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深谋远虑

换句话说,三万到四万这个规模,在秦州多山的战场之上已然够用,是一个既不会因规模拖累后勤指挥,也方便主帅指挥调度的数字。

见四人都围了过来,诸葛亮从容说道:“所谓战事,必然要扬己之长,攻敌之短。汉攻而魏守,当下之事应以歼灭魏军兵力为主,夺取魏军城池为次,以免重蹈建兴六年的复辙。”

建兴六年的覆辙,说得就是当时诸葛亮用重兵围攻上邽,同时发兵夺取临渭、冀县等城池的行为。

两年前回军白水复盘战事,诸葛亮也在相府之中,公开与诸位府属表明了这是昔日决策的一项重大失误。

当时,若能将兵力集中于略阳等处,阻断魏军来援,陇右四郡城池完全可以缓缓图之。若能在野战中胜了魏军,陇右四郡的城池甚至都会不战而降。

至于上邽这种啃不下的骨头,完全可以放置少许兵力在旁看守,与魏军兑子即可,哪里用得着强攻呢?

基于这样的共同认知,诸葛亮方一开口,杨仪就在一旁接话道:

“丞相,若以地理来看,从武都郡的下辨城至武都城,其间一百四十里之地,地势蜿蜒而崎岖,魏军骑兵无用武之地,步军的优势可以放到最大。不知丞相是否想在此处与魏军野战?”

“嗯,威公所言不错。”诸葛亮道:“武都郡的地理,你们也都是熟悉的。从下辨到武都一百四十里,到祁山则二百二十里,都是为步卒所设的战场。”

“若我军来到下辨附近,祁山的张郃、陈仓的曹真两处,必然动兵来援,到时一一将其击破就是。”

魏延也站在一旁从容说道:“丞相明鉴。要么先击败张郃、再击败曹真,或者先败曹真再败张郃,都是可以的。”

费祎、吴懿等人也纷纷点头。

如若曹真和张郃二人得见此时之景,定然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我二人一大将军、一征西将军,怎么就被你们说的这么从容?先打退一个、再打退一个,目标就算达成了?

诸葛亮与蜀汉众人,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

翌日下午,曹睿还在演武场与毌丘俭二人对练剑术之时,内侍毕进走上近前,低头候着,并不说话。

曹睿余光瞟到毕进到来,蓄力一击顶偏了毌丘俭的剑势之后,挽了个剑花,将未开锋的练武用剑插回到了剑鞘之中。

“怎么,有何事找朕?”曹睿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扭头看向毕进。

毕进小声说道:“裴侍中求见,正在演武场外候着,说是卢侍中有急报传来。”

“让他进来。”曹睿说道。

“遵旨。”

不多时,裴潜手持文书快步走了进来,未急着说卢毓急报,反倒先是寒暄了起来:

“见过陛下,想来臣是来得有些不凑巧,未能亲眼见到陛下剑术了。”

曹睿笑着问道:“裴卿善用剑吗?”

裴潜微微摇头:“臣不善用剑。与剑相比,倒是能称得上善射。”

裴潜所说并不奇怪。

汉末之时成长起来的士人,远非后世那种文弱之人的形象,多半都是秉持着传统儒家六艺兼修的理念。

射术作为六艺之一,士人们大多都是会射箭的。至于剑术,更为精妙复杂,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习练,远远没有环首刀抡起来趁手。

环首刀,才是这个时代上至中军、下至寻常士人、乃至土匪、酋豪们都惯用的通用兵器。

曹睿不以为意:“若是这样,下次朕习练射术之时,再将裴卿一同叫上。说吧,卢侍中有何事要说?”

毌丘俭也将手中铁剑放到了兵器架上,拱手说道:“陛下议事,臣请告退。”

“无妨。”曹睿道:“天子无私事,仲恭在一旁听着就是了,还能在旁参谋一二。”

“是。”毌丘俭点头应下。

裴潜道:“陛下不是命卢侍中监护匈奴骑兵回军太原吗?匈奴人在半路之上,对卢侍中说,想随其一同入河南随侍陛下身侧,为陛下作战,一如此前在辽东之时。”

曹睿嗤笑一声:“怎么,这些匈奴人是被轲比能的下场吓到了?”

“或许如此。”裴潜说道。

曹睿道:“为国效力,这听起来是好事,但朕以为还是匈奴人多想了。就凭南匈奴这些不成气候之人,不如鲜卑、乌桓远甚,朕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来与不来,皆在两可之间。”曹睿看向裴潜:“裴侍中怎么说?”

“陛下明鉴,臣也有此等想法。匈奴素来恭顺,征其兵而为大魏所用,并非坏事,且能为乌桓、鲜卑各部做出示范。臣以为,可以让匈奴人来。”

“陛下,臣有一言。”毌丘俭此时却在一旁说道。

“哦?仲恭有何想法?”

毌丘俭道:“陛下昔日欲征鲜卑轻骑,乃是出于削弱轲比能之势的想法。如今轲比能已死,西部鲜卑或许将乱,一时也再难对大魏产生威胁,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况且……”

“况且什么?”曹睿追问道。

毌丘俭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今年征讨公孙渊之时,大魏兵至而摧敌,势如雷霆,鲜卑、乌桓、匈奴诸胡见此必然胆寒。”

“大魏对公孙渊用兵如此,但是面对吴、蜀两国之时,对峙、相争、无功而返的时候倒也不少。若是胡人见此情景,对大魏起了轻慢之心,又待如何?”

“且胡人久居边地,不识战阵精要。若是以胡人为将学得中原兵法,臣以为将为久患。”

毌丘俭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旁的曹睿却笑了起来:“裴卿,方才仲恭所担忧的事情,你有何意见?”

裴潜道:“陛下,中领军之言倒也有理。大魏上下军队三十余万,倒也不缺这三千匈奴之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其遣回太原倒也合适。”

曹睿叹道:“你们二人的想法,从眼下来看是对的,但若是从长远来论,却都有些保守了。”

“裴卿,仲恭,你们二人觉得朕何时能平灭吴蜀?”

这种问题,臣子们该如何回答?长也不是,短则近乎阿谀。好在裴潜与毌丘俭也是熟人,知晓皇帝性格,倒也没有过分拘谨。

毌丘俭道:“臣记得太和元年征吴回返之时,陛下曾与臣说过,要十年之内平灭吴蜀。臣想,等到了太和十年之时,吴蜀也就该定了。”

这个回应有些讨巧了。

裴潜说道:“兵者国之大事,该多久平定、就用多久平定。迟则生变、欲速不达,当论时而动。”

说了等于没说。

曹睿则笑着说道:“朕还不到三旬,若以仲恭说的十年,朕到时也不到四旬。哪怕二十年,朕也不过五旬嘛。”

“你们二人都是博学之士,岂不闻汉武通西域之事?虽说故夏侯征西通了西域,可西域诸地,如今只有一个高昌归附大魏,其余诸国不过偶尔借着商队进贡,与汉时的西域都护府不在一个水平之上。”

“西域如此路远,朕以精锐士卒,佐以乌桓、鲜卑、匈奴诸胡轻骑仆从,往攻彼处,岂不得体?再者说,匈奴往北有乌桓、鲜卑,鲜卑以北还有丁零、高车。辽东以北,还有肃慎之国。大海之东,还有倭国。”

裴潜、毌丘俭二人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说着这些边陲之地,看得有些发愣,一时不解其意。

曹睿接着说道:“你们觉得汉武帝那种征发士卒,远征西域之事对吗?靡费甚多,倒是班超那种用兵之法更得当些。少许朝廷精锐,佐以诸国、诸胡之仆从军,倒是边地实用之举。”

“陛下,”裴潜有些犹豫的拱手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方才属实没有想到那么远。”

“臣也附议。”毌丘俭在一旁拱手说道。

曹睿笑道:“左右都只是三千匈奴人罢了,让他们来朕这里,难道还能翻起什么大的水花吗?”

“裴卿替朕给卢侍中回一封信,朕就不亲自动笔了。命他带着三千匈奴轻骑尽速南下,争取追上满将军的大军,随着满将军一并来到许昌。朕到时会有分派。”

“遵旨。”裴潜应了下来。

毌丘俭却在一旁说道:“陛下,臣还是有些不懂,就拿陛下方才的例子来说,用诸胡在西域作战,难道就不会生乱吗?”

曹睿有些无奈:“仲恭,若朕给你一千兖州兵、一千青州兵、一千徐州兵,让你领着这三千州郡兵到辽东作战,他们会生乱吗?”

“这……”毌丘俭道:“想来应是不会。”(本章完)

第536章 天经地义

曹睿道:“就拿昔日仲恭与刘晔、田豫在雁门之时,以鲜卑诸部攻同为鲜卑的轲比能,那些心向大魏的鲜卑人或会叛逃,可乌桓人断不会叛。”

“又非同族,鲜卑人死伤多少,与乌桓人何干?”

曹睿转而追问道:“若朝廷带着匈奴、鲜卑、乌桓诸胡组成的仆从军,往征西域,往征辽东,后勤充足、指挥清明,他们难道会叛吗?”

“应也不会。”毌丘俭道。

曹睿笑道:“这就是了。”

“裴侍中,还有其余事项吗?”曹睿转身看向裴潜。

“禀陛下,臣此处暂时没有他事了。”裴潜道。

曹睿点头:“那好,裴卿在这里等候片刻,待朕练剑完毕后,你二人随朕一同出宫,去骁卫营中巡视一番。王凌昨晚来见朕的时候,朕答应他要去营中巡视,召见各千石以上将领,今日得空便去一趟吧。”

“遵旨。”裴潜拱手。

“仲恭,来,继续!”

曹睿看向毌丘俭,站定之后,缓缓从剑鞘中将剑抽出,二人复又重新隔着一丈远正面相对。

练习用剑均未开刃,曹睿与毌丘俭二人都只身着轻便的皮甲,而没有着铁甲。

裴潜虽不甚懂剑,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判断优劣还是可以做到的。

曹睿双目与毌丘俭对视,弓步向前,右手持剑猛地刺出。突然的攻势略显迅疾,占了先手的优势。

毌丘俭不慌不忙,侧身抬剑挡住了这一击,左手也顺势握住了剑柄下端,从右手持剑改为双手持剑,小退一步稳住重心。

曹睿见状,趁势继续上前,毌丘俭持剑用力挡住了曹睿左右两次横斩。曹睿眼神冷峻不依不饶,顺势挥剑用力迎面劈下,毌丘俭抽回左手,右手将剑一横,左臂臂甲顶在了剑身之后,双臂上抬挡住了这一斩击。

不远处站着的裴潜有些发楞。

虽说裴潜早就听闻皇帝素常习练剑术,可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剑法之凌厉全然不像是对练,倒是像在对决生死一般。

毌丘俭挡住了第一波攻势后,见曹睿抽剑回来,从右侧平斩攻来,于是沉身向左挥剑,堪堪挡住了这一击,借着力大的优势,挥剑左劈,与对面的曹睿转为对峙。

曹睿嘴角略微扬起:“怎么,仲恭还能用臂甲来挡剑的?这算不算规则之外了?”

毌丘俭道:“臣只记得陛下说过,不得攻击头部,并未和臣说过其余禁忌。剑未开刃,那就有未开刃的打法。”

“好。”

曹睿刚刚点头相应,毌丘俭进步向前突刺,曹睿也随即小退一步,猛举手肘持剑荡开。毌丘俭再刺、三刺,三次刺击之后,曹睿也连着退了三步。

趁着毌丘俭站立未稳,曹睿翻腕上撩,剑尖从侧上朝着毌丘俭持剑的右手手腕处袭去。

二人复又对攻了约有十合,这才纷纷各自退后,又拉开了距离。

裴潜这时在一旁鼓起掌来:“陛下剑术精妙,中领军亦不落下风,臣今日竟得见如此剑法。”

曹睿侧脸看向裴潜,嗤笑了一声:“裴卿果然会说话,仲恭不是不落下风,而是与朕平分秋色。”

裴潜面容带笑点了点头:“臣虽不懂剑术,却也知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万望陛下练剑时缓一些,勿要伤到圣体。”

曹睿心中明白裴潜是好意,但嘴上还是说道:“若练剑时不真打,等到用剑之时,他人岂会手下留情?”

“朕突然想起一事来。”曹睿道:“朕记得黄初七年的时候,朕继位不久,大将军来洛阳北宫之内的演武场见朕。朕当时与大将军说,练剑首在保存己身,次在获胜杀敌。”

裴潜递上话头:“若以此说法,陛下剑法当以灵巧为主。臣今日眼见之事,却不似如此。”

“是啊。”曹睿一边感慨,一边将剑插回剑鞘之中,抛给一旁候着的内侍。双臂张开,毌丘俭也知趣的快步走上前来,开始为曹睿卸甲。

“黄初七年的时候,想想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朕刚刚继位,与裴卿说句实在的,还不知怎样去当一个皇帝,似乎过于谨慎、还有些胆怯。”

裴潜走上前来,帮着毌丘俭一起,小声应道:“谨慎些总非坏事。”

曹睿道:“但四年过去,朕也领过兵、打过仗、治了国,有些事情也渐渐想通了。这世间大多数事情,不进就是退,再无第二种说法。做皇帝如此,练剑也是如此。”

裴潜点头道:“武帝、文帝都善用剑,陛下剑术正是一脉相承。”

方才裴潜所说,倒不是假话。武帝曹操和文帝曹丕,这两个人皆善剑术。

曹睿接话道:“武帝昔日在龙亢遭遇叛兵,当夜亲自剑杀数十人。”

“先帝从史阿学剑,史阿又是王越的弟子,剑术自然不凡。先帝多才,又何至是剑术一道?先帝善剑、善用铁戟、善弹棋、善音乐、善诗赋、善文章,朕须做不到他那般,能治理好国家就算不错了。”

毌丘俭在旁叹了口气:“陛下着实辛苦了些,每每亲征统兵在前,又勤政如此,倒是有些苛待自己了。”

曹睿笑道:“朕是做皇帝,虽说累些,却也没仲恭说的那样吃苦,怎么还怜惜上朕了?别的不说,太后前几日刚为朕纳了五个妃子。仲恭上月月底不是纳了个妾吗,倒是同朕相得益彰。”

“毕进。”曹睿扭头朝着内侍官毕进瞥了一眼:“从内库里选一斗珍珠,两株珊瑚,稍后遣人送到仲恭家中去。”

毌丘俭一时有些诧异,躬身行礼道:“这等小事劳烦陛下挂念,是臣之过也。赏赐太过贵重,臣恳请陛下收回。”

曹睿笑道:“朕给你你就拿着。这些东西都是此前孙权送过来的,产于南海郡的上好珍珠,你若不要,到明年说不定就都被朕赏出去了,你想要都要不到了。”

“孙权这下和朕翻了脸,平灭吴国不知道要几年之后了,南海郡的珍珠,短时也再难得到。”

毌丘俭自诩皇帝心腹,听闻如此说辞,也不再客气,拱手称谢,应下了这份赏赐。

曹睿看了眼侧面站着的裴潜:“若是裴卿再纳妾的话,朕也有珍珠赐你。”

裴潜苦笑一声:“臣已五旬有五,哪里还需要再纳妾呢?”

曹睿笑道:“五旬怎么了?故钟太傅七十多岁还纳妾呢,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这……”裴潜一时语塞。

曹睿也不开玩笑了,抬手一指:“毕进,稍后给裴侍中家里送一对象牙,再将朕桌案上用的那副玳瑁做的笔架和镇纸,也一并送过去。”

“遵旨。”毕进道。

裴潜刚要说话,就被曹睿伸手拦住了:“勿复多言,一些物什罢了,朕独乐不如众乐。仲恭也已解好甲了,走,你们随朕一同去骁卫营。”

“臣多谢陛下厚赐,遵旨。”裴潜说道。

“是。”毌丘俭也同样应道。

曹睿同裴、毌丘二臣去了城外中领军营,而许昌宫内散骑的值房中,陆陆续续也多了些身影。

算着日子,皇帝此前曾命宫中的八名散骑常侍各自外出,到许昌周边的诸县中调研屯田之事,今日正是他们八人该回来的时候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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