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7章 知闻九类

天凰空鸳和尸凰伽玄,已经接替了烛九阴和混沌的权柄,是山海境现在的主宰。他们是山和海、天与地,也代表永恒存在的统治者与反抗者。

不出意外的话,当伽玄和空鸳的故事落幕,翡雀和练虹就会成为新的山海境掌控者。

旧的故事不断凋零,新的故事不断发生。没有谁是不可取代。

世间凤凰有九种吗?

好像是的。

但革蜚隐约记得,凤凰五类方是正说。

可是他也不能够确定,因为这个念头太恍惚了,他自己都觉得像是错觉!关于凤凰的记忆,倒是十分清晰,凤凰的故事、凤凰的传说、凤凰的德行,甚至于九类凤凰的美丽姿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凤凰五类的念头总是顽强地跳出来,像是疲惫不堪即将入睡时,那忽然涌上脑海的心事。

到底是谁记错了?

他从幻想走到现实,他已然洞真,他是“真人”!他怎么会在这么简单的认知上,有错误的想法?

“我好像听到一种说法——”革蜚迟疑着道:“凤凰一共有五类。”

“革兄可能是记错了。”范无术笑道:“凤凰九类的传说,亘古即有。九乃数之极,凤为妖之极。在妖族天庭的时代,凤族可是出过天帝的——这是从远古时代就传下来的信息,断不会有错。凤凰怎么会是五类呢?”

“我不是不相信范兄,我今天脑子确实很糊涂……”革蜚有些莫名其妙的沮丧,他强行压下这些情绪,为自己点燃斗志:“范兄说这是远古时代就传下来的信息,可有什么凭证?”

范无术只当他是开玩笑,一个真人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连常识都不记得:“这还要什么凭证啊?开蒙的时候先生就教过,‘龙君酒,飨贤才;凤九类,德不违’——儒家开蒙典籍《三字经》都写得清清楚楚,革兄出身于越国名门、又是隐相高徒、儒学精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革蜚未经历彼革蜚之开蒙,他跟高政读书,也不可能再从蒙经开始,所以他还真的不知道《三字经》里是否有这句。

若《三字经》里真有这一句,那么凤凰九类必然是历史真相。凤凰五类只能是假说。

因为这是儒家先贤的著作,在数个大时代以来,启蒙过无数读书人!其中多少圣贤!

一人记错尚有可能,千万人、亿万人,也能记错吗?一般人记错也就算了,圣贤也能记错吗?

当然随着历史的发展,现在的《三字经》早已经不是原版,经过了许多次修订。但被修订的都是“时代的正确”,那些超越时代而存在的正确,颠扑不破的真理,却是一直延续的。

便如“龙君酒,飨贤才”,就是引龙宫宴故事,教育世人尊重贤才。这就是不会被修订的部分——或许以后龙族彻底被消灭,出于某种考虑要抹掉龙族痕迹,这句才有可能被修订。

“凤九类,德不违”这一句更是如此,所谓教书育人,其根本正是“德教”。先教为人,再教才学。在什么时代,这一句都有道理。

也就是说,凤凰九类的说法,不是今天才有,不是只有理国这么传,不是只有范无术这么说,而是从古至今,都是这个说法。

凤凰五类的说法不存在!

革蜚只觉得十分恍惚,他开始不理解自己。他不明白自己跟着高政这么久,也算读过很多书了,也是一位把握真相的洞真境强者了。为什么会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有‘凤凰五类’这样的模糊念头,这也是现世的‘蒙昧’吗?

“《三字经》可以拿一本给我吗?”他抱歉地看着范无术,像个做错事的人:“我确实……记不得了。我拿不准。”

范无术感到了一点不对劲,因为他发现革蜚很认真,一个连自己都怀疑的真人,还能算‘洞真’吗?但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只是说道:“革兄在此稍待,我去去就来!”

不过十息,范无术去而复返。

“革兄,这是去年新编的《三字经》,暮鼓书院刊印版本。这是十年前的版本,这是五十年前的,这是三百年前的……你对照着看,我觉得什么五类九类的,兴许是误印的书版。有些书商昧良心,只顾赚钱,纸舍不得用好的,印刷也不用心,还拿精装的名头唬人。不知什么时候叫你看到,你记性又好,瞥一眼就挂心上了。”

范无术手里捧着一大摞东西,不止是不同版本的《三字经》:“这里还有《山海异兽志》,里面有很多上古异兽的记载,喏,凤凰九类的说法也有。还有我收藏的简尧年的系列画作,哦,简尧年就是我们理国历史上有名的那位画师。我的扇子就是他当年画的。”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理国北道总管办事很见功力。革蜚只是提出一个要求,他就考虑到方方面面。

无论文字还是画作,都是历史的记录。

革蜚一本本地翻开,在不同版本的《三字经》里,都找到了“凤九类,德不违”这句话。他不停地寻找这句话,仿佛在历史长河里寻找一个个的信标,避免自己因为迷途而溺水。

他在理国画师简尧年的真迹里来回地看,尤其关注伽玄、空鸳、翡雀、练虹这四类的笔触——全是旧笔,的确有时光的痕迹,的确有五百年之久。

每一根翎羽,他都久久凝视。

真美啊!

但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范无术贴心地帮革蜚翻书,但在某个瞬间,他忽然一抬眸,看到革蜚的眼睛有泪。

“革兄,伱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他很担心革蜚忽然又失控。这怪物疯起来,是没办法交流的,他实在不想再用自己的生死,去赌革蜚的理智。

“你放心。”革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睛湿润了,但很有礼貌地宽慰道:“不会弄湿你的画。”

他伸手去抹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尽。这具皮囊仿佛在眼角破了口,大江大河于此决堤。

泪到最后泛出血色。

他的眼睛在滴血!

范无术下意识地后撤了几步。

革蜚却恍似无觉。

他拿起那部《山海异兽志》,翻到记载凤凰的篇目,看到那些关于凤凰的文字和图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

他忽然想起来……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的确读过《山海异兽志》,凤凰确实是九类。

在这一刻,知识、记忆、历史、现在、幻想、现实,全都统一了真相——

千里之外的越国钱塘,这一刻狂澜骤起。钱塘大潮是万古名胜,可今朝格外汹涌,咆哮着要吞噬一切。

那千百年来无数次加固的长堤,在这个瞬间被摧垮!大水呼啸,漫卷四野!

理国义宁城的酒楼里,革蜚的脊柱都像是在视觉中塌陷了一截,他双手一松,厚重的《山海异兽志》跌落在地,发出笨闷的响。

“啊!!!”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酒楼,满眼血泪,其态若癫,张开双臂,在义宁城的大街上呼喊:“世间凤凰有九种!”

他不知自己为何而喊,不知自己为何而悲,他只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忽然熄灭了所有的希望。

轰隆隆!

惊雷划破乌云。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到两侧。

革蜚在大雨中跪了下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几乎是在嚎叫:“曰凤!曰鹓鶵!曰鸾!曰鸑鷟!曰鸿鹄!曰翡雀!曰伽玄!曰空鸳!曰练虹!”

洞真之人,今日洞察世间真相。

好荒诞!

范无术站在酒楼的屋檐下,隔着骤然披下的雨帘,远远看着那位“革真人”。他觉得这个人是非常可怜的。尽管相对于此时的理国,这位真人如此强大。

“看——那是什么?!”

长街尽处有惊声。

何止长街尽处?

整个义宁城,惊呼声此起彼伏。

范无术忍不住走到雨中,抬头往天上看。

就在他抬头的这个瞬间,雨停了。

乌云散去,华光万丈。

天穹蓝得像海,天蓝色的华光流动时,就是海风吹动了海浪。而在那无尽蔚蓝的尽头,诞生了美和强大的具象——那是一只天蓝色的的凤凰,其眸若宝石,其翎似蓝虹。当他张开羽翅,他就成为新的天空。

凤凰九类之天凰空鸳!

湿漉漉地跪倒在长街的革蜚,从嚎叫中抬起头来,被血泪模糊的眼睛,看一切都很恍惚……他亦震慑于这份美丽。也惊于这种存在。

是山海境里的那一位,还是世上的另一只?

在所有人都不知觉的时刻,一个强大的身影出现在义宁城的城墙角落。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下沉。

何止是此人?

此刻之理国,一瞬间倾注不知多少目光,或明或暗地降临了不知多少身影。而这一切,都与理国无关!

理国不是重点,革蜚也不是重点,只是伟大的画幅,恰巧在此地在此时展开——

一任天下观赏。

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仿佛成为一面镜子,但是并不倒映灿烂天空,而是幽深无尽,仿佛连接那传说中的源海。

啪嗒,一只靴子踏碎了水坑。陌生来客冒昧的造访,没有对理国造成任何影响。事实上以理国高层的实力,他们也只看得到天穹的画卷,很难知道就在这画卷之下,正在发生什么。

革蜚就是他们认知里的最大危险了,而这危险已经被北道总管范无术“摆平”。

但那靴子踩过的水坑里,浊水泛起涟漪。

幽暗之中也有波澜。

此后在人们的视野中,仿佛太阳跃出地平线,平地升起一团黑色的光。在这团黑光之中,舒展开一只纤羽剔透的、黑色的凤凰!

准确地说,是它的倒影从“幽海”中跃出。

它本身是从地底直接跃迁到高穹。并不带起一寸泥,并不敲碎一块砖。它是如此的纯净,是穷极想象也难以雕刻的美。

凤凰九类之尸凰伽玄!

空鸳与伽玄并飞于空,天蓝色的华光与吞吸视线的幽光泾渭分明,这一对宿敌却并未彼此厮杀,而是显出了一种异常的平和。

这还未止。

理国朝廷很是倚仗儒家,民间却甚是崇佛,历代皇室出家的都不少,境内有许多佛寺。

此一时所有佛寺钟声齐鸣,连绵钟声汇聚成无比宏大的声响,这声音是如此的神圣,像是造物主在宣告永恒。

它代表最虔诚的信仰,无可企及的力量。

山呼海啸,令人不由自主地匍匐、膜拜。

而后在那虔诚和神圣之中,诞生一只涌动无限生机的翠色的凤凰!

此凤凰一跃在天,澎湃汹涌的生机如海潮般席卷过理国山河。这个在舆图上体现为弹丸般的小国,这一刻树木疯长,花草繁盛。病者去沉疴,衰者复气壮。万象更新!新生子获得极佳天赋者,不知凡几。

那翠羽辉光流动如波光的凤凰,代表了永恒的生命力,代表不朽的力量,是一种不灭的传说。

它是凤凰九类里的……神凰翡雀!

铛!

在这般神圣肃穆的气氛里,又有悠远的一声钟响。此钟声响在连绵的钟声里,是神圣中的另外一种虔敬。

伴随此声的,是一道慈悲的佛号——

“南无……弥勒尊佛!”

一尊五官明朗的断眉的和尚,穿缁衣,踩僧鞋,合掌立高穹,口中诵曰:“昔得凰唯真点道之恩,今来偿报。须弥山照悟,在此为凰唯真护道。阻道者,如谤我佛!”

须弥山真君照悟禅师,带来了知闻钟,来到理国义宁城,为凰唯真护道!

为凰唯真护道?

愣怔地跪在长街上的革蜚,在这一刻身心俱寂。

凰唯真这就要归来?

在今天?

在这里?

这多像是一场幻梦!这真是无端的幻想!

革蜚将牙齿都咬碎,一把拗断了自己的手指!可即便是如此剧烈的疼痛,也没能将他从幻想中惊醒。眼前的一切故事,仍在继续发生。

“啊,嗬,呜呜呜……”

他用血淋淋的手,捂住自己泣血的眼睛,像是一头失去了母亲、无助的幼兽,当街哀哭起来。

呜呜呜……

呜呜呜……

这是哭声,也是风声。

无所不在的风,铺满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它并不伤害谁,但哀哀而悲。

生者念亡者,终究不复见。

依稀故人在,几回魂梦中!

义宁城里,一时万家哭声,有太多人被引动了悲伤。

这悲伤蔓延在理国,蔓延到南域,以让人无法想象也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向更广阔处蔓延,而又在一个瞬间陡然收住。

人声已不复,天下闻鬼哭。

幽幽鬼哭声中,一只橙色的明朗至极的凤凰,划过欢乐的轨迹,翱翔在高穹。

自极悲中生极乐。

此即是鬼凰练虹!

(本章完)

第2248章 凤栖梧,南斗生

“兄弟们撑住了,身后就是父老乡亲,是我越国良田——不可使洪兽吞沃野,不可叫恶水食百姓!”

越国钱塘水师总都督周思训,亲率大军,在洪流之前奋势!

水师楼船排成一线,拦在洪流之前。各种各样的阵法光芒,交映成辉。

战船上除了必要的操纵阵法的阵师,其余水师将士都纷纷跳下水来,以肉身结成军阵,拦截在洪水前。

周思训本人更是奋起金躯,逆洪而走,一拳又一拳地击碎洪峰。

在超凡力量足够移山填海的现世,单纯的洪水其实并不为患。尤其是在钱塘江这种经营了许久的地方,万顷波涛早就被驯服。依水而成的阵法,千年不息地调理浪潮。在漫长的岁月里,钱塘江只有两件事,“灌溉”和“景观”。

民谚说——“凡水患起于大妖,山崩系于精怪。”

是说这些所谓“天灾”一旦形成危害,多是有超凡力量作祟。

比如枫林城里吞人的哪里是地裂?抚暨城中焚毁革氏的哪里是失火?

钱塘决堤的那一刻,越国水师在钱塘江的【镇数】也被摧毁了!越国水师千年经营,尽数崩溃在江潮之中,成为洪流的一部分,所以才如此地难以遏制。

而周思训暂时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此险急之时,只能是先救人、后溯源,以尽量减少百姓死伤为主。

钱塘江是很多越国人心中的信仰。

它是越人的母亲,千百年来哺育了无数英才。一朝翻滚,顿成天灾。

钱塘江堤被冲垮的那一刻,也是远在理国的革蜚,心防崩溃的那一刻。

但心堤崩溃的,又何止革蜚呢?

又何止那些嚎哭的百姓?

越国皇帝文景琇,立在皇城之巅,远眺彼方。

天子望气,见理国国势如虹!

他的心都碎了!

又痛又悔又愧又恨!

他此刻方知,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高政生前设局,死时填眼,让人以为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用这个虚构的信息,掩盖他“扫净庭院等凤栖梧”的真局。

但其实这个虚构的信息倒也并不是全然错误。

在凰唯真归来的过程里,革蜚是起到了作用的,且这作用几乎不作第二人想——他的作用是“揭幕”。

作为一只帘钩,揭开九百年来南域最风流的传说,掀开这场伟大戏剧的表演。

他这个山海境里走出来的怪物,成为了真正的现世真人,而真正地认识到了凤凰九类的“真相”。

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然而“揭幕”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做。革蜚是最合适,但不是非他不可。他是生是死,是醒是疯,毫无影响。

这一幕大戏,本该在越国开启。如此越国也算是凤临之地,自然有德泽。

哪怕最终凰唯真没有选择越国作为理想之地,九凰临世的德光,也足够让越国脱胎换骨、正所谓“凤九类,德不违”。

新政是易筋洗髓,凤泽是脱胎换骨。

这样一个新生的越国,才会诞生无尽的可能,才真正拥有希望。

高政这一局为越国留下的保障,就在于此。最高目标是凤栖梧,最低目标是凤凰德泽。

但因为文景琇不顾革蜚死活的落子。

革蜚连夜逃窜,没有留在越国。

高政尽心尽力教了革蜚那么久,始终把革蜚留在隐相峰,甚至给他构造理想,为他铺垫成为人族传奇的路,让他高举改革越国新政的大旗,叫他把越国当做未来……

都毁在文景琇的猜忌里。

文景琇始终无法完全地信任革蜚,当然革蜚本身也不值得信任。

但高政能够真正把革蜚当做徒弟,给予毫无保留的教导,文景琇却不能真个把这头山海怪物当成自己的师弟。

在革蜚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的时候,他尚能留有几分温情,为其梳发洗面。当革蜚残忍的本性回归,山海怪物的意志回到身体,身为越国皇帝的文景琇,只能把这怪物当成棋子!

他对山海怪物的猜忌、不确定,注定他只能用革蜚为剑,而不会去在意革蜚的死活。

可革蜚这样的野兽,对危险有异乎寻常的感知。

一察觉到不对劲,立刻逃之夭夭。

如此凤凰德泽就旁落。

文景琇今天只能站在这里看理国!

他知道革蜚不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可他不知道革蜚只要留在越国就有意义。

他太聪明,又太不聪明。

也是殚心竭虑,不惜付出一切,想要为越国赢得更多……却拨乱了高政的局,算来算去尽成空。

官称“云来”、民称“隐相”的那座山,仿佛带着命定般的诅咒。高政一生都在黑暗中前行,在绝境里落子。而高政的弟子,也有近似的绝望。

最初的那个革蜚,他的绝望是无法承担家族重任,看不到复兴上古驭虫之术的可能,所有的挣扎都湮灭在山海境里。

山海怪物所占据的革蜚,其绝望是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改变不了结果,逃不出囚笼,已经分不清真假。

作为师兄的文景琇,他的绝望是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突破能力的局限。明明愿意牺牲一切,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今日钱塘决堤,或是山河之警!”

文景琇从大越皇宫,一步转至钱塘,龙袍高高扬起,以天子之尊出手截潮。却感受到了钱塘江里正在崩溃的一切,感受到越国国势的削减。禁不住悲从心来:“是朕误国!”

那边甲魁卞凉已经调动护国大阵,率军来镇四方祸流,却顿止当场。他见得——

洪流之上,更有洪流。

历史的长河,奔涌在钱塘大潮之上!

……

……

在历史长河中逐浪而行,这对姜望来说已经不算陌生。

曾经在神霄世界,他也藏在红妆镜中,追溯过往,看到妖族先代的大妖鹤华亭。

也看到真言石碑,触摸到历史的真相,认知到“世上本无人”。

他知道历史的分量,明了真相的沉重,便踩着这样的波涛,追逐那上天入地的任秋离。

流光一瞬,千古过也。

在时光的波澜之下,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姜望眸光一扫,便知这里是越国首都“会稽”。

这时候的会稽,和道历三九二八年的会稽,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今夕是何年?

任秋离在遁入这个年代后,就消失了踪影。

姜望绝不跟天机真人比什么算计,只是眉眼一抬,一尊高达九百丈的仙龙法相就已经拔空而起。

飘然出尘,使人见而难忘。

凭空分掌,只道一声:“今来杀人,不涉无辜,越国上下静观即可——天机何在!”

先前任秋离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钱塘江肆意出手,完全不顾忌越国本身的警备体系,因为她有横扫越国历史的能力。

现在的姜望,其实也拥有这样的力量。

在文衷、高政都见过后,纵览越国历史,已无人可以相抗。

此尊身为“意马”,乃见闻仙域所化,兼具耳仙人、目仙人的能力,一念起而万意生,高悬会稽观自在!

从这一刻开始,整个越国所有角落,凡耳之所听,凡目之所见,全部的目见与声闻,都为此尊掌控。

祂即是人间仙龙,见闻主掌!

只要任秋离在这个年代出现过,就不可能彻底抹掉踪迹。只要任秋离的踪迹被此时此刻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听到,任秋离就跑不掉。

姜望的元神海中,仙念星河也在闪烁,他也不把一切都交给仙龙法相,自己以观察这个年代为主,顺便帮着分析一点信息。

他听到这样的声音——

“此人是谁,如此猖狂?”

“快去请高相!”

“高相还在陨仙林没有回来!”

高政还在相位上的年代?

姜望看到这样的画面——

越国的君臣正在宫殿里紧急议事呢!一群人急得像蚂蚁般团团乱转,有人说仙龙可能是妖怪,有人提议向书山传信,有人说不妨静观其变……总之吵成一堆。

那皇帝坐在龙椅上,半天没个主意。此时的越君,还不是文景琇。

此时的文景琇,还是一个胖小子。在自己的寝宫里,拿着一把木剑,虎头虎脑嘿嘿哈哈地在那里练,一脑门的细汗也不擦。

姜望想到文景琇这三个字就来气,仙念一动跃皇宫,扯了他的念头,令这小胖子起势不稳,摔了个屁墩儿。

不料小文景琇一声都不吭,拍拍屁股就爬起来继续练。小小年纪,骨子里有一股狠劲。

文景琇是哪一年当的皇帝来着?

应该不会年轻,他是在他兄长死后接的位。他和他兄长的年纪都还差着辈呢。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他爷爷?

在历史长河里穿梭,其它信息似乎都比较容易得到。唯独这年代本身,好像不会直接裸露人前。总是免不了与人交流,留下痕迹,才能够准确把握。

或许因为具体的时间,本就是历史里的“最关键”。

就在这个时候,仙龙法相骤于高穹转眸。祂璨如星空的眸子,映照了整个越国。在推到极限的见闻压迫下,任秋离总算露出了行藏。

但不止一处。

足足四十九处天机虚影,带起星光如飘带,显现在越国各地,往不同方向逃窜。真假难辨,虚实不分。

姜望蓦然收回心神,一眼远眺——

“吼!”

同样高达九百丈的魔猿法相,撕开天穹,降临此间。握起小山般的拳头,狠狠往下捶砸。

虚空泛起波纹,波纹之中,生出无名之火。

无名顷刻而有名,焰分三色,染尽诸方。每一处天机虚影都被点燃!那熊熊燃烧的灿烂火焰,却只逐天机而走,绝不沾染其它,不伤越国一物一人。

正是以三昧求真!

哪个真,哪个假,烧一烧就知道了。

任秋离好歹也是当世顶级真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姜望正面搏杀的打算。此刻四十九道虚影乱窜各方,拖着三昧真火疯狂逃奔。

姜望独立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提剑在手,挺拔身形有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水落石出那一刻,要如击碎浊世之雷霆。

此刻一目尽天涯,整个越国都在他心中。从他这里到那四十九个点,每个点都有一击必杀的线。

已经追逐了太久,丢失太多时光,他确定他和任秋离分生死,只要面对面的一个瞬间!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那悬于高处的视角,发现任秋离带着火焰疯狂逃窜的虚影,在越国的山河之上,组成了一长串的越国文字——

【道历三七二九年】。

在其中追逐之时看不到规律,跳出棋盘却看得很清晰。

姜望目光一凝。

历史上这一年……

越国名相高政,推动了陨仙之盟,就此奠定越国千古第一相的名声!

任秋离绝非慌不择路逃到这里,这是她特意选择的历史节点!

她为什么会在此刻描述时间?

便在下一刻。那“道历三七二九年”的字样,渐次消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小锤,将它们挨个地敲碎。

那些时光的碎影,又似缓实急地重组成四个大字,映照在越国山河之上。

这一次是道字,字曰——

陨仙之盟!

仙龙法相穷极见闻,也在这四个字出现的时刻,看到一张山林长幅。

这是一幅堪称奇迹的画卷。

最外围死气弥漫,兵煞冲天,遍处烽烟。

最内围万物凋肃,鬼影幢幢,一见大凶!

天下至凶之地陨仙林,映于此长卷。

姜望走南闯北,厮杀诸界,可以说什么危险都见识过了。但现世诸方绝地里,真还从未去过陨仙林。

此时隔卷观画,只觉那凶意几乎扑出画幅。

又见长卷之上,陆续浮现许多名字——

曰楚国、南斗殿、暮鼓书院、越国、理国、夏国、血河宗、剑阁!

南域诸方势力,署名加印。

这是高政合纵连横所促成的那一份盟约。

竟是刚好完成在此时此刻!

竟被任秋离借来!

悠悠历史,浪花淘尽。这上面有些名字,已经慢慢在陨仙林失去了影响力。还有一些名字,更是永远消失在时光里。

许多波澜壮阔的过往,提刀见血的斗争,便在这一名一消之间。

四十九道任秋离的虚影,在这一刻同时转身、同时结剑形印,口占一谶:“天不假年,道不借缺。岁不我与,命也该绝!”

这亦是《寿南长生经》里的句子,此为南斗极寿印!

在道历三七二九年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借助“时空镜河天机阵”,借“陨仙之盟约”的力量,七七四十九印打穿了时光!一印穿梭时空,产生了宏大的岁月回响。

隐隐又有来自道历二五三一年的回声——“坐南而寿,跪北而死。天命上生,运死鱼龙。”

这回声彼此呼应,有如浪潮追逐不休。

在越国更南处,陨仙林所在的位置,隐隐也呼回一声——“南极长生!”

哗啦啦,长河浩荡。

那张本体供奉在越国太庙、虚像铺开在越国山河的历史性盟约,倏然一卷。

把正在结印的所有任秋离的虚影,以及正关注此约的姜望,尽数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任秋离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陨仙林里埋下了伏笔,便是为了用在此刻,通过历史性的“陨仙之盟”,把姜望拉出越国的局限,从越国的历史长河,跳到陨仙林的历史长河里,令其失落永世。

这是最后的一算。

追得心急的可以养几天,结卷再看。没几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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