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1章 仙都

祝唯我被连夜送去了星月原,有玉衡星君帮忙照看一二,多少叫人放心一些。

虽则鲁懋观明确表示墨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墨家毕竟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内部意见未见得能够统一。

向前养伤养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去游剑天下。

也就一个赵汝成无所事事,陪着姜望在云国很是玩耍了几天。

他一个,姜望一个,叶青雨一个,姜安安一个,蠢灰一个,在云国各地是耍得不亦乐乎。每天吃香喝辣,踏青赏花。

直到……太虚会盟落幕,叶大真人归来。

誒?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嘛。

叶真人归来坐小楼,万事都不管。

阿丑万事管不着。

整个凌霄阁,整个云国,还是少阁主说了算。

几个人稍稍老实了几天,又放肆起来。姜安安都玩疯了!

但是怎么说呢,云国毕竟是小国,这些人又惯会飞天遁地,加上这么多年姜望和姜安安都是聚在这里,能耍的都耍遍了,心思也就放野。

是日也,白玉京之主姜望,天下闻名的“弑真之人”,碍于群情汹涌、在广大群众的鼓噪下(特指叶青雨和姜安安),正式拜访凌霄阁主人、当世真人叶凌霄。

这是一次具有外交意义的重要会谈,与会者两人而已。

一张长长的书桌,隔开了并不陌生的两个人。

叶真人立西而面东,姿态潇洒,手提画笔,正细描丹青。

姜望在书桌之前,坐东面西,坐姿规矩,神态倒也从容。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他姜某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是惯看风雨啦!

铺开的画轴之前,有一方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小小一方印,竟给人渊渟岳峙的感觉,一见就知不是凡品。但既不是云国国玺,也非凌霄阁阁主印,应是用于画作落款的名章。

姜某人琢磨着,回头得问问青雨,这印是什么层次的,哪位名家所制。往后给叶真人送礼,便比照此等。也顺顺他的倔毛,免得麻烦!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叶真人忽然问道。

姜望诚实地道:“挺开心的。”

叶真人画笔不停,语不经意:“怎么青雨没来?”

“她让我做代表。”

叶真人的画笔虚悬,剑眉微微挑起,仿佛在思考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让你做代表?”

“那什么,这个代表的意思就是说……”姜望努力措辞:“商量一件事情,人多嘴杂反而不方便,索性一个人来讲,还清楚一点,对,就是这样。”

叶真人问:“你觉得我女儿跟我说话不方便?”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有一种骤蒙不白之冤的委屈:“我没这么想!”

叶小花稍稍直了一下腰。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正大光明。

他问道:“你是说我叶凌霄有意冤枉伱?”

“没有……”

叶大真人哼了一声,才道:“你做这个代表,代表什么,凌霄阁吗?”

“凌霄阁是您老人家的。我只代表我们几个。”

“你们?”

“就是我,青雨,安安,还有汝成。”姜望一个个地数人头,尽量不叫叶真人产生误会。

叶真人落下画笔,慢慢地道:“叶青雨是凌霄阁少阁主,我的亲生女儿。姜安安是凌霄阁真传,这些年都是我亲自指点修行。现在你在我面前说……‘我们’?意思你们现在是一伙的,一起来对抗本真人,是吗?”

姜望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从容了,姜望心好累!

他像是一个溃兵,在举目皆敌的战场上不知所措:“实在是误会了!姜望此来,不是来对抗,是来请求。”

叶小花慢条斯理地描完最后一笔,拿眼瞧他,用鼻腔发音:“请?求?”

姜望立马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一口气道:“这几天在云国也玩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觉得还未尽兴。我准备带青雨和安安去楚国耍一段时间,请您通融一下!”

叶小花静静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画作,确定此画已神意尽备了,才放下画笔,取来字笔,略点松香墨,开始写字。

嘴里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腔调:“还要特地去楚国玩耍?这世道,可不很太平。”

姜望自信一笑:“这个叶真人尽管放心,大楚淮国公待我如子侄,我到楚国,就像回家一样。安全得不得了!”

这都要带我女儿见家长了!

还显摆后台呢!

叶小花咬着后槽牙,面上依然云淡风轻,潇洒的写完最后几笔——

道历三九二三年春。

礼回白歌笑。

姜望修目仙人有成,用余光瞟得清清楚楚。

叶先生的画作自然是神品,他虽不怎么懂得欣赏,也感受得到那种飘然出尘的气韵。

叶真人的字也是极好,飘逸潇洒,见之不凡。

真可谓字画双绝也。

就是这个叫白歌笑的……怎么有点眼熟?

姜望略略思忖,悚然一惊。

许高额老大的老大,青崖书院的院长!

这……叶大阁主交游广阔啊。

叶小花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悠然道:“楚国自是安定的。但云国到楚国,路途遥远,这人心叵测……”

姜望昂首笑道:“姜某这么多年修行奋苦,不曾荒废光阴。举凡天下神临,不知对手何在。等闲真人,我也能过上几招。这区区一段路途,要护得青雨安安周全,想来不成问题!”

叶小花怎么听这番话,都只听出一个意思——你叶凌霄老啦!要是真有我都扛不住的危险,你也未见得能扛住。

当下呵呵一笑,很有真人气度地挂上毛笔,收好画轴,并用一根丝带系好。眼睛似不经意地在书桌上瞟了一眼:“你认得这方印吗?”

姜某人又是扯虎皮又是秀肌肉,自问是面子里子都能照顾到,是面面俱到,这会也懂得谦虚,摇头道:“恕晚辈眼拙,不知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它啊,名字叫仙都。”叶小花轻描淡写地道:“前身是‘仙都祈仙天’,在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九,不值一提……”

这方印并非名章,竟是洞天之宝!

虚渊之用一座朝真太虚天,就能够换得七十二福地,以拓展太虚幻境的吸引力。

阮泅曾仗司玄地宫与昭王争锋,那惊天动地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姜望在这个时候,很想凑上前去,帮这方小印擦擦灰尘。

您把洞天之宝摆在书桌上干嘛呢,这多不庄重啊!

但眼前一晃,物移光转,此身已在城楼下。

只见得浮云万里,尽在靴底。仙穹胜景,皆在眼前。

有玉柱游龙,更金台飞凤。

奇花异草,宝华盈天。

所谓九天宫阙,不过如此!

立此城下,世事渺如云。

的确是万仙之都,无上胜境!

叶小花就站在道韵天成的“仙都”二字之下,满意地瞧着姜望的表情,风度翩翩地道:“看来你也认得它。”

姜望站得很规矩,言语也谨慎了许多:“对于洞天之宝的厉害,晚辈略知一二。”

“也没有多厉害。”叶小花姿态轻松地摆摆手:“这玩意我很多年前就弄到手了,但基本不拿出来用。修行路远,外物终不可恃,人呐,还是要靠自己。不能总指望这个前辈那个爷爷的,你说对吧?我这‘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的名头,还是自己打出来的嘛!”

姜望听懂了。

以前的时候,叶大阁主从不暴露仙都印,只作为关键时刻的杀手锏而存在,因为“怀璧其罪”。但现在的叶大阁主,实力今非昔比,已经有自信保住此印,所以可以随意拿出来把玩。

简而言之——他姜某人还远远不是对手。

“叶真人的风采,实在令晚辈叹服。”他热情地慨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焉!”

“诶~不能这么说。”叶真人看着他,同样地赞不绝口:“姜望啊,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你的修行是一日千里啊!阿丑现在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姜望连忙解释道:“上次我与阿丑前辈切磋,一时失手……”

“这都是小事。”叶小花笑呵呵地抬掌拦住:“不必多说,我能理解。切磋嘛,难免磕磕碰碰。谁还会因此怀恨在心,告黑状不成?”

姜望面露惭色。

叶小花继续道:“就好像等会我跟你切磋,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失手伤到你哪儿了,你难道会跟青雨告状吗?你姜望也是要面子的,你不会的嘛!”

姜望干笑道:“我怎么配跟您切磋呢?我还只是个神临啊。”

叶小花又叹息道:“看到你们年轻人,我真是唏嘘。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的时代,或许已经过去了。”

姜望立即道:“您风华正茂,正是当打之年呢。当世真人,有几个能比您年轻呢?”

叶小花摇摇头,语气怅然:“还是老了,还是迟钝了,没有你们年轻人成长得快。等闲真人,我也只挑得三五个……”

姜某人眼皮微跳。

“不过加上这个——”叶小花抬手点了点面前的仙都:“那就难说了。衍道也可以试试手嘛!”

他又看回姜望:“对了,你先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姜望搭手在前,老老实实地道:“我说外面的风景挺好的,叶真人若是得暇,不妨四处转转,放松心情,陶冶情操。”

“唉。脱不开身啊。”叶小花叹息道:“这整个凌霄阁上上下下,哪件事情不得我操心?青雨正在天人之隔前,安安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我时时看着,不敢懈怠啊。”

姜望心想,怎么你带她们出去玩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事呢?

但表情非常感动:“您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为人父,为人师,要有责任、有承担的嘛。我能天天带着她们玩耍,不管她们的未来吗?”叶小花看着姜望的眼睛:“你是安安的亲哥哥,所谓长兄如父。她现在正在关键的时候,可马虎不得啊。你明白吗?”

姜望除了点头,别无其它:“您说得特别对,她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

……

春风迎面,云影过隙。

姜望半蹲在云海的边缘,脸上戴着一张普通的面具,气息不太稳定,眼神却很深沉。

“三哥,你在想什么?”赵汝成跳上云海来。

“跟你说不明白。”

赵汝成又问:“你怎么戴上面具了?”

“为了跟你的青鬼面具搭配。”

“我现在也没有戴啊?”

“你要是懂事你就戴上。”

赵汝成默默戴上了厚重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那张天下无双的脸。然后问道:“之前不是说一起去楚国玩耍吗?怎么现在就咱们两个。”

姜望幽幽道:“你要是懂事你就别问。”

赵汝成“哦~”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姜望问。

“什么怎么想的?我就跟着你呗。”

“不打算去牧国了吗?”

“去牢里吗?海捕文书都发出来了。”

姜望“嘶”了一声:“不是演的吗?”

赵汝成侧头看着他:“你跟齐天子是演的吗?”

姜望沉默了,这事确实演不了。

他长叹一声:“云云是个好姑娘啊!”

赵汝成嗤笑一声。

又嗤笑了一声:“你好像觉得你比我懂。”

姜望任他笑了这两声。

他也看着远方不言语。

兄弟俩安静地蹲在一块,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这云海之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喜不喜欢她啊?”姜望忽然又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呢。”赵汝成思索着道:“跟她在一块,较之其他人,总是不太一样的。邓叔走了之后,你失陷在妖界之后,都是她陪着我。现在……”

他笑了一下:“不是很习惯。”

“如果以后都看不到她,你会觉得遗憾吗?”姜望问。

“当然会啊。”赵汝成道:“但是如果没有跟你去枫林,如果没有见到大哥最后一面,我更会永远遗憾。”

他语带怅惘:“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的吧。向左向右都会留下遗憾。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别装深沉了!”姜望按了一把他的脑门,又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着一并起身:“走!”

“干什么去?”

“哥带你去弥补遗憾!”

赵汝成听懂了但装懵懂:“……哦。去哪儿啊?”

过得一阵:“不对啊三哥,弥补我的遗憾,你怎么往抱雪峰飞?”

“你要是懂事你就先闭嘴。”

“……哦。”

兄弟俩很快飞回抱雪峰,姜望深吸一口气,耳仙人都跳将出来,屹立高空,把握八方声闻。

他大喊一声,声似雷霆,滚过云城上空:“叶青雨!!!”

声闻仙态全开:“我过几天还来看你!”

又喊道:“另外,你爹揍我了!你治治他!!!”

赵汝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还没有想好自己要不要喊两句给三哥助威。便被姜望一把拽走,远远飞离。

只留一长串的青云印记,还在抱雪峰上空打旋。

旋转在经久不息的雷音中。

今天是叶青雨的生日哦,祝她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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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蹲在墙头等红杏”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4盟!

(本章完)

第2052章 天知

“哈哈哈哈哈哈……”

已经飞出云国很远,赵汝成的笑声依然未歇。

姜望瞅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脚:“你傻乐什么?!”

赵汝成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屁股,笑道:“三哥,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姜望哼了一声:“‘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听过没有?这就是兵法。”

“我懂。”赵汝成嘻嘻笑:“你这是拿住了叶真人的命脉。有青雨姐在,任他是何等真人,又能耐伱何?”

姜望瞪他:“别把你三哥说得这么卑鄙啊。我这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是是是。”赵汝成摇头晃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叶真人仗着武力,蛮不讲理,欺人太甚,三哥你也是没办法。”

姜望很久没有被亲爱的五弟这么吹捧了,很是享受:“你三哥的韬略你要是能学到几成,天下大可去得!”

赵汝成真诚问计:“现在牧国满天下通缉我,苍羽巡狩衙的鼻子比狗都灵,三哥打算怎么带我混过去?”

姜望自信满满:“山人自有妙计!跟我走便是!”

……

三天后。

草原晴空万里。

赵汝成和姜望疾飞在空中,穿风破云。

身后是一整队飞牙,各持兵器,奋勇追杀。

“站住!”

“射射射,拿箭射死他们!破法箭,穿甲箭,附神箭,全用上!”

“传讯过去,让前方部落空中设卡。休走了国贼!”

赵汝成猛然回身,十指连弹,鹊桥仙庚金剑气横贯长空,架成剑鹊横桥,惊退一大群人:“再追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又赶紧追上姜望的背影,喘着气道:“三哥,你也没说你的计划就是强闯啊!?”

“什么强闯?”姜望脚步不停,纵跃不止:“咱们是趁夜摸黑进的草原,走的是隐蔽路线,你身法不好被发现了怪我咯?”

赵汝成不满道:“大半夜的我们两个人戴着面具鬼鬼祟祟混进草原,怎么可能不被盘问?你连个通关印书都没弄,我又正被通缉……苍羽巡狩衙不是吃干饭的啊!”

“行了行了。”姜望拿出兄长的架子:“一点挫折就在那里受不住,怎么跟我干大事?”

“先别惦记着你的大事,咱们是大事不妙了!”赵汝成道:“我可提醒你,苍羽巡狩衙的衙主是呼延敬玄。这些尾巴要是不能及时甩掉,以至于惊动了他,咱俩跑都没地方跑,一起蹲大牢去吧!”

呼延敬玄!这可是能跟黄弗争北域第一真人的主儿。

姜望听到这个名字,也严肃起来,一念铺开声闻仙域,又召出目仙人,完全把控视觉与听觉,就这样带着赵汝成往回走,与轰轰烈烈追杀过来的一众飞牙迎面而过。

迎面不得见,过耳未有闻!

赵汝成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些飞牙,打量他们的表情,看着他们一个个目光坚定地从身边冲过去了。

甚至还有几个人与他擦肩,同样无知觉!

“怎么早不用这招?”赵汝成欣赏过了,开始抱怨。

姜望用“你懂什么”的眼神看着他:“牧国强者之众,未可计量。贸然施术,反倒容易被捕捉痕迹,随便被哪个多管闲事的隐修碰一下,咱们就坐蜡。恰是以普通人的方式潜入,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就算被察觉异常,也在可控的层面。”

赵汝成感慨道:“三哥,你确实是有经验啊!”

他虽然是从小就东躲西藏,但那些手尾向来都是邓叔处理,多少隔了一层,领会不够深刻。

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苍羽巡狩衙已经警觉,再想悄无声息的潜入,已不可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动用我的人脉了!”姜望深沉地道。

赵汝成肃然起敬:“三哥在草原上也有人脉?”

姜望高深莫测地一笑,并不多言。

……

是夜。

草原上的某间毡房里。

姜望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面前的麻袋里,一个人扭曲着爬了出来:“该死的,我可不会屈服,我体内可是流淌着苍狼的——”

“行了行了。”姜望随手把此人提起来,打断了他的煽情回合,扯下面具,让他看着自己的脸:“认得我不?”

此人谨慎地看了好几眼:“……不太确定。”

姜望怒了:“我都认得你,蹲了半天才看到你这么个眼熟的。你凭什么对我不太确定?”

这人道:“有点肿……”

姜望又把面具戴上了:“少说废话!知道我是姜望就好!”

此人欲哭无泪:“小人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姜公子为何如此啊?”

“不用紧张,你没有得罪我。”姜望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找你来是让你帮我联系一下老朋友,你家少爷宇文铎。”

宇文铎的侍卫懵懂非常:“您要见我家少爷,直接登门即可,何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姜望拿眼一瞪:“事关机密,我能跟你说吗?”

侍卫恍然大悟,这才找着感觉,进入状态了,能够与闻机密,参与宇文少爷和姜公子的大事,岂不正是他的非凡之处吗?姜公子怎得不抓别人?

当下压低了声音:“姜公子放心,我一定悄悄地告诉少爷,绝不让第三双耳朵听到。”

然后在姜公子赞许的目光里,蹑手蹑脚地离去了。

姜望智珠在握,从容一笑,回过头去。

赵汝成在房间的阴影里,幽幽地看着他:“三哥,宇文铎竟是你的人脉吗?”

姜望问他:“你是不是已经弃官挂印,离开牧国了?”

“是啊。”

“你是不是正在被牧国通缉?”

“是啊。”

“那我就纳闷了。”姜望不解地道:“宇文铎堂堂大牧真血子弟,难道还能是你这个牧国国贼的人脉?”

这话太有道理,赵汝成竟无言以对。

约莫两三个时辰之后。

正在火塘前片着羊肉喝着烧酒乐呵呵的两兄弟,忽地窜起身来。

有大队的士兵正在靠近!

距离虽还很远,又岂瞒得过他们的耳朵?

疑虑才生出,便听到了外间雷鸣般的、来自宇文铎的洪声:“我宇文铎铁骨铮铮,绝不屈服于威逼利诱!我对云殿下忠心耿耿,此生绝无二心!虽则赵汝成是我的曳赅,姜望是我的旧友,但走到今天这个份上,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来啊,铺开来搜,封锁此处,不要让他们跑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自然是给他们逃跑的空间。

“云云姑娘这一次是动了真怒啊,宇文铎也不敢安排。”姜望瞧着赵汝成,恨铁不成钢:“你走的时候,不能好好跟人家说吗?”

赵汝成蔫头蔫脑:“我还留了信呢。我以为她会理解的。”

“你以为,你以为,感情之事,最忌你以为。真自以为是!”姜望先是批评了一句,再叹气:“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他随手留下一锭金子,权当留给毡房主家的酒肉钱。“咱们先离开这里。”

赵汝成紧随其后,但又一把将金子捞起来,咬牙道:“让狗日的宇文铎付!”

……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另一间毡房内。

在一片漆黑里,赵汝成和姜望在熄灭的火塘前相对而坐。

这一次他们没有大大咧咧地喝酒吃肉,灯都未点。

外间军队的嘈音尚未消退,夜色很是喧嚣。

赵汝成沉默了一阵,终是忍不住道:“三哥,咱们不往远处躲躲吗?”

姜望笑了:“这你就不懂了。根据我的经验,现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最不会被发现的。人的视线有盲区,听觉会被覆盖,思维也有局限——所谓灯下黑,你可明白?”

“我明白啊。”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乾阳赤瞳一扫,声闻仙域已开。

姜望看到一个头发枯黄细软,眼窝深陷,身穿羊毛长袍,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男人。

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们两人旁边,还很自来熟地问道:“倒春寒怪冷的,怎么不烧火?”

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火塘点燃了。

火焰像灵蛇一样跳动。

他摊开双手烤着火,枯发好像被火焰烤卷了一般。

姜望一手按剑,气势狂涌,顺势便要起身压迫:“谁?!”

“他就是呼延敬玄。”赵汝成说。

姜望坐了下来,手也放开了剑柄,顺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整套动作,就像调整坐姿一般自然:“呼延大人,久仰了!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小五,愣着干什么,给呼延大人倒酒啊。”

赵汝成也就真去找酒,顺便挪到了呼延敬玄的背后。

“不用客气了。”呼延敬玄抬掌拦道:“酒色伤身,我已戒酒。”

姜望“噢”了一声:“那呼延大人今天是?”

呼延敬玄在火塘前拍了拍手,也不废话,起身道:“跟我走一趟吧,涂扈大人要见你。”

“不是找我吗?”赵汝成问。

呼延敬玄看了他一眼:“抓你还用不着我出手。”

“不用紧张。”姜望拍了拍赵汝成的肩膀:“我同涂扈大人是老相识了,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为难咱们。”

“是不会为难你,但不见得不会为难他。你的表现很重要……”呼延敬玄笑了笑,表示就提醒到这里:“走吧!”

……

自涂扈受大牧女帝之敕封,成功登顶苍图神教神冕布道大祭司,牧国的王权神权之争,便算是落下帷幕。

此后轰轰烈烈的万教合流,则是从根本上消解神权,使王权永固。

在这个过程里,苍图神教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反抗。

或者说,在涂扈的领导下,整个苍图神教都是异常配合的姿态。自上而下,喜迎王命。

值得一提的是,涂扈虽然成为草原上一人之下的神冕大祭司,但仍然保留了敏合庙的职务,仍然常驻敏合庙中。

只是现在已经没人能够分得清,留在敏合庙的,到底是神涂扈,还是人涂扈,抑或人神皆在。

衍道强者都有法身和道身,两者相合,才是巅峰战力。

但涂扈的人神两分之身,与此不同。他分出来的是人性和神性,就力量表现形式,也完全不同于法身、道身。这才能隐瞒那么多年的力量,一直被视为真人层次。

姜望其实一直都有些好奇。人涂扈和神涂扈的法身道身,是否也都不相同?或者更直接地说——涂扈是否可以视作两尊衍道?

当然,这等隐秘,他不可能问,涂扈也不可能答。

若有人想知道,就必须付出代价。

就像幻魔君留下一张假面,这才见证了涂扈的人神一体。

仍是在“广闻耶斜毋”殿,在这座迎接天下英雄的殿堂。

姜望见到了涂扈。

这时候的涂扈,穿着一身轻便的华丽长袍,就站在那悬在院中的巨大的广闻钟旁边,负手看着夜空。

古老的铜钟与他,仿佛都在古老之中。

从进院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得到涂扈的侧脸。

但姜望完全看不出来,今日的涂扈,和昔日的涂扈,有什么不同。

这是因为巨大的实力鸿沟,令他无法“视其真”。

哪怕心里已经清晰地知道,今时今日的涂扈,已经是整个草原上仅次于女帝的最有权势的人。

他的眼睛却捕捉不到变化。

姜望倒也不气馁,现世如此广阔,他的修行还远未到头。无法触及涂扈这等站在现世顶层的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问道:“大祭司深夜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问我问题是很危险的事情。你在我这里得到了答案,就必须要还答案给我。”涂扈并没有回头,好像也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悠远,像在人心之中回响。

姜望不卑不亢地道:“大祭司把晚辈叫过来,想来不是为了开晚辈的玩笑。”

涂扈回过神来,用他那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姜望的乾阳赤瞳,仿佛已然洞悉这双眼睛的一切奥秘。

然后开口:“我可没有开玩笑。每与人解惑一次,我就可以要求一个问题的答案。这是我交换隐秘的神通。名为【天知】。”

他的态度如此平和,他的话语也毫无威吓,是平静甚至称得上坦诚的。

但姜望却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惧!

就好像……自己所有的隐私都被看穿,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姜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勉强道:“大祭司为何会告诉我这个?”

涂扈平静地道:“我可以把这当做你的问题。然后向你提问。”

姜望的心脏提起来,身体猛然绷紧!

“放轻松。”涂扈声音平缓,有一种润物无声的力量,而竟真让姜望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但无法放松那握剑的手。

他也不强求,只道:“给你时间想一想,问个别的问题吧。我现在对你没有敌意,但同时我也对你很好奇。必须要问你,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感谢书友“这一枪叫做晚安”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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