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调查方向

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一间病房之中,处理完“手尾”的张安平则在隔壁的病房静静的呆着,配合着“王天风”接下来的“演出”。

【他所怀疑的目标,又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张安平——假如他没有“张世豪”这重身份,只具备刺杀者这一个地下党的身份,那么,王天风的死讯传出来以后,“我”该怎么做?

一个枪法优秀的让人恐惧的高手,在跟中弹的被刺杀者面对面后,会判断不出这是不是致命伤?

王天风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了——为什么?

因为怀疑的对象么?

如果是,他怀疑的对象是谁?

他会怀疑我么?

张安平心中给不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倾向于王天风不会怀疑自己,但同样他经不起王天风的怀疑!

如果是别人,张安平会淡定的看着对方的表演,可王天风跟前,张安平不敢这么做。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非常的重要——在新中国建立的坎坷道路上,倒下了太多太多的先辈,他张安平微不足道。

只是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身份所“笼罩”的网络,让他必须要惜命。

“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安平微微叹了口气,为自己没有淬毒的行为而深深自责,如果淬了毒,即便当场无法成功刺杀,王天风只要中弹,救下来的可能性就小太多了。

自责中,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将脚步声跟记忆中的某人脚步对上以后,张安平目露好奇:

毛仁凤,眼巴巴的跑来干什么?

他不是应该在侍从室么?

想到这,张安平缓步走到了旁边的窃听装置处。

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按照距离推算,应该是走到了停放尸体的床前。

“天风老弟啊,老哥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虽然老哥我对你一肚子的气,可没想到一转头,你我竟然阴阳相隔,这造化……真的弄人啊!”

听着窃听设备中传来的声音,张安平一脸的古怪,老毛这是学聪明了,口风都不漏了!

窃听设备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破案的事是谁负责的?”

“局座,是张副局长。”

“是张安平这混账玩意啊……有他出马,天风老弟的仇,想必是一定能报的——天风老弟啊,等姓张的那混蛋给你报了仇以后,老哥我一定带瓶酒告慰你!”

听着毛仁凤絮絮叨叨的话,张安平的嘴角微撇,行啊老毛,学会“当着我的面”骂我了,出息了啊!

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毛仁凤肯定是怀疑有窃听设备,甚至怀疑自己就蹲在窃听设备的后面,所以故意开骂。

挨两声骂又掉不了肉,张安平自然不在乎,他倒是好奇毛仁凤会不会掀开白布。

这出戏是他自己主导的,也是他硬加进去的,名义上是要确定有没有人来检查王天风是否真的死亡,实际上则是唱给王天风看的——

现在大概率是没法做掉王天风了,诈死的王天风虽然没有对自己隐形,但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对自己隐形了,再加上有别动队的保护,张安平没办法再一次动手,就只能尽可能的洗清自身的任何一丝嫌疑。

他唱这出戏,合情合理。

不过老毛要是能“傻乎乎”的揭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倒是能把水稍微搅浑些。

在张安平耐心的等待中,毛仁凤絮絮叨叨的“唱着”自己的戏码,等他终于唱完顿了几秒,有身旁的人出声:

“局座,不要揭,不吉利。”

“放屁,这是我天风老弟,虽然对我误解甚多,但我见他最后一眼怎么了?”

漂亮!

窃听的张安平露出一抹笑意,行啊老毛,你可真上道!

下一秒,张安平便走出了病房,径直来到了停放尸体的房间中。

此时此刻的毛仁凤,一只手拉开着白布,一只手则以拧的方式停留在尸体上,而时间像是被定格了似的。

白布下面确实是一具尸体,但绝非王天风的尸体!

也就是说,他毛仁凤哭错坟、不对,是掐错人了——刚才拧的动作,有点屌丝的意味,但却是毛仁凤实实在在的发泄。

他真的是恨极了王天风!

就王天风在7号拘押室说的那番话,他毛仁凤哪怕是现在成了正儿八经的局长,那也是黄泥掉裤裆,他岂能不恨?

明明恨极了,现在还得亲切的喊其老弟,毛仁凤气不过就有了这颇有屌丝风味的举动——话说纵然是屌丝,怕也不会这么做吧。

但现在,唱了半天的戏,结果……尸体不对?

毛仁凤的第一反应是:干,走错地方了?

下一秒,冷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

“毛局长,已经来过三波人了,你是第四波——但你是惟一一个掀开白布的人。”

“所以,你是想确认老王到底……死没死吗?”

草!

一万匹马的草!

毛仁凤心中震动,强忍着快速抽回手的冲动,利用转身将收回手的小动作隐藏起来:

“安平,不是我做的!”

张安平则假装没有看到毛仁凤刻意隐藏的小动作,这个小动作他甚至不打算说出去——他本就是为了搅浑水,要是说出毛仁凤的这个小动作,那不是变相的为毛仁凤证明清白吗?

他冷幽幽的看着毛仁凤,但凡是个人,都能从张安平的双目中看到强行压制的惊天愤怒。

“我虽然恨天风老弟,但还没有下作到这种程度!”

“况且这几天我诸事缠身——对了,你看这是我向侍从室申报的请功报告,天风的功劳我都没有动一丝一毫!”

毛仁凤为自己辩解着,他是真担心张安平冲动之下在规则之外行事。

对于毛仁凤的辩解,张安平静静的听完后,选择了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看到张安平决然的离开,毛仁凤只觉得牙疼,心说这段时间怕是要加强安保力量了,万一这混账头脑发热,那我可就玩完了!

见张安平就这么离开,跟随毛仁凤一道进来的秘书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张长官这是相信了局座的说辞。

看毛仁凤的脸色却还在阴晴不定,秘书便小声问:“局座,这王处长,是不是……没死?”

“我怎么知道!”

凶巴巴的回了秘书一句后,毛仁凤晦气的看了眼尸体,带着怒意道:

“走!”

……

张安平继续守在隔壁病房,充当着清水搅浑者的角色。

直到大概十点多的时候,郑翊进来了。

“区座,对案发现场的还原做完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张安平抬腕看了眼时间:“这么慢吗?”

郑翊回答:“之前是行动处和情报处请了警局方面的人做现场还原,沈处长抵达后,因为对结果不信任,又找人重做了一次。”

“我知道了——让郭骑云过来盯着这里,你留下辅助,要是有人想掀开盖尸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直接拿下!”

安排让郑翊留下后张安平才打算去新街口,郑翊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之前张安平亲自蹲守在这里,不管是想拿下谁,对方都得变成鹌鹑,但如果只是郭骑云的话,被拿下的人怕是必然借故闹幺蛾子,而她郑翊代表着张安平的意志,一旦她出现,被拿下的人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

不过郑翊还是担心张安平的安危,毕竟有王天风遭遇刺杀的事在前,因此说道:“区座,别动队在医院外面待命,让他们陪着你过去?”

“嗯。”

张安平没有反驳。

随后他就在别动队的保护下前往了新街口。

别动队的规模一直不大,人员的最巅峰数值应该是在组建之初,到后来则一直维持着二十余人的规模。

过去的别动队,大多数的成员是士官,指挥官是上尉。

抗战结束后,在军统缩编整编的背景下,张安平却将有限的资源倾斜,不仅将别动队全员提升成为了军官,更在别动队回到南京后,原上尉军衔队长被升职为少校调去了东北任职,原上海区的行动精锐蔡界戎则升了一阶军衔,从少校变中校的军衔后执掌了别动队。

一个区区二十多人的单位,莫名的成为了保密局中级别不低的一个特殊部门。

不过对别动队的级别提升就此为止了,也没有增加更多的辅助人员,而是跟行动处共用一套后勤保障体系——张安平担心再搞下去,别动队会成为保密局版本的ISA或者格鲁乌。

其实对于别动队,张安平一直挺头疼的。

这支力量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全部的忠诚都是奉给了自己。

但也因为这样的忠诚,导致别动队是保密局体系中唯一一支无法被组织渗透的力量,虽然张安平有把握不让别动队成为刺向同志的尖刀,可这样变色的忠诚却始终让他心里犯嘀咕,最后思来想去选择了提升级别,将已经染成了红色的蔡界戎调来任队长一职。

起码算是多了一重的保障。

在前往新街口的路上,张安平交代蔡界戎:

“这段时间就守在医院保护王处长,出院以后你负责听从王处长的调遣。”

蔡界戎直接懵了,“保护王处长”、听从“王处长的调遣”——局本部能叫王处长的只有王天风,他虽然不是处长了,但几乎所有人都管他叫处长。

可王天风不是死了吗?

诈死?!

蔡界戎一脸震惊的应是,心里却在暗暗的嘀咕:

又是诈死这一招——这是要干什么?

张安平不再多语,一路上一直假寐着。

新街口。

刺杀发生后没多久,这里就被警察封锁了,随后保密局这边直接接手不说,还从卫戍司令部直接调兵,将这里团团围住。

王天风被刺杀,这事对保密局特务而言属于是滔天巨浪,赶赴现场的保密局特务,当时的第一反应是:

一定要将这种无法无天之徒抓捕!

可抵达现场、随着对现场的勘查,这些特务好悬没被吓死。

四百斤的炸药,从车上掏出来后摆放了一堆,但凡是个保密局的特务,看到这一堆的炸药后,无不流汗——他们,可都是在保密局局本部上班,而王天风的车,就停在局本部啊!

家人们,整天坐在四百斤炸药上是什么滋味?

家人们谁懂啊,我特么上个班而已,谁能想到旁边竟然放着一辆装了四百斤炸药的汽车?!

这一炸,整个保密局得玩完;

这一炸,国民政府核心的特务力量,就特么得消失三分之一啊!

从警署那边请来的专家,第一次复原了现场后,认为王天风能活着到医院简直不可思议,不管从哪方面讲,这个极其专业的杀手留下活口,太反常了。

直到他们看到那一堆炸药后才恍然,然后就麻的不能再麻。

见过疯子,没见过这么疯的疯子!

后面特意从外地飞来并接管了现场指挥的沈最,在看到这一堆炸药后,也是麻了——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王天风怎么会想到这一招的?

虽然这玩意性能稳定,没有雷管基本不会爆炸,可毕竟是车里啊,万一满足密闭空间这个条件在燃烧后引发爆炸呢?

(回答个问题:1.654的密度比水大,四百斤不至于把一辆车塞满。拆除后排座椅外加后备箱,基本能放下了。)

此时的沈最,翻看着手中四个版本的案发现场复原报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四个复原版本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些许的差别,抛出这些差别,四个版本都佐证了一件事:

杀手是一个极其“神奇”的人。

“甩鱼高手么?”

沈最做出了和王天风类似的判断,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同一个人,但凭直觉他还是认定这个杀手就是当初在重庆让行动处灰头土脸的那人。

可现场的痕迹非常非常少,哪怕是通过了大量的目击者确定了杀手的行动轨迹,但在板鸭店就断了所有的痕迹,虽然有画师画出了杀手的画像,但沈最确信这是伪装后的样子——而根据画像,他根本看不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为什么他要刺杀老王?”

“而老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会引来刺杀……”

沈最疑惑的自语。

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后对他的自语做出了回答:

“两个可能,要么他的调查快要逼近真相了,有人狗急跳墙了;

要么,他做了某些事,让某些人的杀机怎么也按捺不住。”

沈最一个激灵,赶忙转身:

“局座!”

哪怕他知道毛仁凤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局座了,但沈最还是愿意称呼张安平为局座——他更想叫张安平为“区座”,可惜他不够格。

“跟我说一说……这堆炸药是怎么回事?”张安平错愕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堆炸药。

“是从老王……”沈最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是从他车里拿出来的。”

他还不知道王天风是诈死呢。

张安平满脸的震撼,让沈最解释清楚,等沈最说完后,张安平的脸色变得很古怪,也就是俗称的一阵青一阵红,又气又怒又无语的样子。

他用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随后继续之前的话:“说一说刺杀的过程。”

“局座,您跟我来——”

沈最请张安平跟他走,徒步来到了在封锁范围的板鸭店后,开始了对杀手轨迹的讲述。

“他先是在这里买了板鸭打包带走,又在这里停顿了一阵——原因是有人吵架,他像是在看热闹。”

张安平这个时候打断问:“不会这么巧合吧?”

“是的,经过我们调查,吵架的两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然是“人间蒸发”了——两位负责吵架的同志刺杀还没开始就撤向了火车站,现在怕是已经快到上海了。

沈最继续边走边讲述:

“这个公用电话亭的电话铃当时响了,杀手才离开的——我们对维修人员进行了调查,发现确实接到了维修工单,但维修工半路被劫持了,是有人冒充了维修工,目前还没有查到冒充维修工的人。”

这个查不到滴——张安平布局,怎么可能把暴露过的同志留在南京?

“杀手沿这条线一直徒步前进,跟老王的车擦肩而过的刹那,突然间开的枪——当时老王的车速虽然很慢,但八颗子弹却在防弹车窗是只打出了两个弹孔,这依然超出想象。”

张安平皱眉:“八颗子弹,两个弹孔?”

“是的——您看就这两个弹孔。”

沈最将张安平引到了车前,指着驾驶位旁边的弹孔:

“现场找到了五枚钢芯弹头,其中一枚上有血迹,推测应该是先后四枚子弹击穿了玻璃,老王所中的子弹中,应该是有三枚跳弹,穿透力不足留在了他体内,一枚则是贯穿伤,杀手用的手枪应该是针对性选择的,是具备相当高初速的手枪,我怀疑是苏制的TT-33。

另外,我怀疑那三枚子弹中应该有子弹淬毒了,要不然光凭跳弹,不至于让老王殉国——凶手既然不是对每一颗子弹进行了淬毒,这说明他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刺杀的画面,很……恐怖的一个对手。”

张安平默默不语,心说你想多了。

许久后,他才道:“凶手确实很专业。”

“是啊,很专业——我们模拟过在中近距离上用狙杀的方式来刺杀,哪怕是用穿甲弹,可在杀手只有两次到三次开枪机会的情况下,几乎没可能将成功。近距离刺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张安平心说废话,狙击枪用穿甲弹中近距离是能击穿汽车正面的高强度防弹玻璃,可子弹会因为玻璃的缘故发生偏转,他可没把握连偏转也算计到,后面的三枪机会,则会因为车玻璃布满裂纹的缘故,根本无法看清王天风的位置而全靠运气。

“我们去模拟一下刺杀——我试试能不能做到八枪两个弹孔!”

张安平突然的话让沈最激动起来,众所周知,张安平的拳脚虽然拉垮,但他的枪法了得,有传言称张安平的枪法保密局第一。

要知道别动队的老队员,至今对张安平的称呼是“教官”!

而别动队的队员,可都是张安平一手带出来的。

能有幸见识到张安平的枪法,沈最自然激动。

模拟开始。

在汽车静止的情况下,两米的距离上,行走状态下改为停步骤然射击的张安平,可以做到五次里面四次八枪两个弹孔,而别动队的射击高手,也能做到三次里有一次。

可一旦汽车被推起来,张安平却完全做不到这点。

别动队的射击高手自然更不可能。

结束了模拟后,张安平说:

“如果我一直保持枪感,应该也可以做到这一步。”

他指的是在汽车移动时候做到八枪两个弹孔。

沈最明白张安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优秀的枪手是需要时时保持枪械的训练的,但现在的张安平因为身处高位的缘故,已经不可能具备这个条件了。

当然,真相是他张安平是个挂壁,每天都能在系统空间中完成射击训练保持枪感。

“就从枪法和身手这两个方向作为突破口——”

张安平森冷的道:“我就不信一个这么优秀的枪手,还具备相当了得的身手的情况下,会一直能泯然众人!”

沈最点头应是,并未对张安平的举动有太多的解读。(本章完)

第875章 一盘必将充斥着无尽迷雾的棋局

医院。

凌晨四点。

郭骑云在窃听装置前打着瞌睡,吱嘎的推门声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掏枪、转身一气呵成,但当他看清目标后却是一脸的惊愕:

“处座,您怎么来了?”

随后他一个跃步扑上前搀扶:“您才做的手术,怎么能随意出来?”

扶着墙一路过来的王天风本想挣开郭骑云的搀扶,但身体太虚弱了,微弱的挣扎只有徒劳,他遂摆摆手,示意郭骑云将自己扶到椅子上。

坐下以后喘了几口粗气,王天风才问道:“这是安平布置的?”

“嗯,张长官怀疑杀手会确认您的生死,特意准备了窃听装置——前面那栋楼上还有我们的人盯着,只要有人揭开白布,均逃不过我们的监控。”

郭骑云道:“到现在为止,已经密捕七个人了。”

王天风不置可否,示意郭骑云打开录音带,他听着录音带中播放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后,突然问:

“都抓了?”

“也不是。”郭骑云摇头:“有三人因为身份特殊,没有张长官的命令我们不好抓。”

身份特殊,自然是指对方是保密局的高层。

王天风闭着眼没有吱声,继续听着录音带中“吊唁”他的话语,等了一阵后,他再次突然问:“包括毛仁凤?”

“不包括——毛仁凤是张长官亲自监听时候过来的,他应该是揭开了白布,但张长官没有将他的名字写下来。”

王天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如果不是他偶尔会睁眼示意郭骑云更换录音带,郭骑云都以为他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录音带中“吊唁”的话王天风悉数听完了。

他在保密局中几乎没有至交好友,也不屑于拉帮结派,再加上做事不择手段且只做事不做人,所以这录下的无数“吊唁”的话语中,有不少人是带着嘲弄、嘲讽的口吻。

王天风摇了摇头,对有些特务的素养充满了不屑——对着尸体就敢说心里话,这些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还真的是……没道理可讲啊。

见王天风听完了所有的录音,郭骑云小声道:“之前张长官去了案发现场,他特意参与了现场还原,以他的射击水准。在汽车静止状态下可以做到八颗子弹打出两个弹孔,但运动状态下根本做到,不过张长官说他要是一直保持枪感的话,是有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处座,既然如此,我们直接从射击水准优于张长官的高手中进行调查?”

王天风微微皱眉,思索一阵后摇头说:

“安平的射击水准,过去在局里是最拔尖的那几个人之一,也可能是最强的!比他利害的人,除了这个杀手,我没见过。”

在“狙击手”这个称呼出现之前,国军里面把射击技能优秀的士兵,通常都唤做神枪手,而张安平开办的集训大队,让狙击手这个称呼逐渐普及——国军中枪法出神的狙击手,基本可以看做是张安平的徒子徒孙。

郭骑云疑惑:“那这个杀手?”

“藏得深罢了,”王天风学着张安平的样子轻敲桌面:“不过,这个人应该很了解我。”

郭骑云疑惑的看着王天风。

“想必他盯了我很长时间了,”王天风目光深邃的道:“郭骑云,明天你去查一件事。”

郭骑云做肃然状,等待着王天风的指示。

“我回家的路线,只有固定的五条——天亮了你就去查一查另外四条路线上,是否存在过设伏的痕迹。”

郭骑云先应是,随后不确定的道:“应该没有吧,杀手不可能具备在五条路线上全部设伏的能力。”

王天风用深邃的目光看着郭骑云:“先、查。”

郭骑云用略慌张的口吻回答:

“是!”

王天风又是一阵的沉默,郭骑云小心的立于一旁,正为刚才的多嘴而后悔的时候,王天风道:

“经济部那边……”

“张长官打算让沈处长接手这件事。”

“沈最么?”

王天风的轻喃一句后,又用极低的声音道:

“他接手倒也可以,【青松】……”

郭骑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不想听见王天风的这番自语。

……

张安平是半夜两点多才到家的,到家以后他没去书房,却在卧室里悄然的呆到了天亮。

他先是在反复的梳理刺杀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路线!

最终,张安平将目光凝聚在【路线】这两个字上。

之前他跟王天风有一段对话,当时张安平说“你是觉得他是你的熟人对吗?”

而王天风给出的答案是“或许是熟悉我的人”。

而张安平能在五选一的情况下确定王天风回家的路线,是因为他根据对王天风这段时间的盯梢,确定对方选择路线的方式是心情——这倚仗于张安平强大到变态的记忆能力和推理能力。

可站在王天风角度上,他不可能确定【杀手】会用这种方式来判断出他的路线选择方式。

那么,王天风又该怎么确定【杀手】是判断出他回家路线的呢?

而只要调查,他肯定会发现只有在新街口这一处进行了设伏,那么疑问就出来了,杀手为什么确定王天风会选择这条线?

这里面就是张安平的操作空间!

郭骑云!

张安平决定将郭骑云拉下“水”。

当然,所谓的拉下水,只是让郭骑云在王天风的眼中具备一丁点的嫌疑,终极目的其实就一个:

将水搅的更浑!

事实上张安平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例如将毛仁凤牵扯进来——不管王天风多么肯定这是地下党所为,可毛仁凤牵扯进来以后,他就必须查。

且王天风一旦距离真相越近,在毛仁凤和他张安平之间,哪怕王天风生性冷静,他也会本能的倾向于查毛仁凤——等于在这一滩越来越浑的水中,毛仁凤成为了张安平实质上的防火墙。

换句话说,当王天风的目光锁定在毛仁凤身上后,那就是他张安平跟王天风最后的博弈了。

“毛仁凤……”

想到这个背锅侠,张安平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对明楼的安排。

东北解放的过程中,作为东北的保密局负责人,明楼是必须要划水的,且他划水的行为,铁定会引起自己的调查,最终暴露明楼是地下党的事实——这是张安平一直对明楼的安排,但现在好像可以让明楼多背一些锅!

明台!

之前为了袁农,明台在教师公寓那里被王天风看到过——虽然只是看到了背影,但为了安全起见,明台领了去东北的任务。

等于说这段时间明台一直在“失踪”状态。

换句话说,明台具备杀手的一切特征!

当然,除了身手、枪法和伪装的本事。

身手和枪法,自己可以代替明台,而伪装,自己也可以教。

【那就让明台这条线,成为实锤明楼的线索之一!】

过去,张安平想的是用明台来“出卖”明楼,但现在他却改了最初的想法,让明台从“出卖”的定位变成线索之一。

大致的布局策略是有了,但一道鸿沟却堵在了面前:

时间!

针对明楼的调查,只能是未来爆发的辽沈战役期间——这也是彻底瘫痪保密局东北大区的唯一的安全方式。

否则就只能让许忠义等人直接下场,但这样对张安平来说非常不利,他的学生可以成为被迫投降的特务、被迫起义的特务,但绝对不能出现大规模是卧底的事。

但是事实证明整个东北大区,几乎全都要成为红色了。

因此针对明楼的“调查”,就只能在辽沈战役期间出现,届时会成为一次激烈的内斗,最终的结果是:

明楼取胜、张系败退,但明楼的身份因此被证实为隐藏的地下党卧底!

目前而言,已经具备了明楼在东北大区权斗中彻底取胜的前置条件——毛仁凤成为了真正的局长,明楼原本不足的底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明楼在东北大区的权斗中获碾压的优势继而鸠占鹊巢、张系成为被清理的对象完全合情合理。

但是,时间!

距离辽沈战役还有十几个月,该怎么让王天风的调查一直深陷迷雾,最后在合适的时间扒开迷雾?

一个郭骑云远远不够,必须要让王天风一个个排除“熟悉我的人”这个稍显庞大的选项。

直到最后才穿透明台、明楼到毛仁凤这一整条线的迷雾,将明楼圈定为目标。

【青松……沈最!】

【郑翊!】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张安平脑海中浮现,一整条线被张安平终于串了起来,成为对王天风专门营造充满了迷雾的探索场。

张安平接连审视这座“迷雾探索场”,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漏洞,一次又一次的为漏洞进行各种修补。

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这个计划彻底的在他脑海中敲定。

而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王天风在张安平眼中的定位,从一个极不安稳的因素,转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锋锐无比的刀。

“就叫……”

“丧钟计划吧。”

他轻声自语,当这个计划图穷匕见以后,必然是国民党的丧钟彻底敲响的时候。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张安平有意为之,原时空中,所谓的丧钟计划,只是死间计划中的核心环节。

但现在在张安平的手里,丧钟计划,则是一场看似针对王天风,实则为整个国民党敲响的丧钟。

……

早晨。

苏默声默默的坐在车里翻看着今天的报纸,目光似是落在了主新闻上,但余光一直紧盯着车外。

在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汽车停下等候绿灯,他则借故掀开挂着的窗帘看向外边,看似是在打量周围,实则看的是信号灯柱上的“寻人启事”。

那是新启用的应急联络方式。

将“寻人启事”的内容看完后,苏默声拿出车上携带的一本书随意的翻看起来,但脑海中却将一个个文字单独的拎了出。

最终形成了一句话:

见信后堂皇至保密局。

见信后、堂皇至保密局?

这句话让苏默声惊疑不定起来,什么鬼?

上级,怎么下达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条命令?

是的,莫名其妙。

这几天的苏默声表面正常,实则心里极其的不安——当叶修峰请他帮忙查找【青松】的时候,苏默声好悬没被吓死。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松啊!

面对这掉下来的馅饼,苏默声的第一反应是向袁农报信,让袁农立刻调查情报组是不是出了内奸。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负责安保的同志却传来消息:

袁农被捕;

袁农的搭档林丽,疑似叛变!

按照组织纪律,这时候的苏默声就应该撤离了,可他能进入国民政府经济部、且还能以专家的身份参与国民政府绝密的会议,这样的机会千载难得,一旦撤离,以后怕是没有办法打的这么深入了。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赌一把的时候,一份信阻止了他。

对方通过死投的方式,告知苏默声袁农没有叛变,敌人没有锁定目标,暂时不要撤离,同时还告知苏默声,接下来青松情报组将暂时接受【他】的领导,并临时启用了紧急联络方式。

消息的来源是死信箱,用的还是连袁农都不知道的紧急联络密码,苏默声明白这是上级插手了,便果断的选择了坚守——对苏默声来说,哪怕这条消息极有可能是敌人送出来的,他也愿意赌一把。

还是那句话,他能以专家的身份参与国民政府的高级别会议,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轻易的放弃,太残忍了。

没错,在苏默声的想法中,轻易的撤离,太残忍!

只要袁农同志不会吐出他的身份,现在作为党通局的代表的他,根本不可能被查出来!

尽管如此,这几天的苏默声依然内心无比的煎熬,他迫切的想知道袁农到底会不会叛变,也迫切的希望上级能再一次联系他给他指示——现在指示来了,却是这么的莫名其妙!

去保密局?

这算什么!

自投罗网吗?

正思索间,他注意到司机这时候竟然绕道了,没有走新街口。

新街口是以新街口广场为中心、四条主干道的交汇处而命名的,它的东边就是中山东路,而经济部的驻地在中山东路128号,距离新街口不到500米,苏默声上班往常都是经过新街口去经济部的,而现在绕行,却要多走两公里路。

他便搁下书,疑惑的问:

“怎么走这条路了?绕过新街口干吗?”

不等司机做回答,临时充作秘书的党通局的特务便道:“昨晚新街口发生了刺杀事件,保密局的一位高级干部遭遇了刺杀身死,保密局到现在还在封锁着案发现场。”

苏默声一愣:

“保密局的高级干部?谁啊?”

“传闻是王天风,不过消息还没有证实。”

“怎么是他?”苏默声惊道:“他怎么被刺杀了?”

结合刚刚看到的信息,苏默声立刻意识就有了借口和理由:

“停车——我们去保密局!”

特务不解:“先生?”

苏默声带着责怪的口吻对特务说:

“你们叶局长让我合作的对象就是这一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早的告诉我?!”

这名特务之所以临时充当苏默声的秘书,便是因为王天风主动找上了党通局要在经济部查内奸——党通局这边跟经济部沟通后,便让没有党通局背景的苏默声作为了负责人。

叶修峰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对他而言现在是局内权力清洗的关键时候,背离了陈家的他必须要清洗掉陈家在党通局的触手,如果对外表现的太强势的话,会引起反感。

这时候需要尽可能的与人为善,让其他人明白自己彻底掌控的党通局,跟CC系所属的中统,不是一回事。

可他又不想放过送上门的功劳,因此选择了好友苏默声来控局——这是他对经济部表现的善意,即便揪出了内鬼,苏默声经济部顾问的身份,也能为经济部这边长脸。

这名党通局特务,正是基于这种情况,才被派来充当苏默声的顾问,此刻面对苏默声的责怪,他连连道歉,心里却在吐槽苏默声的不靠谱,你没有将保密局合作人的姓名透露给我,我怎么知道会是王天风!

在前往保密局的路上,苏默声一脸的凝重,但内心里却在为上级的手笔而震惊。

竟然成功刺杀了王天风!

他可是知道【青松】这个代号能被敌人所知,正是因为王天风的缘故,且青松情报组的惨重损失,也是因为此獠,没想到上级这么果断、及时的解决了王天风。

可是,上级让他去保密局,又是为什么?

能轻易的将王天风这个大特务刺杀成功,组织上在保密局内必然有自己的同志,莫非接下来要跟自己对接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同志?

【两名地下党党员联手查经济部内的“卧底”?】

带着这份好奇和疑惑,苏默声保持一脸凝重的乘车来到了保密局的局本部。

在被门卫拦下以后,充当秘书的特务欲表明自己党通局的身份,被苏默声一把拦住。

党通局跟保密局的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亮你的身份不是上杆子吃闭门羹么?

他向门卫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经济部高级顾问苏默声,这是我的证件——目前我在跟王处长合作调查地下党的事,听说王处长出事了,我来看看。”

经济部的招牌确实比党通局靠谱的多,门卫闻言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示意苏默声稍等,自己则火速的打电话向上请示。

……

经济部高级顾问到访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毛仁凤耳中。

“经济部的高级顾问,跟王天风合作查地下党?”

毛仁凤愕然,这姓王的手,可真特么会伸。

他目光动了动,张安平现在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有什么算计他还不知道,可这查共党终究是功劳!

这桃子我不全摘,但分几个……不过分吧?

想到这,毛仁凤立刻下令:

“消息转给张副局长,另外,让邱宁掺和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是行动处的副处长,有对付共党的行动,这行动处,怎么能晾在一旁?”

而于此同时,张安平站在床边,正一脸玩味的看着门房。

“毛仁凤,可真是一个好对手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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