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努力的方式

徐牧羊不说话了。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袁平安,眼睛里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情绪。但至少心肺监护仪证明,他的血压在升高,心率在加快。以孙立恩对这些人的了解不难看出,多亏了约束绳把他牢牢的捆在了床上,不然说不定对方就会跳起来咧嘴呲牙狠狠冲袁平安的身上来一口出出恶气。

吸毒人员基本就是这样,他们的脑子里不会残存什么理智与道德底线。长期使用二醋吗啡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们大脑中的化学结构被彻底改变了。虽然他们对疼痛非常敏感,如果无法及时得到毒品,在毒瘾的折磨下,他们对自己下手绝不会留情。刀割,针刺,烟头烫,他们用各式各样自残的方式,试图让自己的毒瘾被痛苦所掩盖。

只要能获取毒品,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不偷不抢,从来都是靠自己赚来的钱去买东西。”徐牧羊重新说话了,声音嘶哑。“就算我吸毒了,我也只是自己吸而已。我没有伤害过别人。我是个艺术家,没有毒品,就不会我的艺术作品问世,这会是整个社会的遗憾!”

不愧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徐牧羊的话不多,但用来求情却是好用的很。小郭甚至面露不忍,仿佛觉得对方是个可怜人。

“你吸毒,过量吸毒导致自己心跳呼吸全都停止,而且你还在医院里宣扬自己没有伤害过别人。”袁平安对徐牧羊的辩解嗤之以鼻。“你购买毒品,导致毒贩有利可图。他们的需求会导致境外毒贩继续种植毒品作物。你的呼吸心跳停止,送来抢救就占用了医疗资源,可能会有人因为你需要救护车服务而被延后送院。你躺在病床上剧烈挣扎,导致我们的医护人员需要花更多的精力来预防你给他们传染某些疾病。至于你宣扬艺术家就应该吸毒,没有毒品就没有伟大的艺术作品……”袁平安冷哼了一声,“你说这种话以前,问过那些不吸毒的艺术家么?他们用心血和汗水,天赋和技巧创作出的成果,到你嘴里就都成了毒品的功劳了?”

徐牧羊没吭声。

“如果不是在医院里,如果我没穿这身白大褂,如果你没有因为心跳呼吸全无被送来抢救,我早就去揍你了。”袁平安把手上的记录板放回到床头,很严肃认真的对徐牧羊道,“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连基本的对错都分不清楚?”

袁平安话刚说完,孙立恩就在旁边捧起了哏,“他要是分得清楚对错,就不至于自己吸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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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毒大队的民警同志们兴高采烈的来了第四中心医院抢救室,高高兴兴的用手铐代替了孙立恩捆在徐牧羊手上的约束带。年底啦,今年的指标虽然还没完成。但是三周内第四中心医院就给他们贡献了两个名额。这让每天抓头发抓到脑袋发冷的警察同志们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现在这些吸毒贩毒的都不好抓啊。”带队的警察同志把老吴的手握了又握,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咱们辖区里贩毒的吸毒的几乎都快抓光了。可指标就是没完成。老吴你这次可是给兄弟帮了大忙了。”

“抓光了是好事儿。”老吴笑眯眯的拍了拍带队警察的肩膀,“这些吸毒的家伙个顶个都是大麻烦。你们把他们都抓干净,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多好。”

缉毒大队的警察们听到老吴这句话,忽然一起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从来都没搞懂过。”老吴看着躺在床上的徐牧羊,叹了口气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吸毒?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家破人亡散尽家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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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恩坐在自己的诊室里,认真写着新的病例记录。

急诊门诊,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就像是增强版的全科医生。不管患者究竟是哪儿不舒服,只要需要急诊服务,而且病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当成二级或者以上患者被送到抢救室里去,就都得老实排队等急诊门诊医生判断。

而孙立恩的状态,其实更适合去处理内科问题而不是当个看上去很帅气的外科医生。

说起来,内科和外科之间的对立和互相吐槽,持续的时间几乎和现代医学的历史一样悠久。当年甚至有几个外科医生在著名医学杂志BMJ(《英国医学期刊》)的圣诞特刊上联合写了一篇论文,用相当“严谨”而且“巧妙”的实验设计证明,外科医生普遍比内科医生更高更帅,而且秃得更少。

而内科医生们则对外科医生们的各种“职业病”颇为不满。尤其体现在外科医生们的查房和病历书写上。诸如“内科医生用手去阻挡电梯关门,而外科会用头去挡”,以及“病历房在挑战内科医生的底线,而外科医生在挑战病历房的底线”之类的笑话也层出不穷。反正互相diss这种事情,既不伤和气又能让大家一起笑出声来。这倒也是压力巨大的医院生活中,难得的调剂。

而倾向于内科方向的急诊“全科”规培医生孙立恩,正在修改着自己的病例记录。

被分流到第九诊室的病人,从一周前就开始逐渐变少了。急诊门诊的医生们达成了一个共识——一般的病人他们来处理就行了。那些病情复杂,或者症状罕见,而且无法马上做出诊断的患者就被他们一股脑塞到了孙立恩这里。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也相当充分——给未来的诊断中心诊断组组长练练手。

宋院长的安排不知道什么时候传遍了整个第四中心医院。现在在急诊科里,孙立恩可是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让徐有容去当诊断中心的主任,这个分工大家倒是没什么不满。好歹是国际名校的M.D,而且还跟着柳平川读博士。职称级别也算挺高,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觉得徐有容确实有本事。

而孙立恩的位置嘛,多少有些尴尬。

在抢救室里工作的急诊医生对这个安排不会有任何不满意,孙立恩这段时间的精彩诊断大家都有目共睹。那些判断别说是有人给他支招了,恐怕得是开了外挂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而且孙立恩在抢救室里对自己的位置判断的很好,反正都是自己的上级医生,到处给人帮忙打下手的时候,孙立恩一句不满都没有。这样有本事又有态度的医生,提拔一下也说得过去。

而其他几个科室对孙立恩的态度就比较复杂了。骨科的木匠们都把孙立恩和刘堂春当做恩人看待。而神外则觉得孙立恩是抱了徐有容大腿才换来的这种安排——他们除了有些诧异之外,更多的可能是好奇,好奇孙立恩到底用了什么姿势,居然能抱上徐有容的大腿。

风湿免疫科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帕斯卡尔博士在风湿免疫科门诊里成了最能打的那个。而且听说宁远医学院要和帕斯卡尔博士合作,新建一个免疫应答研究方向的实验室。而归根结底,帕斯卡尔博士是被孙立恩和徐有容挖来的——还愣着干什么,鼓掌啊!

对孙立恩任职安排最不满意的,其实是普内科和感染内科。具体理由类似于一个流传甚广的笑话,“外科是动手的,内科是动脑的。急诊科是旁边那个纱布包着脑袋,靠着凳子打盹的。”

诊断,尤其是鉴别诊断,一向是内科最有优势的项目。

这就好像急诊科抢救室的主管医生居然是个呼吸内科博士一样,没有人会怀疑呼吸内科毕业的博士在医学水平上有所欠缺。但是所有人都会直接认为,这个任命完全就是瞎胡闹。抢救需要面临的情况,和呼吸内科研究的方向根本不搭边。这种人事安排除了让抢救室乱成一团,并且彻底浪费掉一个博士的所有精力外没有任何意义。让急诊科的规培医生当诊断组组长?这简直就是胡闹嘛!

至于真正靠诊断吃饭的病理科医生则自动被内科踢出了医生行列——他们不是检验科的么?

孙立恩这段时间听到了各式各样的声音,而这些声音让他这个小规培切实感受到了压力。职务安排是宋文的主意,他就算喵喵喵地反抗一下,最后还是得被宋院长按在地上摩擦,在那位中老年妇女面前,任何反抗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与其试图让宋院长改变主意,还不如好好提升自己,让那些质疑自己的人都认可自己的能力。这是孙立恩在认真思考后,觉得最有可能实现的努力方向。

而努力的第一步,就是把病例写好。孙立恩抓住一切空隙,认真修改着自己接诊时快速记录下的病例。按照同协的标准要求自己,把病例写成速写,这就是孙立恩努力的方式。

(本章完)

第227章 误诊(上)

写作是一项需要静下心来的苦工。精神和意志的高度集中统一下,持续超过数个小时的手指机械化运动就能成就出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章。这项工作注定是那种“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类型。毕竟到了现代社会,人人都在上学的时候写过作文,而且大家基本都会打字。有什么难的呢?

对此,孙立恩只有一句话想说——你行你上。

同协标准的内科病例记录有多麻烦?和第四中心医院外科的病例记录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外科的病例记录是有“模板”的。一般来说,三句话就可以完成一个病人的病例记录——第一句,病人被诊断为XXX疾病。第二句,术中行XXX术后完成治疗。第三句,术后患者情况满意。然后再来一套固定好了的医嘱模板组合,等到查房的时候,能省略的一律省略,能“同前”的就写上“同前”。一般来说,查房记录和病例记录加在一起能写超过一百个字,就算外科医生上心了。

而内科嘛……病例记录平均一个病人一千五百字。两页A4纸写满那是常态。如果有哪个规培或者实习医生敢用外科的风格记录病例,那科主任绝对会把那个可怜蛋喷的连站立的胆量都没有。按照内科医生的普遍看法——“外科写的那玩意,也好意思叫病例?”

孙立恩的内科老师是学校里的老教授,当年老头上课的时候,曾经用一句话骂的全班同学不敢吱声,“人和猴子的区别,应该是人知道自己有多无知,而猴子则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内科学内容复杂,而且内科确实也和刚入学的医学生们的期待不同。大家从影视作品里看到学到的,都是外科医生身穿手术服,妙手回春治病救人的样子。而内科嘛……只会姑息治疗,用个药还得斟酌半天,哪里有外科医生帅气?在刚入学的菜鸟们看来,只有外科医生才叫“医生”。内科嘛,大概和药剂师差不多一个性质。

内科老头姓赵,当年就已经是退休被返聘回来的老专家了。可老头不知道到底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放着好好的“主持科研项目”的工作不干,就是要去做教学。而医生,尤其是内科医生上了年纪,最见不得的就是菜鸟们对外科医生的崇拜以及对内科的不屑一顾。同样是行业大牛,外科泰斗。人家看不上内科是因为自己做的手术效果内科做不到。一群菜鸟,毛都没长齐就想学外科医生玩鄙视链条?实习医生和规培医才是整个行业的鄙视链低端!

一群刚入学不久的年轻人被老教授当成猴子骂,年轻人总是有些不服气的。孙立恩的大部分同学也都觉得,老头这是在故意打压找事儿。可孙立恩却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同样是医生,人家见过的病估计比自己这些小菜鸟听说过的还多,骂你两句猴子怎么了?只要不骂娘,那就都当好话听。如果骂了娘,那就当没听见。

虽然有心理准备,而且也有足够的思想觉悟。但孙立恩还是在苦熬。病例记录不光只是写的多就算好。每个症状都要描述精准,而且需要切实记录患者的情况,不能瞎编。自从孙立恩决定以同协标准要求自己的病例记录之后,他就会在平常的门诊过程中找个小本子,在上面用速记符号记下他所观察到的患者状况。在问诊结束,需要填写记录的时候,孙立恩会看着这些符号,重新将其还原成患者的情况。

不过,这个举措虽然听上去不错,但对孙立恩来说,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对于这些符号……还不够熟悉。

不熟悉符号,也就意味着他需要通过回忆和对照之前的病例,才能明白自己写下来的记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份一千五百字左右的病例记录,孙立恩需要连翻带查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能写完。

简直要命。

好在今天其他几个诊室里分流来的患者不算多。孙立恩得以慢慢补充着自己的记录。等到差不多下午五点多,第九诊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开了。进门的是曹严华医生,他身后则跟着一个面露痛苦之色的中年人。

“小孙。”曹医生朝着孙立恩打了个招呼,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中年人,“这是我二叔,本来应该去门诊开法莫替丁片的,不过门诊那边已经下班了。小孙你要是现在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事儿,能不能帮着开一下?”

孙立恩瞥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上的待诊号,确实也有一个姓曹的自诉“反酸,吞咽困难”的男性患者。曹严华医生不光带着他二叔来看诊,还挂了个号。这就是对孙立恩“尊重”的表现了。平时这种事情医生们也没少干过,一般都是几个大牌专家之间的亲朋好友互相问诊但又挂不上号,所以可能会搞个换号——请你在休息时间或者下班时间加班看病,以后你要有亲属需要我帮忙也可以直接带过来。

直接带人来看病是人情,挂号带人来看病那就是给面子了。再说人家只是想要个处方开药,孙立恩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点头,对那个表情不太轻松的中年人道,“曹叔,您先坐。”

状态栏在曹叔的头上挂着,“曹建国,男,54岁,食管平滑肌蠕动减弱,食管下括约肌关闭不全。”

孙立恩面不改色的请人坐在了自己面前的座位上,从电脑里调出了他之前的医嘱和用药记录。

“药吃了两周了?”孙立恩看到记录内容后,眉毛稍微抽动了一下。“现在还在胃酸么?”

曹建国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

曹严华插嘴道,“我问过我二婶了,老头别的都好说,就是老忘了吃药。本来上周就该吃完的药,愣是拖到了昨天才吃完。”

感情这也是只老鸽子?孙立恩笑了一下,准备开药。反正老曹的病是在第四中心医院消化内科确诊的,而且曹严华也肯定看过报告。拖了两周还胃酸,那是因为不按医嘱吃药,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开药的处方都写完了,但毕竟是来找自己看病的患者,按照孙立恩现在对自己的要求,这个病例还是得往详细了写才行。于是孙立恩请老曹同志躺在诊室的床上,准备给他做个查体。曹严华也知道最近孙立恩正在折腾自己,对这个行为没表示什么异议,全当自己二叔是来当模特给孙立恩练手了。

查体进行的很顺利。而孙立恩在小本本上记录的内容也在逐步增加。那些有特殊含义的速记符号其实都是他自己设计的。用的多了,自然也就慢慢熟练了起来。

“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孙立恩一边检查着曹建国的神经反射,另一边怕人家躺在床上太无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曹建国聊着天。

“种地的。”曹建国躺下之后连着打了好几个嗝,味道挺臭,这搞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嗨,这有什么的。”孙立恩笑着应道,“曹哥平时给我帮了好多忙呢,前些天他给我顶班,接了好几个喝多了的病人。结果曹哥忙活了一晚上,还被人吐了一身呢。”

曹严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被人硬生生盯到发麻,然后对方一张嘴就吐了自己一身。这种经历不光时光难以磨灭,甚至有些细节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清晰,比如那一股子带着酒味的酸臭气味,比如那些呕吐物钻进衣服领子流淌到自己后背的恶心触感。

曹严华医生忙着恶心自己,孙立恩则开始检查起了曹建国的双手。这确实是一双老农的手,手上的皮肤又硬又厚,还有不少老茧。

“您平时干农活的时候不带个手套啊?”孙立恩摸了摸曹建国粗糙的双手,有些感慨,“这手上可都是老茧。”

“庄户人家,哪儿有那么金贵。”曹建国憨厚的笑了起来,“后生你大概没怎么耍过锄头,要是戴了手套,锄头把就太滑了,捏不住的。”

孙立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皱起了眉头,曹建国的老茧并不只是长在手掌一侧,手背一侧的掌指关节处也有不少老茧。

以前小说,这个位置上有老茧的那都是用拳的高手。孙立恩有些怀念的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看过的武侠小说。没想到,曹建国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曹医生,你们家里有练武的习惯啊?”孙立恩朝着曹严华道,“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曹严华好不容易从恶心的回忆里挣脱了出来,对孙立恩的问题有些不明所以,“练舞?啥舞?我家里没人会跳舞啊。”

“不是跳舞,是武术。”孙立恩指了指曹建国的手背,“掌指关节上有老茧,这得打好久的沙袋才能打出来吧?”

“不会啊……”曹严华挠了挠头,“二叔,你会武术?”

“不会。”曹建国又打了个嗝,“手背上那些老茧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前些年好像还没有。”

孙立恩皱了皱眉头,这不太符合他的常识。手上有老茧的人,肯定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老茧是从哪儿来的。比如他右手食指上的那个老茧,就是学生时代用笔磨出来的。

如果这些老茧,不是真正的老茧,而是一种症状呢?

孙立恩又看了一眼曹建国头上的状态栏。

“曹建国,男,54岁,食管平滑肌蠕动减弱,食管下括约肌关闭不全,弥散性皮肤增厚。”状态栏上新增了一个提示,而这次的提示并不是以前他有其他发现时常见的白色,而是和状态栏自带提示一样的黑色字体。

孙立恩瞪大了眼睛,“不……曹叔得的不是反流性食管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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