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7.第1020章 为万世立言

第1020章 为万世立言

翰林院。

沈文皱着眉,他寻来了正预备要入值宫中的王不仕。

除此之外,还有文史馆的一位侍学。

作为翰林大学士,沈文颇为清闲,他的职责,是看管好翰林诸翰林。

当然,翰林们很不好管,都是清流,直接拿乌纱帽来压人,平时倒也罢了,碰到一些胆子肥的,或者年轻气盛的,直接跟你怼回去。

翰林未来的前途极大,正因如此,庙堂诸公,都愿乘他们还未平步青云时,先引以为自己的心腹,翰林们有了大靠山,而诸公们,也能保证自己将来致仕时,不至人走茶凉。

这是庙堂里的潜规则,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人是谁的门生,那人平时爱去哪里走动,也正因如此,翰林们的脾气都很大,不太会将翰林院中的上官太放在眼里。

这翰林大学士,非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镇得住。

沈文为这翰林院操碎了心,这几年,勉强算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可今日……

他手里拿着的乃是点卯的簿子。

王不仕和另几个学士、侍学、侍读们一个个看着沈文,大为不解。

怎么,出什么事了?

可最近,能有什么事?

倒是听说,因为旧城土地的事,有几个翰林气的病了,可这应当不算什么大事吧。

王不仕现如今,已是首屈一指,腰间缠着百万钢铁作坊的股份,一挥手,就是近三百万两银子前去助学,金钱如粪土,诚如是也。

一个穷酸翰林,倘若说自己将金银视若粪土,说的再振振有词,却也难以让人能够信服。

可若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却还真将这金银如粪土一般的丢出去,这就厉害了。

王不仕是后者,不想有钱王不仕!

刘文善也来了。

刘文善作为侍学学士,几乎形同于翰林院的二号人物,其次才是王不仕。

现如今,国富论风头极热,求索期刊,开始疯狂引用国富论,刘文善几乎也已成了家喻户晓之人。

“沈公,突然召我等来此,所为何事?”

刘文善急着去修书呢,他现在执掌了国史馆,专门在国富论的基础上,预备修撰一部巨著。

而王不仕又急着去宫里的待诏房当值,也是满脸狐疑。

沈文铁青着脸,左右四顾:“这两日以来,翰林院中有七个翰林,都没有来点卯,也没有告假,诸公事先可有什么察觉吗?”

众人面面相觑,翰林院里的翰林多,不过年轻的翰林,素来不被这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所关注。

毕竟,谁会注意这些。

“不知哪七个人?”

沈文皱着眉:“为首的,是刘杰!”

刘杰……

刘公之子……

众人又是错愕。

“沈公没有去刘府问一问吗?”

“问过了,那边说,昨日清早就来翰林院当值了,夜里也没回去,想来可能是出去和友人喝酒,府上没有注意,他们年轻,这是常有的事。”沈文忧心忡忡,他皱着眉:“不会出什么事吧,事先,难道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沈公。”刘文善皱着眉:“倒是那刘杰,前几日,寻上下官,问了一件事。”

“何事?”

刘杰乃是刘文善的师侄,看来,想要找到人,得从刘文善这里入手。

刘文善道:“他问,男儿是做官重要,还是像班超、张骞那般,投笔从戎……”

“什么?”沈文脸色惨然。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慌了。

跑了七个翰林。

听到这班超和张骞,他们立即明白了什么。

“今日……是否……是否是出航的日子。”

“是。”

“糟了!”沈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来人,来人,立即派快马,去天津卫,看看船队,已经出海了没有,快!”

他随即看向刘文善:“刘学士怎么回答的。”

“下官的回答是,若是张骞、班超那样的人,自会去做张骞、班超一样的事。若不是,何须来问!”

“……”

沈文看着刘文善,也不知该说点啥好。

这话,并不庸俗。

甚至还颇为几分哲理。

可你大爷,劝和不劝离,啊,不,你该当说做官好啊。

当然……做翰林的,都是清流,不能将这名利之事,挂在嘴边,这太庸俗了。

所以,沈文也不知该说点啥。

七个啊。

七个年轻的翰林,说跑就跑。

沈文打起了精神:“我立即入宫,尔等在此,安守本分,还有,将翰林院中的人员,再清点一遍,要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沈文再无犹豫,匆匆的入宫去了。

留在这里的翰林们,个个面面相觑。

大家都看向刘文善。

刘文善沉默了很久:“我说错了什么吗?”

“这……”

最终,大家都苦笑摇头。

……………………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中,背着手,凝视着舆图。

偶尔,他低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萧敬道:“方卿家,此时……该出海了吧。”

萧敬不知何故,一听方卿家三字,便觉得不自在。

明明那个是老方,不是小方。

萧敬笑道:“陛下,是,按理,这个时辰,鲁国公,理应已经出海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朕的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数百上千的舰船,源源不断数十万的军户携家带口,数不尽的给养,这些人,这些船,还有这些物,统统都下了海,命运,就不再交由弘治皇帝掌控了。

一旦发生任何不测,便是巨大的损失。

萧敬不敢做声,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问。

近来陛下的心情变化很大,他实在不敢轻易冒险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但愿天佑大明吧。”

说着,坐下,外头有宦官进来:“内阁三位学士到了。”

弘治皇帝点点头。

刘健三人入殿,弘治皇帝瞥了他们一眼,显得心事重重。

刘健道:“陛下,快马送来了消息,鲁国公已经扬帆出海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方继藩,一定很伤心吧。”

刘健振作精神:“陛下,鲁国公此去,受陛下重托,上为社稷,下为苍生,方都尉若知其父义举,伤心固然会有,想来,也一定很欣慰吧。”

这话,分明就是安慰陛下。

免得陛下触景生情,郁郁不乐。

李东阳也道:“陛下,刘公所言甚是,此乃义举也,固是令人悲痛,却也壮哉!”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去的又非卿等亲族,卿等自然可以侃侃而言。”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这话……有些过头了。

刘健等人,顿觉得尴尬。

不过,细细想来……

刘健忍不住想要维持自己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形象:“陛下,臣若有亲族……”

外头,却有人匆匆道:“陛下,翰林大学士沈文求见。”

见那宦官心急火燎。

刘健后头的话,声音轻了一些,只匆匆道:“臣亦为之欣慰……”

弘治皇帝觉得蹊跷:“沈卿求见做甚?传他进来。”

沈文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进了奉天殿。

他心里急啊。

这翰林,哪一个都是朝廷的宝贝疙瘩。

三年才考一科。

没一科,能进翰林院曾为庶吉士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人。

现在好了,跑掉了一大半,这是翰林大学士的最大失职。

而最可怕的却是。

从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谁听说过朝廷命官不知所踪的啊。

历朝历代,想来也想不出几个来吧。

他一见刘健在此,像是见了鬼似得。

先行礼。

弘治皇帝道:“卿家有何事?”

“这……这……”沈文只是看着刘健。

来的不是时候。

弘治皇帝还从来没有见过,沈文会如此的失态。

便忍不住拉下了脸来,厉声道:“卿家……所为何事?”

沈文要哭出来,他期期艾艾……

刘健等人,都为他着急:“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陛下,翰林院,走失了七个翰林……臣……臣来此,请罪,是臣顾虑不周……臣万死!”说着,沈文拜倒,一脸颓唐之色。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为何?”

这是极严重的事了。

枉法潜逃?

又或者……一起外出,遭了贼人?这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刘健等人,也不禁动容起来。

“好端端的翰林,有手有脚,怎么会走失呢?”

沈文悲从心起,刘公不问还好,可这沈文现在一听刘公的声音,心里就害怕的很。

该怎么说好呢:“十之八九,他们……是登上前去黄金洲的舰船了。怪只怪,那方继藩,写什么征西讨伐檄文,臣听说,不少读书人,都想要学班超和张骞,可是……万万没想到,翰林院里的翰林,居然……也做这样的傻事啊。那方继藩,怎么办事,就这么……不靠谱呢,他这是煽风点火……他……他……”

刘健等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刘健不禁道:“沈学士,此言差矣,吾等圣人门下,为万世立言,传播圣学,乃是应有之义也,连方都尉都懂这个道理,何以沈学士身为翰林大学士,竟在这上头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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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21章 忠肝义胆

刘健等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那方继藩是没做过几件好事,这没有错。

可在这件事上,方继藩没有错。

传播圣学,有何不可。

这是至圣先师的终极目标。

刘健忍不住道:“当年孔圣人为了传播圣学,周游列国,推广仁义之道,有教无类……而今,后世的子孙们不肖,总算……还有一些读书人,承继至圣先师之志,这方都尉……可谓是功不可没,利在千秋。此等仁义之举,别人若是非议,倒也罢了。沈学士为翰林大学士,怎可说这样的话?”

李东阳和谢迁,都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自是觉得刘健所言,甚有道理。

这沈文,从前还算聪明,今日……怎么老糊涂了。

他的孩子,还是方继藩的徒孙呢,竟是如此不明白事理。

沈文老脸一红,可是……可是……

“只是……”

“只是什么?”弘治皇帝怫然不悦。

朕的女婿招你惹你了,上来就骂一通,有理还罢了,偏偏你还没理。

“为首者,刘杰!”沈文直接放弃了治疗,爱咋咋地吧,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

奉天殿里,竟是静谧无声。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

刘杰?

哪一个刘杰,莫非是他……

弘治皇帝竟是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想说,这为首之人,真是忠义之士啊,可一听是刘杰,话没出口,便咽进了肚子里去。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本还想为了这个事,好好的和这沈文说道说道,传播圣学,一举三得。其一,能安移民之心;其二,能使移民们不忘根本;其三,自是散播圣学了。

可现在……

李东阳和谢迁面面相觑,一脸复杂之色。

谁不知道刘杰乃是刘公的独子,这是宝贝疙瘩啊。

好不容易盼着他中了状元,有了出息,成了翰林,结果……人跑了……

最可怕的是,若去别处,倒也罢了,可那是黄金洲。

黄金洲是什么地方呢,相隔万里,这一去,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能活着到达彼岸就不错了,这辈子……怕也不能再回来了。

有这个儿子,跟没有这儿子,有啥分别?

刘健已经面色僵硬。

为首者……刘杰!

他的心情顿时如晴天霹雳。

刘健确实是个有情怀的人,他希望天下大同,希望大明能恩威四海,希望圣学能够传播四海,延续万代。

他有太多太多对这个世界,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是……

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刘健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个……畜生。

难道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不想一想,父母在、不远游吗?

就不想想,老夫将来……没了他这个儿子,靠谁来给自己养老送终?

刘健脸色难看至极,一副摇摇欲坠之态。

心里先是破口大骂。

而后……他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自己只有两个孙女,还指着将来这个小子传宗接代呢。

他若是在海上出了危险,可怎么办?

那老夫……岂不是……岂不是……

刘健觉得眩晕,眼前…怎么有些黑蒙蒙的。

他勉强想要站稳了。

却发现,身子根本无法承受。

“刘卿家,刘卿家,你无事吧。”

刘健只听耳边嗡嗡嗡的响。

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姓方的那狗一样的东西,到底给他喂了什么迷汤药啊。

“刘公……刘公……”

李东阳已察觉到不对了,眼疾手快的上前将他搀扶住。

刘健想的更多。

哪怕是还活着,这远渡重洋,得吃多少苦啊。

自己该怎么办。

他就这么个儿子,这辈子……还能见上吗?

回去……怎么向夫人交代?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

他终是身子承受不住,两腿没了气力,李东阳哪里搀得住他,突的失手,他直接瘫跪了下去。

这唯一的儿子算是没了,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

没盼头了……

刘健想哭,可哭不出来。

弘治皇帝也觉得有不对劲,连忙下了金銮,边道:“来人,传太医,传太医!”

“陛下,不必传了……不必传了……”刘健潸然泪下,声音哽咽。

可萧敬却忙朝宦官们做了手势,意思是,赶紧去。

宦官飞快的去了。

刘健依旧匍匐在地,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道:“既然……刘杰……他……他去了,那就去了吧。可臣……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臣……呜呜呜……”

接着,便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显得很无奈,他忍不住道:“方继藩那个该死的东西……”

“是啊,是啊。”大家一起点头:“方继藩真不是东西,这是误人子弟,怎么可以……可以……”

天知道可以什么。

这不过是大家安慰几句刘健而已。

不然,还能怎么样?

这时,刘健却是抬起脸来,摇头无奈苦笑道:“这……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这个孩子,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他有这……有这志向……没什么不好,天下……天下这么多人的儿子,这么多人的父母,这么多人……携家带口,远离故土,奉陛下之命……受那方继藩的号召前去极西……为的……不正……不正是为生民立命,天地立心……刘杰他的志向是为往圣继绝学……别人可以去,他怎么去不得……”

说到这里,悲又从心起,又忍不住滔滔大哭。

不多时,御医来了,匆匆要预备救治。

刘健只摇头,泪流满面,继续道:“他是臣的儿子,于情于理,更该去。鲁国公何等尊贵,不也去了吗?臣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求他……他能平安吧……他挂印而去,这不妥……还请陛下宽恕他的任性,念在老臣的面上,不要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

弘治皇帝忍不住唏嘘。

他当然知道刘健已经心痛极了。

看他涕泪直泪,方才还气度非凡,转眼之间,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细细看去,这哪里像个宰辅,分明是个已至风烛残年的老人。

“刘卿家能识大体……朕心甚慰。”弘治皇帝也不知该说点啥。

刘健呜呜呜的扑在地上又哭,心痛得无法呼吸。

人要说漂亮话容易,而事实上,这些说漂亮话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出自本心。

谁不希望家国昌盛,万民安居乐业呢。

可人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是人就有私欲,当自己的理想,与自己的私欲相矛盾时,更多人,无所适从。

人心之复杂,岂可以好坏而论。

弘治皇帝将刘健搀扶起来,其他人还处在震惊和无言之中。

见刘健哭的伤心。

弘治皇帝拍拍他的肩:“刘卿家,刘杰他会平安的。”

刘健擦了擦泪眼,沉默了很久,才咬牙道:“老臣还是那句话,别人可以去,刘杰去了,老臣……无所憾,他若当真在海外出了什么事,老臣也无话可说。大明正在用人之际,他若是有用,立下功劳,哪怕是一辈子隔着重洋,不能相见,老臣在中国,照样为之欣慰,陛下不必再安抚老臣了。老臣知道……什么是大义,方继藩的父亲可以去,老臣的儿子也可以去。”

几个宦官,搀扶着刘健坐下。

众人心里只是感慨。

大家一时间都哑然起来,都不知该说点啥好。

弘治皇帝凝视了沈文一眼,顿了顿,才正色道:“此七个翰林,有此义举,令人钦佩,下旨,彰表他的义举,刘杰状元出身,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之子,尚肯出海,这是大义……”

“至于其他的翰林,每一个的姓名,家中父母是否安在,是否有妻儿,都要送到朕的案头上来。”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

他看到了悲痛的刘健,也感受到了一群青年人身上高贵的精神。

刘健擦拭着泪,依旧心疼的想去死。

而这心情,萧敬其实是最能体会的,想当初,他入宫时,做的一个小手术的时候,大抵也是这个心情。

他同情的看着刘健,心里想,又一个被方继藩那狗东西害死的。

刘健此时,却是道:“陛下,臣有一言。”

弘治皇帝看着刘健道:“但言无妨!”

刘健道:“陛下,方继藩教徒有方,桃李满天下,他的徒子徒孙,无不是深明大义,老臣……亦是钦佩不已。”

“……”

殿中陷入了沉默。

钦佩嘛,难道就真没想过宰了这个狗东西祭天?

可刘健渐渐缓过了劲来。

虽觉得……这辈子绝望了,可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儿子绑上船,这不……还是他自己要上去的?

只怕此时,人都已经出海了吧。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只见刘健道:“这方继藩门下,人才济济,志士极多,朝廷也该对方继藩,予以旌表,以使天下,尽知忠孝。”

弘治皇帝背着手,轻轻拧眉,显得有些犹豫。

“卿家不怪方继藩?”

刘健能说什么呢,摇摇头道:“老臣尚知忠义,怎敢加怪。”

他努力的舔舔嘴,方才痛心疾首的道:“老臣感谢他祖宗十八代都来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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