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6章 不允

血色刑架,黑色锁链。

被捆缚的双头四臂身。

此身像是一头恶兽,被拴在了半空。

匡悯双掌一合,掌痕嵌入道痕,当即有轰隆之声,在他身前关拢了一扇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石门。

门上有羊身人面的雕纹。

两只铜色的门环,跃光于火中,仿佛远古凶兽的眼睛,残忍地注视着一切。

一真秘法·饕餮天门!

一只嘶空而啸、身卷暴风的木马,足有百丈之高,呼吸龙卷,在钱丑的驭使下飞来,却狠狠地撞上了这扇仅有丈二的石门,只发出震天的响。风火飘洒漫天。

孙寅紧跟而来的第二拳,明明是从身后而来,捣向匡命之心,却也被牢牢地挡在了石门外。

此门吞绝一切外敌。

仅仅一门之隔,是双头四臂身“自我”的战争。

匡命的双手和脑袋都已经被锁住,黑色锁链绷得极紧,直如长枪贯身。

虚空生出一柄猩红的长刀,遥遥对着匡命的天灵。

匡悯施法隔绝外敌,欲以此刀行刑,为一真之伟业,先斩那连体的半身。

匡命虽远不及他强大,可也毕竟是数得上的强大真人,尤其与他连体而生,牵命系魂,若一意反抗,能够给他造成巨大的干扰!

钱丑、孙寅,无一弱者。

若为此战之胜,他说不得只能下手斩掉,而不能再有半分侥幸。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匡命,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应当怎样杀死匡命。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眼角却有什么东西滴落,飞溅下来,被环身而起的杀气撕碎。

细看来,是血泪一滴。

匡悯怔然一刹。

“哈!竟然有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手指想要拨动刀锋,但竟微微一颤,眸光垂落:“我一生只流过一次眼泪,是道士老爹死的时候。”

“不是因为他要死了。”

“是因为他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得我。他记得我。他知道我还在。明明他只是个周天境的老道士,捉鬼全靠瞎咋呼,他不可能看得到我。”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那时候我把你送进了梦境。”

已经鼓荡所有力量来斗争的匡命,这时目眦而裂,眼眶都是竖状的皲纹。血就一点一点地沁出来。

与至亲之人的告别……一生中如此珍贵的记忆,竟然也是假的吗?

彼时撕心的疼痛,不舍的泪流,竟只是梦境。

但与愤怒和痛苦相比,他的确很想知道,道士老爹最后说了什么。

老爹看到匡悯还活着,是否就释然了呢?

匡悯抿了抿嘴唇上的血迹:“道士老爹说,当初是你的哭声,把他引来。所以是你救了我们,我永远欠你一条命。”

“他最后跟我说这些。”

他笑了:“他只是担心你,怕我伤害你。却没有问过我一句——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欠你的吗。匡命?”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那一天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哭,还真说不定。”

“也许吧!道士老爹这么说,那就这么算。”

“但是,我没有还给你吗?”

“五岁那年,我就还给了你。那柄剑很快,我割掉了脑袋,灵魂坠落那口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道经陪着我。从此你活在阳光下,而我生活在那个角落。从此只有你欠我,没有我欠你。”

“你看到的那口光井,本来是没有光的。你知道吗?那些光,是我一点一点炼出来的。”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我随时随地都拥有杀掉你的能力,可是我没有。”

“我完全可以独占这具身体,斩妄求真。可是我没有。”

匡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了:“可是你想我死。”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只有唯一的真!

就如道门广阔,支脉繁多,唯此道能称一真。

匡悯一生在求永恒之真,却放过了近在此身的“虚妄”,甚至为匡命编织梦境。

匡命如何能不看到这份真心!?

可是他一句都不回应。

黑色的火从他裂开的眼睛里跳出来,不必匡悯动手,他的面部已经扭曲成一团。

世上最残酷的刑。

他点燃了元神!

并不肯妥协、合作,一起享真。也不肯元神出逃,让出此身,而是要自绝自灭,带着匡悯一起死。

匡命自杀,和被匡悯亲手抹掉,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是匡命的消亡,是此身此灵的残缺。后者才是匡悯的“进食”!

甚至于匡命一旦逃掉了,也是灵与命的不完整。

他自不能再忍耐,手指一挑,那猩红长刀倏然而至。

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能够吞噬无穷外力的饕餮天门,破碎在无数宝具组成的洪流中。那是梳妆镜、木钗、拨浪鼓、木刀木剑小木马……无数玩具梳妆用品所组成的洪流,却尽放宝光,交相辉映。

百物皆宝,万事有价。

从来富贵压人头,锦衣不使狗眼轻。

百宝神通的真显,君子假于器而胜于人。

钱丑立身此洪流之上,还是那张脸,那样身姿,但遍身都是宝光,昂贵得不可直视。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畏缩感觉——你碰他一下,就要赔得倾家荡产。

铛!

孙寅的拳头,砸中那柄长刀,将刀身都砸弯!当然也偏离了匡命的天灵。

“匡命!”匡悯猝不防被如此多的宝具轰击,单个虽不强大,结在一起却如长河洪涌。被人用钱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沉重,这么的劈头盖脸。

他分出一双切金断玉的手,连拨连挡,怒喝出声:“我们间的事情,终究在我们兄弟之间!你若还记得道士老爹,记得我这么多年的照顾,与我安分半刻钟!”

“与我……安分!”他说话的同时,跳出了百宝之阵杀,使钱丑苦心积虑的围阵不得成型。而又以拳对拳,与迎面杀至、悍不畏死的孙寅对轰!

虚空中玄龙与赤虎撕咬不停,见血见骨。珍贵的道则本源都纷纷扬扬,飘如飞絮。

该死的平等国人,个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平时自然不惧拼杀,但此刻着实内外交困。

“匡命!!!”匡悯高喊。

但匡命的意志如此猛烈。

无论他威胁、劝诫、真情,匡命都不言语,都只专注于自杀——

在强大的匡悯面前,自杀的机会也不容易捕捉,不可轻纵。

独属于匡命的那样强大的真人之元神,在烈火中成烬,眨眼就燃烧的只剩一烛。

火烛般的神魂里,至此才响起匡命的声音:“我乃玉京山正敕真人,大景帝国荡邪军主帅,匡命!身为八甲统帅,统御天下强军,在我身后是中央疆土,亿万国民。匡某守土有责,绝不容许你……一真道贼,乱我社稷!”

这是他所有的声音。

或许他也记得和匡悯相处的日子,或许他也想起这些年两个同存一身,在那口枯井里,匡悯是怎样默默地看着他。

但匡悯是一真道徒,他是道门正宗、道国将帅,那么没有别的语言。

军人一生,无非四字——守土有责!

连体之身的命衰,尤其是这样激烈的消逝过程,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匡悯,命途的撕裂,叫匡悯拳势不稳。

孙寅突身而进,一拳砸在他的心口,叫他浑身裂血,双眼暴凸!

但他已顾不得许多,翻掌往后,去抓匡命:“匡命!匡命!冥顽不灵!”

他的手掌高高飞起!

钱丑握钗如匕,轻轻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匡悯身上飙飞的鲜血。而又潇洒踏步,抬手下扎,将此钗钉在了匡悯的眼眶里,扎爆了匡悯的眼珠!

木钗下扎的同时,钱丑就已经轻轻歪头。匡悯眼珠里爆出来的黏液和血,便刚好从他脸侧掠过。

而他顺势将另外一支木钗,钉在了匡悯剩下的那只眼睛,动作优美,如一幅展开的画卷。

匡悯还在喃喊着:“……虚妄!冥顽不灵!”

匡命的元神还在做最后的燃烧,因为实在已经十分虚弱,就连自我催动的燃烧也无法迅猛了,一跳一跳地凋落。但他的声音说:“使你有缺。也算我……为国尽责。”

那元神烛火一摇,就要熄灭。

他走了,也要带走匡悯。

然而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轻轻将它舀起。

像是舀出水中月,摘下镜中花,使虚化为实,死复为生。

像是一盏油灯,接上了火,添满了油,为这飘摇的烛火续上了命。

可匡命却并不因此放松,反而惊恐起来:“你——”

他的声音被掐灭了。

他的言语,不被允许。他的自杀,不被允许。

凡不被允许的,不会发生。

于是众人看到那一只手。

那只手过分的长,每一根手指都有四个指节,大拇指则是三节。

比起芸芸众生,每根手指都多了“一”。

众人只能看到那只手。

哪怕是孙寅那双能够视寿的眼睛!

究竟是谁,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竟然能悄无声息地闯进隐日晷,视加持隐日晷的赵子于无物,叫掌控隐日晷的钱丑都不觉察。而能先于所有人,止住匡命的自杀?!

“轻蔑一真者,皆虚孽之身。”

“你的生死,不由你做主。”

与这只手一起到来的,是这样恢弘的声音:“我命你——炽盛!”

匡命那如豆的元神烛火,竟然又明亮起来,竟然衰而复炽!

他怎样自残而衰,就怎样不得已而盛。

与此同时,迫近匡悯急欲杀之的两位平等国真君,俱都一惊,感受到了几乎灭顶的危险!

孙寅纵身急跃,曲折反复数千转,留下的光点几乎错织成星图,隔绝万孽,顿作流光冲天。

钱丑则是翻出一面梳妆镜,横在眉眼前,人影如在水波中荡漾,消失在镜光中,再现时已在远处。

那只手倒是并未追击哪个,只是虚握住掌心的匡命元神,假作一只虚拢的灯笼,轻轻往下一按——钱丑所留下的宝具的洪流,一时宝光皆敛!

稀世之珍,变成了不值一钱的零碎货物,就这样稀稀落落地坠成了雨。

这等同于钱丑在此地留下的后续攻势,被一次性抹掉。

匡悯双眼被钱丑的木钗钉住,心口被孙寅的拳头轰裂,右掌也被削掉,却不曾发出半声痛哼。唯独在此刻,一醒而惊!

“道首!”他惊喊出来:“我已暴露,您不该来!”

尽管早已经有所猜测,钱丑、孙寅,乃至于早已退出战场的赵子,此时都不免大惊!

被匡悯称为【道首】者,该是何等样的恐怖的存在?

一真道的最高领袖。

类似于三脉掌教般的存在。

甚或……就是一真道主归来的本尊?!

那只手渐次绽开,一如放莲,将匡命的元神,送到匡悯面前,请他摘取。

而那恢弘的声音道:“姬凤洲自顾不暇,至于在这里——浪费不了多少时间。我必须要来看看你,确认他们知道了多少,要做到什么程度。”

对一真道而言。

如果说殷孝恒的死,尚可以解释为一个意外,尚只是存在疑点。那么匡悯出事,则能够毫无疑问的说明,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是针对一真道所掀起的前所未有的剿杀行动。

先是殷孝恒,再是匡悯,下一个是谁?

组织里到底多少人暴露了?

一真道必须要有所行动,绝不能坐以待毙。

在那隐隐铺开的、无尽广阔的罗网前,几乎从不露面的一真道首领,也不得不降临于此间。

“姬凤洲?”匡悯面有惊色。

恢弘的声音道:“我动用了道主遗蜕,刺杀姬凤洲。验验他的成色。”

大手笔!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捕杀,反应未及的危局,身为一真道绝对核心的匡悯,当然也在思考,一真道要如何解局。

思来想去,也无非是将水搅浑,先看看局势如何。最好能够看清姬凤洲的落子,再琢磨如何应对,不然仓促应招,很容易掉进更可怕的陷阱——这也是他愿意再给游缺机会,招他加入一真道的原因。

但无论什么样的动作,都不及直接对姬凤洲发起刺杀,来得激烈!

一真道首太果决,也太凌厉了!

这次他们吃了个大亏,截止到殷孝恒身死,都是茫然无知的状况,以至于他被拉进隐日晷里,都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此刻回溯,还真没有更好的法子。

在局势未知的情况下,先刺姬凤洲,搅起滔天波澜!我方骤遭围剿,彼方群龙无首。

如此才算是真正有了对弈的资格。

而一真道行刑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当前情况下更堪称关键!

匡命的元神之火疯狂跳跃,显示此刻的荡邪元帅是多么惊骇。

而赵子则是摇了摇头,将玉烟斗插在腰侧,咬破大拇指,按在自己的眉心,长发一时飘飞,衣衫一时鼓荡——已是做好了决死的准备。

一真道动用一真道主的遗蜕刺杀景国皇帝姬凤洲……

这样的消息,也是活人能听的吗?

一真道首在此刻说出这样的消息,就是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做了死人!

第2427章 倾家买命(月底求一下月票)

身为八甲统帅,匡命自然知晓现在的天京城是何等空虚。

所以骤听一真道刺杀天子事,即便元神生灭系于他手,也不免为道国忐忑。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倘若天崩于一时,亘古长青的中央帝国,不是没有可能崩塌于今日!

但听得一真道首并不掩饰的言辞,元神之火又平复了几分。

倘若是全盛时期的一真道主,刺杀当代景帝,那几乎不会有什么意外。

那毕竟是中古人皇之后,诸方公认的最强超脱者,直追中古人皇的伟大存在!

但一真道主的遗蜕……

死去的超脱,能杀活着的超脱吗?

“姬凤洲再怎么说,也是直追太祖太宗的雄主。”该说不愧是一体双命的兄弟,匡悯恰在此时发问,只是与匡命关心的角度略有不同:“他若死了,又神霄在即,天下大争,恐怕道国难安。”

他倒像是对道首催动的一真道主遗蜕很有信心!

“社稷不为姬凤洲存。”道首的声音慢慢弥开了:“他死了,自有新君。”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有的皇位继承人里,有一真道扶持的人?

还是说,当前这一脉,有被掀翻的可能?

无论如何,皇室不可能不姓姬的……文帝还在!是永恒超脱!

匡命的元神火焰又一次摇曳,牵系着道国的一切,似乎想要炽此明火,为道国驱逐阴翳。

但那只代表一真道首的手掌,也恰恰地再把它往前一送,送到匡悯嘴边,声音里意味莫名:“刚才听你和匡命说那么多,还以为你动摇了真性,对虚妄之物怜悯。”

此时的双头四臂身,实在凄惨之极。

代表匡命的头颅已经低垂,代表匡悯的半身则瞎眼碎心还断手,他用完好的那只手,随手将这朵元神火焰接过,漫不经心地道:“骗他的。说那些都是为了动摇他的心神。这么多年留他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掌控强军——虚妄之事,不值得在意,但他确实是够残酷。”

五指一合,就要将这朵元神火焰握灭,但又止住了:“还是等一等吧,我现在状态太差,不能够完美地将他吞下。”

他的语气如此冷漠,像是临时贮存食物般,将这朵元神火送进体内封锁。

道首对此也不做什么表示。

一真道行刑人有足够的自由,可以无理由地做任何事情。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探来,将钉在匡悯眼睛里的木钗拔出。这个过程很快,但很具体。实质的木钗被握在手中,真实的伤势却变成了虚幻。

匡悯的眼睛神光四照,连一点血迹都无!

“三难神劫飞仙针?”道首的声音略有一点波澜。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危险的眼睛……穿透九重天幕,俯瞰人间,盯上了钱丑,意味莫名:“这位……百宝真君,你学得很杂!”

“天下万物皆有价,钱不敢轻贱一分,俱都珍惜……”钱丑还是带着笑:“您过奖——过奖!”

哗啦!

他的身形碎掉了!

原地出现一面碎裂的梳妆镜,宝光摊碎在镜的碎片中。

哗啦!哗啦!哗啦!

接二连三又连四,虚空之中,连碎四十九面梳妆镜。

无数碎镜片蜿蜒而远,像是一条曲折的天路。

最后才是钱丑急速闪烁又不断破灭的倒影,被碎片无尽地切割。

那些追击的危险,也这样被分割掉了。

虚空中有一面巨大的梳妆镜,横悬如浮陆。

他穿光过隙,略显狼狈地悬停在此镜上空,双手微垂。

嗒,嗒,嗒。

鲜血自指尖滴落,砸碎在镜面,摊开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似朵朵血色的花。

而在此时,有一抹赤色在匡悯身前掠过,正好映照在匡悯另一只刚刚复原的眼睛。

那是孙寅燃烧的赤发!

“我差点以为你是超脱者呢!”孙寅的手,仿佛翻涌过命运的河,似龙鱼跃出水面。

拳如山,一霎化为掌,掌翻为指,指上燃起飞扬的白焰,焚寿而前,瞬间灼穿了匡悯的视线,撞向那一真道首的手掌。

永劫玄功,一指离恨天外天!

“什么狗屁一真道首。同在此世极限,你装什么东西!”

一真道首太强了!

几乎是呈现碾压一切的姿态。

且言辞不密,连行刺景国天子都拿出来讲,看起来绝无留下活口的打算。

孙寅自不缺争命之勇,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真道首各个击破。

所以他反而主动向一真道首进攻,且以最强的杀势。

迥异于过往风格的言辞,恰恰是他极其没有把握的表现。

但就像他总是笑游琰没有什么骂人天赋,他自己在言语上也是不太有攻击力的。

他的拳指是他的武器,他的肉身贯彻他的杀意。

淡渺几乎无迹的力量,似一页天幕翻过。

此恨心中起,一指天外来。

抵达现世极限的力量,在虚空中穿梭。

出现在这根手指之前的所有,都被毫无疑义地摧垮了!

匡悯目睹着这一切,只是以完好的那只手,掸了掸衣角。

而归属于一真道首的那只手掌,轻轻一翻——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视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双头四臂身,乃至钱丑、赵子,全都不存在。

孙寅在推动永劫杀势的同时,极度惊悚地抬眼。

他看到——

代表着一真道首的那只手,已然替代了天穹。

抬头所看到的天之裂谷,即是这只手的掌纹!

如此恐怖的一只巨手,万物生灭,日月轮转,渺小卑劣或者壮阔波澜,都在其间发生。

孙寅眺望当世绝巅的无穷可能。

但无穷的可能都在一掌中。

轰隆隆。

此掌翻落了,一切便结束。

藏在隐日晷阴影里的赵子,只看到代表着一真道首的那只手,轻松地翻了回来,手掌正中——缩小了无数倍的孙寅,正在其中飞驰翻腾,不断进攻,但就像一只可怜的跳蚤,再也跳不出掌中。

她以洞真之【视界】,根本看不明白交锋是怎样发生。

但战斗的结果清晰至此。

如此恐怖的手段!

孙寅毕竟已登顶,虽然先有巨大的耗损,也不该被这样轻易地碾压。

绝世天骄,一掌覆之。

五指如山,不可摧折。

这样的力量层次,难道还未超脱?

在场没人能比匡悯更清楚一真道首的实力。

于孙寅的整个战斗过程里,这位一真道行刑人一直都在和一真道首对话,半点未受干扰。“对姬凤洲的刺杀,能成功吗?”

一真道首也根本不对孙寅做什么表达,就好像只是在吃饭闲聊的时候,顺带手地按死了一只苍蝇。随口道:“道主遗蜕蓄养多年,在此战有超脱的力量。姬凤洲借大景国势,也有超脱的力量。两边都不是永恒自在,都不够稳。”

“但景国非姬姓一家之景国,乃天下道修之道国。我们一真道才是道门正统,对道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只需要一个机会,只要在关键时刻的一个动摇,就足以将姬凤洲扯下龙榻。”

“我以神意推动道主遗蜕,事实上可以看作我和姬凤洲放对——就看姬凤洲这么多年藏着掖着,华袍底下,究竟是虱子,还是利剑。也看看我能否把握那个瞬间。”

一真道首这话说得谨慎,但字里行间,自有无敌的自信。他有资格审视姬凤洲,考验姬凤洲,而他也一定能把握关键机会。

“我是说——在此之外的力量。”匡悯沉吟:“就怕被人干扰。”

“中央帝国本就万古雄魁。道脉并不需要一个分裂道国的皇帝,需要的是能够将诸方力量团结到一起的君王。姬凤洲这次越界了,不会有人救他。”一真道首的声音如雷翻滚,行于高天,仿佛划定了一切:“而且谁都来不及了。”

无论一真道怎样臭名昭著,真正的道门中人,都不能否认一真道对于道门的贡献,也都清楚一真道对于道门荣誉的维护。

谁能说一真非道门?

谁有资格说一真不是正统?

姬凤洲如此激烈地清剿一真道,无论出于何等理由,都算是自残其身!

且发力如此突然,借平等国这样的外力起手,以一真道蔓延道国各个角落的耳目,竟也事先没能得到消息。

不仅道门三脉在这件事情里没有得到信任,整个景国朝廷、甚至具体到帝党内部,所知者也必然不多——但凡多几个,一真道就能提前反应了,一如过往的很多次,也如姬炎月的死。

这是什么行径?

往小了说,是天子多疑,刻薄寡恩。

往大了说,这是姬凤洲的独裁一举,只掌压国!

今日能如此灭一真,他日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又能囫囵?道门三脉真能自安?

他笃定诸方都不会插手,也确切的来不及。而留守天京城的那几个真君,加起来也没有能力插手超脱层次的斗争。

所以他才会悍然启用一真遗蜕!

都藏了这么多年,本该用在水到渠成的时候,去一锤定音。但天下一局棋,人人都落子,昔日一真道主都不能尽如其意,未能逃脱陨落之厄,况乎如今的一真道。

既然已经嗅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他也付诸前所未有的决心。把最大的底牌都翻出来,孤掷此注,赌于此局!

“既是亲以神意驭遗蜕,倘若事有不成——”匡悯却也不怕表现自己的担心,即便有最大的信心,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相较于一时高低,一真道的存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道首的身份……”

一真道首很是平静:“这些年我动辄枯坐,无根之意倒是切割了很多份。即便不成,也须捉不到我。”

“道首打算怎么处理他?”匡悯这时候才问到孙寅。

因为战斗在这时候刚好结束。

惊天动地的绝巅战斗,只不过是一翻掌。

那恢弘的声音如日月静悬,并无波澜:“不错的材料,制为道兵。”

“有些可惜。”匡悯道。

一旦制成道兵,绝不可能再保持衍道力量,且永远失去跃升可能。

游缺这样的人,未来本是无穷。若是加入一真道,未必不能把握永恒之真。

此后却如行尸走肉,定格在某个瞬间,也的确要被抹杀性灵。

“宁要真源一滴,不要假性万顷。”道首的声音说。

铛!!

便听得这样一声巨响,斩断了他们的交谈。

抬眼看去,有铜色的刀锋,狠狠斩在一真道首的手掌上,发出震天的响。却是钱丑御法而来,援救孙寅。

这只捉住了孙寅的手,蓦然绽开,一瞬间又铺天盖地,有无限之广。

而那铜色的刀锋团团环转,疾速飞驰,与五指之山不断碰撞,分明一枚巨大的刀轮,予此掌世以几乎无限的斩击!

“好个假性万顷都不要。”钱丑的声音在如此攻势之下,亦显出几分凌厉与锋锐:“且问你,真金白银可算真?!”

“我说……不算。”一真道首的声音轰如天雷。

那巍峨撑天的五指之山,稍稍一动,便是天摇地晃!

而在赵子的视界中,分明一真道首屈指一弹,即弹在那疯狂旋转的刀轮上,将它截停当场。

铜色的寒光遽止,顿于空中。

漫天呼啸的刀光,如雪花般飘落。

细看来,悬停在彼的哪是什么刀轮?分明一枚巨大的环钱!

外圆内圆,中央制钱。万物有价,天下流通。

“道国环钱啊。”一真道首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其中有不加掩饰的对道国的骄傲!

“天下商道,未有不尊环钱者。因为中央帝国,亘古第一。”

撑天的五指峰轰隆隆张开,那只代表一真道首的手掌,又探将而来,世间万物都因之渺小。

巨大的环钱变成小小一枚,其上宝光也被碾散!

“但你用锋如此,可知钱太利,不良于行?”

“去!”

此环钱滴溜溜飞回,卷起恐怖的流风,如龙卷徊啸,竟向钱丑杀去!

一真道首的声音又响起:“窥视我真?谁许你来?”

他的手一张一合,整个世界随之翻转。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竟然就穿透了隐日晷的阴影,就将赵子捏在了指间!

如此时刻,赵子染血的手指还按在眉心,【视界】还在铺开——她想要窥伺一真道首的真面目,知其真相而能寻其真隙,这也是她在这场战斗里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不被允许。

一真道首并没有直接捏死她,只是轻轻一松指,任她跌落在掌心——又是一道兵。

不需要她的回答,也不过问她的故事,因为她太弱了!哪怕是仇恨,也不具备力量。

却说那枚环钱卷起咆哮流风,如万千剑刃混同,瞬间杀至钱丑面前。

钱丑立身在彼,整个人已经变成了金色的人。

不是修士神临的那个“金躯”,也非佛修意义上的“金身”。

而是赤裸纯粹的黄金之身。

红尘财气,庸俗豪奢。

此身是钱堆就,此尊是万金裘。

再配上钱丑那和气生财的笑脸,你很难不体会所谓“铜臭”的真味。

此香才是迷魂香,世间无人不爱钱!

钱丑一抬手,数不清的金元宝就从他袖中跌落,一只只坠入虚空,仿佛赎买了什么。他就这样探出金灿灿的手指两根,在绵长的金铁交鸣声里,重重地夹住了又向他杀回来的这枚铜钱!

嗡!

他那染金的衣袍就翻起。

无尽风刀斩金躯。

叮叮铛铛锵锵锵!

声如刀割撕人耳。

钱在指间亦长鸣。

钱丑轻喝一声:“买定离手。”

霎时风云静了,一真道首这随手的一击已结束,

钱丑的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痕,是被铜钱所削割,但他仍然和气生财地笑着。

而他指间的那枚铜钱,在汹涌的财气熏养下,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里面的圆,变成了方。

商人的圆滑,有了锋利的棱角,足够自伤其心,叫人见真!

外圆内方,是此心也。

百宝真君以此钱指向一真道首的那只手:“我不知你颜面,不知你名姓,不知你何来——但要定你何往,为你墓铭,我要买你的命!”

世上何人售此货?

愿掷千金万金无限金。

此钱一指,天地幻变。红尘滚滚,忽见人间。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磨剪子喽!”

“包子!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天地间有无数梳妆镜的碎片,都是钱丑先前逃命时留下。数不清的镜面碎片,折射着百种千般的光影。

钱丑以铜钱前指时,这些光影便跳了出来,千呼万应,将尘气交织。

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那门外吆喝的迎客,有那热情洋溢的店小二……

密密麻麻的金色的人影,在喧嚣鼎沸中,皆向着代表一真道首的那只手而去。

钱来钱往,钱系红尘。

世上人,百千种,谁能脱得了一个“钱”字?

钱是英雄胆,钱是好汉心。

有理无人问津,无钱寸步难行。

百宝·众生!

这是真正的商道真君的力量!

以匡悯之强大,以其对一真道首的信心,此时也惊容难掩。

自当初连城真君金秋名被末代旸帝族灭,留下“商道如畜,割我年猪”的恨言,世间已久不现商道真君。

没想到平等国里不声不响的藏着一个。

而眼前这是何等恐怖的红尘积累!不知费多少苦心,开拓多少商道,往来磋磨了多久的铜钱。一分钱,一分货,一分命与运,涓滴成海,聚沙成塔,却尽都付此一击。

万贯家财倾一注。

分明是赌徒,哪里是商人?

一位商道真君过往蓄积的财气、尘气,都投向了这一指。将它的力量推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倾家买命!

滚滚红尘,无尽财气,几乎握成了一支画笔。绘人间,书世情。

虚空之中,就这样勾勒出一个人形。

属于一真道首的那只手,终于有了更详细的交代。躯干,四肢,头颅。

代表着一真道首的真躯,在此刻有了完整的形体。

战斗已经进行了这么多回合,匡命、孙寅、赵子相继都被擒下,一真道首才让人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影。

不愧是物欲横流的当世,财气猖狂的人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买得到……一真道首完整的降临!

那是一个难以描述的人,穿着一件遮蔽所有的黑衣。

分不清是男是女,也无法区分高矮胖瘦。

好歹他已经出现在那里,被人们的视线所捕捉,如此才有了一分不得不体现的尊重。

头上大概戴着冠,冠的阴影仿佛藏着道的余痕。

“了不起!”他说。

他真心地赞叹。因为这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点棘手,棘手但还不至于危险,所以他仍有欣赏的闲情。

而有一双仿佛黑琥珀一样的眼睛,嵌在他的脸面上,混混沌沌却充满压迫感地看过去——

所视无虚,所见唯真。

钱丑的财气从何而来,钱丑的尘气牵系何方?

一真道首站在双头四臂的匡悯身前,遥对钱丑,一手虚抬,一手前伸,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抹。

那滚滚红尘,无尽财气,营营碌碌的众生。

一段段消失。

就这样被抹掉了!

像是一滩污秽,像是一幅筷子蘸着酒水所作的画,被一张抹布轻易地抹掉了!

如果姜望在这里,他一定能够认出来。

当年他在云顶仙宫所遇到的那一幕幕,曾经那样惊悚地被他记住——

他在废墟照壁上所看到的刻为“道贼”的两个血字,是如何一笔一划的消失。

当初他的囚身锁链,是怎样被一段一段的抹去。

乃至于在迟云山山南那处迎客亭消失的,那个叫钟琴的女人!

都是同样的消失方式。

而这幅画面在事实上所代表的……

乃是无上道法,一真至道,【元解术】!

万物之初谓之“元”,万物之微谓之“一”。

此术解元归一,是以最彻底的方式抹杀一切,让目标归于永恒的源海。

世间万般杀术,未有如此深刻。若不是一真道主那等傲世万界的存在,何来直归源海之真法?

孙寅和赵子都落在一真道首虚抬的掌中,此刻眺望掌外世界,亲见这一抹,都骇然当场,难以自言。

匡悯早就见过,甚至他自己也在尝试掌握,可是再次亲见,仍然不免为这种力量所折服。对当年横扫诸天、镇压诸方的一真道主,感到深深的敬畏。

唯独是钱丑。

他不笑了。

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像是一张被撕掉的痂。其下是还未愈合的伤口,多少年后,鲜血仍然在滴。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已然消失的一切。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愣愣看着。

那眼神如此悲切。

好像看着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焰舌吞卷着废墟。

那是他的家,再也回不去。

月底求一下月票。

大家有就投一下,再不投就过期浪费了。

……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拥抱有什么用”加。(3/3)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