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火剑

一直以来伯洛戈都无比坚信,自我牺牲的献身精神,会将他与懦弱的不死者们完全区分开来,他是恶人、凶手、屠夫,但无论如何,伯洛戈都绝不会是懦夫。

在以太虹吸的抢掠之下,无穷无尽的以太被强行压缩进了伯洛戈的体内,炼金矩阵再也难以承载这份压力,一节节地崩溃,以太转换为扭曲现实的奇迹之力,将伯洛戈的躯体化作锅炉一般,高温高压下,孕育着可怖的力量。

伯洛戈就像一台过热熔毁的反应堆,待他那坚韧的意志彻底崩断之际,最后的保险丝也就此熔化。

如同一场被引爆的灾难,光灼全面爆发,掀起炽热的焚风,无差别地席卷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与事物。

刹那间,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将天地映照成黑白两色的致命闪光,而后足以灼瞎双眼的光亮从前方爆发,迫使所有人都移开视线。

光灼的爆发不止带来的致命的光和热,也带来了狂乱的以太流,因此在这无差别的冲击下,奥莉薇亚的阴影崩溃,被她包裹的众人直接显现了出来,毫无障碍地暴露在光灼下。

“小心!”

奥莉薇亚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在那光与热的面前,莫大的恐惧在她的心底爆发——那是源自于对太阳的畏惧。

“撑住了!”

博德大步向前,白骨的躯体没有丝毫的血肉,因此感受不到流火的灼烧与高温,挺身站在所有人之前,将斯科特顶起,犹如一面盾墙般,招呼着众人躲在斯科特的阴影下。

“靠你了,斯科特。”

博德低声道,既然斯科特能抗住湮灭之暗,那么光灼之力,应该也不在话下。

斯科拉那石铸的脸庞朝向光灼,强光的映照下,居然有那么几分安逸祥和。

冲击扑面而来,一瞬间,就连博德这位荣光者,也险些被掀倒,炼金矩阵高亢运转,用极境之力撑住斯科特的同时,他还在不断地组建起以太屏障,抵御着那致命的高温。

仿佛涉身于燃烧风暴之中,又好像被膨胀的烈阳完全吞没,视野之内尽是纯粹的流光,无法辨别方向,更无法了解更多的情况。

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高温和烈焰让人窒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火焰。

霍尔特察觉到了不妙,就算博德能挡住光灼的正面冲击,余热也足以杀死其他人了。

“这比我想象的要艰难的多。”

霍尔特再次艰难地运转起了炼金矩阵,致密的琥珀包裹在了四周,迟缓了焰流,连带着致命的热量也被凝滞在外。

薇儿也施展起自身的秘能,将幽魂状态一点点地覆盖到所有人之上,即便这会令它的躯体快速崩溃,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幸存者全都团结在了一起,用尽各种手段,尝试在光灼的洪流中生还,而光灼则无情地席卷而过,吞没途径的一切。

火焰犹如红色的海洋,翻滚着、咆哮着,将整座王城吞入火海之中,灿烂爆发的强光中,光灼如同烈阳坍缩般,烈火燃烧着无穷无尽的以太,在压缩的极限之际,再次喷发。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将一道道流火如雨点一般抛射出去,它们在空中四溅开来,犹如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王城废墟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始源塔也被光灼的洪流侵袭着,本来快要熄灭的火光再度燃起,焰火直入云霄,冲天而起。

在伯洛戈的舍身燃烧下,就连夜王的黑暗也被无限压缩了下去,黑暗湮灭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光灼燃烧的强度,阴影一点点地崩溃,直至变成一道突兀、漆黑的礁石。

“燃烧……燃烧……”

模糊的声音回荡在刺眼的光灼之中,像是有头可憎的炎魔在诅咒着尘世。

位于光灼的焰心处,此时伯洛戈的炼金矩阵已因这可怖的出力熔毁了大半,魂疤交错布满了残破的灵魂,整只手臂也已经碳化成纤细的枯骨,躯体破碎的灰烬被加热成闪亮的光点。

自光灼燃烧的第一刻起,恩赐·时溯之轴便对伯洛戈开始了自愈,但很快,自愈的速度就追不上伯洛戈自毁的速度了,按理说,他早该在这等恐怖的伤势下死去才对,可伯洛戈的意志却坚挺着,保持着一定的清醒。

伯洛戈知道,他还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这道耀眼的光芒,仅仅是削弱了夜王的力量,还远不止于将他杀死。

光灼洪流中,除了夜王外,还有一座礁石艰难地屹立着,那便是瑟雷等人搭建起的脆弱防线,几位荣光者保护在最外围,内部则是帕尔默、欣达,还有奥莉薇亚。

此时欣达已经快要昏厥了过去,反复的以太冲击与高温,把她折磨的苦不堪言,即便没有直接与灼气接触,她的体表就像烫伤了般,逐渐浮现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

同样是负权者,帕尔默并没有比欣达好多少,只是帕尔默倒霉惯了,接受能力与适应能力都比欣达强上不少。

帕尔默问询道,“这能杀了那个混蛋吗?”

“看起来没有!”

瑟雷扯着嗓子回应着,光灼燃烧的余音回荡,像是山崩般,轰轰隆隆。

凭借着血脉的联系,瑟雷可以感知到夜王的状态,那个混蛋还活着,和众人一样,屹立在光灼之中。

“该死的,他再杀不死夜王,我们就要死了!”

帕尔默眯起眼睛,看向将众人完全笼罩住的流火,到处都是纯粹的光与热。

“这感觉就像置身于焚化炉一样!”

薇儿踩了帕尔默一脚,怒骂道,“有人说过,你的形容手法总是很糟糕吗?”

“反正对你们也糟糕不到哪里去啊!”帕尔默叫的更起劲了,“伱们可是不死者啊!”

博德懒得参与进众人的斗嘴中,他只想尽可能地保护大家,敬业可靠,就像往日他在不死者俱乐部里那样。

光灼之力是如此热烈,帕尔默等人、夜王、始源塔,都位于它的直射路径上,王城的废墟已被烧的发红,极致的高温下,就连砖石都纷纷熔化,滴下了大块的熔融物,灰烬横飞,雪尘也被蒸发。

瑟雷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可以确定,这座屹立多年的城市,在今日迎来了彻彻底底的毁灭,然后……然后便是始源塔。

响彻天地的爆炸声从前方传来,夜王那漆黑的礁石终被伯洛戈那竭尽全力的光灼击穿了一角,焰浪溅射,一道巨大的流火腾空而起,直接命中了本就在烈火中摇摇欲坠的始源塔。

都不需要多么长时间的燃烧,仅仅是短暂的撞击接触下,始源塔的塔身就再次被凿出了一个空洞,洞壁烧红,熔融物如粘稠的血液般,缓慢流淌。

爆炸声接连不断,又有数道流火从洪流之中分离出来,有的将始源塔撞的摇摇欲坠,有的落向了更远处的战场,不知道掀翻了多少头不死者,亦或是夜族。

按照伯洛戈的这番攻势,即便无法击穿夜王的防御,他也可以顺势摧毁整座始源塔,终结晦暗铁幕,而这恰好也达到了他们的战略目的。

可当又一重重流火溅起时,庞大的身影黑压压地降临了,千手千足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挤进了光灼洪流之中,不仅帮夜王承担了大半的伤害,还把溅射的流火纷纷挡住,而那一直与它拼杀纠葛的永世之役,此时那无尽的刀剑已碎裂了大半,狂涨的怒意也有了衰败的迹象。

在破晓战争之前,傲慢之罪一直是魔鬼之中最为强大的存在,即便后来没落了些许,可他依旧具备着骇人的威能。

在以太界内,傲慢的力量得到了完全的展现,赛宗即便掌握着权柄,化身为此世祸恶,可他终究不具备那本质的原罪,是一件赝品、伪装的魔鬼。

此消彼长之下,赛宗逐渐落入了下风,傲慢也逆转了局势,干扰起了夜王与伯洛戈等人的战斗。

一旦战败,傲慢必将在之后的纷争中退场,而他的自尊心、他的原则,决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万千的刀剑反复切割,暴戾之气搅碎了一重重的焦油,即便对千手千足产生了重创,可依旧无法阻止它的行动。

瑟雷躲藏在斯科特的阴影之下,低声道,“光灼……光灼快要熄灭了。”

片刻的时间里,光灼从起初的猛烈之势,变得逐渐虚弱了起来,虽然这种虚弱的程度也足以抹杀绝大部分的生灵,可这无疑表示着,伯洛戈的力量已经抵达了极限,作为光灼的承载体,伯洛戈即将走向彻底的崩溃。

“那夜王还活着吗?”帕尔默茫然地问道。

“他……”

瑟雷眼瞳呆滞,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杀死夜王的机会了,但他也知道,想要杀死那样强大的存在,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勇敢点,瑟雷。”

瑟雷喃喃自语着,而后目光看向奥莉薇亚。

父女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瑟雷一句话未说,也没必要说什么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夜族领主,说太多矫情的话,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他、瑟雷·维勒利斯、夜族领主、不死者俱乐部的酒保……可能有些晚,但现在还不算迟。

瑟雷不再是懦夫了。

瑟雷准备好了。

没有任何征兆,瑟雷直接走出了阴影,脱离了薇儿的保护,他就这么站在了光灼洪流之中,一瞬间体表的衣服被烧尽,皮肤蒙上了一层碳化的灰黑。

剧烈的痛意中,瑟雷在心中感叹着,这等恐怖的攻势,落在一些稍弱的荣光者身上都足以将其抹杀了,可打在夜王的身上,却难以撼动他分毫。

“自我牺牲的精神,会将懦夫与不死者分隔开来……”

这句话瑟雷也知道,毕竟当初就是伯洛戈和他讲的,他站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中,些许的噪音从一侧传来,好像是博德和奥莉薇亚在喊些什么,但瑟雷的双耳已被高温洞穿了,他什么也听不清。

仅存的视力也快速模糊了起来,依靠着血脉间的联系,瑟雷在彻底失明前,判断着夜王的方位。

瑟雷经常和伯洛戈一起喝酒,准确说,他喝酒,伯洛戈喝橙汁,瑟雷会为伯洛戈讲述许多关于不死者的故事,伯洛戈则适当地讲述一些,他的行动经历。

例如遗弃之地事件。

在伯洛戈的回忆中,瑟雷了解到,其实驱动光灼之力需要三要素,以太界内源源不断的以太、光灼晶核本身,以及可以将这力量成倍放大的阵列系统,不过,说是复杂的阵列系统,其实就和用镜面折射光芒令其聚焦的原理差不多。

瑟雷真希望自己没有了解到这些知识,这样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藏在阴影下了。

秘能·凝腥之狱!

瞬息内,瑟雷引爆了自身的血液,几乎将它们完全抽干,铸就成一簇簇巨大的赤色晶体,在光灼洪流的轨迹上,拔地而起一座高山般的水晶丛。

光灼穿过晶体,折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轨,所到之处,如同焚灭的火剑,轻而易举地烧尽了触及的物质。

瑟雷位于水晶丛中,大失血下,他的脸色苍白,到了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意外地轻松了起来,心里思索着,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从帕尔默身上多喝点血的。

光灼与水晶碰撞在了一起,晶体熠熠生辉,闪烁不止,瑟雷来不及欣赏这美景了,他的晶体可不是什么无坚不摧之物,光灼每时每刻都在将它们一一焚灭。

至于现在?

榨干体内仅存的以太,瑟雷统驭着耸立的晶体山峰,令它们强行转向,直至散落的光轨逐一重叠、并齐,直至分散的力量被统一在一起……

直至瑟雷以自身化作阵列的一部分,直至无数散落的光芒被约束成唯一。

瑟雷喃喃自语着,“这回应该算是救世主了吧。”

这一刻,曾经夜族领主凝聚起了万丈的光芒,将它们铸成火剑,横跨天地,刺向那永夜的罪孽之源。

光与暗交织,灼烧的尖啸声响彻全场。

瑟雷能感到自己因失血、因高温、因炼金矩阵的负担在一点点走向崩溃,他也听到了那一座座耸立的晶体山峰,在光灼的影响下,逐一崩裂,他知道自己再有不久,也会被光灼吞没。

死亡将至,可瑟雷的心情却意外地宁静。

喧闹声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渐起的歌声,如同千万支交响乐团在同时演奏,如同万众齐声的咆哮,如同天地之间的哀嚎与欢歌,它们激荡在烈阳的每一个角落,回响在寂静的宇宙之中。

恍惚间,瑟雷看到有人朝自己走来,她有着和爱莎一样的面容。

“想不到吧,爱莎,”瑟雷开玩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有一天居然会成为手持火剑的天使。”

“真荒谬啊……”

火剑穿过王城废墟、穿过千手千足、穿过湮灭之暗,连带着始源塔一并洞穿,赤红的轨迹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如同一道永恒的疤痕般,铭刻在了以太界的冰原之上。

漫天的雪尘滚过,熙熙攘攘。

(本章完)

第1044章 升变

光灼渐息,水晶峰群也逐一崩塌,清脆的破碎声中,大片大片的雪尘弥漫了过来,盖过了烧焦的废墟、血肉模糊的尸体,吹散了滚滚硝烟,也将丛生的野火逐一扑面,直至将整片战场都掩埋在了苍白之下。

霍尔特疲惫地抬起头,薇儿的阴影与斯科特的庇护下走去,他看向夜王的方向,茫茫的雪尘扑面而来,如同大雾一般,遮蔽了视野。

冷彻的寒风滚动,仿佛有场风暴近在咫尺。

霍尔特独臂抓紧秘剑,没有因战场的平静而放松警惕,可警惕了好一阵后,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以太反应出现,仿佛那一道火剑真的将所有的强敌都就此贯穿。

紧绷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稍稍放松了些许,霍尔特看向周围人,“大家都还好吗?”

“我没事……斯科特也没事。”

博德费力地将斯科特扛了起来,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斯科特很健康,除了雕像的表面多了一些划痕外,他就跟全新的一样。

真可靠啊,博德打算等回到不死者俱乐部后,把斯科特放在门口,当做迎宾雕像,如果可以的话,博德甚至想把他当成不死者俱乐部的吉祥物。

“我也没事,”帕尔默痛苦地咳嗽了几声,推了推身旁晕厥的欣达,见她还有呼吸,便补充道,“欣达也没事,至少还活着。”

帕尔默接着又戳了戳薇儿,但薇儿没有任何反应,把它抱了起来,用力地摇晃了两下,一片片羽毛脱落了下来,血肉自行裂解,温热的血液淌过帕尔默的双手。

“薇儿有点问题,它死掉了。”

为了在光灼洪流中庇护几人,薇儿再一次地超常发挥,代价便是它的肉体再一次地崩溃,丧失了生机。

帕尔默把猎鹰的尸体丢到一边,喃喃道,“你也算是安全了。”

经过这接连的大战,帕尔默不确定这以太界内是否还有躯壳供以薇儿复生了,或许它会直接刷新在永夜之地内,再糟点的话,就是变成附近海域里的某只海星。

帕尔默希望薇儿最好不要变成海星,难以想象,在茫茫大海中回收一只海星会有多么麻烦。

彼此确定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后,霍尔特的目光落向了附近的不远处,朦胧的雪尘里,一道黑色的影子逐渐显现了出来,他向着那里走了几步,微弱的以太反应升腾,是奥莉薇亚。

“你还好吗?”

霍尔特关心道,但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奥莉薇亚很不好,光是用眼睛就能看出来,在瑟雷献身跃入光灼洪流后不久,奥莉薇亚也跟着冲了进去,濒死之际,瑟雷还一度产生幻觉,把奥莉薇亚视作了爱莎,而在瑟雷被光灼焚灭之前,她利用秘能·帷幕之影保护住了瑟雷。

帷幕之影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秘能,它不具备直接的杀伤性,却可以给凝华者提供极为可靠的保护,但即便是这样,奥莉薇亚依旧遭到了重创。

曾经神秘典雅的衣装变得褴褛,大半的身体被光灼烧焦,躯体血肉模糊,渗出点点的鲜血,她的面纱也在高温中灰飞烟灭,精致的脸庞有一半都被严重烧伤,就连一枚眼球也蒸发出成虚无,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

奥莉薇亚的状态极糟,但作为不死者,这还不足以杀死她,可她怀中的瑟雷就不一样了。

瑟雷几乎完全被烧成了一块焦炭,皮肤表面碳化开裂,仅存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渗出,奥莉薇亚甚至不敢用力抱他,似乎有些许的挤压,就可以把瑟雷揉成一团破碎的灰烬。

呼吸渐止,死神已至。

霍尔特走到了瑟雷身边,一言不发地举起断臂,在以太化的影响下,这可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少,但霍尔特还是毫不犹豫地用秘剑再次切开伤口,也不管断臂能否重生,又是否会留下魂疤。

鲜血淅淅沥沥地溢出,洒落在了瑟雷那干涸的喉咙里。

奥莉薇亚抬头看向霍尔特,仅存的眼瞳视力极为模糊,但还是勉强辨认出了霍尔特的身影。

“谢谢。”

“没什么好谢谢的。”

霍尔特止住了伤口,再一次警惕地看向四周。

眼下战局情况不明,而具备战斗力的,也只剩下了他与博德,就像一场竭尽全力的死斗,一位又一位斗士倒在了沙场之中,生还者寥寥无几。

一阵狂风掠过,周围的雪尘被纷纷荡开,视野也因此清晰了不少。

霍尔特看到了那横贯冰原与王城废墟的巨大疤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难以想象是何等的伟力,能在以太界内留下这样的伤疤。

目光沿着逐渐冷却的疤痕挪移,在这毁灭的尽头,霍尔特看到了艾缪。

艾缪应该是众人之中,受伤最轻的一位,但哪怕是这样,此时她的部分机体也早已过热,指节更是熔化,冷却后又焊接在了一起。

她就像一个无法控制双手的病人,以一种极为畸形的方式,试着将她身下的身影抱起来,但无论艾缪如何努力,僵硬的双手始终难以挽起对方,她的目光无比焦急。

霍尔特走了过来,在这疤痕尽头,艾缪所处的位置,就像一个巨大的爆炸坑,周围的熔融物已经冷却了下来,层层堆列,像是被凝固的水上涟漪,在更下方,恒久冰封的冰原表面被融化出了一个凹陷,炽热的余温中,一具几近破碎的残骸就躺在这核心处。

“伯洛戈……”

霍尔特轻声道,内心一片冰冷。

此时的伯洛戈已经变成了一块难以分辨的碳化尸体,就像和整个废墟、冰原镶嵌在了一起一样,双臂完全消失,下肢也破碎成了灰烬,他的躯干如枯树一般开裂,但缝隙之下依旧是灰黑色,毫无肉体与血液可言,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光灼的燃烧中消耗殆尽。

伯洛戈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识,眼窝也空荡荡的,整张脸的皮肤都变成一层轻薄的硬壳,嶙峋的骨骼完全凸显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伯洛戈是不死者,以这种程度的伤势,霍尔特已经打算开始默哀了。

“他还需要多久能复活?”

“我……我不知道。”

艾缪摇摇头,茫然地看向霍尔特,眼中尽是惊恐,仿佛伯洛戈这一次真的要死了。

霍尔特也被艾缪的眼神惊到了,察觉到她的情绪后,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怎么回事?”

“他,他的炼金矩阵过载了,”艾缪努力回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为了引导光灼,超量的以太彻底压垮了他的身体,这就像……就像……”

霍尔特神情凝重地说道,“炼金矩阵完全熔毁。”

每当凝华者遭遇深入炼金矩阵的伤势时,伤势愈合后就会在炼金矩阵上形成一道魂疤,它会阻碍以太的流动与炼金矩阵的效率,影响凝华者力量的同时,也令他们有种区域崩溃的风险。

用霍尔特听到的一个比较有趣的形容来讲,炼金矩阵就像电路,魂疤则是电阻。

眼下伯洛戈的状况要比魂疤糟糕百倍,引导光灼下,他的炼金矩阵完全崩溃、熔毁,即便能够再次愈合,那也将是一个布满魂疤的炼金矩阵,更不要说,它真的能愈合吗?

伯洛戈的恩赐·时溯之轴,难道连炼金矩阵的伤势也可以治愈吗?

艾缪不清楚,霍尔特更不知道,他只是意识到,现在他们又失去了一个可靠的战力,局势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我找不到他了,”艾缪紧张地抬起手逐渐变得虚幻的双手,“明明之前,我都可以潜入他心灵深处的,但这一次我找不到他了。”

当伯洛戈遭到到绝对的重创后,他的复活周期会变长,但即便这种情况下,伯洛戈的心智依旧存在,但这一次艾缪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霍尔特紧张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他死了,彻底死了?”

说是不死者,但很多不死者还是有着可以被击杀的方式的,一旦伯洛戈是真的死了……霍尔特有些不敢去想了。

艾缪焦急地看着伯洛戈,她想做些什么,但又什么都做不到,手臂无意义地比划着,像是快要崩溃的病人。

此时又一道寒风涌过,整片区域的雪尘都被荡开,霍尔特的视线再次沿着疤痕前进,他看到了被毁灭的王城宫殿,也看到了烧焦的战场,在这一切的尽头,邪异狰狞的身影艰难地屹立着。

摄政王半跪在废墟之上,和众人不同,光灼洪流来袭时,他直接踏入了镜界之中,完美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洗礼,但当他从镜界里回归时,等待他的只有憎恶的黑暗。

“叛徒……该死的叛徒……”

低沉的斥责声从摄政王的头顶传来,只见黑暗如同寄生物般,牢牢地抓住了摄政王的身体,缠绕住他的喉咙,限制住了他的身体,在摄政王的背部高高隆起,猩红的眼瞳再次注视大地。

比起先前那可怖的姿态,如今夜王的形态看起来要弱小了很多,火剑确确实实地重创了他,几乎一剑彻底抹杀了他的生命。

但在那固执癫狂的求生欲下,在以太界的充盈力量前,夜王再一次侥幸地活了下来,侥幸地得到了魔鬼的庇佑。

巨大的阴影投射了下来,遮天蔽日。

霍尔特的视线缓缓上移,只见那千手千足的庞然大物再次屹立了起来,火剑贯穿了他,但远没有能力杀死这位原罪的存在,至于永世之役的万千刀剑,此时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剑刃,徒劳地从他的体内刺出,做着最后的反抗。

很显然,在傲慢的力量下,赛宗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霍尔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涌上心头,付出了如此之多的代价,引动了这般的奇迹之力,可最终,他们还是失败了。

可这并不代表霍尔特要放弃。

抓紧秘剑,霍尔特向前迈步,仿佛以太界了解了他的意志,赞赏他的精神,世界给予了奇迹的回应。

周围的寒风变得更加凛冽了起来,无穷的狂风袭来,牵动着万千的雪尘,无情地扫过每个人的脸颊。

一抹炽白的强光从霍尔特的身后升起,他回过头,那贯天彻地的炽白风暴近在咫尺。

秘源。

霎时间,空灵的神圣感萦绕在每一位具备炼金矩阵的人身上,他们齐齐地感受到了与秘源的联系,就连傲慢之罪那焦油的躯体,也在这炽白辉光下,开始分崩离析,只得后退。

霍尔特仰望着那神圣的存在,作为荣光者,他自然知晓起始绘卷上的秘密。

第八人、炼金矩阵的源头……凝华者之神。

霍尔特是个无神论者,但这一刻,他愿意将秘源视作神灵对待,祈祷那虚无缥缈的转机。

于是密集的脚步声从秘源的辉光之下响起,霍尔特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血民们正从风暴之中走去。

血民们成群结队,每个人的神情都狂热无比,口中诉说着玄奥的祷言,如同一支虔诚的朝圣者。

梅丽莎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她引领下,净土的光环依旧庇护着他们,无论是寒风还是雪尘,哪怕是黑暗与烈火都无法侵犯他们丝毫。

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这么旁观着,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梅丽莎越过了霍尔特,越过了艾缪,抵达了那燃烧的坑底,神情悲怜地抚摸着伯洛戈那寸寸崩裂的躯体。

“烈阳熄灭了。”

滚烫的泪水从梅丽莎的眼中滴落,渗入伯洛戈枯萎的躯体之中。

悲伤的氛围还来不及弥漫开来,梅丽莎站了起来,神情愤怒,振臂高呼。

“烈阳永不熄灭!”

“永不熄灭!”

血民陷入了与梅丽莎相同的狂热之中,他们一并高呼着,就像在讲述某个可以改变现实的咒语。

“告诉我,伱们想要什么?”

优雅的声音在人群之中响起,声音仿佛不会衰减一般,扫过冰原,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无论是霍尔特还是艾缪,哪怕是夜王、摄政王,他们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从心底升起,仿佛有某种邪异癫狂的事物正逐步呈现,他远比此世祸恶还要可怕,比原罪还可憎。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异常。

身穿宇航服的希尔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之中,金色的面罩映照着梅丽莎的眼神,映照着所有人的眼神。

他再一次问道,“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烈阳。”

梅丽莎说,其余的血民也一一应和着,声音此起彼伏。

“不,我是指更本质一些的东西。”

梅丽莎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但转眼间,就再次坚毅了起来,她明白希尔的意思,坦言道。

“复仇……”

梅丽莎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情绪。

“我寻求烈阳的复仇,将这些夜族、所有邪异的存在,统统晒死于阳光之下,我寻求烈阳打破这鲜血的地狱,烧穿那厚重的阴云。

我寻求……烈阳的再次升起!”

希尔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一把将残破的伯洛戈抱了起来,双手抬起他的身体,高高举起。

“那么各位还等什么呢?”希尔欢呼道,“给我你们的灵魂,而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

血民们痛苦万分,血民们一无所有,血民们不祈求希望,也不在乎所谓的灵魂是否存在,又归属何人。

复仇,血民们只想复仇,向着这些吮吸他们血液的怪物复仇。

血债血偿。

直到黑夜被燃烧殆尽,直到一切宁静之际,直到他们能重获自由,一睹白日的模样。

希尔察觉到了那一缕缕被释放的灵魂,感受到了那汹涌的憎意,他将伯洛戈朝着秘源高高举起,仿佛要将他献祭给这伟大的存在。

“你还等什么呢?”

希尔对着秘源大喊道,声音宛如雷音一般,滚滚而过,回荡在以太界内。

秘源沉默地屹立着,耀光的丝带从伯洛戈的躯体中延伸出来,缕缕丝线纠缠在了一起,凝聚为实体的缠结,将伯洛戈缓缓吊起。

如同一场宏大的仪式,残破的躯体悬停于秘源的注视之下,伴随着渐起的心跳声,伯洛戈那枯朽沉寂的身体上,再一次闪烁起炼金矩阵的辉光,那些破碎的、零零散散的路径在秘源的力量下,奇迹般地复位,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以太流过,将路径一一点亮,就像打破定律了般,本该层层堆起的魂疤荡然无存,就像时间回溯般,破碎的炼金矩阵回归到完美的状态。

不……这还不够完美,远远不够完美。

鲜血的血肉从伯洛戈的残躯上快速生长,骨骼重铸,一道道肌肉纤维重重纠缠,血管穿插而过,鲜血凭空溢出,如同精致的解剖模型,直到新生的皮肤将这一切包裹起来。

血淋淋的眼窝中,眼球再造,晶状体调整到初始的姿态,紧接着以太的辉光填满了眼瞳,宛如苏醒的天神。

霍尔特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短暂的震惊后,霍尔特反应了过来,他意识到了希尔魔鬼的身份,也意识到了希尔引导着这群血民,以他们的灵魂许愿为伯洛戈许愿。

为什么?

霍尔特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某个未知的阴谋之中,而后更令他震撼的一幕上演。

伯洛戈那破碎的炼金矩阵已经完全重铸了,可秘源对伯洛戈的调整没有结束,原本的路径一分为二,如同树木深扎进大地的根须,就像血肉之中复杂的毛细血管,路径不断分化、越发复杂,遍布在灵魂的每一处,映射在身体上的每一寸。

“在这以太界内,秘源的见证下,灵魂的燃烧中……”

以灵魂的献祭为材料,以魔鬼的力量为引导,以血契的约束为凭证。

霍尔特后知后觉道,“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荣光者的……升变仪式。”

自植入炼金矩阵的那一刻,伯洛戈就便化身为了一枚棋子,穿过层层阻碍,战胜诸多强敌,终达底线——升变至那荣光的皇后。

漫天的雪尘纷纷凝滞在了半空中,辉光的照耀下,它们宛如群星般璀璨,而在这绚烂的华光之中,伯洛戈睁开了双眼。

激荡的以太涟漪横扫冰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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