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214:乱斗(七)【求月票】

“先生——”

翟欢调拨出来的两名士兵,一名负责驾马车,一名负责在车内给杨都尉处理伤口。一抬头便看到祈善呕血的画面,登时吓得魂都飞了——全员负伤,没个有实力的兜底……

他们如何逃得出去?

祈善面色微青,本就有几分羸弱的青年,此时更添几分破碎之美。他抬手冲士兵摆摆手,又从袖中取出白色帕子,慢条斯理但动作坚定地拭去沾在嘴角和吐在手心的污血。

他平静缓了一口气。

压下呼吸时扯出的疼痛。

淡声道:“无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士兵欲言又止。

伤势重得脸色泛青还吐血了……

怎么也跟“轻伤”二字搭不上边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劝说,又听这位年轻先生叮嘱自己:“我受伤一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现下时局特殊,传出去徒增担心……”

士兵是个老实人,踏实,话还少。

“是,俺知道,一定不会说出去!”

祈善虚弱地点了点头,稍稍放心。

正欲靠着车厢闭目休憩一会儿,袖中传来一阵阵动静。原来是他动作幅度大,惊醒睡在袖中内夹层口袋的素商。小家伙怯怯地低声喵呜两声,在袖中拱啊拱,努力找出口。

士兵一惊。

下意识瞪过去。

只见祈善袖中【biu】得一下,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泛着浅粉色的耳朵随之抖了抖。大概是睡得太久,睡眼惺忪的小猫又抬起软乎乎的毛爪子擦脸,清理卫生。

做完这些, 再小心翼翼探出前爪。

它用那双圆滚滚的水绿眸子好奇地左右张望, 似乎在观察车厢内的陌生环境。在士兵稀罕的眼神下,它爬了出来,撒娇般用脑袋蹭祈善的手指,软软糯糯地喵呜喵呜。

士兵看着猫儿素商, 眼神都软了下来。

倒不是他喜欢猫, 而是在当下这般绝望的环境里头,软乎乎又可爱的素商简直是一抹不可多得的温暖, 仿佛心头又萌生出几分希望。这猫生得真好看, 毛软、眼大、鼻短、脸圆,毛色比寻常虎斑狸猫浅许多。

士兵问:“先生, 这小东西是饿了?”

祈善摇摇头:“不是, 它想出恭……”

虽然在外人听来,素商叫声都是喵呜喵呜,听着好像差不多, 但祈善养了这么多年的猫,跟槐序算是一同长大,经验丰富。他知道这些小家伙也是有灵性的,万物皆有灵。

它们也很聪明。

士兵:“出、出恭?”

说罢看了看车厢环境。

他们还在逃亡路上,前路危险未知,哪里有地方让这小东西出恭?但若是置之不理, 让这猫儿胡乱屙屎撒尿又不好……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 只见祈善从怀中掏出匕首。

士兵大惊失色,试图出声阻拦。

猫儿虽是只畜生, 但连人都有三急!

什么时候想屙屎撒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啊,猫儿何辜!不至于为此要杀了它吧?

谁知祈善只是割掉顾池一片衣角。

士兵疑惑不解,紧跟着就看到祈善将割下来的衣角铺开放在车厢门口, 用手指对衣角点了三下,转头对着素商和颜悦色地道:“喏, 过去吧, 用完了再回来吃膳食。”

素商初时仍旧不解, 懵懂歪歪头。

祈善便一把将它抓起来。

屁屁朝着那块布碰了一碰。

没一会儿, 素商似乎理解了什么意思,趴在布上痛痛快快出恭, 祈善不待那气味散开,便将素商的成果丢出车厢外,又掀开车帘散了散味道。全程看得士兵目瞪口呆。

不过话说回来——

那气味的确大|ω`)

“先、先生,这会不会不太好……”

祈善皱眉想了想, 神色赞同地点头:“嗯, 确实是不好, 这厮的衣裳沾了血污不干净,但条件如此, 也只能将就着了……”

哑然的士兵:“???”

也许是素商的便便打了助攻,总之没过多久, 顾池便悠悠转醒。他吃痛地拧眉,一手捂着后颈,另一手撑着坐起身,一时半会儿还未从昏迷彻底回过神, 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此时,车窗外灌入的冷风扑向他的脸, 激起肌肤一阵颤栗, 他紧跟着打了哆嗦。又赶上马车行驶路段颠簸, 车厢剧烈摇晃, 顾池才彻底醒过神, 面色不愉地望向祈善。

他张口便问:“祈元良,这是何意?”

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呢。

他仗义相助,结果换来一记手刀?

祈善道:“此事又不是善做的。”

这事儿他一推二五六。

顾池冷笑着问:“此事不是你的主意?”

祈善优雅地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半点儿不顾形象问题:“你如果是我,你会这么做?”

沈小郎君行为也出乎他的意料。

顾池冷脸追问:“何意?”

祈善道:“嫌弃。”

以为他很想带着顾池这个不安定的隐患?

开玩笑,他跟顾池都没啥好名声,骨子里半斤八两。正因如此,彼此“神交已久”。私下可以惺(臭)惺(味)相(相)惜(投),但论立场、公事,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将一个不安定因素带在身边有啥好处?

给自己挖坑种树造棺材吗?

顾池被祈善直白的回应气得面色不愉。

他道:“既然如此,停车,放我离开。”

祈善似笑非笑道:“这个嘛——不行。”

顾池反问:“为何?”

祈善道:“因为要你的人是沈小郎君。要么你活着留在身边, 要么你死了抛在外边。”

顾池:“……为何?”

祈善忍不住吐槽:“我倒想问问你给沈小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沈小郎君非君不要。”

顾池:“……你不会真想我留下吧?”

祈善摸着良心道:“自然不想。”

留下来是活的顾望潮。

不留下来就是死的小章鱼。

他其实巴不得顾池去阎王殿报道的。

一个不能真正为己所用的人,趁早铲除, 免得养虎为患, 祸患无穷。顾池也看出祈善面上淡淡的杀意,眉心剧烈一跳。他环顾一圈狭小车厢,思忖自己逃跑能有几分成功。

结果嘛——

着实不太乐观。

顾池暂时打消逃跑的心思。

他倒是想看看沈郎葫芦里卖什么药。

至于丢了谋士急得跳脚的乌元……

顾池暂时顾不到他。

他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嗅着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视线转向那位被严实包扎起、面色憔悴、惨白无血色的杨都尉,倏地叹了声,道:“此人,着实不该救啊。”

此话一出惹来士兵满含杀意的怒视。

顾池笑问:“小兄弟觉得在下说错了?”

士兵气得眼睛泛红,拳头紧握,似极力忍耐想冲上去挥拳的冲动——真想将这一脸痨病相的病秧子三两拳打死!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风凉话!杨都尉活着碍着他什么了?

顾池叹道:“你可知英雄末路之苦?”

比没有更痛苦的是曾经拥有过。

普通人和武胆武者能一样吗?

更何况杨都尉曾达到过十一等右庶长!

如此强横实力,若投靠哪个稳定的势力,轻易就能拥有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一朝变为普通人,这落差如何是“活着”能抚平的?这种“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作为普通人在这乱世求存……

那可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顾池倒是觉得,让杨都尉死在与公西仇的斗将之中,反而是对他的仁慈,这一生也算是有了完满而悲壮的落幕。拥有一个强者的心,却是一副羸弱的普通人身躯……

士兵被问得哑然。

他低声道:“难道活着不好吗?”

顾池道:“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特别是对于杨都尉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让他自己选择,他怕也是选择轰轰烈烈地死,而不是拖着一具被乱世苦难压弯腰的苍老身躯活着……沈郎救人之举,在他看来不可取。

他的感慨还未发泄完就被祈善回怼,祈不善没好气地道:“顾望潮,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很想死了?只你有嘴会叭叭?哼,当下活着就好了,哪管以后那么多?”

顾池:“你觉得杨都尉活着比较好?”

祈善反问道:“那你现在杀他?”

木已成舟,再商议这个有什么用?

一时间,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路面颠簸,强烈的震动几乎要将顾池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他吞咽口水,试图将那种晕眩压下去,同时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好办法就是聊天。他问:“我们逃出来了?”

祈善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句。

顾池又问道:“孝城如何了?”

祈善言简意赅:“灭了。”

他们一行人从另一道城门逃出来的。

路上碰到不少叛军,沈小郎君带着他们杀了一路。庆幸都是些普通士兵,没一个像样的武胆武者。抢了一辆主人被屠的马车,一路冲杀,沈小郎君也因此力竭昏迷。

尽管没看到整个战局……

不过,以离开前看到的画面……

孝城上下怕是没几个活口了。

思及此,祈善眉宇间浮现几分痛色,但又不想被人窥探,便闭上眼睛,遮掩住眼底翻涌不息的疲累和痛苦。只是——他一时间忘了顾池从来不是靠察言观色窥探人心。

“你这会儿哭,池也不会笑话你。”

顾池自以为非常“善解人意”。

结果换来祈善两枚白眼。

顾池故作轻松:“唉,不就是灭国灭城嘛……现在这个世道,有几人没经历过……”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剩下的调侃挖苦也化成了一声苦叹。

祈善抚摸着素商软乎乎的爪子,看着一车厢废的废、伤的伤,还有褚曜、共叔武、翟欢兄弟以及那几百士兵留在城中生死不明——他不止是难受孝城真正“鸡犬不留”。

他更叹每个人都尽了最大努力,却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挡千军万马落下的屠刀……

脑中又不由得浮现他在城上看到的画面,沈小郎君孤身一人悬于高空,脚下是千军万马凝聚出来的士气巨盾。她的文气再加上三名文心谋士,连击碎那面盾都做不到。

似乎做不做,结局都是一样。

顾池将祈善的心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轮到对祈善翻白眼了,道:“真真是稀奇了,你居然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有功夫想东想西,不如想想如何脱困,真以为逃离孝城便能万事大吉、安全无忧?

叛军为什么要屠城?

目的还不是那枚国玺。

待他们意识到国玺已经不在孝城,呵呵,别想消停了,估计又要折腾出幺蛾子……

祈善有些恼羞。

“你能停下你的窥伺吗?”

顾池:“要能停下,还会在这里?”

为什么逃不掉?

自然是因为这个坑人的文士之道给他的负担太大,他没十成把握逃走,祈善这话问得跟“何不食肉糜”一样,让人想打他。

争论间,昏睡不醒的沈棠有了动静。

她似是痛苦地皱紧眉头。

祈善立刻抛下顾池。

关切道:“沈小郎君可是醒了?”

沈棠捂着脑袋,倒吸一口凉气,缓慢坐起身——她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又疼又无力。听到熟悉声音,这才望了过去。

她张望四周,发现众人已经身处马车。

张口便问祈善:“孝城可救下来了?”

顾池闻言哑然,不解看向祈善。

祈善一听这话便知道沈棠酒醒了。

醉酒时的沈棠强势、强大也有些不近人情,但酒醒后的沈小郎君不一样,同时也不会记得醉酒时做了什么。祈善神色隐约带着几分悲恸,虽未回答,但沈棠也看出了答案。

她黯然道:“我失败了?”

是陈述的口吻。

祈善露出少有的温和神情,出言宽慰。

“幼梨,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我皆已尽力。莫说是你,即便是各方面处于巅峰状态的二十等彻侯,也不敢保证能击退万军之势。这是大势,非一人之力能抗衡……”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头。

尽管看不到表情,但祈善知道沈小郎君在难过,毕竟——这位小郎君着实心软。

殊不知——

祈善只猜对了一半。

沈棠是在难过,但不完全只是难过。

她看着车厢外飞速向后倒去的树影。

语气幽幽地道:“元良啊。”

祈善应道:“我在。”

沈棠:“下一次……”

她的声音很微弱,隐约似有哽咽。

“今日之耻,断没有下一次了!”

|ω)

糟糕,标题数字错了,我去敲编辑。

(本章完)

第215章 215:乱斗(八)【二合一】

看着这样脆弱没精神的沈小郎君,祈善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他用非常轻柔但坚定的口吻回应:“嗯,不会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似是回答沈棠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顾池这厮却惯会泼冷水,他很是扫兴:“世上之事,不如人意者,十有八【九】。”

言外之意——

会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直到沈郎运气不好死在谁手里。倘若什么事情都能如人所愿,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不平之事了。祈元良不懂这个道理?

沈郎年纪也不小了。

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接受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祈善用善意谎言去哄骗,弊大于利啊。

祈善:“……”

这些毒鸡汤的道理他当然懂啊!

但他现在更想将顾望潮弄成死章鱼!

祈善看着身侧始终垂着脑袋的沈小郎君,弱小可怜又无助,再想想沈小郎君孑然一身的状态,心肠在冷硬的人也不好在这种时候泼冷水!偏偏——顾池这厮做到了!

人言否!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祈不善皮笑肉不笑地甩出一个禁言夺声!

顾池蓦地睁大眼睛,张口做口型。

祈善权当自己眼瞎了没看到。

当顾池气急败坏解除“禁言夺声”,方才情绪低落的沈小郎君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除了精神头有些低迷,眼眶泛红,有不明显的泪痕,但大体情绪还算稳定。

顾池强行解开“禁言夺声”,忍不住咳嗽数声,哑着嗓子问道:“沈郎瞧着在下作甚?”

沈棠眨眨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认错。

“元良,顾先生怎么在?”她指着顾池问祈善,眼神写着些许怀疑,心下暗暗打起鼓来。

莫不是被祈善绑架过来的吧?

这个可能性高达九成九。

祈善道:“……他死皮赖脸要来的。”

沈棠:“哦。”

自己居然猜错了。

“……谁死皮赖脸了???”顾池想也不想反驳,瞬间抓住沈棠的注意力——事件翻转来了——却见顾池顿了顿, 意识到抓错重点, 话锋一转补救道,“在下是被掳掠来的!”

沈棠歪了歪脑袋。

冲着祈善投去意味深长的余光。

果然是“相爱相杀”,逃命也不忘带着亦敌亦友的“老相好”上路,万万没想到元良还有隐藏的“傲娇”属性。谁知祈善没好气地丢下一颗大雷, 他道:“这个累赘是你带回来的。”

沈棠:“……”

沈棠:“……???”

沈棠:“……!!!”

她逐渐睁圆了眼睛, 向顾池投去求证的目光,谁知后者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祈善还不忘补上一刀:“沈小郎君还说了呢, 要是这人不带走就杀掉,剑都掏出来了……”

沈棠张了张口想辩解自己没有。

只是, 她脑海中没有醉酒后的记忆, 只能从身边人的反馈分析——醉酒后的自己不仅实力强大,脾气也很大,说一不二霸道得很, 未必干不出强抢良家妇男的事情……

一时间,羞惭占据了她的大脑。

双颊绯红,羞愧难当。

被迫听到乱七八糟心声的顾池:“……”

其他的暂时搁置一旁不谈。

先说一说“良家妇男”四个字是何意?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人这么形容的顾池,差点儿要气笑了,唇角笑容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沈棠越看越心虚。作为有操守三观的五好少年,她深知自己做得不对。

硬着头皮准备道歉。

结果被顾池一个眼神堵回来。

“如此说来, 沈郎承认坏了在下名节?”

祈善闻言被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动静吓到了自顾自玩他袖子的素商。

看着一脸无辜可爱的素商, 祈善平缓呼吸,好笑地反问:“顾望潮, 你有那东西吗?”

顾望潮还有名节?

顾池冷哼:“话说回来,要不是在下及时出手,沈郎这条性命在不在还难说呢。这可是救命之恩, 沈郎你是认还是不认?”

沈棠也哑然,小心压低声道:“这、这救命之恩自然是认的。多谢顾先生仗义出手, 大恩大德, 日后若有机会, 必当报答, 只是坏了名节这个……会不会太严重了……”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怎么着顾池了。

顾池:“先前沈郎醉酒,也是这么说的——多谢顾先生出手相助。大恩大德, 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结果就命人打昏在下,将人掳了过来。沈郎可知在下目前效忠谁?”

沈棠回答:“是乌元吗?”

顾池道:“是,正是他。你别看乌元年纪不大, 但他骨子里生性多疑, 即便是心腹也多有戒备。你众目睽睽之下将在下掳走, 乌元若是知道了,势必起疑, 怀疑在下忠心。”

一个被怀疑的下属,一般很难得到重用。

某种意义上, 的确是被“坏了名节”。

沈棠听得目瞪口呆。

明知道顾池是在满嘴跑火车,但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历史上不少人就是中了“离间计”被顶头上司炒鱿鱼,继而失势。

祈善在一旁听得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

顾池这厮有“名节”、有“忠心”, 绝对是他今年听过最大的两个笑话——试问,一个善听人心的人, 岂会真正忠心与谁?

他就不信那个乌元真正表里如一。

一个生嫩小崽子, 能让顾池真正归心。

祈善敢用素商一年份的小鱼干打赌——顾望潮待在乌元身边, 必定另有所图, 只是被自家沈小郎君横插一脚, 也不知有无破坏他的计划。毕竟,顾池这人记仇起来……

顾池被祈善这一通不加掩饰的心里话说得脸黑,没好气道:“在下器量不止这么点儿。”

祈善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顾池也哼他。

唯独沈棠在想着怎么补偿。

胸腔那颗活蹦乱跳的良心让她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嗯,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必须杀死顾池。倘若有原因,她的良心可以转化为薛定谔的良心。

可以有,也可以无。

顾池嘴角微微一抽,颇有些无力:“沈郎啊,当着在下的面想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沈棠:“但当面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只是在心里想,顾池又能精确明白她的态度,能减少很多误会。至于会不会惹得顾池生厌?这本就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混乱世道,不能以常理度之。不怎么中听的坦荡总比沾着甜言蜜语的虚伪,讨喜得多。她思忖好一会儿,决定放了顾池。

谁料顾池却不答应了。

沈棠问他:“为何?”

顾池道:“兵荒马乱的……在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剑不能舞,且身体沉疴、手无缚鸡之力……唉,若碰上蛮横无理的叛军, 必死无全尸,更遑论回到我主身边尽忠呢?”

他将自己说得可怜兮兮。

弱小无助又可怜。

不待沈棠开口,他又说起自己身体如何如何不好,无法吹风、不能见雨,每日朝食、飧食都要喝一碗价格不菲的汤汁吊着小命。

这些药汤都是乌元报销,也是顾池愿意尽忠的一大原因。如今被沈棠掳走,变相断了他每日的续命汤药,他怕是命不久矣。

沈棠见他说得煞有其事,初时自然不信,但见顾池一脸病容、病恹恹的样子做不得假,衣袖衣襟间又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汤味,而不是时下士人喜欢的熏香,信了三分。

她为难道:“那你还记得药方吗?”

顾池问:“问这个作甚?”

沈棠叹气:“总不能害了救命恩人。”

顾池同样叹气,一副“这不能怪沈郎、我愿意原谅沈郎”的表情,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此事并非你有意为之,醉酒之行,做不得准,在下也不怪你。如今兵荒马乱,莫说弄到那些药材,便是头疼脑热也找不到郎中医治……倘若熬不过来,也是在下命有此劫。”

祈善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

左眼写着“你演,你继续演”。

右眼写着“信你一个句读就是傻”。

天庭写着“这里居然真有个傻子”。

沈棠却拍着一马平川的胸脯下了保证。

“顾先生大可以放心,弄不来郎中,但不代表药材不行,马钱子我都能弄来!肯定能将先生完好无损交给乌元,我再出面跟他好好解释,保证不会损了你们的主臣之情。”

祈善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似乎孝城一战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这时,那名照顾杨都尉的士兵嘀咕道:“俺记得那‘马钱子’似乎一点就能将人药死?”

顾池:“……”

沈棠讪讪:“……我只是打个比方。”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没之前那么令人喘不过气,沈棠往车厢外看了看,并未看到第二辆马车。这时又想起了什么,将窗门关上,生怕顾池见了风。她问:“无晦呢?”

祈善道:“留在孝城了。”

沈棠关窗的手一顿,面色煞白。几乎是祈善话音落下的瞬间,脑中平地惊雷,轰的一声在她耳畔炸开。这一瞬,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到,手指不受控制地细颤。

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噩耗。

祈善说完也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

若是平日,他懒得改,但换做今时今日,连他这样不信神佛的人也希望神佛能庇佑褚曜和共叔武几人平安,软下声音。

“莫要误会,人没死。叛军入城后优势大减,无晦他们主动留下来,尽可能拖延叛军的兵马,为城中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尽管大家心里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但——

多争取一息,兴许能多救一条命。大势无法阻拦,但活下来的人就是此番行动的意义!

沈棠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仍是挂念。

“城中危险,如何能全身而退?”

“褚曜和半步,一文一武两个高手,他们若是铁了心要逃,没那么容易被留。”

顾池没有揭穿祈善。

某人嘴上说得轻松实则内心没有底。

只是不想沈小郎君担心而已。

一时间,车厢内又一次归于平静。

顾池也将药方交给沈棠。

沈棠看着药方上密密麻麻的药材,心下算了算每一副药的成本,暗暗倒吸一口冷气——顾先生身价果然高,病秧子不好养!

一副药就抵得上寻常三口之家一月嚼用,而他这个药方是将三副药煎熬成一碗,一天要喝两碗。只是吧——哪怕药理知识不多,也知道这些全是益气补血、滋阴养肾……

沈棠用余光悄咪咪打量顾池……

的腰!

这身子骨也太虚了。

天天这么喝还风一吹就倒。

只是,自己是理亏一方,沈棠只得搜肠刮肚,想着怎么解决这些药材。顾池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想知道沈郎有什么解决良策。

这张药方只有三味比较贵,其他还行。

当然,这是时局平稳时的价格。

当下兵荒马乱,可不好找啊。

正想着,却听沈棠感慨:“诸子百家也有‘医家’,那些岐黄医书也算‘言灵’……怎么就不能直接一个言灵下去治病救人呢?”

缺少气血?

没事,一个言灵撑爆他的血条。

她算是明白了,时下言灵多以兵家为主,儒家、道家、法家之类的打打酱油。

农家、医家、阴阳家之类的,却连个酱油角色也捞不着。明明医家关乎民生……

只是,想想这个世道的残酷也能理解。

学医不如从文从武。

费了老大力气、不眠不休救回来的人,出个门可能就被人搞死了,两个势力开战,一死死一堆,搁谁谁心态不崩啊?

不过,沈棠也只是低声抱怨。

倒是撸猫猫的祈善若有所思。

顾池没说话。

士兵驾着马车朝着一个方向疾驰,本以为很快就能安全,谁料出了点儿意外。

倏地,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祈善早有准备,升起一道文气壁垒。

沈棠警觉:“有敌情?”

祈善:“稍安勿躁,我且去看看情况。”

他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士兵面色凝重又后怕又庆幸。

刚才那支箭矢冲着他脑袋来的。

一旦被射中,焉有小命在?

祈善出来,他登时有了主心骨,指着前方密林道:“此处不对劲,血腥很浓……”

不止血腥气息浓,还带着股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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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武胆的设定是力量体系,方便花式干架,还有诸子百家的言灵化应用,但这些是元素而不是主线。主线还是棠·村长·妹,率领村民一块儿,愉快地种田干仗经营干仗基建干仗争霸干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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