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第396章 那五颗炮弹的风情

1939年5月6日。

上海,南码头。

整个码头已经被封锁,到处都是游荡的特务和巡逻的日本兵。

而在下客区,数百名各界人士的“代表”聚集在这,等待着一艘海船的到来——这些可怜的“代表”,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们今天要迎接自越南河内而来的汪某人。

纵然不情不愿,这时候还得装出一副笑脸。

最惨的还是几所学校的中小学生,他们一大早本来背着书包高高兴兴来上学的,岂料还没在学校里坐热呼,就被人带着来到了码头充数,为所谓的“共荣”而添彩——天知道这段时间家里的长辈们都在私下怎么咒骂着汪某人。

十几个报社的记者挂着自己的“武器”在人群中不断的穿梭,抓拍着自认为美满且能代表日中友善的画面——但谁又能想到,他们都是在上班以后才知道了汪某人抵沪的消息,带着日本人特别签发的通行证才进的码头呢?

而土肥原窝在一处隐蔽的屋子里,拿着望远镜看向了码头。

望远镜中,“土肥原”穿着日制中将军服,带着一干军官也候在了码头,在五月的太阳下,等待着海船的到来。

望远镜移动,从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依次扫过后,土肥原心道:

这戏,我导演的这般浓重,军统你不上钩吗?

土肥原很自信,自己做的局天衣无缝,且还是临了才故意层层走漏的消息,军统绝对不会怀疑——以军统对汪的仇恨、以军统的行事风格,他们必然想办法会刺杀。

只要军统动了,他就能根据军统布置的时间判断出走漏消息的范围,继而根除隐藏在暗处的钉子!

【哼,中国人,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此时,一辆卡车停在了距离码头三公里的地方,三名浪人打扮的日本人自卡车上下来,吭哧吭哧的将一个沉重的木箱从车斗卸下后,两人抬着木箱走入了临近的一处饭店。

另外一名浪人找上了饭店的经理,用腔调古怪的中国话说道:

“昨晚三井先生跟你们联系过了!”

在此时的上海,中国人哪敢得罪日本人?尽管经理是昨晚半夜十二点第一次见到“三井”先生的。

尽管经理一直没明白日本鬼子为什么要在楼顶搞什么【远距离检测、校正与测距】。

但对方宣称这是驻军司令部秘密派遣的任务,经理只能应下……

“是是是,三井先生交代过的小的!您二位请从这边上楼顶,嘶——东西这么沉,要不我让服务员替您抬上去?”

“八嘎!”

一名浪人怒道:“你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昂贵的器材吗?这么昂贵的器材,你们中国人赔得起吗?”

“是是是。”

经理只好应是,紧接着便亲自领路,带着三名浪人上了楼顶。

沉重的木箱被抬着的两名浪人轻轻的卸下,领头的浪人便打发经理滚蛋:

“接下来我们要开箱了!里面的东西涉及到大日本帝国的机密,你滴,快快滴离开!”

经理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点头哈腰的离开。

“等等——”领头的浪人又喊住了经理:“我滴再说一次,我们的设备是保密的!任何中国人都不准看!你最好派人将通道先堵起来,明白吗?!”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经理火急火燎的从楼顶离开。

待确定经理走远后,一名浪人才笑着说:

“老师,你比真的日本浪人还像日本浪人!”

领头的“浪人”闻言后,平静的道:“陈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老婆做直属组的负责人,而不是你吗?”

这领头的“浪人”,自然是张安平。

陈明很自然的摇头。

张安平冷笑:“这就是原因!”

陈明一头的雾水,瞅了眼同是日本浪人打扮的苗凤祥,用眼神示意给我解释下呗,

苗凤祥憋笑假装没看见。

“拆箱吧!”

张安平撂下这句话便到楼顶四处观察起来,苗凤祥蹲下开始拆除木箱上的钉子,在陈明两次轻踹他后,苗凤祥才低声说:

“陈哥,你刚是在拍区座马屁?”

“对啊!”

“哦,我还以为你在骂区座呢。”苗凤祥露出坏笑:“陈哥,你也就是在区座手下,要是搁其他人手下啊,早把你发配到叫不出名的旮旯里了!”

陈明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不过他动手的速度倒是没慢下来,噼里啪啦的一通后,整个木箱被拆的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的“精密仪器”——一门八成新的94式90毫米轻形迫击炮!

张安平用几张床单挡在了迫击炮的周围,阻绝了会被人看见的可能后上前开始调整射击诸元。

日制的94式迫击炮最大射程3800米,三公里的距离在射程内,但精准度难以保证,用它刺杀船上的目标,除非起点超时空管理局崩塌,否则命中的可能性比押中一注特等奖还夸张。

张安平也没想过直接命中。

他的目的就一个,打中船即可。

这符合上海区的“人设”——既然汪某人“来了”,总得问候问候不是?

这么做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让土肥原怀疑的范围锁定在76号中层,他是昨晚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以三井的身份向这座饭店打电话的,土肥原就是查,也只会将目光锁定在九点至十点时间段泄密的范围内。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一艘海船出现在了江面上,苗凤祥和陈明拿着望远镜观看着海船,再三对比着手上北光丸号的照片。

“老师,是北光丸号!”

张安平示意两人为撤离做准备,自己则到跑位上做起了最后的检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北光丸号消失在了三人的视界中,不一会儿,远处有反光接连闪烁——这是目标停靠在具体泊位上的信号。

陈明分解反光中隐藏的暗语:“老师,9号泊位,头朝向西南偏南十度!”

张安平微调射击诸元后,将迫击炮弹拿在手中做好了发射的准备。

镜子的反光再度亮起。

陈明快速的翻译:

“目标出现在了甲板!”

张安平快速将炮弹塞入了迫击炮炮管,供弹的苗凤祥将另外四枚炮弹用最快的速度依次递给了张安平。

五枚炮弹在短短二十多秒内全部发射。

“撤!”

来不及等待战果,张安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陈明将早就备好的绳索直接丢下楼,三人带着手套顺着绳索依次自楼顶下去,跳上了路边的卡车后一溜烟便没了踪迹。

……

南码头。

隐蔽的建筑内,土肥原慢悠悠的对身边的武田幸平说道:

“戴春风这个人,对大队长的命令从来都是不折不扣进行的!而且他在军统向来是说一不二。”

“据我所知,刺杀王某人的命令是大队长亲自给他下令的——这种情况下,他会命令手下不计得失的对汪某人展开刺杀!”

“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土肥原露出一副我就是孔明的表情,智珠在握的道:

“因为一旦汪某人进入上海被安置在我的公馆,军统将再无可能进行刺杀!”

土肥原公馆是松室良孝为土肥原准备的,土肥原到来后,公馆的服务人员全都是自本土而来的日本人,警卫更是土肥原亲自带来的特务和驻军派遣的小队。

这种程度的土肥原公馆,称得上是滴水不漏!

所以,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武田幸平拍马屁道:“将军算无遗策,军统这一次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咱们会用李代桃僵的方式,提前营造汪某人抵沪的假象!”

“这一次,他们动是输,不动……也是输!”

土肥原矜持的笑了笑,用教诲的口吻对武田说道:

“武田,干情报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要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中国人很狡猾,但他们再狡猾,也终归是……”

就在土肥原要鄙夷之际,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下一秒,一个水柱出现在了“北光丸”号的左舷。

当爆炸声传来的时候,又有一道冲天的水柱出现。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根华丽的水柱没有出现,但北光丸号的甲板上,却出现了一团火光,紧接着烟雾腾腾。

而这时候,一声又一声的爆炸,才接踵而至。

码头上的人群乱做了一团,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人群中这时候突然有不少人掏出了武器——他们当然不是军统的人,而是76号早早就藏在人群中的特务。

无数的日本兵、特务也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但现场除了混乱的人群,就只剩这些骤然杀出来的伏兵。

根本没有预想中的袭击者。

隐蔽的建筑中,土肥原的笑容在这一刻凝固了。

为什么……会这样?

土肥原想不明白,按照他的推算,军统不管再怎么仓促,总归是要行动的!

上海军统甚至明知道会徒劳无功,也必须要行动,并为此丢下十几条乃至更多的人命。

原因很简单,面对一个说一不许你做二的领导,他下达的命令合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做才对!

哪怕为此付出重大的伤亡。

可上海军统,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来完成任务?

关键是这种方式,交的了差吗?(本章完)

410.第397章 歪打正着的猜测

凡是做过,就会有痕迹。

76号、日本特务,很快就找到了炮弹发射的地方,并找到了已经被打磨掉编号的九四式迫击炮一门。

现场还原便是很简单的事了。

“抵抗份子是昨晚十二点通过电话联系的三友饭店,对方自称是警卫司令部的人,奉命要进行【远距离检测、校正与测距】,人是在早上八点左右进的三友饭店,直接上了顶楼,并以军事机密为由,禁止饭店任何人上楼。”

听完冢本的汇报,土肥原睁开了假寐的眼睛,询问:

“冢本君,如果你是抵抗分子,那么,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三公里的距离,五颗迫击炮炮弹,只有一发命中了甲板,造成了三个人的死亡和八个人的受伤——假扮汪某人的对象毫发未伤,但土肥原还是指示特务将其当做伤者送去了最近的东南医院。

消息是保密的,但现场那么多人,这样的消息不可能保密。

所以,特高课在那布置了层层陷阱,等待鱼饵上钩。

可土肥原有个感觉,军统是不会上钩的。

原因?

因为今天刺杀汪某人的只是五颗迫击炮炮弹!

冢本听到土肥原的反问后,皱眉思索了起来。

土肥原初到上海,就险些遭掷弹筒的定点狙杀,莫非……

“将军,您是认为军统是想以小博大?”

冢本的回答让土肥原失望,冢本此人,不堪造就!

“你说得对,以小博大——冢本君,军统既然是12点向三友饭店打电话的,你认为泄密的范围在哪?”

“76号的中层!”

冢本言之凿凿道:“从军统此次的刺杀行动来看,他们应该是较为仓促情况下准备的!所以才不得已以小博大,由此可见,一定是十点左右才获知的消息!这个时间段,正好是76号中层获知消息的时候。”

土肥原瞥了眼冢本,赞同的点头后道:“冢本君,军统在上海无法无天,屡次行动从未将皇军放在眼里!”

“汪先生还有数日便要抵沪,若不能重创军统,我担心汪先生在沪的这段时间内,刺杀会层出不穷!”

“所以,你要和松室君携手并肩,以76号为刀,穷搜天下,一定要将军统重创!”

冢本双腿并拢,大声回答:

“请将军放心!”

“几年前汪先生说过一句话: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日!”

土肥原凝声道:“此言是汪先生反共之际所说,这句话我现在赠与冢本君,希望冢本君谨记!”

“嗨伊!”

冢本走后,武田幸平才来到了办公室。

“武田君过来了,请坐——”

在武田幸平落座后,土肥原问出了之前问过冢本的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抵抗分子,那么,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自东南医院回来的武田幸平皱眉沉思,许久后他不确定的道:

“将军,纵观上海军统的行动,每一次都是蓄谋已久后落子的,每一步都遥遥呼应。”

“而这一次,属下……属下觉得他们很仓促。”

土肥原问:

“仓促?是因为获取情报时间较短来不及调动吗?”

昨晚的军统有大行动,焚毁了龙华镇的货场不说,还成功将张啸林刺杀。

但仔细研究过经过的土肥原,却觉得上海军统的这次行动,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将军,我特意问询了上海军统昨夜的行动经过,请允许做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测。”

土肥原的眼前一亮:“武田君请讲!”

“刺杀张啸林的是林怀卜,根据今早对林怀卜账户的的调查结果显示,林怀卜应该很早之前就跟上海军统搭上了关系。”

“所以我认为,张啸林的命,早就掌握在了上海军统的手里!”

武田幸平凝声道:“也就是说,军统其实在张啸林刚刚宣布担任新亚和平促进会会长职务的时候,就能杀了他!”

“但军统没有,反而一直等了将近十日的时间。”

“而恰恰他们在获知到汪先生抵沪的消息后才动手,有人认为是为了震慑,但联系到军统用五枚迫击炮炮弹来刺杀,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土肥原目光灼灼的看着武田幸平,等待武田的回答。

“敷衍了事!”

武田幸平道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怀疑这是上海军统知道此时刺杀汪先生绝无可能,但在上命难违的情况下,在不愿意付出代价的前提下,敷衍了事的行为!”

“在汪先生抵沪前一夜匆匆制裁张啸林、焚毁龙华货场,目的便是向上面交差!”

听完武田的回答,土肥原大笑起来:

“武田君不愧是陆军大学的骄傲!”

土肥原从五颗迫击炮炮弹的刺杀中,也觉察出了这种可能。

所以他对冢本的回答很不满意。

“在中国,经常会出现不听上命的势力,我们将其唤做‘诸侯’。”

土肥原悠悠的道:“很明显,现在的上海军统也是如此,只不过做的比较隐晦。”

“武田君,你觉得该怎么对付上海军统?”

武田幸平心中大喜,强忍着激动道:“我学习纸上谈兵的时候记得秦人用计令赵王调走了老将廉颇,换上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我觉得我们可以效仿此计!”

土肥原颔首,示意武田幸平继续。

“将军您接下来不是要让76号在上海进行大范围的整肃么?这种情况下,上海军统绝无可能进行大规模行动。”

“但重庆方面一定会要求上海军统继续刺杀汪先生,只要我们压力足够,上海军统届时将会进退两难!”

“进,就需要在我方的重压下进行刺杀行动,这时候刺杀明显无异于找死!”

“退,只能抗令!”

武田这时候露出一抹诡笑:“此时,我们可以在重庆暗中放消息,称上海区徐百川正跟汪先生的人秘密联络……”

土肥原忍不住鼓掌。

“中国有句古话,长江后浪拍前浪!”

“中国人善于内斗,武田君此计甚妙啊——武田君,既然这般,这件事就交给你如何?”

“请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不负将军期盼!”

武田大喜,自己终于等到了展示才能的机会!

一定要抓住机会,乘风直上!

“武田君,还有一件事,”土肥原将一份图纸拿了出来,在桌上展开后示意武田观看,等武田看起来以后他道:

“你觉得泄密的时间段是什么时候?”

这份图纸是土肥原制作的泄密表格,将具体知情人都按照时间段进行了划分。

最早的一波是昨日早上,范围极小,接下来便是中午、下午一点、三点、五点、七点、十点这些时间段,每个时间段都有相应的知情对象,毫无疑问,时间越晚,知情人越多。

“按照正常道理来说,是这个。”武田将手指落在了十点这个范围。

然后,便是语气转折的“但是”:

“但是,这也是军统想让我们知道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昨夜军统的布局来分析,而不是从今早军统的刺杀作为分析对象。”

土肥原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早上。

军统参与龙华货场的袭击者,除了张啸林一系的内奸外,其它成员俱是忠救军!

而忠救军在城外活动,想要他们过来,晚上时间不足,下午的话,时间一样不够。

那只有中午或者上午,再考虑到需要情报通知、布局等等因素,时间自然是偏向于上午。

而上午的知情者,除了土肥原外,只有冢本、松室良孝、冈本平次和警备司令部的三名将官!

“我来上海前就做出了判断,在上海的我方核心中,隐匿着一条大鱼,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土肥原的声音格外的凝重,若是以上六人,那便印证了自己还未抵沪时候的猜想!

武田吞咽着口水:“将军,这……这应该不可能!”

无论是情报系三巨头还是警备司令部的三名将官,他们都不可能!

土肥原反问:

“他们不可能,那他们身边的人呢?”

武田沉默。

是啊,他们六人不可能,可身边的人,谁能肯定?

土肥原沉声道:

“武田君,这项任务我便交予你!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克服一切困难,一定要挖出隐匿在他们身边的间谍!”

这六人中,唯一好拿捏的只有冢本,除了冢本,没有一个好拿捏的,三名将官不用说,松室良孝是情报机关长,本身也是少将。

冈本平次,更不好拿捏!

武田一咬牙:“请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克服困难,挖出内奸!”(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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