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兵权与名义

随杜五郎一起来京兆府的是杜家管事的儿子全福。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他如今也算是显赫了,只是杜有邻为人谨慎、对家仆多有拘束,他并不敢在外作威作福,平常就喜欢与人聊天吹牛。

今日杜五郎在府署办事,全福则坐在前院被一群衙役簇拥着,聊及当年被太子殿下救过之事。

“具体的,我不好与你们说,反正那时我被吉温的人打得快死了,得亏殿下把我救了回来。”

众衙役都很捧场,有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全管事如今的风光,京兆府里谁还敢碰全管事一下。”

说话间,京兆府法曹吴凑从里面出来,面对全福,脸上的态度十分和善可亲。

“全管事,借步一谈。郭将军遇刺一案,事关重大。五郎正在见京尹,他对你有话吩咐。”

全福也知这是大事,连忙道:“吴法曹多礼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两人走到廊下,只听吴凑道:“五郎很担心一个人的安危,让我们将她送进宫去。”

“谁?”

吴凑道:“郭将军是在东市戏园遇刺的,刺客与教坊有关,我们要保护之人也与教坊有关。”

全福依旧不解,问道:“那是谁?”

吴凑道:“我也不知,五郎说我与你一说你就知道,把人送到少阳院见殿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他拿出杜五郎随身佩戴的玉佩,压低声音,又道:“此事对殿下很重要,但殿下不好直接派人去接。因此命我问五郎。”

全福见了,恍然大悟,道:“原来吴法曹是殿下的人,我知道了,请吴法曹随我来吧。”

那边,吴凑已安排好了许多的心腹,当即跟上全福,一行人就往城东南隅行去。

一路到了曲江池附近,进了曲池坊,在一个大宅前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了。”全福终于停下了脚步。

吴凑以眼神向身后的衙役们示意了一下,又向全福道:“请她出来,这就入宫吧。”

全福于是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有老仆打开了门,道:“是全管事。”

“五郎让我来带娘子见殿下。”

“请。”

众人入内,只见院落中花木扶疏,芳草盈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别有韵味。绕过长廊,隐隐能听到内院传来的丝乐之声。

仅看住处似乎就能知晓住在此间的一定是个美人。

终于,他们在一间小阁前停了下来。

“我去请娘子下来。”

吴凑见事情如此顺利,有些意外,又感到了紧张,目光死死盯着阁楼门口。

他今日是来找杨玉环的,只要能找到,对之后的大事就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虽然没有证据,但通过种种迹象推测,薛白必然是藏匿了杨玉环。

吹过的风似乎都带了香气,一个身穿细纱襦裙,梳着堕马髻的美妇缓缓从楼阁上走了下来,她很美,皮肤光滑白皙,体态丰腴。

“走吧。”美妇淡淡道。

吴凑却没有动,呆滞了片刻之后,道:“你是谁?”

“你既奉命来带我走,何必问我的身份?”

有一瞬间,吴凑眼睛里浮过一丝恼怒之意,看向全福,道:“你确定这便是五郎要我们送走的人吗?”

全福已躲在了那老仆后面,并不回答。

美妇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道:“不是我,又是谁?”

吴凑道:“今日长安城发生了刺杀大案,五郎让我来保护杨娘子。”

美妇悠悠问道:“那你怎知我不是杨娘子?是我长得还不够美吗?”

“得罪了。”

吴凑不耐烦被这美妇戏弄,说罢一挥手,就要命令带来的衙役们搜查这个院落。

可不等他们行动,已有护院们络绎而出,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见吴凑慌张,那美妇眼里的笑意愈浓,问道:“还不知我是谁吗?”

“你不是杜家二娘。”

“谁说只有杜二娘能替杜五郎出头?奴家复姓达奚。”

吴凑顿时变色,他在长安为官,当然听过达奚盈盈的大名。

他再次看向全福,眼神里已满是震惊,暗忖自己竟是从一开始就没能骗过这个小小的奴仆,反而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原本是想不动声色地找到杨玉环,现在反而打草惊蛇。

“达奚娘子,今日是郭千里将军遇刺,我……”

“你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杨娘子,你见过她?”

“下官确实见过虢国夫人。”吴凑道:“下官只是奉命查案,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忙不迭行了一礼,匆匆就往外退。

达奚盈盈并不拦他,只是派了人去接杜五郎,同时派人进宫将此事禀报于薛白。

~~

杜五郎只在京兆府待了半日也就出来了,连牢房都没进去过。

可他出了京兆府,却没有夸赞全福的机敏,反而道:“你倒是自作聪明。”

“小人见那吴凑扣留了五郎,只好找达奚娘子相救。”

“你不懂。”

杜五郎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便入宫去见薛白。

他才进少阳院,就见到了杜妗站在那,面若寒霜。

“二姐。”

“你如今好有本事,敢背着我替殿下置宅置院、藏匿美人,好志气,打算当什么?掮客?”

“二姐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杜五郎道:“再说了,此事本就是误会,那些人闯到了达奚盈盈的私宅……”

杜妗道:“若不是他们万分确定是你在帮殿下藏人,他们敢动你吗?”

“他们冤枉我,二姐也冤枉我吗?”

“还敢瞒我,若因此事而使殿下功亏一篑,你当得起吗?”

杜五郎不敢再还嘴,低下头挠了挠脸,跟着杜妗进堂,见了薛白。

气氛有些尴尬,主要是杜妗一脸不悦。

杜五郎偷眼看了看薛白,倒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花言巧语,将事情圆回来。

可等薛白开口却没说杨玉环之事,而是道:“田神功派人来申冤了,自称并未烧杀抢掳。另外,他没有把张汀母子交出来。”

提到张汀,杜妗自觉这件事办得不好,脸色不再那么冰冷,道:“我有直觉,张汀就在田神功的大营。”

“还没有证据。”

“田神功没有亲自来见你,就是有可能叛了。”

这是出自杜妗的直觉,偏偏此事还没有确定,查也不好查。

杜五郎道:“我去过他营中了,田神功的态度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奇怪,我从头到尾都没见到田神玉,还有,他那些亲兵有些跋扈,还真是说不准。”

薛白这才道:“说说吴凑。”

“其实,他就是吓了我一下,倒也没真的为难我。”杜五郎道:“但,忠王府真的到京兆府报了张汀母子失踪一案,这件事最后怕是要查到二姐头上。”

杜妗才缓和的脸色又冷峻了起来,道:“吴凑是李俶的舅舅,眼下既敢跳出来,也该除掉他了。”

李俶的生母吴氏,因父犯罪,没入掖庭,后来被送到李亨身边,但她生下孩子之后就死了,死时才十八岁,至今也没有封号,因此,吴家的地位一直不高。

李琮登基之后,吴凑就被免了官,但他一向谨慎,与忠王一系也并不亲近,后来贿赂了窦文扬,又谋了个京兆法曹的官。

他做事仔细,少有出错的时候,因此等到薛白监国,也没有罢免他。

此前朝廷灭佛时,李俶蠢蠢欲动,吴凑都没有任何动作,这次却是突然站出来公然挑衅东宫势力,薛白确实是一道诏令就能除掉他。

“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吴凑今日做了两桩事,一是查到杜家带走了张汀母子,二是在追查张汀的过程中找到了杨玉环。这两件事,他注定是办不成的,别说他找不到杨玉环,便是找到了,他也没有实力带她走,那为何吴凑还要这么做?他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将事情闹大。”

杜妗道:“他要让人觉得我们在对李亨的妻儿下手,要把你与杨玉环私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哪怕你这时除掉他,朝臣们反对你继位的理由已经有了?”

“嗯,争权无非两件事,一是兵权,二是名义。”

“我们要怎么做?”

“以力破巧。”

~~

吴凑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研墨铺纸,提笔写下遗书。

详述了他近来在任上的遭遇。

先是遇到忠王府遣人报案,堂堂亲王泣血悲诉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吴凑没有想太多,不管此事背后涉及到了怎样的权力之争,只是尽一个官员的职责,努力去查访、寻找,得知是杜家派人带走了忠王府的孤儿寡母,而在查访的这个过程中,吴凑还遇到了被藏匿起来的杨贵妃,揭开了一个震惊世人的丑闻……

现在,他自知生路断绝,很快将会惨遭毒手,遂留下遗书,以免真相被埋没。

写完遗书,吴凑不紧不慢地沐浴,把衣冠穿戴整齐,坐在正堂上等候着。

他在等朝廷下诏,罢免他的官职,甚至治他的罪,引出一桩大案。

可一直从下午等到天黑,那扇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并没有人来。

只有家中奴婢过来问道:“阿郎,用饭吗?”

“厨房做饭了吗?”

“没有。”

吴凑道:“让厨房照常做饭。”

之后,吴凑向院子里的黑暗处招了招手,便有一个护卫到了他的面前。

他把遗书递了过去,道:“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可你没有找到杨贵妃。”

“重要吗?”吴凑道:“有何区别呢?”

“你也没能激怒东宫。”

“这也不重要了。”吴凑道:“不论他怎么做,该发生的一切都无法阻挡。”

“我懂了。”

那护卫接过遗书,绕到吴凑身后。

“噗。”

一把匕首从吴凑的后背捅入,从前胸贯穿而出。

血溅了一地,坐在那的吴凑低下头,再没了生机。

~~

大明宫,宣政殿。

樊牢接过一封诏书,以没有底气的声音道:“殿下,我只怕难担大任。”

之所以如此,因他手中的诏书是薛白任命他为神武军将军,并暂代郭千里统领禁军。

相比起如今在大唐边境各地作战的名将,他确实名声黯淡、出身卑微,也没有指挥大战场的作战经验。他以前只不过是个卖生铁的走私贩子,因投奔薛白的时间早,才得以跃迁。

统领禁军,宿卫宫城,于他而言却是太大的责任,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局。

“知道我为何用你吗?”薛白问道。

樊牢倒也实诚,道:“因为吐蕃战事甚急,只有臣还在长安。”

“因为信得过你,且你草莽出身,杀人够狠。”

听到后面这一句话,樊牢愣了愣,眼神中却稍微有了些自信的光。至少他知道到时该往哪个方面使力了。

“臣愿为殿下效死,唯恐即使死了却还会耽误殿下的大事。”

薛白道:“这次不是行军打仗,只是杀人罢了,你做得到。”

樊牢担心的很多,怕自己镇不住那些禁军,也不知道到时候能否分辨该杀的是哪些人,老老实实地等着薛白的进一步指示。

“圣人快要驾崩了。”

薛白吐出了这一句话,代表着对樊牢的信任,又道:“到时必然有人不服气我登基继位,你要做的很简单,谁敢反对,你就杀谁……杀到没有人反对,就可以。”

“喏!”

交待妥当,樊牢退出了宣政殿,薛白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处理那些公文。

他感受到冲突就在眼前。

这几日,李琮愈发显得颓败,像是随时有死掉的可能;吴凑的死讯已经传开,城中议论纷纷;川蜀那边,李光弼的奏折也到了,查实了田神功劫掠百姓一事,朝臣们纷纷上表要严惩田神功。

薛白打算顺了他们的意,撤掉田神功的兵权。

此举有可能会逼反田神功,薛白在等老凉、姜亥率兵赶到长安,以方便控制住局势。

他想要登基为帝,现在距离这个目标已只有一步之遥了。

监国以来,薛白对自己的政绩并不满意,却也自诩为大唐带来了一些好的改变。相比于原本的历史,他让社稷与百姓少了很多的动荡。

可近来,他也有意识到一件事——这种好的改变,世人并不知道。

官员百姓此前盛赞过他的英明,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盼着很快就能复兴盛世,可人们是看不到大唐所面临的积弊的,民生贫瘠、国库空虚,人们也未必理解他为何要倡行俭朴。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一年多贫乏的日子,加上西北战事不断,消磨掉了大部分人对薛白的信心,他们不知道他所带来的改变,只对他没能做到更好而感到失望。

现如今,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必然是有这种情绪在蔓延的,薛白周围的人从不与他说这些,可他知道。

从吴凑的死就能看出来,人们对那份遗书议论纷纷,对东宫的不满迅速酝酿。

就好像乌云渐渐堆积,天气越来越闷,风雨欲来。

只等李琮一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俨、李绅、李俅、李伊娘等诸人却是同时入宫,求见李琮,并恳请侍奉在李琮身边。

李琮原本就要自然过世了,若没有各种纷至沓来的阴谋,薛白巴不得让官员勋贵们目睹。现在让他们侍奉在李琮身边,到时薛白就不好再封锁消息,抢先一步。

可这种时候,若是阻挠旁人见李琮,到时必然会有许多流言,指他弑杀李琮。

两害相权取其轻,薛白遂允了此事。

与此同时,另一桩大事终于查出了眉目。

这日,颜泉明匆匆求见,禀道:“殿下,臣查到与达扎鲁恭暗中联络之人,当是广武王李承宏。”

薛白皱起了眉。

他清楚地记着那天他在芙蓉园巧遇到李承宏,想到自己已改变了历史,遂让李承宏出面招待吐蕃使者,李承宏也做得不错。

“确定?”

“当时到长安的吐蕃使者,由李承宏负责接待,臣遂从他查起,但一开始并未怀疑他,结果一查,发现他每次见吐蕃赞普一系都是光明正大,而见达扎鲁恭的心腹都是偷偷摸摸,这些人叔父已全都记下,列有名单,断不会错。继续往下一查,便发现李承宏时常向李岘打探消息,通过茶贩、僧侣递往吐蕃。”

“他为何这么做?”

颜泉明做事很靠谱,又道:“臣已经将人带来了,殿下是否亲自问一问?”

“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李承宏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进来,一见薛白就露出惊惧之色,拜倒在地,道:“殿下,臣也不想的啊!”

颜泉明道:“我以为广武王是胆大包天才敢当卖国贼。”

“不是,真不是,臣没想当卖国贼啊。”李承宏倒也干脆,直接就招了,道:“当时,达扎鲁恭的使者忽然说,听闻大唐天子受制于人,吐蕃愿意出兵襄助圣人……我一听,我就吓坏了!我是打算把此事告诉殿下你的啊,结果是李齐物拦着我,不让我说,这才让人铸成大错,可我其实是心向殿下的啊!”

显然,这些宗室就不可能心向薛白。

也就是薛白强势时他们就听话。但凡薛白稍微露出些破绽,或者旁人稍微抛出一个能对付薛白的饵,他们就想都不想地咬上去。

一次又一次,只能说明彼此不能同心,薛白也渐渐感到不耐烦了。

李承宏继续道:“李齐物居心叵测,他威胁我,不让我将此事禀报给殿下,还说由他来问圣人的意见。臣……臣是被他以命相胁,最后才不得已而上了贼船的。他说,圣人愿意向吐蕃借兵,让我答应达扎鲁恭的条件,让吐蕃人出兵相助,约定赏赐与和亲,让达扎鲁恭能借此功劳,成为吐蕃的摄政王。”

他一边招供,同时也越说越怕,感受到薛白的杀气,声音愈发颤抖,渐渐地甚至哭了出来。

薛白反而越来越平静了,问道:“真是圣人吗?”

“是,李齐物说是圣人。”李承宏道:“殿下明鉴,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啊,全是李齐物用我的名义做的,到后来都是他与达扎鲁恭的人联络。”

薛白看向颜泉明,问道:“李齐物呢?”

“臣查明此事,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捉拿他。”颜泉明道:“但,李齐物早在昨日外逃吐蕃了,如何逃的,臣还在查。”

薛白遂吩咐道:“查他们都给吐蕃递了那些情报,吩咐下去,戒严长安城,搜捕李齐物。”

“是。”

此事一出,他们就已经意识到事有不妙。

宗室并不算难对付,看似花团锦簇的出招,无非就是策反田神功,再给薛白身上泼脏水。薛白在兵力尽出,困难缠身的情况下,也有镇压他们的信心。

可若宗室与吐蕃兵马联手,事情就会瞬间棘手很多。

果然,没出几日,西边传来急报,

因军情泄漏,秦陇战场遭遇大败,达扎鲁恭以奇兵绕袭,围困了郭子仪所部。

另外,王难得秘奏称,仆固怀恩与回纥的移地健勾结,正在频繁接触达扎鲁恭的使者,恐怕有联兵之势,秦陇防线溃败在即,请朝廷暂避东都。

这些消息语焉不详,薛白根本无法了解前线的具体情况,自然难以做判断。

想必就连在战场上的王难得都不能完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白暂时能做的就是封锁消息,尽可能地调更多兵力支援秦陇。

然而,显然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急报到薛白手中的同时,长安城里已然传遍了“吐蕃军已攻入关中”的消息,顿时人心惶惶。

不论是谁想要阻止薛白登基,至此已算是图穷匕见了……

(本章完)

第576章 红丸

烛光摇曳,照着桌案上混乱的地图与公文,上面的记号与文书像是一团乱麻。

薛白坐在那思虑良久,之后召见诸宰相,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打算亲自挂帅,与达扎鲁恭一战。”

“殿下!”

杜有邻不等薛白说完,连忙打断,甚至顾不得韦见素、李岘、李泌等人也在场,当即劝道:“眼下这情况,殿下万不可离开长安啊。”

“我意已决,不须多言。”

薛白不理会杜有邻的劝谏,吩咐田神功所部待命,五日之内随他支援秦陇。

旁人都没开口,因还猜不透他的想法。

连杜有邻都知道眼下情况特殊,李琮驾崩在即,长安暗流涌动,薛白不可能不知道,偏偏这时候宣布要离开京城,那就有很多种可能。

或是因为现在朝臣们都在弹劾田神功,薛白让田神功随他征讨外敌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或是真心认为抵抗吐蕃才是最要紧之事,权位之争暂不算重要;

或是察觉到了危险,决定暂避,与王难得等诸部合兵;

或是故意卖出破绽、设下陷阱;或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让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再等五天……

宰相们一时不明所以,措手不及,都没有反对。

薛白又道:“那国务就托付于诸公了,若有不决之事,请示圣人、太上皇。”

颜真卿是务实之人,他觉得薛白既忙于权争,那他便尽可能地处置好庶务,因此并不发表意见,沉默地应下。

杜有邻还待再劝,见颜真卿如此,无奈地叹息一声。

韦见素则深感不安,嚅着嘴唇想提出致仕,可想到国家正是多难之际,不可临阵脱逃,苍老的面容坚毅了些。

李岘不知在想什么,闷不吭声。

唯有李泌执礼道:“臣愿随殿下出征,哪怕是打理军需,尽犬马之劳。”

说起现在暗中反对薛白之人,李泌是很有嫌疑的一个,自他被俘以来,就从未表态过要效忠于薛白,一直都是不太愿意配合的样子,现在却突然殷勤起来。

可薛白略一思索,就同意了李泌的请求。

~~

很快,诏令就送到了灞上。

田神功接了诏令,大为困惑,向传旨之人问道:“殿下为何会在此时离开京城?”

“已说得很清楚了,乃因前线岌岌可危,殿下心忧外虏祸害关中生灵,遂亲自率军迎敌。田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怯战不成?”

“绝非此意。”田神功道:“末将只是不解为何殿下在此时出京。”

“此时为何不能出京?”

田神功无言以对,只好道:“末将一定整肃兵马,奋勇杀敌。”

“好,将军是殿下的旧部,原本有不少朝臣在攻讦将军,现在殿下出面亲征,命将军率军左右,谁还敢再言其他?这是信任之意啊,待立下平虏之功,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啊。”

等到田神功送走来使,想到最后抚慰的这句话,心下也有些茫然。

“阿兄。”田神玉在一旁道:“你现在放心了吧?殿下没有要撤换我们,反而要重用我们。现在我们只要随殿下驱退吐蕃兵,再等到他登基,到时就贵不可言了吧。”

“嗯。”

田神功却莫名有些失望,转身走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薛白肯定容不下他在川蜀做的那些劫掠百姓的行径,必然会出手对付他。

这是他做出选择的理由,有了理由,他做事就很踏实。

结果现在薛白没有惩治他,要带他出征,还以此堵住了朝臣们对他的弹劾,如此恩遇,反倒让他觉得负担。

这般想着,他一路走到了某个大帐前,只见几个侍女正在忙碌着烧水、浣洗,忙得不亦乐呼。

“田神功求见夫人。”

帐帘掀开,张汀正坐在胡凳上,对着一面铜镜挑选首饰。

她已换了一身绢衣,质地软糯,颜色鲜亮,更衬得她面若芙蓉,身段婀娜。

从镜中看到田神功入内,张汀道:“倒没想到,你营中还有这许多物件,比忠王府……不,比现在的少阳院都富裕。”

这句话,既捧了田神功一下,却也是在提醒他,薛白倡行简朴,恐怕是不会容他烧杀抢掳。

一旁的李佋很知礼,一见面就唤道:“仲父。”

田神功原本已动摇起来,考虑是否把张汀母子交出去。此时见了这妇人貌美高贵,小孩乖巧恭顺,又开始不舍他的富贵梦了。

“殿下降旨了,命我准备五日之内随他迎击吐蕃。”

张汀一愣,往头上戴金钗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她回过身来,道:“你不会以为,他就此放过你了吧?”

田神功道:“我从微末之时,就追随殿下,曾经同生共死。”

“信情义,你会死得比谁都早。”张汀道:“我告诉你吧,他只会欣赏那种所谓‘大公无私’如牛马一样听话的人,他那人,可以同患难,不可共富贵。”

“不论如何,殿下给了我机会。”田神功道。

张汀讥笑,明白他的意思,原本都说好了,他会助她成大事。现在反悔,无非是觉得多了个选择,想向她多要好处。

看他那眼神,只怕还抱着让她色诱他的幻想。

利用归利用,张汀却没真把田神功这种卑贱之徒放在眼里,更不会轻易上他的套。

“你以为他给你的是机会,殊不知他是想送你上死路,你可听说过‘伪游云梦’之计?”

田神功一心上进,近年也读了不少的书籍报纸,一听“伪游云梦”这个词,首先想到的是“私情”“嬉游”“云雨”“绮梦”这样的画面,看向张汀的目光愈发炽热了些。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与她私通,以后扶立李佋,当大唐的曹操。

可惜,他心在曹营,张汀开口说的是却是汉。

“汉高祖刘邦立国之后,封韩信为楚王,后来韩信窝藏了项羽的大将钟离昧,有造反之意。刘邦是如何做的呢?他没有治韩信的罪,而是假装游览云梦泽,并在陈县会诸候。韩信接到诏书,遂杀了钟离昧,提着他的人头赶到陈县去谒见刘邦,结果如何,当场便被逮捕。”

田神功听罢,默然无言。

张汀又问道:“将军可知,韩信的遗言是什么?”

田神功当然不知,他意识到自己平日只看些杂文报纸是没用的,往后还是得多读史书,以史为鉴,才可以在做关键决策时吸取古人的教训。

“韩信言‘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而蒯通则是劝他,于楚汉相争时拥兵自保,以期大业。”

这一番话,再次把田神功说动了。

他权欲大炽,但还不敢冒犯张汀,告辞而去之后,自到了一个有着重兵把守的营帐。

入内,里面藏着的是他从边境劫掠来的年轻女子。

他大步而入,随手拉过一人,扯了她的衣裙便开始攮,眼神却始终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这种抢掠已然不能带给他什么快感了,在他眼前,是繁华的长安城,他曾见识过里面的纸醉金迷。

“把她们都杀了。”

当田神功走出这个营帐,如此吩咐了一句。

半日之后,田神玉匆匆赶来,开口就道:“阿兄,你这是何意?!”

“何意?当时是你说的‘旁人做得,我们有甚做不得’,现在是我在给你收拾麻烦。”

“那你也不用全都杀了,当俘虏卖……”

“卖几个钱?”田神功忽然一把拎起弟弟的衣领,道:“你清醒一点,你如今还差钱吗?过几日我们便要随殿下出征了,一旦被殿下发现,你知道后果吗?”

田神玉道:“知道了,别让这点屁事影响了我们杀敌立功。”

他爽快地笑了两声,道:“有殿下给我们撑腰,看谁还敢再弹劾我们。”

“我有事与你说。”

田神功拉着田神玉走了几步,低声道:“再过四日,殿下会在便桥誓师,率军西进,十日之内就能与王难得会师。”

“我知道,有王难得这等名将,这一战我们肯定能立大功。”

田神功道:“只怕一旦会师,你我就要人头落地了。”

“阿兄你在说什么?”田神玉道:“我们可是殿下的亲信!”

“够了,人是会变的,情谊更是会变。他能从一个官奴摇身一变成太子,心不狠如何成事?现在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被揭穿了,他是因为害怕我们反了他,才暂时安抚我们。”

“这不会是在说要背叛殿下吧?”

“你听我说,别被骗了。圣人马上要驾崩,殿下就不该此时离开长安,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猜忌我们,若不先下手为强,到时死的就是我们。”

“阿兄读书读疯了?!”

田神玉惊呼一声,以懊恼的语气道:“我就该拦着你看那么多书和报纸,全是些歪理。我们可是从一开始就追随殿下的,现在殿下就快要当皇帝了,哪有这个时候改换门庭的?多傻啊。”

“傻的是你,你八岁那年,说要娶村头的翠娃当婆娘,当时你裤子都没一条。明白吗?不是最早相识于微末的人就能和你走到底,道不同就不相为谋了,贵人都只是梯子,只有一条梯子你爬不到最高处。”

“阿兄,我都被你说糊涂了。”

“我不会害你,听我的没错,否则殿下一定会杀你。”田神功道:“我已经计划好了,圣人就快驾崩了。到时我们除掉殿下,拥立忠王为帝,张氏为皇后。忠王身体也不好,兵权在我们手上,加上张氏与我们内外联合,权位就稳了,等以后我们根基深厚了,扶立李佋。”

~~

大明宫,含凉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

李琮躺在榻上,一把推开了李俅端过来的苦涩药汤。

“朕不要这个。”他喃喃着,眼神中带着对生命的无尽眷恋,喃喃道:“朕要丹药。”

“父皇,这才是能治你病的良药啊。”

“它治不好朕。”

李琮虽然面容枯槁,毫无生气,却非常清楚这些药只能稍稍延缓他的死亡,只有丹药有可能让他重新焕发生机。

他的儿女们以为他糊涂了,可只有他才明白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救自己。

“朕要丹药!”

李俅无奈,转身看向身后的宦官们,道:“要不,就让父皇见一见仙师?”

这里说的仙师,乃是以前庆王府供养的两个道人。

然而,站在殿外的宦官却是摇了摇头,道:“殿下吩咐过,那些金石之药只会害了圣人。请圣人按时用御医开的良方。”

李伊娘也上前宽慰李琮,道:“是啊,圣人,你就再喝一些吧。”

李琮的老目中有浊泪缓缓流下来,依然不甘地喃喃道:“朕要丹药……”

正此时,门外有人道:“殿下求见。”

宦官们各个露出喜色,笑道:“圣人,殿下来给圣人问安了。”

仿佛薛白来见李琮,伯侄团聚,是一件让人感动的大喜事一般。

可除了李伊娘,殿内所有人都害怕薛白,一个个连忙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薛白似乎感受不到这种气氛,带着几个重臣与御医,从容迈步而入,先是与李琮见礼,之后从李俅手上接过药碗,亲自喂李琮。

面对薛白递过来的汤匙,李琮不敢再闹脾气,老老实实地开口含了。

这种和睦的场面,让殿内的重臣们纷纷抚须、面露欣慰。

“殿下至纯至孝啊。”

“如此孝心,圣人想必很快就能好转。”

喂完药,薛白让他们上前给李琮把脉,待把过脉,御医们的说法都大同小异。

“殿下放心,圣人病症已有好转的迹象,只需仔细调理,想必会慢慢康复。”

李伊娘看着李琮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有些讶异于御医竟然是这般诊断的,但她不懂医术,也不好提出质疑。李俅等人听了,则是头都不敢抬。

事实上,不论懂不懂医术,这种事就不可能有人开口质疑。

“那就好。”

薛白似乎真的欣慰不少,道:“圣人,眼下吐蕃犯境,来势汹汹,臣请挂帅出征,护卫关中,望圣人批允。”

李琮听了,竟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像是有些忧虑。

他用枯槁的手握住薛白,喃喃不知所言。

薛白自顾自道:“圣人放心,短则两月,长则半年,臣必退敌归朝,只盼圣人好好调养,享国泰民安。”

话都这样说了,李琮只好喃喃道:“好,好。”

又聊了几句,薛白起身,告辞而去。

旁人不敢相送,唯有李伊娘总喜欢捉着机会与薛白多聊几句。

“你出征在外,千万小心,我会为你祈福。”

“好,圣人便托你们照顾了,务必让他按时服药。金石丹药有害,万不可让圣人服用。”

“放心。”李伊娘道:“我知道的。”

她叹息一声,想到太宗皇帝年轻时也知丹药是害人之物,晚年却还是迷信长生不老。

过了两日,薛白于禁军中点了四百精锐为护卫,召田神功率军到便桥誓师,随他赶赴秦陇战场。

田神功从剑南带了三千精兵,近来又募兵三千余人,再加上运送转运粮草的民夫,队伍络绎向西而去。

~~

薛白离开长安的第一天,长安城格外的平静。

哪怕是一些反对薛白的势力,因不知薛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并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比平时还要谨慎。

只是在傍晚,有一队彪悍汉子护卫着一辆马车进了长安城。

张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表情显得十分凝重。

她已没有了过去的骄傲,这一次与薛白争权,她是带着恐惧、抱着事不成便死的决心,她着实没有信心能胜薛白,可没有退路了,一旦李琮死、薛白继位,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黑暗的人生。

所幸,这种恐惧让原本相互争斗的人们都团结了起来,所以这一次也许能胜呢?

张汀的车马进入了安兴坊的一处宅院,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

这人名为吴溆,是不久前死掉的吴凑的哥哥,也是李俶的舅舅。这样的身份,原本是与张汀水火不容的,可如今他们互相之间却显得十分信任。

“如何?”

“坏消息是李承宏已经败露了,李齐物也出逃了;好消息是,越来越多人愿意帮我们,这是名单。”

“宫城如今是谁在守卫?”张汀问道。

“樊牢。”

“此人只怕连大明宫有几座城门都不知道吧?”张汀松一口气,道:“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田神功给我留了一批人手。”

吴溆马上反应过来,田神功是用新招蓦的人手把心腹兵力替换了一部分留在长安。

他不由大喜,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张汀问道:“能派人入宫吗?”

“可以。”

吴溆当即就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来,道:“我们已经说服了李俨,也得到了窦皇后的支持。”

“别急,再等两日。”张汀喃喃道:“先等西边消息……他最好是死了。”

对他们而言,只要薛白死在吐蕃人或田神功手里,长安城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

含凉殿中,李琮再次睁开了眼,道:“朕要丹药。”

侍奉在他旁边的是李俅,道:“父皇,殿下说……”

李琮虽然有气无力,可眼中却是突然含怒。

他是真的很生气,不过,想到薛白已不在长安,有些话他终于敢对李俅说。

“让那些奴婢都撤下去。”

李俅看了殿内的宫人们一眼,吩咐道:“退下。”

宫人们没有退下,直到李琮道:“朕让你们退下,天子的话你们敢不听?”

现在监国太子不在,又说过让圣人理政,李琮说话还是有用的,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朕用这汤药,不会有好转的。”李琮低声道,“他一定在这汤药里下了毒。”

“父皇是说三郎,可是……”

“朕原本好好的,近年来每况日下,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李琮悲中从来,又道:“别听那些庸医胡说,他们骗你们让朕喝他们开的药,意欲害朕。”

李俅大惊。

李琮道:“只有丹药能救朕,让虚清真人为朕炼丹……就当朕求你,朕以前吃过丹药,知道它有用……”

这事,李俅是万万不敢答应的。

可现在薛白一出长安,李琮就死活不再喝那些汤药。

李俅遂每次都依他的吩咐,把那些汤药偷偷倒掉,以期停止服毒之后,李琮的身体能有所好转。

然而并没有好转,李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竭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琮驾崩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根本就药石无医。

就在薛白离京的第四日,李琮忽然昏厥了过去。

有宫人迅速把这件事报给了樊牢,于是樊牢当日就派出快马,以急驿把信报送去给薛白。

快马奔出长安,有人在城头上见了这一幕,火速将消息递到了安兴坊。

“圣人就快要驾崩了,殿下只怕会赶回来。”

“我们该怎么办?”

“动手吗?”

“……”

准备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到了关键时刻,张汀却犹豫了起来。

她只是一个妇人,并不是真正的主谋,也没有资格主事,她擅长的本是像藤蔓般依附于男人。是因为她的男人被幽禁了,她才只能设计逃脱,在外联络。

现在轮到她来做决断了,可她却还没得到田神功的消息。

张汀咬着手指,思考着薛白已经死了或没死,局势是大不相同的。

若是薛白已经死了,那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继续联络朝臣,等到李琮驾崩,薛白死讯传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立李亨。

可若薛白还没死,那就得再冒一次险。

“该死,那村夫也不传个消息来,果然是成不了事。”

张汀思来想去,不能只寄望于田神功,遂道:“动手。”

“好!”

“你带人去太极宫,请太上皇出面理政;你带人去十王宅,请忠王继位;你去找豫王,让他速去禁军……”

随着张汀的吩咐,一道道身影出了这座神秘的宅院,往各个王公贵族、勋贵权臣的府邸赶去。

她得抢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那其实还有一个关键之处。

因此,等到旁人都离开了,她还又吩咐了一句。

“让李俅尽孝吧,告诉他,也许圣人服了丹药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红色的药丸,色泽饱满,十分鲜艳。

“放心吧,禁卫没有搜身。”李俨低声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带了丹药给父皇。”

李俅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违逆薛白的意思,同样也不敢违逆李琮的意思,两难之下,终于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中接过了那个匣子。

“给朕。”

李琮那灰败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光彩,满是期盼地盯着那枚红丸。

他仿佛已经能够体会到以前每次吞服后那种气血充盈之感。

“快……给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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