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6.第1000章 儒学正宗

第1000章 儒学正宗

对于是不是要归宗,林延潮心底没有执念,这大概也是每个穿越者的想法,现代化进程,大家都在迁徙,在哪个城市扎根后,往往就生出哪个城市的人想法。

至于下一代,对于籍贯这些观念更是淡泊了。

但有道是,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为何在海外多年的华裔,念念不忘回家寻根问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林延潮来到这个时代,就是入乡随俗,此事自己或许没有那么看重,但是对整个钱塘林家村的人而言,他们心底都是有归宗的期望的。

所以林延潮就答允了。

现在在信中,林延潮已知道水西林家已是答允让林家归宗,林老爷子十分的高兴。这一次水西林家有子弟上京赴会试,林老爷子写信顺便托林延潮照看。

林延潮心想原先还可以收留,但现在自己是侍讲学士,殿试读卷官,所以还是要避嫌。

但把他们安排在会馆里住着也不好,这不是待客之道。

于是左思右想林延潮就与林浅浅商量,老是住在濂浦林家的屋子也不好,不如动笔钱,在国子监居所的左近买一座宅子,准备将来作为居第。

林浅浅就答允了,不久看房买地,新买宅子费了一百多两银子,在京师里不贵也不便宜。

屋子是间老屋,若要作为官员府邸那需翻修一下,但不认真的话,也可以对付一下。买下这宅子后略一收拾,添些家具器什什么的,就可以让人先住着。

这一下总算完成了林延潮一直积攒下来,念念不忘在京城买房的心愿。

万一几百年后,小小小N延潮对京师的房价一筹莫展,突然他爹拿张房契告诉他,咱家在北京那有祖传的院子,在国子监那,是祖祖祖N 爷爷传下来的祖宅……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有没有被爽到?有没有感觉是活在梦里?以后不愁没有女盆友了?

哎,林延潮又回想道自己,我穿越前如果有这等好命就好了,整天还要看领导脸色?不存在的。

至于这百多两银子,对于林延潮,不,是林浅浅的身家而言,根本不值几个钱。不知为何平日林浅浅抠抠索索的,但对于投资这样的固定资产,她却是向来出手大方。

不过这些都是浮云,眼下对于林延潮而言有一件大事要办。

林延潮放下这一封信,外头有人来禀:“郭主事到了。”

林延潮闻言欣然道:“快请!”

林延潮出屋将郭正域迎进了屋子。

“先生!”郭正域笑着道,“年节将至,学生不才带了些家乡土产来上门。”

林延潮道:“你我之间还闹这么多虚礼,对了,我上次给你带的药膏敷了没有,天阴时腿痛有没有好一些?”

郭正域抚着腿笑道:“好多了。”

二人闲聊了一阵。

林延潮当下面露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办一下。”

郭正域当下毫不犹豫地道:“有什么事,先生尽管说,学生一定效劳。”

林延潮不由感动,经历了这么多事,但有的人却永远不会变。

于是林延潮与郭正域交待了一番。

随着临近过年,这来京赶考的读书人也是日渐多了起来。

林歆这一天正好赶到了京师,他手里拿着一封家信。

与林歆同行的,还有老家两个下人。

林歆是今年秋闱刚中举的,他是水西林林家的子弟,也是当今广东提学林如楚的侄儿,今日他带了家信来京,是要拜见林延潮的。

下人对林歆道:“少爷啊,这林三元听闻是我们水西林氏的旁支,这一次听闻中了状元后,这才归了宗,他是不是攀附咱们林家?”

林歆道:“这番话你与我在家里讲讲还行,说出去就不要讲了。虽说伯公是任过礼部侍郎,总督过仓场,但那已是嘉靖爷时候的事。”

“伯父现任广东督学,而林学功当初任的是知府,两边没有半点瓜葛,我们这一次上京只是依家人交待见过林学功就好。”

下人道:“少爷,可是贸然多了个亲戚,心底还是嘀咕。”

林歆道:“也是,说是那边已是归宗,但好几代人都没有相互往来了,贸然投靠过去,也是不方便。”

“看看吧,林家肯实心招待是最好,若是不然,我就去住伯公当年在京为官时留下的老宅,或者是住会馆都成。只是带来京里的银子不多,要省着点用就是。”

下人低声道:“少爷放心,我都裤兜里还缝着几个金豆豆,是你上京赶考时,夫人暗中塞给我的。”

林歆失笑道:“好啊你,到了京里才与我讲这事。”

另一个下人笑道:“他是怕少爷你又拿钱乱花。”

林歆哼了一声,当下几人一并来到国子监附近,然后找人打听林知府的府邸。

一找人打听却冷笑道:“京城里只有顺天府尹,哪里来的林知府。”

下人道:“不是吧,莫非林家诓咱们家少爷,给了个假住处。”

林歆道:“就你心眼长得歪,再去问问。”

问了半天后,才有一人告知:“你说的是林学士吧,他早不是知府了,现在是翰林院学士了。”

此言一出,林歆倒吸了一口凉气。翰林院侍讲学士是如何了得,他是知道的。当初林延潮任知府时,自己伯父是督学两边品秩一样,但督学比知府清贵。

但翰林院学士就不一样了,那是清贵中的清贵。

下人他依着路人的指引来到了林府。

但见朱门半闭,府邸左右各立着石狮子,两名门子坐在门前板凳上正在闲聊。

一旁下人道:“少爷,这林三元官当的多大,居然有气派的宅子。”

林歆道:“不要多话,这里不是侯官老家,京城里高官显宦多着呢,别丢了人。”

两名下人依言不说话,然后林歆上前递了帖子通报是老家的亲戚,然后还塞了门包。

下人闻言笑着道:“原来是老家来人了,我去通报一声就好,这门包就不收了。”

说完退回。

林歆上京前,家里一直叮嘱他各等规矩,这递门包就是一项,但是林府却没有收。令林歆大为奇怪,心想是京中风气已不时行这一套了,还是嫌少了。

不久下人就对林歆道:“老爷上衙了,应该不久就回,请你在厅里捎待。”

下人嘀咕,没有个人头面人物出来迎接,还让少爷去等,哪里有这道理。

林歆倒没有说什么,依言进门,他两个下人则被领到轿厅歇息。

林歆就进了客厅,林府下人马上给他上了茶。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却不敢多喝。他不知要等多久,万一喝多了要问人出恭怕被人笑话。

说来他也是整日在家读书,双耳不闻窗外事的宅男,千里来京是头一遭,又见林府规矩处处不同,也担心被人看轻,就是谨慎地坐着。

等了一会,一名二十多岁读书人走了进来。

林歆听声音此人年龄与自己相仿,但也是举人,听说是姓孙,以前还当过林府的幕僚,下人待他十分客气。

这位孙举人也是坐下,林歆依着家人交待的礼数,主动与他笑着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林歆打量眼前之人,对方平平无奇,没什么出众之处,也没放在心上。

不久屋外来了数人。

其中为首一人先向林歆行礼道:“在下陶望龄乃是先生门下,先生去翰院议事,估计还有一会功夫,林兄乃是先生老家来贵客,还请稍坐片刻。

林歆得知这数人都是林延潮的门生,而这位陶望龄名声赫赫,是浙江有名的才子,论门第陶家又是世代公卿丝毫不下于他水西林家。

林歆当下回礼答应,然后林延潮其他几个门生也与他见礼。

其他几个门生也是人中龙凤,这令林歆不由有些神往,生出'我在闽地多年,自负才识过人,但今日与他们一比,方知人外有人'的念头来。

同时又想学生几个都如此了,林延潮定然不凡,他们都是今科举子吧,若是能与他们切磋一番,学问必然大有长进。

于是林歆在一旁竖起耳朵来,听他们讲什么。

但进门见后,这些门生就与那个孙姓举人说话,他们对此人都很尊敬,连看来甚至是傲气的陶望龄也不例外。

厅里众人都在闲聊几句,没有聊到科举,而是谈到了时政之上。

围绕的就是之前黄河大水,以及云南边事,以及四川边境不靖,众人高谈阔论。

话题切于时务,这对于林歆而言,有些着急,他难眠插不上话。

倒是孙举人注意到他,于是聊了几句科考的事。

见孙举人相问,林歆忍不住道:“孙兄,几位兄台,针砭时弊实令在下耳目一新,但在下有一事不明,春闱就要到了,诸位不用功于经术为何热衷谈论时政呢?”

孙举人笑着道:“林兄有所不知,我等习先生之学,先生的学问以事功为主,主张将经学用力在时务中,求经世致用。说来其实是坐井观天,妄自议论,所谈空泛之处,倒是令林兄见笑了。”

林歆道:“不敢当,小弟也不懂什么时务。只是小弟想有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实令人不解。”

一旁一名读书人笑着道:“林兄此言差矣,既然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春闱时为何又考策论?策论不正是让我等读书人关切于民生大事吗?”

林歆默然,策论的考试在科举里都是走个过场。没有人要你写出什么真知灼见来。故而举子们都是用功在头场三天两夜的三道四书,四道五经题。

林歆据理力争道:“袁兄吧,此言有理,自王荆公变法以经术取士以来,朝廷多年是以经义文章取士,至于书判,策论则可有可无。这些不是说我们不讨论,而是为官后讨论,不是更切于实际?”

陶望龄道:“林兄还不知道,昨日邸报上有言,朝廷里有官员上书要,变变日只以经义取士之法,而是要以经义策论并重,朝堂上公卿已是在谈论了。不久士子间怕也是要议论。”

林歆闻言吓了一跳,竟还有此事。

确实如此,这样议论,也正在翰林院展开。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这样的,就在快要过年的时候,礼部观政主事郭正域突然上奏天子,恳请明年的礼部会试一改以头场为主的惯例,将第三场的策问改到第二场,然后头场与次场并重取士。

此事一出,也有数名官员上书表示附和。

在朝上的官员也是明眼的看出,在这摇旗呐喊的都是'事功党'人,就是平日在朝堂上动则谈论'事功','林学'的年轻的官员。

这些官员人数就几个,本来不值一提,但是自'林学领袖'林延潮任侍讲学士后,却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众人仍不在意,这时候都快过年了,衙门里谁也没想着来年三月会试的事,这样的讨论大概要等到正月以后,衙门开印时再说。

但没料到天子突然下旨,着此事由翰林院院议,礼部部议各自讨论后,分别上呈御览。

如此众人就不得不重视了,莫非圣意也是在此吗?

所以这日翰林院包括庶吉士在内,所有检讨,编修,修撰,侍读侍讲,众学士都在,决定就此议论一个章程来,然后上报天子。

学士厅里众人各自讨论,众翰林不时讲目光看向上首的林延潮。

郭正域是林延潮的门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事是不是他在背后鼓捣出来的?

很有可能,林学主张在于学以致用,主张将所学能够经世致用。

头场的四书五经都是经术题目,至于策问就偏重于致用。

所以若是策问可以采纳,必对科举取士产生震动,这对于事功之学是有利的,但对于原先沉浸于理学的读书人不利的。

理学的主张是什么,用东林书院的话来解释'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书不讲'。

说白了就是注重经义的阐述,但于史,子,集其他之书一概不讲,不谈,不学。

所以以前有个笑话,说清朝一个老书生,孔子七十二门徒是倒背如流,但问他司马迁是谁?他不知道,反问司马迁哪一科的进士啊?听闻人家不是进士,还受了刑后,露出不屑之色。

这也不能怪人家,因为史记不在四书五经之列。

理学讲究是法先王之道,也就是三代之治,四书五经都是先贤之言,后来程朱都重在阐述或者旧瓶装新酒,用句偏颇的话来说,将古人一千字的东西用自己的理解写成八千字。

荀子说了一个法后王,就被骂的半死。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如三代,有什么好学?他们有尧舜的一点半点吗?

董仲舒,王安石提出了自己思想,都被差一点开除门籍,不对,王安石已经被开除了。

所以郭正域提出的重策问的角度来看,不少奉理学为宗的翰林已是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好你个林延潮,二十五岁成了侍讲学士不说,眼下都居然在朝堂上,以介入科举的手段,暗中鼓吹事功,影响天下读书人,将来是不是要取代理学,抢班夺权取代理学,心学成为儒学正宗?

你这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你当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死了吗?

甚至有翰林心想,什么策论取士都是借口,你林延潮想在会试里给自己门生开后门就直说,不要脱裤子放屁了。

在翰林院的议论上,已经有声音反对将第三场策论题拔高至与头场经义题并重的地位。当然这还是顾忌到林延潮的学士身份,不然已是有人当场公开反对了。

面对于此,林延潮面上安坐不语,对于众人的反对,他心底已经有些意料了。

改革变法之事是很艰难,这第一小步试探的迈出也是费力的,对于这样的局面他早料想到了。

保守还是改革,一直是政治逃不了的话题。

有赞成必有反对。

但是保守不一定就是坏的,改革不一定是好的。

乱改革必死无疑,但一直保守下去,终将被日新月异的世界淘汰。

而大明面对的是,就这样一个局面。

想起海瑞当初的比喻,无疑是十分贴切的。

屋子烂了修修补补,毫无意义,要换梁换柱才能补救,但换不好,屋子塌了不说,自己都先被砸死,正如步子大了是会扯到蛋的。

而且一个人的修修补补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将期望寄托在皇帝身上也不现实,要将托起这天地,指望哪一个人不行,要找就要找一群人。

这也就是以经术造士的意义。

而今日我就来破这个口子,踏出这一步!这是我的地盘不容尔等呱噪!

面对下面的质疑声,林延潮目光扫过几个在议论中公然反对的翰林。

不知不觉议论声小了许多。

林延潮站起身来道:“诸公,本学士以为经术策问并举可行!”

没错,我就是抛出来了!

我在这里立flag了!

我不躲躲闪闪,掖着藏着,这就是我的意见如何?

原先支持理学的翰林,不敢与林延潮对视,有几人打起退堂鼓来。

正在这时,一名翰林起身道:“吾反对!”

(本章完)

1017.第1001章 思辨

第1001章 思辨

面对众人的质疑反对,林延潮倒是第一个表示支持。

不少翰林不由心底嘀咕。

林延潮虽不是掌院学士,但侍讲学士权威亦是很重,而且大家同在一个衙门,没有理由因为这件事直接反对林延潮,撕破了脸皮,破坏了同僚间的和睦。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不少翰林不认同将策问拔至与经术并重的地位。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年来的定制,一直都是这么考的。

林延潮欲改变这个规矩,很显然是为他事功之学扫清障碍,然后在会试中给自己的门生开后门。

林延潮欲以他侍讲学士的权威,强行要在翰林院里通过此议,他们口服但是不能心服。

就在这时一名翰林起身反对。

众人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詹事府右庶子赵用贤。

林延潮心知此事必掀起轩然大波,不会一帆风顺。赵用贤站出来反对,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赵用贤此刻心想,万历十一年的会试,张四维申时行等首辅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强行让他们中了进士。

此事被魏允贞冒死上疏捅破。

而这一次会试,申时行改套路了,直接照顾门人了。

赵用贤一贯反对申时行,他认为林延潮出面,背后必是申时行的阴谋。

赵用贤道:“礼部试里,重头场已是惯例,这么多年来以经义题目为主,是好是坏,众考官们早有一套的章程,并非由一人独断,策问辅之则可。”

“若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那么策问题目好坏,以何为绳?现在距离会试只有三个月,骤然更易规程,那么在举子中有何反应,林学士心底有数吗?”

赵用贤的话还是说到翰林心底的,不仅仅是他与林延潮品秩相当,说话很有分量。更重要是他的话说到大家心底。

科举这么多年,经义题的高下,大家一眼都可以看出,你不能将一篇三等的卷子强行说成一等,也不能将一等的卷子强行贬至三等。

现在你强行加策问,什么题目好坏,规矩又如何定?你是不是想通过这手段,强行让门生走后门。

林延潮道:“赵侍讲此言差矣,策问的高低,若看不出高下,那么以策问为主的殿试,又何来分状元,榜眼,探花,头甲,二甲,三甲之分?”

赵用贤反击道:“林学士也知殿试考了策问,那会试就当以经义为主,经义策问并重实多此一举。”

赵用贤说完一名庶吉士站起身来道:“不错,会试主经义以定去留,殿试不做筛选,则以策问定高下,这是两百年来朝廷取士的根本。若是骤然更易会试章程,以经义策问定去留,那么对于原先重经义轻策问的举子而言,实太不公平了。”

这番话倒是很有真知灼见,众人看去原来是庶吉士季道统。

赵用贤见有人附和点点头道:“不错,策问所考在于史书,在于时务,这些事不少在朝为官尚不能明白,又何况举子乎?强行言之,诚为我辈笑尔。”

当年林延潮会试时,考了几道很有水平的策问。

比如林延潮中进士那年所考的。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这问的是变法,诸葛亮没有商鞅申不害变法之心却用了其法,而王安石用了商鞅申不害之法却不承认其名。

这样的题目考出来很有难度,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答的,放在现在也没多少人说出来个所以然来。至于整日埋首四书五经的人,肯定是答不出的。

学问差一点连审题都不过关,申商是谁,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王安石变法你了解吗?诸葛亮治蜀你了解吗?

就算都懂,但古为今用结合经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几个人能办得到?所以能答的好的极少,不过能答的好的,必然是高才。

所以策论只在于会试的第三场里,大家走个过场就好,你就算说申商是一个人,考官只会笑笑,格式对了都让你过。真的要追究,这题要筛落多少人。

但在经义题里,你没有称呼孔子为圣人而直呼其名,孟子为贤人而直呼其名,甚至该避讳的没有避讳,甚至一行规定写十二个字的你写了十三个字,考卷一律罢落。

更不用说,经义破题,稍微离题,那么三年后再来。

这完全是两等不同的要求。

因为会试是经义定去留,殿试以策论定高下。

但问题是现在的经义考试有问题。

历史上就有考生将古往今来大题小题题库通通背诵后,到考场上套题目,最后考中进士。

这不是一两个,而是好几个人。

林延潮当初就靠背题目在书院里考试蒙混过关,那时候他凭着是过目不忘的本事,至于其他人,就是靠死背强行记忆,二三十年持之以恒的读下去,还真给你中了。

当然有如此坐烂屁股的耐性,以及这等强大的记忆力,都是你的过人之处,选拔成为官员未必不可。

但是如果可以,朝廷更需用哪一等人才呢?

从诗赋取士,到八股文取士,再到策问取士,科举考试怎么考都有弊病,但从后到前,应该说时代在发展,筛选的机制越来越公平,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取代前,朝廷也是很无奈啊。

而现在朝廷策问考的题目怎么样了?又回去了,譬如去年殿试策问大意是,安定四方,朝廷是用兵还是在德。

这样题目不是不好,当时朝廷在辽东云南都在用兵,也是用时务考校贡生的意思。

但如此题目很空泛,用屁股想都知道,在德是政治正确,然后以兵辅之,畏威才会怀德,破题如此简单下面再用八股套就好了。

这样的题目,表面是策问,实际上还是经义。

换了林延潮,让他拟殿试题目,至少也要写个'龚遂治渤海,虞诩治朝歌论'如此,才是真正的策论。

想到这里,林延潮就将心底的想法,如实道出。

众翰林见林延潮这么说,也有些被说服了。

面对赵用贤所言,如果朝廷取士经义策问并重,那么对于策问偏弱的考生怎么办?

林延潮则回答,一,殿试策问是必考的,这是众所周知的,考生不可能不练习策问。

二,会试一直也有考策问,放在第三场,但以往都是走个过场,但现在我们要重视起来。

三,策问是偏重史料,时务结合经义,强调读书人要经史并重,要经世致用。这对于只读经义,不钻研史籍的读书人是有难度。

没错,这个时代大部分读书人,有条件读通经义已经不容易了,再读史籍很难。但在会试考试的是三千举人,这些举人本来就对经义极有功底,中举后再读史籍,熟悉时务这是本分,国家取士三年才取三百人,堂堂朝廷找不到三百个经史贯通的读书人吗?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季道统反对道:“朝廷规定四书五经取士已有两百年之久,林学士要加入史籍,这不是破坏了朝廷的规矩吗?读书人会如何想?”

没错,考试范围划大了。学生请老师考前划重点。老师答说,整本书都是重点,如此暴击怎么能承受的了?考生还不要暴动吗?

林延潮笑了笑,但是以经为纲,以史为目,这就是事功之学。

但见萧良友起身道:“正因为经义已是考了两百年,不说别的,四书五经里大题小题,哪个没有考过,有的句子甚至考了数边,甚至逼的考官不得不考截答题,竟以割裂经义为能事,国家就是如此考经义的吗?”

箫良友说完,众翰林都是陷入沉思。

这话说的对啊,四书合在一起只有四五万字。

科举考试两百年,不说别的,四书题各种搭配方式已经被考烂了,考句号,考子曰,各种惹人发笑的出题方式都想尽了。

最后想出截答题这等考试方式,什么是截答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正常考官的考法是'学而时习之'一题,'不亦悦乎'一题,或者'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一题。

变态考官考法是,'习之,不亦'一题。这样句内题还好,可怕是句外题,甚至章外题目,最变态的就是'天外飞仙',譬如上句在论语,下句在春秋这等。

这样考试就被人骂作割裂经义。

截搭题在小三关如县试,府试,院试之中非常普遍,一般的截答题也就算了,若是碰见'天外飞仙'这样的题目,九成九的考生都只能一脸懵逼。

不过也不能怪考官,谁叫四书题就那么多字,两百年下来早都考光了。

碰到变态截搭题的考生当然骂人,后来朝廷规定会试,乡试不允许有截搭题,因此不少小三关被截搭题折磨的要死要活的考生,到了乡试,会试反而简单的如喝水吃饭一样。

只是又苦了会试,乡试考官整天想着如何出题,都白了头发。

经义题都到这地步了,你他妈还往死里考。

林延潮听了萧良友支持倒是很意外,万历八年的进士,留在翰林院里的,只剩下他与萧良友了。

二人平日关系很一般,彼此见面了称一声年兄,私下没什么往来。

但是没料到这院议中,往日的'表面兄弟'萧良友,居然站出来支持自己。

萧良友道:“诸位,我读书时擅以经义,后为翰林,兼读史籍,历朝典故,方知经为体,史为用,经史并读才是经世致用之道。”

赵用贤道:“此言实急功近利,所谓的史料不过是说一段故事,记几个地名,几个人名罢了,何来经世致用的道理?”

这时候一名庶吉士起身反对道:“赵翰长有所不知,学史不是为了记住几个地名,人名,而在于思辨,恰如学习经义,学而不用,则废,学史不思辨,不结合经义,用而不学,则……”

赵用贤打断道:“方庶常,圣人说的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并非结合史籍而言。”

林延潮看去这方庶常,就是庶吉士方丛哲,浙人。

心学,事功学,气学各种思想都起于浙江,以及明末三大思想家都是浙江人,故而各省之中论学风开放,兼容并包首推浙江。

往科举上说,浙江也是著名的死亡之组。连徐渭这样的大才都不能冲出乡试,走向会试。

方丛哲不过小小庶吉士,也敢直言反对赵用贤,当然令他不满。

“翰长,是学生孟让。”被斥责后,方丛哲没有再辩论。

林延潮见此却道:“方庶常方才说学史在于思辨,吾深以为然。”

方丛哲神色一动,垂头道:“学生谢学士之言。”

赵用贤看向林延潮道:“林学士,思辨之道在于有根有据。一介草民议论国家大事,诚为他人笑耳,他的根据在哪里,不求经义踏实,而去思辨,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不说时务,说史籍,三代不用说了,圣贤早先言,我等何敢论之。至于历代帝王,施政的成败得失,不为官,不历事,一切见识都是道听途说而来,如何说出所以然。所谓思辨只是井中捞月,竹篮打水而已。”

季道统也是道:“我只听过经义思辨,却不曾听过学史如何思辨?学生倒是想向学士请教一二?”

见赵用贤,季道统二人一唱一和。

林延潮点了点头,是你们自己找上来门来的,是时候放大招了。

林延潮道:“难怪有人二三十年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便与里巷人无异,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

季道统听林延潮之言十分气愤,但因林延潮身为学士又不敢顶嘴。

赵用贤替小弟出头道:“季庶常不过是就事论事,林学士故意讥之,这等气量本官算见识到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赵庶子误会了,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东莱先生所言。”

东莱先生是何人?

当然考不到在座翰林,东莱先生就是吕祖谦,南宋人。

他开创了金华学派,与永嘉学派,都是浙东学派之一。

浙东学派继承了王安石'国家为天下用'的主张,都是强调经世致用,主张事功,都可以算是事功学派。

吕祖谦的金华学派,就十分注重读史与经义结合。

林延潮看向赵用贤,季道统然后道:“季庶常身为翰林居然不知如何读书思辨,既是如此本学士可以教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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