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0):当此良

“啊,这么巧啊。”

安摊了摊手,从眼里的笑意来看似乎比较无所谓。

但旁边瓦尔特的灵觉也十分敏锐,他捕捉到了自己这位师妹在一瞬时摇曳的星灵体和加速的心跳。

在惯常的主观性评价机制下,1号位的选手或多或少有些劣势,也会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

“这是您的号牌。”

“好的。”夜莺小姐将其接过,挂在胸前感叹起来,“好奇特的模样,而且,是不是有点大了……”

它是一个轻质的玻璃挂件,长约十厘米,宽约三四厘米,外面刻有数字1,里面的空槽内沾染着一些浓稠的红,整体都在发着淡淡的红色微光。

若是室内装饰物件倒还好,作为挂件确实有些偏大且吸人眼球,好在重量不会影响到选手的发挥。

“这红光是……里面的这种东西造成的么?”夜莺小姐将其提到鼻尖前仔细打量。

“离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由于您在第一轮会第一个上场,所以可以马上作准备了。”

工作人员再次提醒后离开。

“老师,还有个问题。”夜莺小姐转过头。

“什么?”范宁仍坐于写字桌前。

“你待会大概会坐在哪个位置?”

“怎么呢?”

“老师第一次来听演出,我在台上有空余间隙时,也许会朝你的方向看看,试试对自己而言是什么感觉。”

范宁从沉思中抬头,目光与她平静对视:

“左前或右前的角落。”

“那我先去换正式礼服了。”少女冲范宁展颜一笑。

“去吧。”范宁挥手。

思索几秒后,他又问向旁边人:“比赛现场会有录音或摄影吗?”

“录音倒是没有,但有摄影,要等到八强之后,因为那时已全是提名。”一旁瓦尔特解释道。

范宁点了点头:“露娜,你今晚去给瓦尔特翻谱子。”

小女孩错愕站起来:“今晚吗?所有吗?我上台?”

“其实我背谱能力还行。”瓦尔特也站了起来,老实说道。

不过他对老师的指示一贯比较遵照,认为老师可能是增加演出的稳妥性,于是还是对师妹道了个谢:“辛苦露娜了,这样我和夜莺小姐的安全感都会足一些。”

几人纷纷同范宁暂作告别。

夜幕已似轻纱笼罩世界,只剩一个人后,范宁的目光变得落寞和失神起来。

“如果哪一天,再一次,露娜或安告诉我,她只有一个哥哥而没有姐姐或妹妹,难道照片中舞台上翻谱或唱歌的人会消失不成?”

“最接近答案的时节……”

但很快,他站起来,笑声清越,对窗外暗沉的街道和房屋作拥抱状。

“不错的盛夏之夜,先听听人们告诉我什么!”

他从演职人员通道一路穿行至舞台后方,又绕到了前排的一个角落,静静一人坐下。

三十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数千人的歌剧院露天大会场已经人山人海,呼声不断。

他们手中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类似前世“荧光棒”一样的东西。

范宁打量着自己手中的奇特光质束棒,他作为听众,自然也有一根。

原来这东西就是“芳卉花束”,最开始听名字,他还以为就是一束鲜花之类的东西。

听众可以在轮到某位歌手演唱时,将其作出弯折地动作。

这样的话,花束的神秘特性会让其动作变成一个表达倾慕的程式,并反映到选手们所佩戴的号牌之中。

当然,每支花束的无形之力有限,听众们只能选择自己心仪的歌手表达倾慕。

评委们也有类似的花束,但其中蕴含的灵性更强,“权重”更高。

在简单的开场白和报幕之后,巨大的机械装置牵动乐池从低矮处升起,水晶陈列灯光照亮了穿黛蓝晚礼裙的夜莺小姐身影,还有钢琴穿黑白正装的瓦尔特和露娜。

以及,之前在阴影中的,围绕他们的两层大半圆弧——包括吕克特在内的近五十位评委!

听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欢呼,来迎接这位将为拉开决赛序幕的少女。

开声之演,这位夜莺小姐会选择何种先声夺人的方式呢?

一首浓烈缠绵的情歌,还是炫技的歌剧选段?

“《吕克特之歌》,其三,《在午夜》。”夜莺小姐的清脆嗓音在歌剧厅回荡。

人群变得安静下来。

听众们纷纷猜测,这个名字是不是一首表现夜晚雨约云期的欢爱之曲。

评委席前一层最中间的吕克特大师,眼睛牢牢盯着钢琴前瓦尔特的动作。

那天与舍勒短暂交谈中,他打听到了这一首曲名,记得舍勒还说是a小调,但其余想知道又没知道的东西,一度让他夜不能寐。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踩下踏板,伸出右手,轻轻落键,在比中音区稍高的地方,奏响重复交替的双音:

“哒————滴哒——滴哒——滴哒——”

琴声在寒凉与静谧中徘徊,然后被高音区的回旋音型和低音区的下沉音型承接。

这……好像不像一首情诗的前奏啊?听众的猜想未得到证实,而吕克特再次不住感叹,这个舍勒的创作手法真是无比精妙,永远可以用最少的音符达成最引人入胜的效果。

他自认为诗歌已是极简,寥寥数语写出夜凉如水,而舍勒严格来说只用了两个交替的双音!

瓦尔特双手高者愈高、低者愈低,彼此撑开的张力,将夜晚的意境带入了更寂寥空旷之处。

正当听众感觉整个音乐气氛有些低迷和沉闷时——

“当此良夜!!”

夜莺小姐空灵而纯净的声音,就像一轮皓月透过漆黑的云层穿出夜空!

听者心中的蒙尘被一阵凉风吹走。

“当此良夜……

我在夜守望,那耿耿天河里,无一颗星宿,愿向我回眸;

我在夜思量,那浩瀚思海里,无一丝记忆,堪解我愁肠;”

她的声音高贵纯洁,但带着浓浓的孤独求索之意,在场的所有评委和听众,都感到了其中蕴含的怅惘迷思。

钢琴始终保持着深沉又空旷的意境,以附点双音节奏重复出现,并伴随着音阶式的均匀下降线条。

“我在夜惊醒,那世人悸动的心坎中,唯苦痛脉搏燃存不息;

在午夜,噢人类,我在为你的苦难而搏斗!”

旋律的前四个小节将同一动机不断变化,每个诗节都以“Um Mitternacht!”开始和作结,不眠之人在午夜的残灯星夜下吟诵诗歌,踱步不休。

而最后在A大调的调性中,瓦尔特用D-A大和弦的来回碰撞,呈现出了此曲中最明媚最壮观的动态高潮——

“当此良夜,鼓一己之余勇,终无以抵挡;

当此良夜,愿造物死生的辉光,珍视、守望这穹苍!”

夜莺小姐演唱中的一词“herr!”(主/辉光)被范宁安排在了旋律的最高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终于走向了赞美诗般的辉煌结尾。

掌声雷动。

尽管大多市民和王族,所预期的是描绘男女欢爱的艳丽诗篇,但能来到这种场合的人,均有不错的艺术审美,《在午夜》所表达出的悠远意向与求索气质,无疑深深打动了人心。

极为不凡的开篇。

“当此良夜,好一个当此良夜!”

“盛夏夜幕降临,歌会拉开帷幕,为数天后的‘花礼祭’预热添辉,如此这般怎能不叫‘良夜’呢!”

“期待夜莺小姐来一首热烈的爱情诗吧。”

“这样的佳作演绎,其他选手恐怕上场便弱三分。”

“接下来上台之人,应该只有布谷鸟小姐能控住气场了。”

两环评委席上,王公贵族、教会与特巡厅的近四十余位代表做了简短的感叹,另外七八位已是歌剧大腕的资深名歌手眼里有更多思索,而吕克特大师握钢笔的手指则已经牢牢扣紧。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都未有更多的动作,尽在凝神等待下一曲,桌面燃着桃红至深红色光芒的“芳卉花束”,一直放在手边未拿起。

“咔嚓——”

范宁双手大拇指朝外抵,自己手中“芳卉花束”的弯折带来了警觉又怦然心动的破碎感。

“夏风中的夜与歌啊……你们所告诉我的,是关于黑夜的诗篇么?”

和大部分亟待欣赏整场的听众评委不同,他自然是没有犹豫地把内心的钟爱表达给自己学生了。

弯折的幅度很大,花束的橙色光芒迅速消失至淡白。

直觉告诉范宁,里面有某种神秘物质彻底消失了。

它本来的绝对含量很低,低至痕量,就像拿一根头发丝沾染一缕残留在其中的程度。

而舞台上少女胸前的轻质玻璃号牌,红色光芒似乎若有若无地比以前更胜了几分。

一去一增十分微弱,但物质本身的灵性浓度很高,所以范宁才会有此直觉。

“《吕克特之歌》,其四,《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决赛一共有近三十位选手,第一轮是逐出八强,选手需要展示三首单曲,因此钢琴前的瓦尔特并未站起,而夜莺小姐稍稍谢幕后,就报出了下一曲。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乐曲一开始,瓦尔特的左手便在钢琴中央C键的附近,跑动出了密集、迂回又轻快的背景音流,一听就让人觉得是类似蜜蜂、工蚁等生灵辛勤劳动的场景。

“re-do——”“re-do——”“re-do——”

右手从第二小节加入顽固的装饰音型,在强化F大调的属音功能性时,也带给了听众情绪的紧张感和下一步进展的期待感。

“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我垂下眼睛,好像让你看见了我行事荒唐。

我不敢允许我自己,在它们未完成时去看它们——”

夜莺小姐的声线微微雀跃,带着一丝试探和俏皮的感觉。

那位辛勤作曲之人笔耕不辍、又带着十足自我珍视的形象跃然于舞台上。

主题进入后,连续跑动的织体被瓦尔特交换到高声部,而低音则开始重复强调主音与属音的跳进。17-19小节,连续的音阶下行后,又出现了对于人声旋律的精妙复调模仿。

“请不要偷听我的歌!

你的好奇心是对它的辜负,是辜负!”

带强音记号的二分音符被夜莺小姐唱出,突出表现了创作者对于作品尚未成型前被偷看的嗔怒心情,十分富有个性,又彰显对艺术的热爱。

而进入再现段后,这首吕克特中后期诗歌终于体现出了其特点——

这仍然是一首情诗!

只不过相比于《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的少女青涩,相比于《如果你爱美人》热烈宣言,它的伏笔埋至后段,心声吐露时更加含蓄更加深沉:

“当蜜蜂建造蜂房时,

它们不愿让别人看到,它们自己也不打量。

可当多彩的蜂房被置于白昼之光时,

你可以最先来尝尝,来尝尝!”

连续跑动的八分音符线条,在高低音区琴键上来回起伏,尾奏,瓦尔特右手出现一个长颤音,随后左右手交替拂出大跨度的琶音,稳稳地落在明亮的F大调主和弦上。

掌声又起。

夜莺小姐在行礼时,稍微朝范宁所坐的角落方向探去目光。

不过由于两处明暗对比过高,她只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灰黑身影。

“《吕克特之歌》,其五,《我弃绝尘世》。”

这道报幕一出,吕克特大师张嘴呼吸的面部表情,直接悬停在了空中。

此诗篇写于两年前,从已至暮年的角度来说,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晚期作品。

连续聆听了舍勒对四首艺术歌曲的改编,他早已不再怀疑其大师级的灵感与洞察力,这位游吟诗人对诗歌内核和意境的把握,已经站在了自己这个文本原作的肩膀之上,是名副其实的二度创作的典范!

但是……

“这三首作品……”

“当此良夜,行事荒唐,弃绝尘世….错付,错付啊!”他一连念出三首歌代表性的关键词,就像串成了一篇长诗,一则故事。

评委席上,少数几位吕克特大师的得意门生,看着老师既欣慰感动又扼腕叹息的复杂神色,心中便已经将他的内心活动猜出了七七八八。

区区一个名歌手大赛?哪怕舍勒助其学生斩获冠军,也远远不是一个“持刃者”能概括其造诣的!

但名歌手大赛不是“唤醒之咏”,想要拔得头筹,需要的是看谁更能集广大受众与近50位评委的钟情与爱慕与一身,更能引发与听众们内心深处所渴慕之事物的共鸣。

而当下大赛的风气,民众、王室与教会人员的浅薄审美,对歌颂贪婪享乐与食色性香的作品的无节制追寻……舍勒不去写点热烈香艳的爱情诗,而是让他的学生一连呈现如此三首蕴含深沉渴慕与哲思的作品,倘若真的无法顺利拿下最后的名誉,南大陆的声乐界、歌剧界可真是将吹灯拔蜡了!

至少,先漂漂亮亮地从另外那些凡俗歌者中脱颖而出吧……

在少数人的复杂心绪中,瓦尔特以“极为缓慢”的表情术语,开始了前奏于降E大调属音上的持续回响。

低音声部以半分解的和声织体,呈现流行的线性进行。

夜莺小姐左臂按胸,右臂微涨,作深思熟虑状缓缓提气开嗓,像是为听众拉开一幅回眸于人世间的沉郁图景:

“我已弃绝尘世,

为此沉沦多时!

我于世上良久杳渺音容,

世人或谓我已逝去无踪……”

她的人声尽显心灰意冷,而钢琴高音声部不断上扬的节奏型,以及大三和弦的明亮性质,又体现出作曲家对于生命与尘世的渴望,这造就了极为戏剧性的冲突。

“世人谓我逝去无踪,

但于我而言已无足轻重;

我无言以对,难诉原委,

此皆因我实在与世相遗;”

从28小节开始,瓦尔特将伴奏的低声部节奏型发生变换,形成山丘式的起伏形态,间奏开始出现琶音,尤其是降低五音的属和弦出现,别样的色彩效果尽显悲哀与郁郁寡欢。

“我死于混乱,息于宁静。

孤身只影,

在我的天国里,

我的爱情里,

我的歌里……”

尾奏,人声逐渐淹没于钢琴的波音中,主题旋律在起落无力的术语中再现,丢失了最后一丝丰富的色彩,而退行为明亮而不似人间的降E大调和弦。

钢琴前的绅士已提起双手,而蓝裙少女最后一刻轻咬嘴唇发出的“Lieben(爱情)”与“lied(歌)”,那如泣如慕的音节仍在听众心头回荡。

真是出尘脱俗的诗歌、音乐与演绎,但是,为什么不选择在盛夏愉快地起舞呢?

很多人为动情之处动容,但不免这样去怔怔出神,当然,反响已经产生。

“咔嚓——”“哗啦——”

露天歌剧厅人山人海的听众席上,转眼已有几百听众,折下了手中的“芳卉花束”。

(本章完)

第408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1):不凋花

一点一滴的怦然心动与钟情迷恋汇聚于身。

夜莺小姐胸前号牌的淡淡红光,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团轻轻燃烧的火焰,锁骨、脖颈与脸颊处的无瑕肌肤皆映衬成红晕之色。

作为第1号选手,首轮演出的任务暂告一段落,此刻少女愉快而笑,提裙行礼,翩然退幕。

“夜莺小姐!”“我喜欢你!!”

乐迷的欢呼与告白声仍在歌剧厅上空盘旋。

“果然,每位持‘芳卉花束’的听众所作出的选择,都会反映到其时刻对应的歌手上去……评委手中的花束应该同样如此,他们人数远小于听众,但权重又更大……”

范宁仔细感受着四处空间的细微灵性波动。

“这里可能是一个大型的祭坛,让这些听众手中的非凡花束与歌手胸前的号牌遥相呼应,刚刚那会应该有三四百位听众给安折了花束,不过从比例来说,这并不是非常多,评委更是没有一个拿起……”

埃莉诺国立歌剧院的这个露天大歌剧厅,准确的听众席位数量是:4480席。

作出选择的听众仅仅接近10%。

毕竟,才到第一轮第一位乐手,而后面至少得比拼到第三轮。

巨大的机械装置缓缓碾动,乐池沉降又起,范宁目送着她身上的火光消失,又看着另一组选手出现在听众视野。

接下来的数人,选曲都是著名歌剧选段、经典民俗作品或艺术歌曲。

虽然曲目本身的质量,自有时间的沉淀作为背书,但同质化的选择和不温不火的演绎,多少让人有些审美疲劳。

从表演反响来看,直接表达钟爱者也只有寥寥数人。

听众大多明白时间还长、角逐远未进入精彩时分的道理。

不过有了数次对比,范宁终于确定,此前近一成的听众直接为夜莺小姐表态,已经是很不常见的情况了。

《冬之旅》的预热肯定起到了小部分作用,而她的才貌和表现也足够先声夺人。

“第8号选手,芮妮拉小姐!钢琴伴奏,塞涅西诺!”主持人新的登场报幕声响起。

范宁的眼神刚刚向乐池投去,耳边就刮起了一阵飓风般的喝彩与掌声。

芮妮拉的曼妙身姿缓缓地从乐池中央升起。

同以往的鲜艳明快不同,这位布谷鸟小姐今天穿了件素白色的晚礼裙,让投在台上的竖长影子仿佛成了纯洁无暇的侧写,而黑亮的眼珠依旧带着灵动与亮闪闪的魅惑,低而轻透的蕾丝材质像是几捆绷在绣架上的细纱,服帖又紧绷地裹住了她的前胸。

“哗啦~”“咔嚓————”

她还没开始演唱,甚至还没开始报出曲名,就有一大批处于兴奋高呼状态的听众弯折了手中的花束,从范宁第一时间的感应来看,已经直接超过演唱完的夜莺小姐!

“哇哦!!——”“布谷鸟小姐!”“爱你的一切!”

如岩浆般沸腾的告白声中,芮妮拉胸前的号牌迅速迸出夺目的红色光芒。

她的选曲是三首洛尔芬大师的艺术歌曲。

同样是常规经典名作,暂时没有出现塞尼西诺自己的作品。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自己一样,连不属于演出之外的唱片预热都来了套全部的《冬之旅》,正式比赛更是全程如开闸泄洪似的向听众输出灵感。

但这位芮妮拉小姐的魅力……还没开始就直接压过了自己学生一头!

范宁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在赛前,安会向自己那样去预测结果。

钢笔在手指间打旋,他一只胳膊撑在面前的饮水小桌上,静静旁观着听众们的反应和芮妮拉的动作。

其实不算特别倾情的演绎,看得出芮妮拉仅仅只是在开嗓热身,但随着三首曲目往下进行,越来越多的听众献出了手中的花束。

仅仅第一轮演绎,塞涅西诺还没拿出自己的作品,表达炽热告白的就接近1000位,占到了全体听众的20%以上。

芮妮拉胸前的号牌光芒大盛,整个原本淡白素雅的身影,如火焰般地在偏暗的舞台上燃烧了起来!

“那随着听众表达爱慕、凭空消失又在号牌内增生的神秘物质到底是什么?”

范宁在努力凭借灵觉把握着,但每一次,其转移绝对量实在太过微茫。

这时仿佛心有所感,琼的字迹从他跟前的饮水小桌上现出。

「似乎是不凋花蜜。」

范宁更加低了低头,自己右腿上方的一处空间,裂开了紫色光影的豁口。

昏暗之中,有个东西在琼的控制下“溶”了出来。

繁复装饰的玻璃小瓶,中间空出的腔体中带有奇特而浓郁的深红——正是瓦尔特在摘冠典仪上被教会赠予的“不凋花蜜”。

然后又分别有另外两件小物品凌空浮现:

一支色泽暗沉的褐色瓶子,里面装着浅浅一底介于土红到赭色之间的果酱状半透明物质——这几日琼在范宁授意下,从其他商队的委托护送渠道截流的部分“七重庇佑”样品。

一大颗质地像玛瑙的晶体,赤红的色泽鲜艳而透明——范宁最初从芮妮拉举办的女性私密沙龙浴池中带入梦的“精油”。

它好像只有在接触人体后,才会融化成粘稠的红色液体,而如果离开人体,就再次会固化成晶体状。

既然琼选择从移涌中带出它们,那么显然她认为,“不凋花蜜”、“七重庇佑”和“精油”间是彼此存在联系的。

范宁先是用盖着笔帽的钢笔在桌面上虚划问道:

「有没有弄清楚‘七重庇佑’本来是什么用途?」

「一类“洗秽灵剂”的核心非凡组分。」琼显然这几天对它的神秘特性做了研究,也在教会处探听到了一些情报。

「哦,吃蘑菇用的。」范宁恍然点头划笔。

第一日集市上露娜对这一赠礼的介绍让他印象深刻,充沛的降水为南国带来了鲜美程度永无止境的蘑菇,理论上所有的蘑菇都可食用——只是部分过于稀奇古怪的品种需要特定的“洗秽灵剂”拔除毒素,而对应的高昂代价也让其成了有钱人家的特殊享受。

「不光是蘑菇,还有花。」字迹接着显现。

「花?」范宁圈起靠后的单词并打了个问号。

琼的字迹飞速擦除又显现,就像前世滚动的“电子屏幕”:

「几天后夏日盛典“花礼祭”的重要活动之一是赏花。」

「这里的“赏花”不单指眼睛欣赏、肤触玩赏、也包含了一些通过烹调、腌渍、食用鲜花类美食来致敬“芳卉诗人”的环节,而“七重庇佑”正是为花朵提供了令人愉快的风味。」

「可能和烹煮蘑菇存在类似之处,毕竟,某些生冷的鲜花也有毒素需要祛除。」

芮妮拉小姐已经暂时离场,其余的歌手在演唱,范宁沉吟一番后刻问道:

「那“精油”的用途呢?」

交流已经到这一步,很容易顺其自然地想到,“精油”是以“七重庇佑”为原料而炮制出的新事物。

琼回应道:

「不知道,但里面有血。」

范宁眼神一凝。

血的话……

难道是……无助之血?或者无助之血经过某种特殊改造后的产物?

芮妮拉关联愉悦倾听会,范宁很难不下意识联想到,这些人也正在搜寻‘失色者’。

琼的字迹继续显现:

「甚至从绝对含量的比例来说,血可能还是“精油”的主要基底成分,“七重庇佑”反而算是添加剂。」

「当然,这些非凡组分起到的作用更加关键,以至于完全改变了原料物的色泽、气味和形貌,所以很可能也偏离了教会常规的用途。」

「“不凋花蜜”好像也是组分之一。」

范宁这时回头望了一眼仍旧漫天遍野的发光花束,又端量了一下教会赐予瓦尔特的那个小瓶后问道:

「“不凋花蜜”的来源或作用又有什么说法么?」

琼回答道:「作用太泛,除了用作无可比拟的甜味剂外,大多数需拜请“池”相神秘因素的典仪进程都需要“不凋花蜜”的参与。」

「不过打听到了两条关于来源的说法:一,需要爱意;二,“不凋花蜜”只能由“不凋花蜜”产生。」

范宁见字皱眉思考起来。

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不凋花蜜”难道是某种在人的特定情绪驱动下自我增生复制的神秘物质?

总之,“精油”可能是用经特殊处理的“无助之血”为基底,加入“七重庇佑”、“不凋花蜜”等神秘物质后制备而出的。

但那场女性浴池集会,教会除了查出‘禁食’外,也没发现什么密教活动的证据,这群贵妇和少女们用这样的“精油”涂抹身体,是奢侈的肌肤护理还是另有寓意?

歌手一个接一个地展示、退场,这时琼提醒范宁道:

「前8名的提名出来了。」

范宁才反应过来,赛场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已经持续超过半分钟了。

这下足足淘汰了20位好不容易进入决赛的选手。

台上最前方站着四男四女,按照往年惯例,名歌手将从四进一中产生一男一女,而剩下的男女各三人将止步于提名奖。

这里面引人注目的,只有浑身如火焰燃烧的布谷鸟小姐,以及黛蓝衣裙与淡红色光晕映衬交织的夜莺小姐。

今年两位女高音惊艳绝伦的舞台表现,彻底夺去了听众们的钟情与迷恋,其余人除了胸前那块号牌,身上皆是黯淡无光。

但暂时站在舞台后方昏暗中的瓦尔特和露娜,有些为安担忧起来。

此刻只不过一轮结束,8强产生,作出决定的三成听众里,两人的对比是20%比10%,而近五十位评委席中,已作决定的十多位王室成员,也是全部选择支持了芮妮拉!

很快,第二轮的顺序重新抽签分配完毕。

这次轮到芮妮拉在安的前面了。

不是新作,但已是原创——她的老师塞涅西诺最著名清唱剧《骷髅歌》中的改编独唱。

这部作品取材于南国民间长诗——一部咏颂贪婪享乐以纾解躁动干渴的篇章——其原本应有之插图已经失传,而长诗的主线可被概括为“二十六颗悦人的果实,七种责罚,九座花园,四桩悔事”。

此时为女高音独唱改编版。

塞涅西诺双手交替轻抚琴键,弹出了千娇百媚又婉转啼鸣的序奏。

“我知道!”

芮妮拉的双手从交替按胸的状态打开,用带着魅意的鼻音向听众哼鸣出声:

“你们如痴如醉地互相触及,因为爱抚长驻,

因为你们在温柔乡捂住的那个地方不会消失;

因为你们在手掌下感觉到纯粹的延续。

于是你们几乎以拥抱相互允诺永恒。”

第一次,范宁感受到了这位女高音极具魅惑的独特能量。

她能把那些艳丽而令人口干舌燥的快速乐段唱得像火一样炽烈。

“恋人们,你们仍是这样吗?

当你们相向上升,口唇相贴,甘露濡湿:

哦,多么难以思议,啜饮者逃离了行动。

而你们,你们在对方的愉悦中增长,

直到她降伏,向你乞求别再——别再!——”

在塞涅西诺奏出的令人心悸的低音区震音下,那些遍布重音的快速装饰性句子,仍被布谷鸟小姐胸腔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吐出来:

“你们在手掌下相互愈加丰满,好像葡萄丰收年;

你们有时晕厥,只因对方过于充盈;

我向你们询问干渴,你们如何以答?”

上下往复的华彩被布谷鸟小姐一口气唱出,又准确地落在开始点,化为气息绵延不断的颤音……

一批又一批的听众献出了手中的“芳卉花束”,两人的被告白比例,达到了悬殊的30%比10%!

这首《骷髅歌》长诗演绎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个诗节,塞尼西诺双手接连大跳,一个又一个浓重的和弦从他撑开的指尖下砸出——

“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

柴火一炉炉相续,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衷竭。

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

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

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

我们的生命从身上飘逸,

如朝露作别小草,

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

芮妮拉笑意盈盈的目光,像逗弄猫儿的轻丝般抚过听众们的身体。

欢呼声、告白声、折花束的清脆破裂声一轮接一轮地袭来。

过了一阵子,直到又有两位选手下场后,琼的字迹才再次现出。

「你的学生似乎比不过那个密教徒。」

「想帮她实现梦想的话,为什么不写点欢爱之歌?你会写的吧。」

范宁见状轻轻淡笑摇头,伸出钢笔虚划:

「已有人类告诉我愉悦与欢爱,而我还想一听深沉与渴慕。」

「可是这些受众的品位……」琼还想再讨论几句,不过夜莺小姐已经重新登台,于是字迹停留在了一半处。

蓝色的裙,红色的光,少女身上的色彩十分特别。

她挂着浅浅的笑容再度行礼,报出第二轮8强赛的参赛曲目:

“舍勒声乐套曲,《美丽的磨坊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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