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1294:CP党之争【求月票】

贺信代入一下梅梦的处境。

瞬间就能共情对方了。

“……糊涂啊!倘若信是梅惊鹤,断然不会自己留着断后,让主君先逃的。”贺信对久闻大名的梅梦也有一定了解,以对方脾性,也瞧不起会这么干的人,“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但,西南盟军人心不齐,哪里能跟人家‘江东才俊’相比?不过是各有算盘的小人,卷土重来是没可能了。事已定局,倒不如借着机会效仿霸王。”

逃出去也只是苟延残喘,倒不如在逆境之中打好最后的谢幕战,至少在名声上还能扳回一城,搏一个虽死犹荣的评价。不管实力如何,才能如何,日后史书提一笔,光一个“站着死”就胜过九成军阀的风骨。再者说,哪有部下背水一战,主君逃之夭夭的?

要是贺信的主公是这尿性的……

他能原地心梗!

殉道者就是这样的。

为道义,不仅能殉自己,还能将主公也殉了。主公不肯被殉,不敢想梅梦多失望。

沈棠道:“贪生怕死才是人之常态。”

理智上可以理解那位戚国国主的选择。

贺信被夺了身体控制权,他似随口一问:“倘若主上是戚国国主,您会怎么选?”

沈棠说道:“那就得看情况了,倘若忍一时之辱能使日月幽而复明,忍一忍无妨,倘若手中的底牌都已经打光,忍也只是苟延残喘,那就杀!死,也得咬下敌人血肉!”

说完,她自己先无奈苦笑。

“哎呀呀,牵绊多了果然会让人变得畏畏缩缩。”这也就是现在的她,家大业大,需要顾虑的东西很多,若是建国之前,她有且只有一个选择,“我还是不评论那位。”

或许在戚国国主看来,她忍痛让梅梦断后的举止,其实也是在“忍一时之辱”呢?

“还以为主上会说不可能有这一日。”

贺述对沈棠过往战绩也是有了解的。

“天道无常,以前年轻气盛,说话没遮没拦的。”从前不相信天道,因为觉得天道就是个屁,现在有点儿信了,因为这狗东西真有!

贺述:“倘若断后的人是祈善褚曜?”

沈棠面上的微醺被冷漠肃杀取代。

“没有其他选择,杀!”

一向表情稀少的贺述噗嗤笑出声。

沈棠烦躁挠了挠头,露出几分少年神采:“哎,不作还是饶了我吧。人非圣贤,哪里就能一辈子言行一致呢?偶尔也会双标的……”

不涉及祈善等人,能理智先理智,不能理智再血战到底,一旦涉及逆鳞,去祖宗十八代的理智,直接血战到底。对君主而言,这实在称不上合格,但又意外契合了人性。

贺述忍不住拈酸:“若让祈元良几人知晓主上之心,怕是狐狸尾巴都藏不住了。”

这种待遇是真的会让人眼红的。

沈棠窘迫又尴尬地撇开视线。

她现在贼怕贺述再问一句“倘若断后的人是臣,主公当如何”,那她真要头疼死。

说实话不行,撒谎也不行。

贺述没跟人争风吃醋的爱好,也没打算让沈棠下不来台。张弛有度才是君臣相处之道,一味步步紧逼,只会适得其反。贺述也不在意君恩,他更在乎主君是不是同路人。

沈棠道:“他们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

贺述表情蓦地古怪起来,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东西,竟又将贺信踹了出来。沈棠察觉到二人交替瞬间微妙的气息变化,便知道换人了:“不作怎又回去?哪句惹他了?”

贺信揉了揉后颈位置。

兄弟俩频繁切换控制权也是有负累的,贺信都打算直接用文气化身当载体得了,免得动不动就被大哥掐着后颈丢来甩去:“不打紧的,兄长只是想差了,回去做反省。”

沈棠:“???”

贺述想差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民间绯闻罢了。

“还不是因为内廷主位空悬已久,连兄长都……”贺信没说完就看到主上后退,他先是哑然,旋即忙不迭解释,“不是不是,主上千万别误会,兄长待夫人始终如一。”

他们三个日子挺好的,没打算破坏平衡。

贺信道:“是民间对主上多有误会。”

一个未婚未育又风华正茂的主君,一堆誓死效忠还毒唯的臣子,确实容易惹非议。贺述对民间那些拉郎凑对嗤之以鼻,但主上直言不讳的偏爱,确实让人不由浮想联翩。

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

难不成主上跟同僚确有其事?

只是他一直没察觉?

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忿,总感觉因为他们跟主上有一腿导致自己永远落人一步。

转念一想又懊悔自己生了小人之心。如此揣度同僚,实在不像他贺述该有的风度。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干脆就将贺信踹了出来,他去冷静。

沈棠在贺信支支吾吾的解释之下,总算理清楚贺述刚才那点儿微妙心绪,哑然道:“我倒是没想到,不作也有如此别扭的心思……”

跟她对贺述的认知有着极大反差。

贺信的酒量不是很好,今日有些贪杯,酒意上涌,再加上兄弟俩频繁切换控制权,导致他的话比平日多了些:“信与兄长想法不同,若主上真能如此,反倒是件好事。”

宠幸臣子也是昭示君恩的手段之一。

既然是好用的,用一用怎么了?

沈棠:“……好古醉了?”

她忍不住抬头看天色。

贺信撑着廊柱辩解:“没有醉。”

嘴上说着没醉,但说话已经开始含糊。

贺述道:“蠢,不患寡而患不均!”

贺信的脑子更晕了,他抱着廊柱才没倒下:“兄长,你别动不动就出来说话……”

贺述道:“只要你不乱说话。”

贺信喉间痉挛,撑着廊柱干呕。

沈棠:“……”

她有些茫然看着贺信贺述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幸好夏侯御来送醒酒汤,这才缓解了尴尬局面。夏侯御不知贺信贺述是兄弟,只以为是“贺述”酒品不太好,醉后发酒疯。

她将这事同步给本尊,想听听对方看法。

本尊,你有什么头绪吗?

本尊沈棠:“……”

不是,她们就是一个人,问她有什么用?

恰好这时候,有人来送最新的舆图。

沈棠抬头一看,这不巧了么?

“不作与好古刚刚醉了。”

一身利落窄袖劲装的文吏抬头看她,蹙眉道:“他们并不好酒,最多只是小酌。合着是我不在,兄弟二人这才暴露了本性吗?”

“没有多喝,估计是抢夺身体说话太频繁,头昏了。”沈棠简略说了刚才的细节。

“主上不用理会他们。”文吏露出“这俩男人真丢人”的表情,表情复杂而古怪,“说白了,就是他们……咳咳,意见相左……”

这是常有的事儿。

不过这次闹到正主面前了。

沈棠:“???”

文吏解释:“虽说与主上私事相关,但根本还是涉及朝政局势。不作觉得主上如今这般就挺好,若有个心大的王夫干政,容易引前朝内廷不宁,好古觉得主上与臣子关系甚好,其中不乏独身忠心之辈,宠幸更有利稳定。”

其实,不是独身也可以宠幸。

君主宠幸臣子是超脱伦理之外的,别说臣子本身,连臣子内宅也会引以为荣的……

沈棠听得瞠目结舌。

文吏解释:“外子绝无冒犯主上之意,一切所思所虑皆是……皆是为主上社稷。”

沈棠没有露出文吏担心的怒气,她点头:“我懂,简单来说,贺述他嗑无CP,主君偏爱谁,都是对没有被偏爱之人的不公。贺信他嗑NP,宠幸臣子建立更稳固的利益关系……我说这对兄弟爱好是不是有点儿超前了?”

难怪贺述刚才那么破防。

文吏:“……”

沈棠道:“只可惜,我是纯爱党。”

文吏:“纯、纯爱党?”

沈棠道:“养一个不花钱的。”

其他条件都可以缓一缓,这点不行。

文吏:“……”

沈棠看了一会儿舆图上面的路线,抬头看向文吏,冷不丁问道:“你怎么想的?”

文吏怔了一下:“这是能说的?”

沈棠点头:“我又不介意。”

文吏道:“我觉得祈中书甚好。”

要是有苗头,她肯定要投知交祈善一票。

沈棠:“……元良啊,我不嗑。”

她还是比较喜欢嗑年下。

文吏:“……”

她还想说什么,上司秦礼来了。

文吏匆匆行礼退下,背影看着有点儿急。

秦礼诧异道:“难得见她如此冒失。”

绘图是个精细活,秦礼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而军中擅丹青的堪称凤毛麟角,大多时候都是随便画个大概。然而西南山多水多,山脉和水路走向复杂,不能含糊,便只能特招。文吏上战场也是意外,贺述兄弟起初不愿,但拗不过文吏自己愿意,只能应下。

文吏大多时候都在后勤地区,也算安全。

她平日与秦礼打交道也算频繁,印象中这位女君持重老成,怎么今儿一反常态了?

沈棠道:“嗑CP舞到正主面前了。”

秦礼以前还不懂西皮是什么,但跟主上相处多了,也明白某些特定词汇的含义。他摇头道:“得亏主上性情好,允了她胡闹……”

但凡换个人,一个大不敬罪名就下来了。

“也不能算胡闹,这确实影响了朝政。”说着,沈棠想起了那位戚国国主,对方某些行为一言难尽,但在内廷处理上倒是意外符合当政者的利益,“其他人只是没机会说出口。现在还好,待天下大定,我也要考虑的。”

沈棠将身边的人全部过滤一遍。

意外发现也有人能符合她苛刻条件。

秦礼诧异:“主上?”

竟是有几分心疼与不舍。

主上何曾因为局势委屈她自己?以前都不曾有,怎么现在位高权重了,反而有了?

沈棠错开话题,问道:“梅梦如何了?”

秦礼只得顺着话题说道:“困兽之斗。”

残兵都被逼入一处险峻山谷,此地山脉复杂交错,无食物补给,想要突围出去需要耗费极大体力和精力。以她如今情况,做不到。

沈棠道:“也不知她有无后悔。”

梅梦联系吕绝的时候,吕绝也趁机回了对方消息,内容不外乎是招揽她归顺投降。

只要那时候投降,也能体面收场。

梅梦自然没有答应。

她给自己和国主安排了更好的“去处”。

只是,作为被安排的一方,戚国国主在得知梅梦打算之后,心绪激荡,神色激动。她不可置信看着梅梦,压低声音道:【惊鹤,你知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相信梅梦提议让她送死!

是的,送死!

被康国盟军围困在此,梅梦谋算种种,也替其他盟友筹划了退路,但对自己的安排居然是留下来死战!死战意味什么?意味着送死!

一时间,她怀疑梅梦究竟效忠谁!

【自然知道。】

【孤看你不知道!】戚国国主激动得浑身颤抖,呼吸急促,浑身肌肉因为怒气而紧绷成弦,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瞳猩红,【作为臣子,你难道不该忠君尽义吗?】

梅梦眸色平静:【臣会陪着主上。】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戚国国主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她想不通为什么。

梅梦一边笃定告诉自己,她的忠心日月可鉴,一边又将生路给旁人,留自己送死!

真正的忠心难道不是帮她突围逃生?

孰料,梅梦平静之下是某种令人骇然的偏执激动:【因为没意义!逃出去也只是苟且偷生一时,康国统一西南已是大势所趋,与其缚手献降,倒不如死战至一兵一卒!】

【这又有什么意义?送死吗?】

她不明白死战一兵一卒怎么就比缚手献降有意义?为什么就笃定逃出去只是苟且偷生呢?卷土重来未可知啊!梅梦道:【您是国主!这就是意义!若无谷仁的仁义,无郑乔的恶名,无吴贤的好运,至少该有枭雄的风骨!区区性命而已,生死不过一瞬!】

戚国国主被她的癫狂震慑住了。

平静过后,只觉得梅梦荒诞可怕。

【区区……性命而已?】

这是她的性命,怎么会是区区二字?

梅梦:【他日史书有名,若有一笔赞颂您的风骨勇毅,这也算是值得了——旁的不说,至少您是第一位以真正女性国主之身薨殂。后世女子提及,亦会感念您的气节!】

即便是输也有输得好看难看之分。

输给赢家,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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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1295:你真的懂吗?(上)【求月票

荒诞!

荒诞!

荒诞!

极端情绪在胸臆酝酿,顷刻化作滔天怒火与不甘。国主单手抓起梅梦衣领蹭蹭往前,直到被绊倒,二人倒在狼藉之中。她用另一手抽出烟斗圆匕,尖端抵着梅梦脖颈!

粗重喘息喷在梅梦脸上,狰狞的五官也倒映在对方眸中:【梅惊鹤!你要气节你去拿啊,你作为臣子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究竟你是臣子,还是我是你的傀儡?对,你豁达,你清高,你志存高远,视生死如浮云,重气节逾性命,但你别拿我来当你祭品!】

面对梅梦毫无波澜的眸子,更衬得此时情绪失控的她像玩笑,像无理取闹的蠢货!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火焰更盛。

圆匕在梅梦脖间刺出一点儿嫣红。

二人对这点伤势浑不在意。

国主尽情宣泄这些年积压在心中的怨言,再不说出来,她感觉自己灵魂都要被巨大胁迫压得喘不过气,梅梦一厢情愿施加给她的期待从四面八方撕扯她的灵魂:【惊鹤,我究竟是你的君、你的友,还是你践行道义的垫脚石,被你拿来殉道的祭品啊!你究竟有无哪怕一瞬,真心诚意将我视作你的主君?惊鹤,你告诉我,你真有真心这东西?】

梅梦是将她拉出泥沼的人。

她自然感激涕零,如今想起来当年一幕也觉得缥缈似一场梦幻。这世上没有人会毫无回报对另一人尽心尽力,背后肯定标注了一个普通人无法承受的筹码。理智告诉她,梅梦对她有所求!代价有可能大到她根本偿还不起!

但她那时候走投无路,只能答应。

她想,她一个被父兄当做筹码拉拢武将、成为父兄与婆家斗争牺牲品的王姬,浑身上下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被她支配的东西。

梅梦能图她什么呢?

答应下来,人生还能继续向前。

若不答应梅梦,未来还不知要被父兄当筹码利用几次,床榻之上多几个所谓男宠。

她横下心答应了。

梅梦也果然帮她筹谋挣脱了泥潭。

到了这一步,她其实已经满足,但面对能统筹全局的梅梦却不敢开这个口。以前,她的人生在父兄手中;现在,她的人生由梅梦说了算。什么时候停下来,她才能停下。

梅梦将她推到一条未曾想过的路上。

权力唾手可得。

从封地王姬到摄政辅佐,再到将小傀儡取而代之,她站在了父兄当年站过的位置。站在这个位置,几乎能达成“长生”之外任何愿望。国主又想到梅梦,想问她何所求。

梅梦的回答一如往昔。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不过都是遮眼浮云,她只想求道。

国主也知道梅梦的文士之道圆满条件,某段时间一直忐忑不已,但还是有把握梅梦不会伤害自己。随时间推移,她彻底掌控戚国,朝中文武对她也从一开始的质疑到诚服。

有了这些臣子,梅梦对国主而言不再是不可替代的唯一。反倒是梅梦还没适应二人身份变化,不管她是当年的王姬还是现在的国主,对待她的态度都跟以前一般无二……

国主心中略有不快。

她敏锐意识到梅梦并未将自身放在下位者视角,对待她也不像是臣子侍奉主君……

二人情分尚在,这点儿不快不值一提。

裂痕不会因为主人不关注就消失,它只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显——国主发现自己跟梅梦分歧越来越大,梅梦并不看重国主的利益。许多变革手段甚至在侵害自己利益。

她开始怀疑——

梅梦真的效忠她吗?

但她又真不想跟梅梦分道扬镳。

只要不伤及根本,她愿意为梅梦割舍利益,后退一步。然而,她步步退,梅梦步步紧逼。这就好比水蚌不经意间吞入的砂砾,砂砾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软肉,带给她不可忽视的剧痛,而她无法舍弃砂砾,只能选择忍耐。

水蚌的忍耐能换来取悦人类的珍珠。

她的忍耐只换来梅梦将她送上祭坛。

【你效忠的是我?还是效忠你的道义?】

国主颤抖着问出这个问题。

答案在她心中已经明牌,但她还是想听本尊说出真正答案!自虐般的情绪在胸臆翻滚灼烧,让她产生某种冲动——刺下去,杀梅梦!

梅梦听着上方这人声嘶力竭的宣泄质问,等待对方冷静几分,她才缓缓道:【我以为我们至少应该志同道合——你与我有着相似的经历,经历一样的痛苦,我们合该长出一样的果实,有着相同的方向,站在同样的高度,蔑视共同的敌人,生死不过外物。】

在她们经历的痛苦面前,死亡不过笑柄。

若死亡能变成对痛苦的蔑笑,有何不可?

王姬心死之时,尚有一个梅梦愿意拉她一把,而梅梦自己当年呢?梅惊鹤就是兄长家族精心饲养多年的名花,不可否认兄长对她的宠爱纵容,但这份兄妹之情也有一个大前提——名花要待在专门为名花准备的昂贵花盆。

除了这只花盆,她哪里都不能去。

尽管沃土为这朵花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但梅梦仍旧觉得自己要枯萎了。不管她如何跟兄长解释,如何争取,如何陈述她内心的痛苦,在兄长眼中都只是她的无病呻吟,更是她的自甘堕落。她是郡守的妹妹,她要什么男人都可以为她争取,将吕绝当个玩意儿亵玩也只是她一句话,可她偏偏要对一个玩意儿动心?

为什么要动心?

郡守妹妹对一个男奴动心?

梅梦置她的兄长颜面于何地!

【我会动心,是因为我是个人!】

兄长暴怒:【那也不该对一个奴隶!】

【我就对奴隶动心又如何!】

兄长冷漠反问:【你有什么资格?吕绝能让你绫罗绸缎加身,还是能让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就跟你养的这些花一样,它这样能活?】

他拂袖将梅梦珍爱的花扫到地上。

瓷盆碎裂,泥土飞溅。

刚刚还鲜艳夺目的名贵鲜花落在泥土碎片之中,染上污浊,花叶破败,奄奄一息。

梅梦感觉奄奄一息的还有自己。

【我只是你养的花?】

兄长冷笑:【你该庆幸你跟我一母同胞,有资格被娇养,而不是在外被人作践!】

从那日开始,梅梦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躯壳,而她只能站在第三者角度,安静看着躯体从内而外悄悄腐烂。死亡离她这么近,梅梦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将其拥抱。

直到某一日醒来——

念头瞬间通达。

她是毒蜘蛛,只有她毒死别人的份儿!

命运这般戏耍她,她怎可坐以待毙?

她踉踉跄跄走在一条漆黑坎坷的陌生小道上,阴风阵阵,四面八方只有嘲讽蔑笑,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怪物朝她伸出无数双手,要将她拉下去一起堕落沉沦。她如何不怕?

她在这条路上发现一个同类。

彼时的欢喜几乎要将胸臆撑爆。

梅梦小心翼翼拉着她,那种如影随形的孤独终于不再缠着自己。哪怕后来发现对方跟自己不同路,但也不打紧,对方总会明白的。

时至今日,对方说:【是你自作多情。】

梅梦被这四个字砸得头昏眼花,连粘稠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染湿后领也不在意,这点儿刺痛抵不上心脏被来回碾过的痛处。她声音干涩道:【你当年一度萌生死志……】

这条命早就被抛弃过一次。

【当年是当年,如今我不想死!】国主恼羞成怒且狼狈道,【梅惊鹤,你究竟懂不懂啊,我凭什么要被你安排去死?我是一国之主,我是戚国之主,我这条命,比你,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贵重!我凭什么要死?就算输给沈幼梨,成了阶下囚,我依旧能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当一个被后世称颂几句的死鬼!】

这些虚名哪里值得她用性命当交换?

她不想死,舍不得死,不愿意死!

【你凭什么将我当成你殉道的祭品?】

一颗颗泪珠砸在梅梦脸上、眼睑上。

一口气坦白内心阴暗胆怯的国主哽咽不断,几乎要握不住手中圆匕:【梅惊鹤,你何曾,对我有一分忠心?我就是你手中摆弄的傀儡,被你搭救一命就要付出被操控的代价。你与我的父兄,你与崔氏老家主,你与崔至善……你们这些人,究竟有什么本质不同?枉顾我的意愿替我做了选择,美其名曰为我好。】

【但你是国主……】

矛盾根本不在于生死,而在于身份。

梅梦希望她能以国主身份,展现不亚于男性主君,甚至高于他们绝大部分人的勇毅胆魄。让当代后世都知道,君主只是一个位置!

勇气风骨从来不是谁专属的品质。

只要有搏击青云之志,总能脱离泥淖。

只可惜,国主的想法跟她不同。

看到梅梦神色恍惚却仍不忘固执,国主哂笑:【对,我是国主,那惊鹤可记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未曾将我视作真正的主君,又有什么资格期待我成为你心中的主君?梅惊鹤,我现在要你自尽,你肯吗?】

戚苍来的时候,现场狼藉一片。

梅梦失神瘫坐在地上,发丝不知何时白了许多,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木愣愣如傀儡,脖颈淌血,视线无焦点。她脚边丢着一把眼熟的圆匕,此地却不见圆匕主人身影。

戚苍对此并不意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说过,梅梦跟宴安相似,而郑乔当年也曾质问宴安是不是将自己当做殉道祭品。

哎,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呢?

【你当年就该自己单干!】

戚苍开始马后炮。

单干能省非常多麻烦。

梅梦动了动僵硬四肢。扭转脖子,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紧紧黏肌肤上,脖间刺出的伤口也在文气温养下愈合。她苦笑:【难啊。】

还是难于上青天。

戚苍道:【你咋选了她?】

梅梦麻木道:【合适的人出现在合适的时机,所以就她了,可惜是我一厢情愿。】

【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死得壮烈。】

戚国国主如花年华,红尘未断。

梅梦阖上眼睛:【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如何?】

【让她走,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梅梦强撑着踉跄起身,站定之后又看向戚苍,【你护送她走,事后抽身隐居吧。要是热闹还没看完,去别处找乐子。】

梅梦不打算走了。

她已经安排好自己的结局。

戚苍拧眉不悦道:【你要赶老夫走?】

梅梦什么段位,也敢安排他?

【怎么,不看乐子了?】

【哼,你不就是个乐子?】

梅梦踉跄一下稳住身形,留给戚苍一个虚弱无力的背影以及一句话:【随你便。】

留下是死路一条。

这点,不止梅梦清楚,士兵也知道。

被安排混入逃兵行列的国主更心知肚明。

她回首遥望,咬牙狠心收回视线。

【梅梦,你会后悔的!】

除了死亡,世上没有什么大事。

为了所谓道义而献命,这是蠢货才干的。

后世之人的赞赏,对她而言不值一文!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我不会后悔,我才是对的!】

除了梅梦几个人,其他人并不知道戚国国主、盟军盟主已经乔装成逃兵离开战场,这个消息也不能让人知道。一旦扩散出去,势必军心涣散。梅梦安排心腹伪装成国主的模样,死死捂着这个消息。在最后一战的前夜,康国那边又上演四面楚歌和夜晚烧烤两件套。

梅梦命令文士将隔绝声音的屏障散去。

熟悉的家乡小调幽幽传入大营。

梅梦听了一会儿,道:【唱得不错,只可惜无乐声相和,来人,取我紫竹洞箫。】

早年政务繁忙,梅梦已经许久不吹奏了。

这支保养极好,音色如记忆中圆润轻柔,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悠远苍凉之声扩散,响遏行云。不知何时,响亮清脆的筚篥加入其中。

沈棠安静听着乐声。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她抬头看着山谷上空的残月,道,【这是准备明儿跟咱们拼命了啊。也是,援兵久等不至,弹尽粮绝,她再不拼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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