣虎躯一震,活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提问的学生,嗯嗯啊啊地支吾其词起来:

“啊,这个,那个……以黄帝纪年可能不错,但用不用皇帝陛下的年号不错不大可能……”

“你在说什么呢?”义慈王听得脑仁儿像麻花一样扭转了。

怎么自从赴倭使者归朝以后,就感觉这家伙魂不守舍的?

“咳咳。”老成持重的内臣佐平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替同僚打圆场道:

“殿下,他的意思大约是,既然大明官方以黄帝纪年,那我等亦不妨跟进。既然他们的朝廷官员就是这么做的,那多半也错不了。”

义慈王迟疑了一会儿,道:

“寡人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若他们改了年号而我等不知,再事后以此为由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呀?”

这种“你昨天左脚先跨进公司”式的找茬理由,是汉人王朝玩藩属消消乐的起手式。

但就算明知道挡不住对方的故意找茬,作为“事大主义”的资深玩家,百济也务求不留把柄,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论当狗,半岛人是专业的。

“这也简单。”内臣佐平略一思索,道。

“我们的文书但凡涉及日期,便在最上首空一格。

“这样的话,待大明那边决定了正式的年号,我们也来得及一一修改啊。”

内臣佐平是“六佐”之中级别最高的,地位相当于“宰相”。

而且这位宰相的身份还不一般,是义慈的舅舅。

还好还好,宰相的能力还是在线的。

扶余义慈思索片刻,轻轻舒了一口气,道:

“也只能如此,先这么凑合着吧。”

这场紧急会议就此散去。

内法佐平留了下来。

百济国王的眉毛皱了皱。

“你到底有什么事想说?”

对方道:

“大王,赴倭朝贡的使者回来了。

“他们回报,倭国新任天皇,孝德天皇,认为我国的贡品太少太贱,似有不悦啊。”

义慈王的鼻子轻轻一哼:

“哦。”

那又怎样?

以前,倭国还能通过海路对百济形成钳制,所以作为三家姓奴,百济每年随份子的贡品里,也有给倭国的一份。

但是现如今,在大明的光环下。

倭国,不过路边一条野狗而已。

“那新继位的孝德天皇励精图治,励志改新,有雄主之姿……”

内法佐平正在侃侃而谈,被义慈王打断。

“倭酋如何如何,寡人并不关心。

“寡人只想潜心侍奉大明的皇帝陛下。”

内法佐平急了,语气急促道:

“大王!正是为了抵御来自中原的侵略,我国才更需要引入倭国的力量以为制衡……”

“放肆!什么‘来自中原的侵略’,这是让我等东夷沐浴王化!”

义慈王义正辞严地纠正了大臣的政治不正确,情真意切地说: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不像有的狗跑来跑去,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要是还拿以前的三国关系来指导现在,爱卿,整个百济国的国民都要重新出生了。

“大王殿下!”内法佐平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下意识地向前一步,语气几乎是在威胁了:

“新即位的天皇陛下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若是贸然冒犯了他,就不怕他们的海寇侵攻吗?”

被对方的气势所迫,义慈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脖子。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失威严,登时涨红了脸,低声怒喝:

“木仇!你是在威逼我吗!”

内法佐平一怔,缩了回去,闷声一拜:

“不敢!”

你还不服了……义慈王对那厮怒目以视,严肃地说:

“百济与倭,都是华夏的子孙。

“百济,孝子也!倭,逆子也!

“我们既然是兄弟之国,在辈分上就是平齐的。哪有孝子给逆子称臣纳贡之理?

“从即日起,断了对倭国的纳贡!

“寡人要把精力不济,放在跪舔……不是,侍奉华夏上!”

毕竟百济小国寡民,体量充其量也就相当于是大明一个州的水平。

纳贡已经日渐成为沉重的负担了。

所以,为了给大明君父多捉几只乌骨鸡补补身子,讨得君父的欢心。

只能委屈倭这个臭弟弟,砍他的支出了。

昨天的三家姓奴,今日的华夏孝子。

这也不能怪百济人前倨后恭。

被大明的黑又硬(指破甲金瓜锤)顶在脑门上,你跺你也麻。

一场疯批式的“旱地行舟”,属实给周边蛮夷带去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强大的国力,武德充沛的国主,就是无往不利的收狗利器。

“可是……”

“没有可是!”

内法佐平还要比比,被国王强硬地顶了回去。

“木仇,你对倭国的事务,是不是过于热衷了?要记住,你是百济的六佐!”

内法佐平被轰了出去,临走还在嘴里念念叨叨:

“正因为我是百济人,所以更应该联倭抗明……”

碎碎念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扶余义慈的耳朵里,让他不禁扶额。

乖乖哟,大明是联倭就能制得住的吗?他扶余义慈也不是善类,要是能,他不会这么干?

问题是,大明和一般的华夏大一统王朝还不一样。

大明的基本盘在辽东,在东北,在高句丽故地!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敢在人家大明的核心领土隔壁玩三心二意,就不怕被柴刀?

“汉城木氏也堕落了啊,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无能的家主……”

义慈王心里吐槽一句,便又重新投入到跪舔大明的事业中去了。

年号的问题暂且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明人似乎对乌骨鸡格外青睐?

“可是这鸡生长缓慢,短时间养不出这么多啊!”

他再次苦恼地捧住了脑袋。

要不,把群臣都给召集起来,大家一起去养鸡?

…………

百济的王宫之外。

一名大臣刚刚退朝离开王宫,并没有直接打道回府。

他打发走了车夫,自己拐入了一道小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是一间隐蔽的小屋。

他靠到门前,轻轻敲三下,又重重敲了两下。

木门打开一条缝,他很快便钻了进去。

屋子里别有一番洞天,是一处茶馆。

除了他以外,还有四五张熟悉的脸。

都是刚才被义慈王叫去开会的百济朝臣。

一进门,他便开口问道:

“你们能看出来,百济王有背叛陛下的迹象吗?”

称呼自己名义上的主君为“百济王”,口称别人为陛下。

这对一个朝臣来说,怎么听怎么怪。

可是同一间屋子里的同伴却对此见怪不怪,一齐摇头:

“暂未发现百济背叛大明的证据。”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相当明了了。

这些名义上的百济朝臣,实际上都是李明安插在对方内部的密探!

这也是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了。

就李明那么一个热衷于“特务统治”的集权狂魔。

要是不往自己的藩属国里安插几个内应,那才奇怪呢。

(本章完)

第421章 半岛人民思路广,岛国人民乐趣多

“黑齿,你怎么看?

“你觉得扶余义慈仍然忠于我大明吗?”他的同僚、同伙兼同志追问道。

刚进屋那人有些拿捏不准,反问道:

“那你发现他背叛大明的证据了吗?”

提问者思索片刻,缓慢摇摇头:

“我没有发现。你们呢?”

同一条战线的同仁们都纷纷摇头:

“没有发现确凿证据。”

在座之人既是大明细作,也是百济国内的高官,其中还不乏义慈王的心腹重臣。

如果他们的国王真有什么首鼠两端、甚至背叛大明的想法或举动,几乎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然而在这么严密的监控之下,扶余义慈非但没有露出有任何不轨之图的马脚。

反而还表现出了一位大明忠实马仔所应该具有一切特质——

谨小慎微,卑躬屈膝,唯恐自己没有把狗主人舔爽了。

“义慈王因为年号这种小事,都生怕触怒了大明神皇陛下。

“为了给神皇陛下进贡足够的贡品,他都恨不得自己亲自去孵鸡蛋了。

“以这样的表现,着实很难让人将他与‘反乱’联系在一起啊……”

那名为“黑齿”的细作大臣捻着胡须喃喃道。

他的同伙们纷纷点头附和。

实话说,当他们从大明总部收到尉迟循毓大总管的亲笔密件,责令他们严查百济国王的叛明行为时。

他们一开始也感到摸不着头脑。

在北方的高句丽亲戚——百济的统治阶级和高句丽同源,都是扶余人,从国王的“扶余”姓氏就能看出来——被大明弹指一挥灭亡以后。

扶余义慈便惶惶不可终日,立时改变了三家姓奴的国家战略,开始逐渐地倾向大明。

而在与新罗之战,得到了大明的支援,轻松击败了唐与新罗联军以后。

扶余义慈更是一边倒地投靠了大明阵营。

而这种情绪,在大明旱地行舟、鲸吞大唐以后,达到了顶峰——

百济国内上下大受震撼,对那个富庶、强盛、偶尔又有点神经质的邻居,充满了敬畏之情。

再加上高句丽民间对李明的造像信仰传到了百济国内。

于是,李明就在百济喜提了“神皇”的称号。

百济全国,从国王到官方、再到民间,都迅速转变思路,不遗余力地开始跪舔这位新的狗主人。

毕竟对这个弹丸小国来说,大明宛若神明。

弹指之间可以让他们全国飞升,同样也能弹指之间让他们全国升天。

而在这一背景下,你说百济国王突然要发疯造反了?要背叛大明了?

图什么?

难道还想从一个强盛、又有点疯批的大一统帝国身上,刮一块领土下来?

和过去的大汉大唐不一样,这个大明的核心领土,可就在东北呢!军政重镇平壤,离泗沘城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呢!

不会有人以为,一只小蚂蚁能在大象的眼皮子底下剜下一块肉吧?不会吧不会吧?

“会不会是平州那边搞错了?”有人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不可能,尉迟总管亲自写信让我们督办的,代表大明的最高意志,这还能有错?”

他的同志严肃地纠正了政治错误。

“况且现在的天下之都是唐州,不是平州!”

第三人搭茬道:“可是,我们在国王身边都没有察觉到蛛丝马迹,远隔重洋的唐州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第四人反驳道:“唐州的层级更高,或许在暗中发生了什么事件,或者他们掌握了我等底层无法掌握的情报呢?”

大家各有猜测,莫衷一是。

他们并不知道国务衙门起火、差点把大明统治集团一把火扬了的案件。

他们只是收到上级的指示,调查百济国王是否怀有对大明的敌对态度。

这令诸位大臣兼细作有点纳闷。

义慈王他们很熟悉了,并不是傻子或疯子,不至于主动撩拨招惹北方强邻。

但是,唐州方面突然对百济有了超乎寻常的关心,也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总是有契机或者理由的。

可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呢?

最后,还是黑齿站出来,给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陛下圣意,我等凡人岂能妄加揣测?

“既然上峰有令,那我等无非是照令执行而已。

“既然查了没问题,那我们便如此上报。”

这是打工人的直觉。

“可是,万一百济王真的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勾当,而我们因为疏忽没有查实,导致了更大的损失……”

角落里,另一位怕背锅的打工人嘟囔着。

这又把大家伙给干沉默了。

要调查一个人有罪简单,但要彻底证明一个人无罪,那就难了。

大明的细作们尽管已经打入了百济的权力中枢,十分贴近决策者。

然而他们毕竟也不是义慈王肚子里的蛔虫,他们怎么能完全排除名义主君在背着他们作死呢?

“但我们确实没有发现义慈王的不轨之举,不存在的事情,我们总不能凭空瞎造吧?”

黑齿说道:

“我们就先这么回着,就说——

“‘根据现有证据,在我等职权范围内,暂时无法证实扶余义慈存在背叛大明的情况。我等将继续遵照神皇陛下的指示,努力查案,死而后已’。”

虽然百济地方小,但是水浅王八多,人才也不少,都悟到了为官的精髓。

那便如此吧,众人一合计,觉得还是这手太极打得好。

“你们不需要再费劲查了,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茶室门开了又关,走进一位颇有威严的老年贵族。

“内臣佐平阁下!”

诸位官员立刻站了起来,毕恭毕敬。

来者正是义慈王的亲舅舅,“内臣佐平”扶余比流。

百济官场以周礼衍生出的“六佐”为最贵,而“六佐平”又以主掌国王宣纳事的内臣佐平为最尊。

他的权力甚至大于一般意义上的宰相,是百济国中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百官之首都成了大明的内应,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离谱了。

足见大明对百济国控制之严密。

不过在场的诸位官员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于内臣佐平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甚至于说,此处秘密集会地点,也是内臣佐平所准备的。

“大家都是为大明神皇服务的同僚,无须讲百济官场的长幼尊卑秩序,诸位请坐。”

扶余比流嘴上客气着,自己先做到了上风位。

黑齿立刻给他端茶扇风,问:

“阁下发现了国王反逆的证据了吗?”

大家伙儿一紧张,都围了上来,想要听听“殿下为何造反”事件是怎么个事。

老大臣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摇头道:

“并没有,国王的一举一动并无可疑之处,对神皇陛下的态度十分恭敬,事大明以诚,不像是有问题。”

群臣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国王没作死,没有把整个百济往无底深渊里送,那就好,那就好……

说来也是,作为这个国家的最终负责人,惹大明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整个百济,扶余义慈是最没有理由反骨的。

“那么,是谁人有了反逆之心,露出了狐狸尾巴呢?”黑齿追问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

大明的怀疑不是毫无根据。既然国王没问题,那有问题的一定在高层。

“那人露出迹象,也是情理之中。”

老扶余优哉游哉地又小啜一口茶,把大家伙儿的胃口吊足了以后,才缓缓道:

“有问题的还能是谁?

“就是内法佐平!”

是他?

听者先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想了一想,又觉得这并不意外。

内臣佐平木仇,来自百济八大氏族之一的汉城木氏。

和位于泗沘城的扶余王族之间的关系,只能说微妙。

而且“内法佐平”这个职位,在百济官场中的地位也比较微妙。

很高,但又没有完全高。

在六佐之中,既不如“内臣”这般贴近中枢,又不像主管财政的“内头”、执掌军队的“兵官”等等那样,拥有不可或缺的实权。

“内法”所执掌的礼仪礼法,说到头只是个很虚的东西,还不像华夏那些“以理服人”的礼部尚书。

在华夏,礼法是真能规劝天子行为的。

但在百济,能规劝狗狗行为的只有狗主人。

“木仇因为被排除在权力边缘的缘故,因此以东寇为后盾,希望引入倭国的势力来提高自身在国内的话语权?

“而倭国也不甘心势力被逐出半岛,因此两者一拍即合?”

黑齿猜测道。

猜想很合理,但是需要证据。

“老夫就发现了木氏和倭国勾结的证据。”扶余比流沉稳地说道。

“而且他们的图谋,远比你们想得要大。

“木仇妄图借倭人之手,直接推翻义慈王,把持朝政、甚至自立为王。”

众人闻之,顿时侧目,大惊道:

“木仇疯了?居然敢引狼入室造反?”

看着一众不够沉稳的小年轻,扶余不禁轻呵一声:

“这点小事算什么?

“倭人的所图更大,更为疯狂——

“他们的酋长‘轻’妄想借机整个吞并百济!

“这还不是终点,百济只是他登上大陆的跳板。

“轻的最终目标,是攻占平壤,是国内城,是整个半岛!”

大家听完此言,都不是感到惊讶,而是可笑了。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啊。

倭人海寇,对百济新罗、乃至于高句丽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但是对大明?

对那个下船和下饺子似的大明?

真以为这一泓海水能保护他们的小小岛国么?

那个新上来的倭酋是不是脑子有坑?

还不如以前那专权的苏我一族呢,贪是贪了点,但不疯啊。

“不对,倭国鲸吞大陆的计划,怎么会与木仇说道?”

爱开动小脑筋的黑齿提出异议。

扶余比流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巧了,老夫在倭国,恰好认识几个人。”

…………

“哦?百济决定切断对我国的朝贡?

“哦?日落之国并未传出天子驾崩的消息?

“哦?百济与日落之国苟合之势日显?

“呵,呵呵……哈哈哈!可笑,可笑!”

倭国,大阪难波宫。

孝德天皇仰面大笑,突然脸色骤变,用力地将面前的桌案一掀。

哗啦啦,文书散了一地。

诸位家臣一个个低着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虽然这口锅和他们没关系。

但是任何熟悉孝德天皇真面目的人,无不退避三舍,生怕殃及池鱼。

“百济那木仇木氏家族,不是自称在明国神通广大么?!

“不是当着朕的面许诺,能将日落之国的天子,还有他的仆从,一网打尽的么?!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少主,都伤不了半根毫毛!

“你们说啊,说啊!”

孝德天皇暴跳如雷,捡起地上的文书,恶狠狠地向家臣们掷去。

倭国造纸业落后,文书还都是写在沉重的竹简上的,砸在人身上可是很疼的。

可家臣们任凭被砸得头破血流,也还是一动也不敢动。

“哈……嗐,没劲儿。”

孝德天皇抡胳膊抡累了,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他可是真的想赌上国运以小博大、真的对暗杀李明抱有很大期望的。

倭国的政治势力,也是很复杂的。

地方的治理实权被各部族首领把持着,名义上以天皇为尊,可实际上,难波宫对大阪城以外的控制力都相当有限。

要树立权威,只能矛盾外移。

要外移矛盾,首要目标就是百济。而要侵吞百济,就要切断半岛。而要切断半岛,就要直面大明的东北。而要打东北,就是与大明全面开战。而与大明开战,至贤至圣神皇陛下又是绕不开的因素……

一番推演下来,孝德天皇的思路就从中央集权跳跃到了暗杀李明。

岛国日子人的思维惟独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和几千年后的后辈别无二致,一打仗立刻想到没油,立刻攻略南洋,立刻和英法荷闹崩,立刻偷袭米国鬼畜……

“呼!”

外表谦恭、内里残忍的孝德天皇总算撒完了气,还不忘温和地问手下:

“咦,诸位爱卿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说话啊?”

怕一说话就被竹简糊一脸……家臣们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左右为难。

空气弥漫着僵硬的气氛。

最后,在天皇脸色再次变天之前,助他铲除政敌苏我入鹿的中臣镰足向前一步,中气十足地禀告道:

“百济扶余本就是三姓家奴,不可靠。

“要成事,还得我大和男儿。”

孝德天皇的笑容更甚:

“哦?爱卿难道要效仿荆轲故事,亲赴敌营诛杀暴君?”

“这倒不是……”中臣镰足的底气一下子委顿下来。

“但我们可以派出救国挺身队,为国玉碎尽忠!”

自己去送死的胆子没有,但是让手下板载的胆子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孝德天皇笑容不便,朝他招招手:

“爱卿不必拘谨,说来与朕听听。”

中臣镰足下意识地咽了口水,走到领导耳边,小声耳语了起来。

听着听着,孝德天皇挂在嘴角的假笑淡了下去。

他真的在思考。

这条毒计,或许……可行?

而就在倭国君臣小声密谋的时候。

殿门外,一名守卫正目光炯炯地观察着里面所发生的一切。

你们继续说,我在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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