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84章 策文

第84章 策文

张越站在蓬莱阁的门口,按照着‘王进’带来的礼官教授的姿态,低眉垂目,敬立于蓬莱阁前。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郭穰从里面走出来,站到门口,高声说道:“陛下有旨,宣待诏秀才张毅入觐!”

“臣毅谨奉诏!”张越连忙恭身一拜,然后在两个宦官的引领下,跟着郭穰亦步亦趋的走进蓬莱阁之中。

阁楼内安静的很。

只有脚上的木屐,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殿堂之中回荡。

穿过数道门廊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堂,已经映入眼帘。

一位头戴冠琉,身披衮服的老人,端坐于殿堂上首的屏风之后。

七八位公卿,列坐于殿堂两侧。

张越连忙按照记忆里的礼节,趋步向前,恭身敬拜,道:“臣南陵待诏秀才毅恭问陛下圣安,愿吾皇万寿无疆……”

说着就顿首匍匐而拜。

“朕躬安……”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秀才请平身!”

“臣敬谢陛下!”张越连忙再拜,然后起身,恭立于殿中。

“秀才今日来朝朕,可有献策?”屏风后的天子柔声问着,语气平缓而低沉,但熟悉他的人,却无不惊讶万分。

因为……

自元光以来,很少有待诏秀才,能让这位天子询问其策文的。

便是当年的平津献候公孙弘,初次对奏时,也是简单的问了几句话,就打发他回去了。

至于策文?

好吧,平津献候第一次对奏的策文,在兰台摆了一年多,才被尚书们敬献君前。

张越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已经撰写好的一封奏疏,呈递在手中,拜道:“臣毅幸以愚朽之才而蒙陛下不弃,用为秀才,以作拾遗之臣,幸甚至哉!便绝命陨首,身膏草野,不足以报陛下万一,伏唯陛下圣德宽仁,垂周文之听,作汤武之功,微臣斗胆,昧死以献策文一篇,书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虽卑鄙,犹愿效之!”

这番话一出,屏风后的天子立刻就高兴了起来,低声对左右道:“张子重果有乃祖之遗风!”

这些日,他曾看过过去留候的奏疏和手稿,基本上都这么一个格式。

左右闻言,纷纷低头,勉强挤出些笑容,逢迎道:“陛下慧眼识英才啊,奴婢们自叹不如……”

至于给这个可能的竞争对手上眼药?

他们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谁不知道,这位主子,喜欢某人的时候,任何栽赃陷害和诬陷打击,都是浮云吗?

“苏文啊,去给朕将秀才的奏疏拿来……”天子笑着对自己的亲信宦官吩咐着。

“诺!”苏文赶紧拜道,然后屁颠屁颠的一路小跑,走到张越面前,恭身接过那奏疏,轻声的对张越说了一句话:“秀才公,奴婢苏文,往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给奴婢……”

那语调,就跟小妾见了丈夫一样,低眉顺目,恭敬的就差没有跪下来跪舔了。

张越闻言,连忙低声回道:“不敢!明公抬举了!”

对方闻言,没有接话,笑着接过奏疏,就走回屏风后。

苏文现在已经闻到了一些危险的味道。

首先就是,丞相公孙贺父子,虽然被天子臭骂了一顿。

但是,在上午光禄大夫公孙遗面圣以后,天子却忽然遣使带御医去太仆府给公孙敬声用药了。

可能旁人对此会没有什么感触,但作为天子的亲信宦官,苏文却知道,这是这位陛下已经将视线从公孙氏身上转移的讯号!

换言之,江充可能要暴露了。

一旦江充的事情暴露了,那牵连起来,影响可就很大了。

一个不小心,他也会被拉下水。

所以,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但在苏文没有注意的时候,张越忽地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苏文?江充的那个盟友吗?”他在心里想着。

回溯的史料告诉了他一个事实——江充与苏文,是一伙的。

巫蛊之祸中,正是这两人联手,导致了太子据走上了不归路。

换而言之,江充对他下毒的事情,苏文也可能参与其中。

“待我慢慢料理你们……”张越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当务之急,还是得将皇帝的马屁拍舒服了!

奏疏呈递君前,天子拿起来打开,才看了第一个字,眼睛就已经挪不开了。

脸色更是潮红不已,兴奋难耐。

良久,他将这奏疏拿在手里,赞道:“秀才之文,真乃谋国之言也!”

他起身对着左右公卿们道:“尚书令、驸马都尉和奉车都尉也都来看一看……”

众臣连忙起身,拜道:“谨从陛下命……”

然后,那奏疏就被传递到了尚书令张安世手里,张安世打开来一看,眉毛顿时就跳了起来,心道:“世人皆以为我父及平津献候,以揣摩上意为第一,如今看来,这个排序可能要变动拉!”

帛书上的文字,在张安世眼中,每一个都是那么的正确。

就连笔画,都充满了正义,充斥着神圣的光泽!

连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坐在张安世旁边的奉车都尉霍光,悄悄的凑了脑袋过来,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然后就呆了。

“这张子重,真是天纵奇才啊……这样的文章,都能写出来……”霍光在心里想着,然后悄悄的看了看屏风后的天子。

只见天子,现在已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就差没有跟他们说:快来夸夸朕,朕真是厉害,又发掘了一个人才!

驸马都尉金日磾和侍中上官桀,看到张安世与霍光的神态,也都是微微心惊,然后就凑了过去。

“臣闻: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金日磾轻声念着帛书上的内容,越念越心惊。

“这简直就是社稷之文啊!”作为汉家的死忠,金日磾只是读了一小段,便已经兴奋难耐了。

侍中上官桀,更是手脚都战栗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中,低眉顺目的年轻人。

心里面哀叹不已:“才不过二十,就已经如此会逢迎上意了……再过几年,该何等恐怖?”

作为一个马屁精,上官桀太清楚,这篇文章的内容的杀伤力了!

不客气的说,这样的一篇文章,无论是谁献上去的,都可以单凭此文,就官拜两千石!

为什么?

因为,这文章的每一个字,都挠在了当今天子的痒痒处。

每一笔笔画,都完全契合了当下汉室国家政治的需求。

司马相如一世所写的全部诗赋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这篇不过千余字的文章的一半重要!

“臣尚书令张安世,昧死以奏陛下:臣以为,秀才张子重所献策文,陛下宜当命有司著于竹帛,布于天下,使世人皆知此中之意!”张安世没有多想,甚至连文章都没有完全看完,就立刻出列拜道。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也立刻跟着出列,拜道:“臣等附议!”

刘彻更是开心不已,高兴的都快忘乎所以。

数日来的烦闷和烦躁,现在一扫而光。

当然了,作为天子,他还是很矜持的,坐在屏风后,他轻声说道:“诸卿所议,朕知矣,即令有司将此文堪发天下,尤其广张于齐鲁燕赵之间……”

“诺!”群臣皆恭拜。

然后,刘彻就起身,走出屏风,来到了张越身前。

“张秀才,抬起头,看看朕,可还认得?”刘彻得意的问道。

小故事:当初,武帝即位不久,他就开始带着卫兵到处浪,四处游猎,化名什么平阳侯、周阳侯啊,骚扰地方。有一次他带着侍卫在外面打猎,追的兴起,策马践踏了庄稼,然后被一堆农民伯伯拿着各种农具强势围观了。许多百姓,甚至痛骂和侮辱他,骂的他抬不起头,在当地被困了好久,才拿着宫里的符印解围。然后,他就回去,把吾丘寿王叫来,让他着手扩大上林苑的范围,好让自己可以快乐的打猎,至于那些百姓……一个人也没有受到惩罚。这是西京杂记里记载的一个故事,可信度还是蛮高的。从这个故事,再结合史书上明确记载的武帝曾经亲自指挥军队救灾、赈灾、堵塞决口的事情来看,这个皇帝其实人还挺好的,至少对百姓还好。没有文人说的那么夸张和残暴。至于封禅这个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去封禅,地方上的百姓最喜欢了,因为他是散财童子,每过一地就大肆赏赐,封禅的地方更是免除一切徭役杂税,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未必喜欢他去封禅了。

(本章完)

85.第85章 拍马技术哪家强?

第85章 拍马技术哪家强?

张越闻言,抬起头来。

就见到了那日在长水乡渡口的老者,头戴天子十二琉,身披衮服,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

虽然早已经知道如此。

但此刻,张越脸上的表情,还是经历了惊讶、震惊、惊喜然后惶恐的变化。

这表演极不做作,恰当好处。

让刘彻见了,心里面更是开怀不已。

却哪知,这个技能,早在数年前,张越就已经能运用熟练了。

每每给领导做了一件事情,不都要表演一番?

得既让领导知道,这事情是自己做的,又得让领导知道,这绝不是拍马逢迎,完全是出于个人对领导超强魅力和独特性格崇拜所致。

领导舒舒服服,张越的升职加薪乃至于提拔才能顺理成章。

如今又经过了空间瑾瑜木的回溯加强,这神态把控的技巧,简直出神入化,近乎无人能识破。

“臣惶恐,不识圣驾,死罪!死罪!”张越马上就匍匐在地上,拜道。

“不知者无罪嘛……”刘彻非常开心的道:“秀才起来说话……”

张越战战兢兢的起身,恭身而立,道:“蒙陛下不弃,臣唯尽思纳忠辅宣圣德,被坚执锐讨不臣之贼!”

“善!”刘彻闻言,更开心了。

他从霍光等人手里,拿回那封奏疏,问道:“秀才怎么想到写此文了啊?”

这篇文章,他看的真是舒服无比。

其上的文字让他读了以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

这么舒服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平津献候公孙弘病逝后,就再没有人能如此知他内心想法,然后顺势提出来。

“臣乃是受《春秋》启发,故而作之……”张越连忙答道。

“春秋?”刘彻奇了,问道:“秀才此言何解?”

这奏疏上讲的可都是近代的事情,讲的就是高祖受命于天,乃有天下的真理。

这如何与春秋扯上关系了?

“臣前日尝读《公羊春秋》,略做二十八正义……”张越恭身答着。

刘彻听了也是点点头,这个事情,他也略有所闻,据说这些天来,整个太学都在忙着编辑此子留下的那二十八义。

只是,他还是不能理解,这公羊春秋,什么时候能与刘氏得天下联系起来。

张越恭身继续道:“当臣读到哀公十四年时,忽有所感,于是遂有此文!”

“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刘彻眉毛一扬,问道:“可是此事?”

“陛下圣明博学!”张越立刻一个马屁恰到好处的拍上:“臣尝阅《春秋》《论语》《左传》等书,将此事的经过查阅了一遍……”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以赐虞人。孔子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乃反袂拭面,涕泣沾襟。叔孙闻之,然后取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

“于是,孔子遂绝笔,不书言……”

这就是儒家历史上著名的获麟绝笔故事。

春秋因此又被称为麟书。

“世人皆以为,孔子遇麟,乃哀周王道之不行,故泣而下之,反袂拭面,涕泣沾襟,哀伤至极!”张越轻声说着:“然臣却以为,非也!”

他轻身屈膝敬拜道:“臣愚以为,孔子反袂拭面,涕泣沾襟,乃是已知庶姓刘氏将代周德而王天下!”

这话一出,顿时满殿寂静。

霍光一脸痴呆的模样,跟傻子似得,一脸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模样。

这也正常,因为霍光的模板,就是不学无术。

嗯,他就是成语不学无术的主人公!

虽然,这个模板,就与后世明星们自己贴的那些什么‘好读书’‘热好公益’‘有良心’一样都是骗骗不知情的人。

但张安世等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就连刘彻都有些哑然失笑。

孔子西狩获麟,能知几百年后刘汉当王天下?

怕是最大胆的方士与最会嘴炮的术士也不敢这么忽悠!

错非张越已经证明过自己——他在太学门口,力压了公羊学派诸生。

不然,恐怕,当即就会有人质疑。

“何也?西狩获麟,麟者木精……”张越直面着殿中众人的质疑和不解眼神,坦然解释道:“薪采者获之,此庶人燃火之意,以像赤帝将兴,火德将盛!”

“是故,麟为薪采者执之,而西狩而获者,从东方而王于西方,东象以卯,西像以金,从东而西,卯金相合也!言获其麟,兵戈也!此正乃意为汉姓卯金,以兵戈而得天下!”

张越说完,霍光已经差不多被绕晕了。

张安世虽然自诩记忆力超强,逻辑强大,但也差不多被绕了个七晕八素。

他从未想过,人的脑洞,还能有这么大的?

这西狩获麟,还能如此解释?

服了!

至于,这张子重明明是黄老学子,为何就用上了公羊学派的理论和思想来支撑自己?

这不奇怪!

主父偃学的是长短纵横术,然后,他用了公羊学派的理论来完善自己。

他爹张汤是法家巨擘,然后,用了公羊学派的思想,玩起了春秋决狱。

故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杂家的,然后,他用了儒家的理论,来治理国政。

若再向前推两百年,那个诸子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

诸子百家一大抄,儒家抄法家,法家抄黄老,黄老抄墨家……

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后来荀子入秦,不就主张儒法合流?

这个世界上啊,什么主义,什么思想都是假的。

唯有能用之于世,才是真的!

倘若不能被帝王所重,主义再好,思想再牛逼,也只能是跟那些已经消亡的学派一样,沉沦于黄土之下。

譬如,杨朱学派……

现在,这个世界还有杨朱学派的传人吗?

没有了,一个也没有了!

所以,张安世还是能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

甚至,觉得他这样做才是正道。

黄老学派,也是该学会变一变,适应这个世界了。

对此,张安世是乐见其成的。

现在,就看当今天子,是否会承认和接受这样的解释了。

张安世悄悄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天子的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秀才所言,朕深以为是!”刘彻抚掌赞道:“正该是这个道理!”

当年,董仲舒曾经奏书说:春秋王正月,大一统!

他只看到这一句话,就立刻拍案而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

而现在,小留候所言,更是深深的挠到了他的痒痒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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