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第274章 归

第274章 归

王宅,自雨亭。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竟还略有些燥热,邢璹赶到时,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而王鉷竟已在亭中等候了。

“坐。”

两人一落座,亭檐处便有水帘洒下,让人如置身与瀑布之中,顿生清凉之感。

“圣人不愿朝堂有变。”王鉷脸色冷峻,开口道,“哥奴对付不了我,但我也难以除掉他。”

邢璹道:“如此说来,唯有谋逆大案可撼动哥奴了?”

“不错,哥奴勾结胡儿,意欲举兵阻拦太子登基。”王鉷道:“他们觊觎洛阳,走私、铸币、笼络河南府官员,皆有实证。”

他对付李林甫的思路其实是清晰的,唆使丹州太守赵守璋状告李林甫二十余条大罪、唆使元载出面瓦解右相党羽这些都是障眼法,目的是为了把薛白绑到同一战线上。

“放眼朝中,唯薛白倚仗贵妃,敢得罪哥奴与胡儿。然,与其说胡儿是哥奴举荐,实则是圣人钦点,仅靠这些证据还动摇不了胡儿,我需薛白全力相助,明白吗?”

“是。”邢璹道:“我这趟去洛阳,正是秉承着王公此意,极力笼络薛白,奈何他并不配合,不肯与李林甫撕破脸。”

洛阳发生的事在信上说不清楚,王鉷遂耐着性子听邢璹当面说。

“苗晋卿亲自到偃师县兴师问罪,薛白教他去拿河南少尹令狐滔的口供。若非是我恰在河南,同时给令狐滔施压,此案只怕要被苗晋卿翻案了。当时,我们是以查义仓之事为由……结果令狐滔狡猾如狐,补足了义仓的亏空,划清了与高尚、胡儿的瓜葛,不让我们拿到任何证据。”

听到后来,王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紫袍高官同时去拉拢薛白,却被薛白指使得团团转,狐假虎威,给了令狐滔一个教训。

说过了洛阳,话题转回长安,王鉷语气沉郁,道:“同样是拉拢杨党,哥奴已放弃薛白这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了,转而收服了唾壶。”

邢璹叹道:“唾壶短视、贪鄙,最易收买,此事乃意料之中。唯独没想到如今杨銛这一死,杨党几乎已站到了哥奴那边,此事麻烦了。”

他们原以为杨党的核心是薛白,关注点遂始终放在薛白身上,没想到薛白昏了头赖在偃师不回来,被杨国忠窃取了好处。

连王鉷都疑惑薛白所作所为出于何种目的,偃师能有什么比杨党还要重要?总不能真是一心系于百姓?

“今唾壶打点内帑,乃圣人近臣,若长期放任他进馋言,恐于我等不利啊。”

“我绝不坐以待毙。”王鉷捻须沉吟,目光闪动,泛着些许狠色。

过去他面对李林甫毕恭毕敬,给人以软弱之感,但一个敢于向战死士卒家属追缴积欠的人,岂会没有魄力?

事若不济,他宁可刺杀李林甫,玉石俱焚!

檐边落下的水帘始终不停,水帘外是奢华无比的府邸,雕栏玉砌、鳞次栉比……任谁都不能轻易舍了这富贵。

王准从院门外走了过来,站到了自雨亭外,道:“阿爷,有桩消息。”

亭中的两人遂站起身,雨帘停下,王准迈步进来,从怀中拿出一卷邸报,道:“阿爷快看。”

王鉷接过邸报一看,只见是吏部最新的官员调动的名单,匆匆一眼扫过,几乎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

这个层面的调动,圣人几乎是不过问的,全由李林甫一言而决。

“不会是哥奴又罢免了我们的人……”

王鉷话到一半,忽然停下,因他已看到了那一系列的调动。迁长安县尉王之咸为秘书省秘书郎;迁偃师县尉薛白为长安县尉;授殷亮为偃师尉。

“怎会如此?!”

他一瞬间有了深深的忧虑,担心是苗晋卿说服了薛白,使李林甫给薛白升官。

可见薛白虽还只是一介小官,却已足够让各方忌惮。

~~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李林甫冷着脸将一封公文丢在地上,叱道:“竖子好大的胆子。”

苗晋卿连忙俯身,道:“此事下官不知,莫非是王鉷所为。”

“王鉷牵涉骊山刺驾之大案,薛白竟还敢凑上去,取死之道。”

李林甫声音并不算大,这一句话却是杀气森森,而且说的也是事实,王鉷所做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一旦失去圣心,破家灭门近在眼前,薛白这次竟敢站到王鉷那边……不对。

他使人去拾起地上的公文,再次看了看,发现文书上有吏部、中书门下省、以及天子的用印。

“把吏部的考课卷宗给我。”

“喏。”

待那卷宗被拿上来,摊开,李林甫很快找到了薛白的考课结果,一最四善,乃是上上等。

“如何回事?!”

卷宗被砸到苗晋卿眼前,他慌乱拾起一看,有些慌了神,忙道:“不是下官……”

恰在此时,苍璧已赶到门外,道:“阿郎,陈希烈求见。”

“陈希烈?”

李林甫微微愣了一下,都已有些忘了这个人了。

~~

今日,杨国忠正对着一份名录在勾勾写写,名录是杨銛的遗物,记录的是杨党官员的情形。

其中有几个名字被杨国忠提笔圈了出来,如杜有邻、元结、皇甫冉、杜甫等等,皆是亲近薛白之人,或管漕运,或在解池一带管榷盐,任的全是杨党中最有利可图的官职。

可如今杨銛已死,杨党须以他杨国忠马首是瞻,他已给这些人写了信,却没有得到让他满意的回复。如此一来,杨国忠便打算提拔他自己的心腹任这些肥差。

“国舅,杨光翙到了。”

“进。”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五旬男子进来,佝偻着背行礼,面相阴柔,语气谄媚,道:“庆贺国舅升官加爵,请国舅安康。”

杨国忠一直以来被杨光翙小心侍奉得很舒服,遂道:“我打算擢拔你担任元载留下的阙职,你可有信心?”

元载原本是盐铁使判官,是杨党主持榷盐事务的核心人物,正因有他在,榷盐事务一直有条不紊,没出大的乱子。

能沾手此等利益,杨光翙登时大喜过望,直接跪在地上,道:“国舅放心,下官一定不让国舅失望。”

“一直以来,榷盐之收益太少,此为我阿兄始终没得到圣人倚重的原由。”杨国忠道,“你莫偷懒,亲自往解池去一趟,务必要比去岁的进项高上三倍。”

“哪怕是五倍,下官也鞠躬尽瘁!”

很难想像这是两个国之重臣能说出来的话。但杨国忠不玩那些虚伪的,在他看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敛财,为圣人敛财,也为自己敛财。

这也将是杨党接下来的行事准则,将彻底摒弃原本那些造纸、刊报、徐图改革税制的主张,摒弃拉拢寒门的路线。

正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道:“阿郎,右相府派人来了。”

杨光翙连忙殷勤地帮忙开了门,杨国忠问道:“可是右相召我过去?”

“右相是派人递来了这个。”

杨国忠接过那封公文只看了一眼,眼神中就浮现出种种情绪,有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敌意。

“怎会如此?怎可能?到底是谁做的?!”

~~

陈希烈走过右相府的长廊,一点也没留意到此间的老旧细节,感受到的依旧是李林甫的威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入堂中,脸上已浮起惶恐不安之色。

“右相安康……”

“陈希烈,伱想执国政了,是吗?”

“不敢。”陈希烈慌忙应道,“右相若说的是薛白之事,此事……出于圣人之意。圣人欲招薛打牌回京,我本以为右相知晓此事,故而没有提前问过右相。”

“嘭!”

桌案被重重拍了一下。

李林甫却还没放过他,喝道:“你与薛白勾结,当本相不知你打着什么主意吗?!”

陈希烈擦了擦额头,却还在嘴硬,道:“右相息怒,若是不想让薛白任长安县尉,那……是否禀明圣人?”

他素来软弱,今日难得硬气了一回。

李林甫依旧冷着脸,却没有继续叱责。

陈希烈稍松了口气,他根本就没得什么口谕,但敢赌李林甫不可能去问圣人。

他垂手站在那感受着右相府的气氛,渐渐地,没方才那么害怕李林甫了。

薛白说的不错,哥奴眼下大敌当前、麻烦缠身,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是不会轻易与他撕破脸的。岂不怕将他逼到王鉷那一边?

堂中安静了一会之后,李林甫开口道:“罢了,不过是一桩小事。今日让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和籴之事的看法。”

陈希烈面上不显,心中登时大喜过望。

他知道李林甫这是在笼络他,意思等斗倒了王鉷,便把和市和籴使之差职给他兼任,这可是个权力重大、利益丰厚的要职。

“说句实在话,这些年王鉷在和籴使的任上出了很多昏招……”

待陈希烈出了右相府,已是踌躇满志。

李林甫的反应完全被他料定了,已对他有所顾忌,不得不给出以前所没有的尊重,因在杨銛死后,是他得到了薛白的投靠与支持。

抛开薛白的能力与运气不谈,其人还代表着贵妃与虢国夫人的好感。要助他一个宰相掌权,又岂是难事?

须知如今李林甫、王鉷两边都在拉拢薛白,但最后成了的只有他陈希烈。

他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宰相。

~~

那边,李林甫虽不能直接向圣人询问,却能向宦官们打探圣人对薛白的态度。

他遂遣人向吴怀实打听,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吴将军以为,圣人该是未下过这道口谕。”

“为何?”

“几次伴驾,吴将军留意到贵妃一直没替薛白说话,既然不是贵妃提醒,圣人如何会下召。”

话虽如此,李林甫暂时还是不打算拿陈希烈如何,至少等对付过王鉷再谈,倒是可以先把陈希烈的名字记在册子里。

“对了,吴将军一直以来还有个猜测,但不知是否准确。”

“内官请讲。”

“该是骊山大案之后,圣人似乎有些不喜薛白与贵妃走得太近了……”

~~

九月下旬,两封任命文书从长安送到了偃师县署。

薛白看过之后脸色依旧平静,他会照着原有的计划,担任长安县尉。

“殷先生也看看吧。”

“少府,这是……”

“往后你就是偃师尉了,治理好此地,莫让我失望。”

殷亮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须知在大唐,出仕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到边镇给节度使担任幕僚,再由节度使举荐为官。他与薛白之间看似也是如此,但要知道,薛白还不是节度使,那其人能力以及诚意就更让人动容了。

“少府放心,少府的大恩,我必没齿难忘。”

薛白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接着这些个人恩义之事聊,而是道:“离开偃师的时间还是比我预想中早了,本想等到明年开春。很快又要入冬了,如何让县境内的流民不被冻死又是一桩难题,我很难放心,会时常派人回县中看看。”

“我必定如履薄冰。”殷亮执礼应了,道:“入冬有难题,等到开春,少府又要担心春耕了。”

“若有难题,尽管遣人到长安来与我求助,不必有所顾虑。”

“是。”

能交代的其实也都反复交代过了,薛白反正也留了不小的势力在偃师,总归是出不了大事。他安排妥当,也就准备起行了。

从赴任偃师到离任,正好过去一年,有改变一些事,但还不等他做到更多,自己已走到了官场的下一步。

人生匆匆,世情悠悠,个人之力面对世间百态,就像一艘小舟随波万里而江水还连绵不绝,那到底是他改变了偃师,还是偃师改变了他?

离开时天还没亮,薛白没有惊动百姓,穿过破晓前的黑夜,在洛河码头登上船。

他只带了家眷青岚、杜五郎夫妇、刁氏兄弟及其手下、公孙大娘及其弟子,杜家姐妹则会在安排好丰汇行之事后再回长安。

薛崭也被留在了偃师,跟着老凉、姜亥历练……

“哈,我回长安,我阿爷还留在洛阳。”杜五郎登上船便长出了一口气,带着欣喜的口吻道:“那我和运娘岂不是要独自住在家里?”

“你马上也要守选授官了,想去洛阳吗?”

“可别,当我求你了……”

正站在船头说着话,太阳从东面缓缓升起,晨光洒落大地的一瞬间,薛白愣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远处正有许多人扶老携幼地向这边赶过来,也不知是谁泄漏了消息,他们招着手,想要送一送他这个县尉。

“开船吧。”薛白道。

他自认为做得还是不够,觉得愧对于这种送别,又觉得太过于形式化了。

纤夫们拉动纤绳,船只缓缓离开码头,乡民们却已追了过来,在河边挥手喊着。

“县尉,让俺们送送你……”

于这些乡民而言,薛县尉到任以来,贪墨少了,田地分了,税赋减了,日子也就好过了,本要卖儿卖女的能一家继续团圆,本要倾家荡产的能继续活下去,这就已经是难得的大好官了,哪能不来送一送。

他们沿着河边追着船跑,追了一里地、两里地,人数竟还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

岸边扑天盖地都在喊着“薛县尉”,构成了一副壮观景象。

~~

船舱中堆着装特产的麻袋。

一只匕首从麻袋中刺出来,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寒光,划破麻袋,有人影从中钻了出来,起身,站在舱中听着外面的欢呼声。

“都舍不得薛县尉嘛。”

任木兰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割另一个麻袋,把盆儿也从里面放出来。

“走,我们一起见识见识长安。”

“长安!”

盆儿用力地点点头,只这两个字都让他心情激动……

船只沿洛河而上,到了洛阳停泊了下来,薛白才发现了偷偷跟来的这两个小家伙。

任木兰于是大言不惭喊道:“我是为了保护县尉!”

薛白就当是被她说服了,也没把他们遣回偃师,任木兰不由大喜,当即就去找李十二娘玩。

离开洛阳,则是走陆路西行,与来时的道路一样。

这次,还是路过了潼关,准备在潼关驿歇一夜。

傍晚,没有了繁复的县务,不见了来回奔走传递消息的吏员,薛白很不习惯,于是在黄河边走了一会儿之后坐下来。

一轮落日挂在西边,洒下万道绚烂的晚霞,同时也缓缓坠向天边的山峦,仿佛像这大唐王朝,到了不变就要坠落的时刻,无能为力吗?可古时有夸父追日。

再转头望向东边,黄河水决绝而去,头也不回。

此情此景,正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远远的,还有渔船在河面上漂流。

他又想到了来时淹死在河里的那几个渔民,意识到自己在偃师县哪怕做得更好,也改变不了剩下这些渔民的处境,只要有苛捐杂税的逼迫,他们总有一日还会淹死在黄河里。

要改变这一切,还是得到长安去,从朝堂之上开始变革。

薛白脑中想着这些,轻声念了一句诗。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番回长安,他务必得更上一层楼才行。

~~

长安,大雁塔。

一双素色的绣鞋踩在阶级上,杨玉瑶扶着墙,登上了第七层。

她今日来把杨銛的灵位寄在塔中请高僧们超度,办完此事,莫名地就想登高望一望。

从东面的窗口望去,先是看到曲江池的一角,更远处是长安的城墙……而城墙之外的河山于她而言就太远了。

这一眼,让杨玉瑶的心境有了莫大的改变。

以前她总是自视甚高,认为是她成就了薛白,可现在看来,薛白所向往的那一方广阔天地,她根本就不敢去闯,她只敢缩在这长安城里,娇滴滴的,对一切变故都无力改变。

枉称“雄狐”。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有人匆匆赶到了塔下,递了一袋钱给看守大雁塔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四下看了一圈,没见到周围有旁人,便把钱袋收了,跑去见虢国夫人府的护卫们,比手划脚地说了起来,很快,有护卫往大雁塔这边跑来。

明珠已意识到了什么,到了楼梯边去接消息,之后激动地挥了挥手。

“瑶娘,薛郎回来了!已到了府中。”

“那又如何?”杨玉瑶淡淡道,“他还不是要先去见颜氏。”

她神色不太好,全然不像明珠预想中的高兴。

明珠却认为,薛郎先来见瑶娘没什么不妥的,本就是姐弟,且阿兄近来还过世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然而,已有一道身影策马到了大慈恩寺外,翻身下马,径直往这边走来。

“是薛郎!”

明珠踮了踮脚尖,往塔外看去,有些醉心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杨玉瑶反而还是没太大反应,也不下塔,只站在那,不知在想着什么。

薛白已经进了大雁塔,沿着那一圈一圈的台阶往上登,那台阶是越往上越窄,且越陡峭,方才杨玉瑶登上来时是小心翼翼扶着墙的,薛白却还是三步作两步。

“慢些,薛郎慢些。”明珠连忙温柔提醒。

杨玉瑶这才转过身来,薛白却已到了她面前。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竟是被他一把抱紧在了怀中。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的,你很难过。”

一年未见,他竟还长高了些,杨玉瑶已算是很高挑的了,如今却只到他嘴巴;他还强壮了许多,胸膛开阔,像是一张大床;但他也黑了些,脏了些,身上带着灰尘、马粪与汗馊的气味。

杨玉瑶趴在薛白怀里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推开他,骂道:“你不想回来就别回来啊!阿兄都死了你回来还有何用?!”

薛白也没解释,由她发泄着,最后再次用力将她搂住,亲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慰,任她大哭出来。

“呜呜……你还想着回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

“薛白回来了?这么快?”

杨国忠一直有派人盯着虢国夫人府,因此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待得知薛白直接去了大慈恩寺见杨玉瑶,他脸上不由泛起了忧虑之色。

杨光翙也赶到了,得知消息,眼珠转动,道:“国舅,下官认为,薛白不是为了李、王之争才赶回来的,否则早便回来了。他这个时节才突然赶回来,只怕是想与国舅争啊。”

“我当然知道。”杨国忠脸色傲然,道:“我在考虑的,是该以何态度面对他。”

“国舅打理内帑,得圣人信赖,何惧一薛白?”

杨国忠倒不至于信了这种蠢话,淡淡看了杨光翙一眼,让他还是专心于敛财。

应付薛白之事,还是与右相商议更为稳妥,杨国忠遂又往右相府请见。

李林甫也已得知薛白回来了,反应却很平淡。

于他而言,只要薛白不会与王鉷联手就好。他知道薛白也懂分寸,所以宁可请陈希烈帮忙调动。否则,一个长安县尉的任职,堂堂右相还不至于阻止不了。

“有何好大惊小怪的?意料之中的事。”

杨国忠一听就意识到,这是双方的立场不太一致了。

眼下,比起李林甫,他与薛白的冲突反而更大。

他也无赖,心里打定主意,若李林甫不帮他对付薛白,他就不帮忙对付王鉷,嘴上却是一副为李林甫考虑的样子。

“只怕薛白一回来,把陈希烈、王鉷联合起来,他紧咬着安禄山不放,若是再勾结王忠嗣,内有虢国夫人、杨贵妃撑腰,到时于右相不利。”

李林甫有些微微讥笑,愈发看不起杨国忠。

“与其盯着陈希烈,不如看圣人对薛白的态度。若圣人不喜欢他,他离长安愈近,离死愈近。”

“这是何意?”

李林甫招了招手,示意杨国忠俯身下去。

这动作让杨国忠想到当年当唾壶时的场景,有些不愿,但架不住好奇。

“本相猜测,薛白与贵妃走得太近了……”

杨国忠一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须臾却意识到这真有可能,喃喃道:“如此看来,圣人是不喜欢薛白。怪不得他此前不肯回来。”

这一句话,许多事忽然就清晰了。

再仔细一想,关于如何对付薛白,杨国忠脑中已渐渐有了思路。

然而,不多时,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圣人口谕。”

“快请。”

很快,一个宦官到了右相府,在李林甫面前站定。

“圣人口谕,晋国公、右相、尚书左仆射李林甫接旨……哈哈,薛打牌既回了京,想必有许多趣事,明夜设宴花萼楼,十郎一道来吧。”

“臣,遵旨。”

李林甫领了圣人口谕时是有些懵的,心想着自己莫非猜错了。

然而,当他琢磨着“薛打牌”这个称呼,很快便想明白了,薛白离京已有一年,足以让圣人消除怀疑与芥蒂。

更何况远香近臭,如今他与王鉷打得不可开交,如何比得上刚回来的薛打牌让圣人看得顺眼?

圣人还能对一个少年郎记仇记一年不成?至少暂时而言该是不会的。

如此看来,薛白远走一年还是走对了。

(本章完)

279.第275章 长安尉

第275章 长安尉

为迎薛白,杨玉瑶早前在闺中准备了一些物件。

香炉里是添了依兰花粉的麝香,烛台上插着的是红色的喜烛……但其实都没用到。

唯有鹅梨帐中那柔软光滑的绢丝被褥被压得一片狼藉,被汗水洇湿。

薛白体贴地安慰了杨玉瑶一场,她大哭着在他怀中睡着,次日醒来,终是体谅了他的晚归,怨气消下去了一些。

“我的少年郎长成男儿大丈夫了。”

薛白才醒来,还有些迷糊,闻言有所感念,摸着她的头发,道:“往后我保护你。”

杨玉瑶哪要他的保护,笑了笑,将他的心意记着便是,嗔道:“回了长安舒服吗?偏你要待在小县城不回来。”

身下的床榻如同云朵,怀中美人如玉,薛白当然是舒服的,奈何心中藏着思虑,终究还是不能安心享受。

“阿兄的丧礼都办完了吗?”

“送了殡,灵牌都寄在大慈恩寺了。”杨玉瑶叹息一声,“家中丁口寥寥,丧礼也简单。”

启了这个话题,她便说起杨国忠常常在她们姐妹面前提及“若薛白早归,阿兄就不会死”之类的。

“堂兄大概是对你有所埋怨,伱空了可与他解释清楚,消了芥蒂,他如今很受圣人信赖。”

薛白其实已打探到杨国忠近来的一些小动作,却没在杨玉瑶面前出言中伤,应道:“应该的……”

说话间,明珠敲了敲门,推门进来。

“昨夜没敢来打搅,但贵妃递了口谕来,邀瑶娘与薛郎到花萼楼赴宴,说是家宴,不必太拘束。”

“看来,圣人与玉环还是念着你的,你可有给他们带了礼物?”

薛白是混官场的人,本该是八面玲珑才是,这次从地方上回来,却对御宴不感兴趣,礼物亦是没有准备,行李中只有偃师乡民送的一些小土产。

~~

“铮——”

那是一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李隆基接过以后,随手一拨,发出了玉珠走盘般清脆圆润的声响。

他不由赞了一声好,转头看向杨国忠,笑道:“爱卿从何处得来的宝物?”

“是臣特意命工匠制作的,费时整整两年,终于是造出了这把琵琶。所谓‘浑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声入云’,故而臣以通体紫檀为材料;民间琵琶多用四弦,然圣人乃九五至尊,技艺高超,故而臣特制五弦;这十三朵六瓣小团花,花瓣由玳瑁镶嵌,花蕊则用琥珀填充……”

杨国忠起身,侃侃而谈介绍起他的礼物来,句句都彰显出他的忠诚与细心,说得李隆基龙颜大悦。

他不免有些得意,斜睨了薛白一眼,观察其反应。

薛白正端坐在小桌案的后面,面露肃容,也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根本没在听杨国忠说话。

直到有个小宦官喊他了,他才回过神来。

“薛郎?薛郎?到你了。”

薛白连忙回过神来,看向上首的李隆基。至于旁边的杨玉环,他今日还不敢正眼相看过。

“你这小子,外放了一趟回来累了不成?一点精神也无。”李隆基端着酒杯,笑道:“杨卿给朕送了琵琶,你来作歌,便当是你给朕带的礼了。”

薛白起身,应道:“回圣人,臣并非累了,只是感到愧对阿兄,心情沉恸,实无心情作歌,请圣人恕罪。”

待到他回来,杨銛之死都过了大半个月了,李隆基早从哀恸中走了出来,恢复到歌舞升平,偏薛白这情绪不同步,颇为扫兴。

“圣人厚爱,让臣等结拜,臣惶恐感激,视国舅为嫡亲兄长、视贵妃为嫡亲阿姐。”薛白又道,“今兄长亡故,而臣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李隆基叹息了一声,侧目看去,只见杨玉环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终于有些唏嘘。活到这年岁,他其实对生老病死之事颇为忌惮。

他原以为杨家与薛白的结拜是开玩笑,毕竟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三姨子与薛白打着姐弟的名义厮混,据说是玩得很过火,没想到今日还真见了他们之间手足情深。

“坐吧,太真好不容易好些了,你又惹她哭。”

“臣有罪。”

李林甫冷静旁观,打量着杨国忠、薛白,认为这送礼与不送礼之间,高下立判。

薛白虽没有把圣人哄高兴,却打动了杨贵妃,那一脸的悲哀严肃更是表示了其人之顾念旧情。相比而言,杨国忠就有些浮了,真遇到事时,谁更可靠,众人心中自然清楚。

另外,薛白似乎真的隐隐有与杨贵妃避嫌之意,此事毫无痕迹,唯在对此有所猜测之后,才能有一丝察觉。

李林甫侧目看向高力士身后的宦官们,只见吴怀实的目光正在薛白与杨贵妃之间打量着。于是他又想到,是否因为薛白得罪了吴怀实才被这般陷害,否则薛白岂敢自寻死路?

他陷害了无数政敌,还从来没敢往谁身上栽这种罪名。

之后,李林甫又想到一件事,陈希烈擅自把薛白调回长安,这背后若不是贵妃授意,怎么敢的?

……

与此同时,薛白亦感受到了李林甫、杨国忠略有些敌意的目光,他却没放在心上。

李林甫正焦头烂额,在对付过王鉷之前,想必不至于再树敌。

至于杨国忠,显然是怀着较劲的心思。

杨国忠升官是快,得圣人倚重,身兼多职,几乎要掌控杨党;但薛白走的根本就不是这路子,他是状元出身,校书郎起家,在县尉任上攒政绩一步一个脚印,长安县尉官职虽小,却是天下士人瞩目。

这是最堂堂正正的官途,积蓄的声望远比官阶重要。官阶这种东西,说贬就能贬,可谁能贬掉一个名臣的声望?

薛白今已走到这一步,有何必要与一个幸臣较劲?与一个佞臣比送礼?没来由跌了身份……

~~

兴庆宫外。

刁丙抬起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花萼相辉楼,犹觉恍在梦中。

他平生是第一次来长安,见什么都觉得惊叹,巍峨雄伟的城墙、笔直广阔的街道、琳琅满目的集市……还未从震憾中回过神来,他竟还被带到了皇宫外。

“阿庚,你再掐我一下。”

“从昨天,都掐了十多下了,阿兄就不怕我给你掐肿了。”

刁丙无法正常对话,他时而看看那些披着全甲来回巡视的北衙禁军,时而看看更远处身穿锦绣的行人,感受到他们过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一个小例子,长安城的街道全铺着石板,即使下雨也不会轻易让泥泞脏了鞋子,刁丙此前从没想过还有这种便利。他是在下雨天还要把草鞋脱下来塞进怀里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受上苍眷顾才能生在长安。

薛白把他从山沟里带到长安,带给他的感触无以言表,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任何人能再次激荡他的心。

难得的是,刁丙今日穿的是一身崭新的武袍,踩着一双靴子,他不能给郎君丢脸。

“小人要求见圣人!”

前方,忽然有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直冲通阳门。

守宫门的禁军当即便执戟上前,将这几人挡下,喝道:“退!何人敢擅闯宫门?!”

“将军,小人要向圣人喊冤!我家郎君是圣人外甥,无故被长安县衙捉拿……”

“退!退!退!”

禁军士卒叱喝,喊到第三遍,用力一推,直接将这几个家仆推倒在地,摔得满地打滚,其中一人正滚到了刁氏兄弟的脚边。

刁丙连忙退后两步,免得被对方扯到衣襟。

同时,他拧起眉头,心想这事与长安县衙有关,可莫牵扯到自家郎君这个刚上任的长安县尉。

他脚下那个家仆倒在地上不敢起来,却高声喊道:“我家郎君是圣人外甥,无故被长安县拿了啊……”

须臾,有车马过来。

“永穆公主与驸马到,求见圣人!”

此时其实已惊动了不少宦官,纷纷赶到了宫门外,事情似乎被闹大了。

刁氏兄弟只不过是随薛白来赴宴的护卫,很快被挤到了一边。刁庚好奇,仗着身量高,踮着脚在那看着。

“让一让,让我也看看。”

一个威风凛凛的龙武军将军从后面挤进来,恰在他们身边站定,问道:“发生了何事?”

“好像是圣人外甥被拿了。”

“是吗?我看看。”

刁丙初到长安,其实还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身边这个龙武军将军竟是很自来熟地讲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位是驸马王繇,就是站在最前面那个穿红袍的,他娶的是皇长女永穆公主。王繇的身世可不一般,乃是东晋宰相之后,琅琊王氏,他们家从晋、陈,到现在一直都是驸马。他母亲是定安公主,你可知定安公主是谁?”

“不知。”刁丙摇头,他一个泥腿子,听到这里已经糊涂了。

“定安公主乃是中宗皇帝之女,一生嫁过三个丈夫。”

这个龙武军将军却很喜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得起劲,眼睛发亮。

“定安公主先嫁了王同皎,生下王繇,但王同皎在神龙二年计划趁为武后送葬时,埋伏弓箭手射杀武三思,以谋反罪被斩首了。”

“谋反?”

“是。定安公主于是又嫁给了韦后的一个兄弟韦濯,生下韦会。后来,圣人与太平公主诛杀韦后,韦濯也被定为谋反罪,被杀掉了。”

刁丙很惊讶,觉得长安城的人说起谋反简直就与吃饭一样简单。

“然后,定安公主嫁了她最后一个驸马崔铣。嘿嘿,有趣的来了……前些年,定安公主先于崔铣过世了,王繇希望能把父母合葬,就是要把定安公主与王同皎葬在一起,崔铣当然不同意啊,双方就大闹了起来。然后长安有个官就说‘公主都和王家义绝了,恩成于崔家,就算她肯和你阿爷合葬,只怕你阿爷还不愿意哩!’王繇气坏了,跑去向圣人告状。圣人判定安定公主当与崔铣合葬,但认为那官员说话刻薄,贬到泸州去了。”

“可这话说得没错哩。”刁丙挠挠头,道:“便是在我们乡下,也得和最后一个丈夫合葬,怎就贬官了?”

“各打五十大板嘛,圣人也得给王家面子,所以遭殃的都是旁人。”

说着,那龙武军将军看了会那边的争吵,又道:“我可看明白了,原来是韦会被长安县衙拿了,他同母异父的兄弟王繇来出头了。”

刁丙问道:“可为何被拿了?”

“肯定是又跑到教坊去调戏乐伎了,我与你说,韦会是个浪荡子,这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大概一年多以前吧,此事还闹了桩案子……”

说话间,王繇与永穆公主终于是得到了圣人的召见,进入了兴庆宫。之后,有个大将军向他们所在的这边看了一眼,喝了一句。

“郭千里!站在那嘀咕什么?”

“来了。”

郭千里这才想起向刁氏兄弟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虽然这些事长安城人尽皆知,但你们可别说是我讲的。”

说罢,他提了提腰带,大步走进兴庆宫,登上花萼楼,继续看热闹……

~~

开元十年,永穆公主出嫁王繇,李隆基曾下旨让礼院依太平公主出嫁的规格准备,是臣子谏言,称太平公主骄奢僭越而获罪,这才作罢。

之后这些年,父女二人见面的机会反而少了,不想,今夜永穆公主会忽然闯到御宴上来。

“朕的长女来了。”李隆基温言道:“可是受了甚委屈?”

“回父皇,女儿无事。是长安县衙不知为何捉拿了韦会,他妻子到女儿府中求情……”

听到韦会的名字,李隆基稍稍有些不喜。

韦会是他的堂外甥不假,可当年唐隆政变之时,韦会的父亲韦濯因率禁军保护韦后,正是被他亲手杀掉的。

“长安县衙既然拿人,必是韦会犯了事。你虽是朕的女儿,岂可徇私啊?”李隆基笑道:“既来了,赐座,饮杯酒。”

为人父、为人君,他这个态度,其实是稍有些耽于享乐了,只是在这盛世的光华中,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禀圣人。”王繇连忙上前拜倒,道:“并非是我等徇私,而是韦会之妻称,长安县差役欲置韦会于死地,若不救他,他有性命之忧。”

李隆基不悦,看了李林甫一眼。

李林甫遂从容不迫地道:“驸马言重了,官府办案岂能有性命之忧?还请静候至明日,长安县衙自有公断。”

“可……”

王繇犹豫了会,最后还是拜倒在地,道:“请圣人救韦会一命!”

他与韦会虽然不是同一个父亲,却是经历相同,父亲都是早早身亡,他们有一样腥风血雨的童年,跟着母亲定安公主一起长大,比亲兄弟的感情还要深些。

李林甫道:“驸马不妨说说,韦会是犯了何事被长安县衙拿下的?”

“他并未犯事。”

“那是长安县衙迫害他不成?”李林甫语气一肃,已带了警告之意。

王繇应道:“是。”

场面一静,宴上的气氛由此就被完全破坏掉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隆基不太高兴,但事不关己,没人愿意掺和。

“圣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薛白开口了。

他考虑过了,自己刚回长安便出了这等事,避肯定是避不开的,倒不如在皇帝面前径直担当起来。

“臣既任长安县尉,此为份内之事,臣愿连夜为圣人查清此事。”

好不容易设了宴席,歌舞未观,戏曲也无,新奇事物尚未看到,已被搅成这样,李隆基兴致尽失,淡淡允了,自回兴庆宫,召后妃打牌。

吴怀实躬着身子送了圣人,故意落后几步,看向薛白。

薛白会意,起身过去,道:“见过吴将军。”

“提醒薛郎一句。”吴怀实脸上带着亲热的笑容,道:“薛郎未入仕前还知给圣人献些有趣的事物,近来愈发懈怠了,今夜圣人有些失望。”

“多谢吴将军提醒。”薛白道,“在偃师时,我与吕县令有些……”

“薛郎小瞧我了,我岂有那般小气?”吴怀实愈发显得与薛白亲厚,拍了拍他的腰,低声道:“放心,贵妃交待了,定会照顾着薛郎。”

薛白连忙道谢,吴怀实已小步走开。

退出花萼楼,杨玉瑶正由明珠扶着缓步登上钿车,同时向薛白这边望来,他正想过去,忽瞥见郭千里站在一旁。

“郭将军,许久未见了。”

“薛郎可算回来了,长安城少了你,便像是少了颜色一般无趣。”

薛白问道:“郭将军今夜一直在看热闹?”

“我是北衙禁军,守卫宫城乃是职责所在,怎能说是看热闹呢?”郭千里拍着胸脯道:“但你若是不了解这些人,尽管问我,我是宫城的老人了,懂的多。”

薛白摆手道:“怕影响郭将军前程,暂时不必了。”

若真是难打听的事,郭千里就不会是这浑人的表情了。

“那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好,若真有,定不与郭将军客气……”

这一番交谈,杨玉瑶知薛白还有公务,自先回去了,薛白遂骑马往长安县衙而去。

那是在长寿坊的西南隅,他非常熟悉。

~~

遥想当年,薛白连在宵禁行走都难,这次再回来,却已经能够举着火把、带着皇亲国戚穿梭于夜色中的长安了。

“多谢薛县尉。”

王繇策马上前,与薛白并辔而行,道:“薛县尉仗义出手,我必不忘此恩德。”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发现王繇与他一样,不喜欢戴幞头,而是束发佩冠。他是嫌幞头脏,王繇则是因为身份高贵、注重仪表,毕竟琅琊王氏曾经是门阀世族之冠,与陈郡谢氏合称“王谢”。

王繇也确实有名门风范,虽年过四旬,气质温润如玉,举手投足可见魏晋风流之态。可惜代代为驸马,权力一代比一代弱。

“驸马不必客气,职责所在罢了。”薛白道:“但不知为何说韦会有性命之忧?”

“他昨夜便十分失态,与妻子说‘大祸临头,我必死矣’,转眼,今日就被长安县衙拿了,怎不叫人忧虑?”

“是落了甚把柄,还是得罪了谁?”

王繇道:“这却不知了。”

路上暂时没问出更多,众人到了长安县衙,薛白出示牌符,道:“新任长安尉薛白。”

“薛郎回来了,谁还不识得你啊?快快请。”

于薛白而言,回了长安县衙就像回了家一样,以前颜真卿在的时候,他常过来请教问题,或帮忙打理些公务,有了这份资历在,就任必然要比在偃师顺利得多。

天子脚下,凡事按规矩办,至少没人敢刺杀他。

“今夜本是御宴,圣人让我来提审韦会。”

看门的杂役连忙去询问,得知县衙并没有下令批捕韦会,遂道:“想必是帅头临时拿的,薛县尉稍待。”

长安县的捉不良帅名叫魏昶,在颜真卿任县尉之时就在县衙做事了,薛白也曾见过几次,是个做事非常沉稳的四旬大汉。

等了一会儿,魏昶是从外面过来的,他就住在长寿坊,该是已经睡下了,临时被唤起来。

“见过薛郎薛县尉,盼县尉往后照拂着小人些。”魏昶一见薛白就面露喜色,恭恭敬敬地执了一礼,“颜县尉在时,我便佩服薛郎。”

“是好久不见魏帅头了。”薛白拍了拍魏昶的肩,问道:“怎把韦会拿了?”

“他纠缠宫中乐工,拿了他,算是给他面子。”

“带我去看看。”

薛白并不提审,因未必要释放韦会,干脆亲自到牢中看看。

“县尉请。”

魏昶故意不问跟在薛白身边的那对中年夫妻是谁。

其实他眼光极毒辣,只看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们身份不凡,但在长安县任职,各路牛鬼蛇神遇到得多了,若是每个都问,事反而做不成了。

长安县牢便是那座传闻中的“虎牢”,乃是掘地而建,薛白曾经来过一次。

打开牢门,一路沿着石阶向下,两边昏暗的牢房中犯人都饿得躺在那哼哼唧唧,像一只只无力的蛆。

“韦会就在前面。”

“你们好胆,敢将圣人外甥关在这种地方。”

“县牢就这般大,只好让韦大夫将就些……”

火把往前一晃,牢中的一道人影落入了众人的视线。

他们都惊愣了一下。

“这……”

韦会正挂在那微微晃动。

“阿会?”王繇不可置信,喃喃着唤道:“你下来啊!”

薛白接过魏昶手中的火把,上前几步,凝视着牢房。

韦会是被腰带吊死的,腰带则是挂在牢顶的铁环内,那铁环大概是用来钩铁链以栓住要犯的。

牢中还有个床榻,看起来像是韦会踩着床榻,挂好了腰带,把自己吊死的。

但以薛白坐牢的经历而言,多数时候都是铺了茅草睡,何时还有过床榻?

不论如何,韦会死了,在薛白上任长安尉的第一天,就死在了长安县牢里。

薛白没有说话,耳畔却是一片混乱的呼声。

“阿会!你们杀了阿会,是你们杀了他。”

“拉住驸马,快,把韦大夫放下来。”

~~

殓尸房里灯光通明。

匆匆被喊起来的吏员铺开笔墨,下笔记录了死者的生平。

“韦会,正议大夫、茂王府司马,母定安公主。曾祖韦弘表,扬州大都督、魏国公;祖韦玄贞,太师、雍州牧、益州大都督、上洛郡王;父韦濯,卫尉少卿、驸马都尉……”

薛白端着烛火,俯身看向韦会的尸体。

他见过韦会。

那是在天宝六载,当时他与王忠嗣到教坊去选角,恰遇到王准在教坊寻欢,起了冲突,当时该是有个美貌张四娘让王忠嗣带走了,韦会因与张四娘有交情,与王准等人到御前状告他与王忠嗣。

薛白的印象其实已经不深了,努力地回忆着,最后想起来,那日从宫中出来,还看到了王准痛揍了韦会一顿。

王准也是一个近来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薛白提前调回长安也与这场风浪有关。

回到眼前,韦会之死是因其人死性不改又招惹了乐工,自觉羞愧,上吊身亡吗?

薛白伸出手,用手指把韦会的眼皮挣开。

他看到了一个浑浊、黯淡的眼球,但其中似乎隐隐透着惊恐、愤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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