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国运论的疑问

“办法很简单,下西洋要造船,要水手,要军队,需要很多的钱。”

“而这个钱,由皇帝带头,让所有宗室都出份子钱,勋贵则按爵位等级出钱。”

“一开始,可能会有人不愿意,但现在无论是宗室还是勋贵,看着皇帝的面子上,都不可能不出这份钱。”

“甚至于,为了讨好皇帝,哪怕认为这份钱是皇帝想要揣进自己的口袋,他们也会攀比争抢着出钱。”

“而只要一次满载而归,只要他们分到一次比本钱多得多的利润时。”

“他们就会不需要任何人游说,自动全力以赴地加入到下西洋的事业中。”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固有的稳定的某个利益阶层,转化为海洋贸易的坚定支持者。”

“而贸易这种事,是随着本钱的增加越滚越大的!”

“大明的丝绸、瓷器、香料,卖往极西之地,统统都是天价!”

“只需几年,大明就可以从海洋贸易中掠夺远超田赋无数倍的财富!”

拨云见日!

朱棣顿时恍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油然而生,因饮酒而有些微微涨红的脸上,更是肆意地透出了笑意。

如何实现自己心中的盖世功业,这个问题朱棣早已经思考过无数遍了,只是在这个时代,受困于所谓的时代局限性,他根本找不到答案罢了!

既然基于农耕文明的田赋,无法满足他成就盖世功业所需的耗费,那就另辟蹊径,用海洋贸易,来助他成就千古一帝!

而自己的力量不足,就捆绑上宗室,捆绑上勋贵!

如果所有宗室和勋贵都上了他的大船,那就算是以耕读传家的士绅阶层再反对,又有什么用呢?

根本不用皇帝暗示,那些得到了海量利益的宗室、勋贵,就会成为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去跟士绅文官对抗。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开海决策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士绅文官也踏上这条大船。

而士绅文官,也自然而然地会从中分裂为开海派和禁海派,互相内斗都来不及,怎么会掣肘皇帝、宗室、勋贵的行动?

到时候,大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

有了钱,他朱棣想修多少书就修多少,想怎么打北元就怎么打!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这个刚刚还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朱棣忽然觉得,竟然离他如此之近!

由于特制窃听密室的声音【单向传导】的缘故,朱棣并不怕自己的声音被对面听见。

朱棣猛然站起身,激动地连声赞叹。

“姜星火,绝世奇才也!”

同时,隔壁的朱高煦也恍然大悟地说道:“姜先生,俺悟了!”

“说说看。”

“所以,第一条调整宗室供养制度,和第二条海外贸易,根本就是您说的‘相辅相成’的关系,是也不是?”

不待姜星火回答,朱高煦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调整宗室供养制度,是为了减轻未来大明朝廷的财政压力,而其中诸如‘藩国贡献率’,便是让各个藩国互相比较、竞争,看谁在海外贸易中出的钱多、人多,做的贡献大;而‘宗室成员的敬业方面’,便是看这些宗室成员在参与海外贸易的时候,或者是在皇庄等地方任职的时候,做事认不认真,对不对?”

“正是如此。”姜星火欣慰地点了点头。

另一侧的朱棣则有些惊喜。

一方面,是回过头看,同样搞明白了评价藩国时的‘贡献率’和评价宗室成员时的‘敬业’是怎么回事,惊喜于姜星火设计制度时,竟然是如此地环环相扣,一步不差。

另一方面,则是惊喜于,自己的这个傻儿子竟然开窍了?要知道,小时候可是拿鞭子抽都不去读书学道理的,只知道舞枪弄棒,姜星火竟然能把这石头一样的傻小子点拨开窍,可真是太厉害了。

“削藩的事情,俺算是弄明白了。”

“敢问姜先生,您三番几次提到的《国运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朱高煦的提问,朱棣的心中,也升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似乎这个《国运论》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回头再讲,我可以先给你提两个问题,你去做一些思考,带着你思考的结果再来听课,效果会好得多。”

“姜先生请问。”

干过百万军中取敌方大将首级的朱高煦,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姜星火,此时却恭谨无比,仿若一个等待私塾先生开蒙的孩童。

“为什么会有‘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现象一遍遍在中华大地上重复?历代王朝寿命普遍不超过三百年?一代一代王朝更替,真的是五德相克天道循环吗?”

“为什么王朝开创之初总是君王英明,历经两到三代帝王往往能达到国力顶峰的盛世,而接下来便是数代君王昏聩无能,最终权柄操于外,直到亡国?”

“这两个问题,伱好好想一想,下次讲课时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随着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隔壁再无动静。

朱棣却屏退了密室里的两名文书小吏,坐在椅子上,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扶手。

朱棣垂眸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今天姜星火讲课内容的纸张,陷入了沉思。

今天,他受到了极大的思维冲击。

朱棣在陷入迷雾很久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达成目标的方法,同样,也带来了新的困惑。

王朝更替、王朝寿命,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该把今天的事情和姜星火提出的问题,带去大天界寺跟道衍大师聊聊了。

良久之后,朱棣整理好了今天的收获,方才抬头看着纪纲。

“刚才那两个人.”

“微臣明白!”

纪纲神色肃然。

这两名文书小吏,一个叫郭琎,一个叫柴车,都是燕军破城后,纪纲从太学和驿馆里抓来帮忙的读书人,他们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秘密,注定无法活着走出诏狱了,而他们的家人,纪纲会予以照顾。

人命,在上位者眼中,一文不值。

更何况朱棣这种征战半生,杀人无数的马上天子眼里。

但出乎纪纲预料,朱棣一边亲手把书案上的纸张拢在一起,一边随口道。

“明天让他们继续来。”

(本章完)

第14章 解缙献图

大天界寺依旧是那么的静谧美好。

远远就能看到,天王殿中有不少善男信女,正在焚香祈福。

“大师!”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小和尚飞奔了过来,对着正在与朱棣对弈的道衍说道:“大师您快去看吧!”

“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我说不清!大师快随我来!”

朱棣刚从诏狱回来,此时心情大好,示意道衍不用管他。

听小和尚语气似乎很急促,平静状态下甚至显得有些慈眉善目的道衍,跟着小和尚走下钟楼,微笑道:“阿弥陀佛,慢些走,莫要摔倒。”

“多谢大师提醒。”

那小和尚恭敬地点头后,立即转身向前跑去。

道衍跟随在后面,口中轻念佛号,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

当二人来到正佛殿时,不少香客都已经围拢在那里,议论纷纷。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让一让……”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随后从众人中间穿梭而过。

等他站定抬眼望去时,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怔。

却见一身官袍的著名才子解缙正拿着一根绳子,测量墙壁上的尺寸,怀中还抱着一张卷轴。

而地上则是被撕毁的佛门画卷。

“大师,您可算来了。这人实在太过分,竟敢如此无理,将大师所绘的佛图给撕毁掉了。”

“唉!真是不识好歹,我大天界寺乃是缘法之处,怎容他如此胡闹。”

周围的香客见到道衍出现,立马七嘴八舌的指责起了解缙,并且对其怒斥连连。

在劝散了诸位香客后,道衍关上了天王殿的大门。

“解侍读这是做什么?!”

道衍本以为,像解缙这样的聪明人应该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才对,毕竟,解缙虽然是太祖高皇帝看中并留给建文帝的文臣,可眼下早已是江山易主。

解缙一个城破投降时靠站队混来的侍读,如何敢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受到众人指责的解缙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只说道:“道衍大师,解某觉得自己的这幅画,倒是更适合挂在这里呢。”

道衍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手中念珠转动,语气淡漠。

“陛下在老衲这里不假,解侍读若是想在降臣里出个挑,也委实犯不着如此行事。”

解缙生来性情傲慢仰慕权势,但也终究晓得“黑衣宰相”的分量,知道自己小打小闹不会让道衍计较,但若是再折腾下去,自己反而得不偿失。

因此解缙反倒前倨而后恭,长身一礼后诚恳说道。

“让道衍大师见笑,解某急于求见陛下却被锦衣卫阻拦,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师海涵。”

“跟老衲过来吧。”

道衍点了点头,黑色的袈裟在天王殿投射下的光线中,泛起阵阵微尘。

守在钟楼外围的锦衣卫们,见刚刚被驱赶出去的解缙又被道衍大师亲自带了回来,不由地有些诧异。

解缙昂首挺胸,本想轻哼一声,最后却硬生生忍住,夹着腋下的画卷,便随道衍登上了钟楼。

解缙缓步登上钟楼,正窥见朱棣凭栏远眺的背影。

朱棣今日也穿了一身燕居常服,仅用一根白绳束着腰,没有故作高深地负手,而是就如同游客参观一般,一双有力地大手放在了栏杆上撑着身体。

看不出皇帝心情好坏,解缙倒也从容,放下卷轴后俯身行礼。

“臣侍读解缙参见陛下。”

“起来吧,什么事?”

“臣近日偶得佳作一幅,想献予陛下。”

朱棣转过身微抬下颌,示意解缙不要兜圈子。

解缙把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面上却丝毫不变,依旧是恭谨地展开画卷。

只见画卷上是一只白额回首望身后幼虎,情状甚为亲呢。

解缙当即吟诗道:“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朱棣听了这首诗,却是有些触动。

前段时间因为立太子的事情,大皇子朱高炽和二皇子朱高煦闹得很僵,朝臣们也出现了站队的迹象,这让朱棣龙颜大怒。

二皇子朱高煦不知道是真耍脾气还是大智若愚,自己嚷嚷着进了诏狱。人家都自己进去了,朱棣不但无法罚他,反而隐隐有愧。

而大皇子朱高炽自是个宽仁的性子,上表请了闭门思过,朱棣也允了。

如今过去了一个月,解缙揣摩着朱棣怒气基本泄了,方才来了这么一出。

解缙的本意自然是想把他倾向的大皇子朱高炽给救出来,当初朱棣问他立储的意见,解缙明确支持的大皇子,但这幅画也有二皇子做个说辞,免得被诘问是不是结党营私.总之是心思玲珑的紧。

“你倒是个有心的。”

朱棣单手叉着腰,点了点解缙,旋即说道:“朕这些日子批阅奏折,也着实有些乏了,刚跟道衍大师商量了一下,文渊阁需要几位学士替朕分担分担.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再加上你,明白了吗?”

解缙闻言一怔,随后就是大喜。

成为皇帝的秘书,帮助皇帝处理奏折,这可是通天的路子!

解缙方要谢恩,朱棣却似是想起了什么,复又说道:“解侍读,你是大明最出挑的才子,文章练达、才思机敏。洪武朝时太祖高皇帝便甚是赏识伱,朕曾亲耳听闻太祖高皇帝跟你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如今朕正好遇到一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也与朕知无不言吧。”

“臣定当如此!”

朱棣踌躇几息,干脆把姜星火所说的削藩第一点后遗症,也就是所谓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先讲了出来。

朱棣自然是要扫平漠北的,这件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引子,想法便是接着解缙这位天下闻名的才子,来横向对比姜星火一番。

“臣昔年上书太祖高皇帝《太平十策》,便言‘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两河中原山东诸多名城大邑倾颓,确有危害,这番话语也是知兵的中肯之见,臣是认同的.当然,天下知兵者,莫过于陛下,全凭陛下定夺。”

朱棣对解缙的马屁不以为意,他本就是实打实地当世第一名将,朱棣又将削藩的第二点后遗症,也就是宗室供养问题抛了出来,等待着解缙的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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