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傀儡师

4月29日中午十二点,落日之墟。

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出现在世界树下,旁若无人地拨开聚集在巴比伦塔前的人群,向广场边缘的欧式建筑群落走去。

一路上,细碎的议论声灌入他的耳膜,被他无意识地收集并如实传输。

“启示残碑上的名字九州和听风一共只认领了五个,还是加上过去的方舟公会一起的,说是未雨绸缪准备了那么多,到头来就占了这么些名额,也不知道都筹谋到哪儿去了。”

“我大概算了下,除去疑似神明的存在和实锤是NPC的查理,一共也就十三个名额,五个已经很多了好吧?”

“呵呵,十三分之五,投票都占不到大多数,反而是人人喊打的昔拉和天平优势显著,我早就说了,‘屠杀流’才是诡异游戏鼓励的模式。”

“别这么说,未命名公会不还占三个名额吗?而且我听说,每张身份牌的持有者可以带好几个队友进副本,傅决有身份牌,就意味着喻晋生、说梦那一票人都有参与最终副本的资格。”

“是啊,说到底最后还是要拼综合实力,启示残碑看看就得了。昔拉和天平有再多身份牌,也凑不齐那么多榜前玩家组出一队来。”

“启示残碑”是玩家们给新出现的刻着二十二张身份牌的石碑取的名字,人类在面对难解的问题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做很多无用的事假装自己有所进益,而起名恰好是人人都能做的简单活计。

结合各宗教神话的创世传说,反揆最终副本之于诡异游戏的性质,兼有末日和希望色彩的“启示”一词被定为石碑的名称。

再加上石碑上身份牌和玩家的对应关系多有空缺,“残碑”自然也作为一个还算恰切的称呼成为了人们的共识。

白人青年没有参与讨论的打算,目不斜视地穿过人山人海的广场,迈过碎石散落的界限,拐入一座用大理石搭筑而成的不伦不类的茶馆,登上二楼,进入走廊深处欧式风格的包间。

包间内的茶几边早已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五官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那一挂,浅灰色的眼睛却不带感情。

在白人青年进屋后,老人拿起茶壶往铃铛杯中倒了半杯茶,递向青年所在的方向,淡淡道:“司契,我以为你会亲自来。”

“上次你的傀儡和我见面时,还管我叫‘齐斯’,现在就换了称呼,有趣。”青年在老人对面坐下,接过老人斟的那盏茶,垂眼看向后者右手尾指处若隐若现的细丝,“用傀儡邀约却苛求真身赴会——傀儡师,你还是这么傲慢。”

“这不是苛求,而是真实的困惑。”老人的灰瞳泛起精密机械般的冷光,映出青年的面容,“傀儡和我是一体的,拥有我的思想,贯彻我的意志,是我肢体的延伸。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是我,谁来赴这场会都没有区别。”

“同样的道理,只要能传达我的意志,接收你的表示,坐在你对面的是谁并不重要。”青年顿了顿,眯起了眼,“我很好奇,仅仅是交流和商讨,我有什么亲自过来的必要呢?

“还是说你很大胆,打算重蹈失败的覆辙,再尝试一次将傀儡丝缠上神的尾指?”

这话直指鸿门宴背后的不怀好意,老人沉默两秒,平静地说:“看来你的计划很顺利,权柄恢复了完整,并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我以前竟然从不知道你废话这么多。”青年调侃一句,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试探到此为止了。我的耐心大不如前,而且很怕麻烦,你可以说一说你找我的原因和目的了。”

老人颔首,再度拿起茶壶,往面前的茶杯里斟茶:“【猩红主祭】牌拥有三张小牌,分别是【商人】、【学者】和【贵族】,按照规则可以携带三名玩家进入副本,我希望你能借我一张牌,带一名昔拉的成员进入副本。”

“说是昔拉的成员,其实是你的傀儡吧。”青年点出关键,笑着问,“你也持有一张身份牌,为什么不亲自带人呢?”

老人微微摇头:“【瞑目独裁者】这张主牌是真正的独夫,麾下没有小牌。”

青年笑出声来:“想不到偌大的昔拉只有一张身份牌存在,你平日里行事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吗?这些年苦心经营下来,混的可当真有些凄惨啊。”

“破釜沉舟方得绝处逢生。”老人依旧平静,手中茶汤注入茶杯的弧度分毫不差,“傀儡是无法持有身份牌的,既然选择将所有人转化为傀儡,换取公会迅速完成原始积累的裨益,我自然拥有承担在最终副本中居于劣势的代价的觉悟。”

青年“呵呵”地冷笑两声:“我猜只是因为你早就将我当做你的后路罢了,无论最终副本如何变化,在你看来,你始终可以与其他的势力联合,借力打力。

“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呢?在身边安插傀儡师的眼睛,浪费自己公会的名额为他人作嫁衣,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好处。”

“这不是交易,而是合作。”老人放下茶壶,举起茶杯,“据我所知,未命名公会除了你‘齐斯’之外,没有一个榜前玩家。就连你也仅仅是在新人榜爬到了榜首。

“作为刚进副本的新人和崭露头角的新势力,在毫无积累的前提下进入最终副本,妄图赢过旁人深耕三十六年的底蕴,属实不智。

“你需要更多实力不俗、能帮到你的玩家——用你的话来说是‘工具’,只有维持住未命名公会表面的荣光,才不会被老牌公会生吞活剥。而我也需要尽可能全面地收集最终副本的信息,同时更多地参与游戏,确保我在角逐中占有不低的份额。

“你我不过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九州和听风的势力已经整合,天平教会始终不信不诚、若即若离,我们将要对抗的是他们所有人。同为屠杀流,昔拉会是未命名公会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青年认真地听完,轻笑:“听起来你确实有在为我考虑,合作也确实比敌对有利,但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只愿意相信签订过我的契约的人。”

老人抬眼注视青年的眼睛,道:“如果你愿意让我的傀儡绑定你的小牌,带他们进入最终副本,我可以让他们和你签订灵魂契约。作为曾经的主神,你应该知道契约权柄的优先级高于傀儡丝技能。”

“哦?仅仅是为了占几个名额,竟然连好不容易养到榜前的傀儡都能舍弃,还真是有诚意啊。”青年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随便塞两个人浪费我的小牌,提前削弱我的力量,方便日后你坐收渔利?”

“我没有办法做出更直观的证明,使你放下对我的怀疑。”老人端着茶盏送到唇边,一饮而尽,“你可以拒绝我的请求,坐在这里的都不是你我的真身,任何决定都不会导向难以接受的风险。”

“我明白了。”青年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张黑底金纹的卡牌虚影,在窗棂漏入的黄昏光泽下熠熠生辉。

卡面上,黑袍金眸的身影牵着一匹骏马,怀中抱着大堆的金币,如同流质的黄金从指缝间垂落,肆意流溢。

【商人】牌,象征富裕、虚伪、贪婪;隶属于【猩红主祭】麾下,负责将“欲望”转化为可收割的养料,时间、情感、力量皆可为货架上的商品……

青年将卡牌推向老人,微笑着说:“这张牌是你我的老朋友了,我很好奇你会将它交给谁。”

老人抬手接过,说:“多谢,我会尽量让最终的结果会令你我都感到满意。”

“你我都知道‘尽量’这个词的意思,不过还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青年饮尽茶盏中的茶水,起身走向门口。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定住脚步,微微侧头,蓝色的眼睛中游走一抹猩红:“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谁成神,你就杀死谁——傅决。”

老人面色不改,轻轻将卡牌置于桌面:“我没有这样说过。”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走出门去。

他拾级而下,迈出茶馆,毫无预兆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

……

一个小时前,齐斯去了江城郊区的工作室一趟,还没研究多久标本,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自称刘十一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封信来访,然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门口。

信上写的是“傀儡师诚邀未命名公会副会长司契于中午十二点至落日之墟一叙,共商最终副本事宜”。

相似的场景到底激发了齐斯阔别已久的幽默感和趣味,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送信人的尸体,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进入了诡异游戏。

考虑到实在懒得亲自跑一趟,他从【失眠症病菌】的感染者中随便选出了一个幸运儿,操控了他的灵魂。

于是就有了在落日之墟茶馆中的一幕。

和昔拉合作本就是齐斯计划的一环,未命名公会声势太盛,人手又太少,短时间内募集到足够可堪一用的工具人并不现实。

【猩红主祭】有【商人】、【学者】、【贵族】三张小牌,【鸟嘴医生】有【乌鸦】、【白鸽】、【老鼠】三张小牌,齐斯怎么算都凑不齐六个可用之人。

【愚人欺诈师】倒和【瞑目独裁者】一样是独牌,但尚且遗落在双喜镇的那张【人形邪祟】在齐斯属于契的记忆里,却有【魑】【魅】【魍】【魉】四张小牌,后续是否能重新获得尚不可知;【亡灵牧者】同样有一干小牌。

齐斯虽然信不过他人,但从来不是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主儿,反而喜欢将无聊的脏活累活都扔给其他人办。

他需要一些能够听从他号令的工具人,昔拉公会的那些傀儡将会是不错的工具人后备源。

哪怕暂时不考虑林辰那边的小牌,手中的小牌除去昔拉公会的人和董希文,也还有一个名额。

齐斯相信只要将消息公布出去,会有不少玩家自告奋勇归于他麾下,但他偏偏不能暴露无人可用的事实。

人只能在已经被他借由契约控制的那些玩家中找,张艺妤不行,齐家村的人已经死绝了,北美那边那一干人是最后的备选项……

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既然NPC可以出现在启示残碑上,那么是否也能绑定某张小牌?”

……

4月29日下午两点,齐斯坐上开往金城齐家村的出租车。

开车的司机是老熟人了,自称叫“刘普”,坐在驾驶座上,不像前两次那么拘谨,嘴上喋喋不休:“小哥,我一看从江城到金城的大单子,就知道是你。我开了那么多单,就对你印象最深刻。”

齐斯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哦?是么?我记得我坐过你的车两次,是挺有缘的。”

“可不是嘛,近江小区这边一般没大单子,之前出了几起凶杀案,也没什么人敢来。我还记得你挺爱开玩笑的。”刘普寒暄两句,又说了开去,“最近天平教会闹得凶,听说香城那边死了不少人,世道不太平啊,别又像四十六年前那样……”

齐斯垂下眼,问:“你对天平怎么看?”

“能怎么看?且不说他们闹不闹得成,就算闹成了,管谁上台,我们不还是这么过着……说不定世道乱了,什么基金啊,贷款啊,也都不用还了。”

傍晚六点,出租车开到齐家村外,滚滚浓雾在村中的道路上弥漫,朝雾里望去,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生物随风飘摇。

刘普作势要踩刹车,齐斯淡淡道:“开进去吧,我家住在村子很里面,有一长段路。”

刘普应了声“好嘞”,出租车拐了个弯往村里开去。

在车身完全被浓雾淹没的那一刻,齐斯感觉被阻隔的属于神的能力重新回到躯体,右手五指缓缓收紧,做出捏碎物品的姿势。

驾驶座上的刘普全身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存在扼住了咽喉,两秒后肢体又软了下来,方向盘上的双手无力地垂下,砸在座位旁边。

齐斯看到,他的右手尾指呈现木头的质感,顶端赫然拖曳着一条半透明的丝线……(本章完)

第365章 诛正

4月29日午夜,无星无月的暗紫色天空下,浓郁的水汽笼罩整片齐家村的地界,携来腐烂的腥臭味和刺骨的湿寒。

费振奇踹开一间屋子的木门,举着手电筒走进去,点上床头的蜡烛,又将床上发臭的尸体拖到一边,搀扶着宁絮在床边坐下。

两人已经在齐家村困了两天两夜了,层出不穷的鬼怪神出鬼没,男女老少的尸体在田埂间堆叠,迷雾封锁了来路和去路,一经踏入便无法离开——此处俨然已成死地。

活人基本上都死去了,纸人多的好像杀不完,每走几步都会出现一口阴气森森的井,死者的僵尸时不时跃起,防不胜防。

宁絮本就负伤的身躯又添了好几处新伤,左腿无力地垂挂在腰下,是昨日午后在空地上歇息时,身下陡然出现一口枯井,一只鬼手从井口伸出,指甲掐断了她的筋脉。

右半边肩膀也血肉模糊,破碎的衣料下深嵌着僵尸的指甲抠挖出的血洞,边缘发青发黑,还在汩汩往下淌血。

齐家村大部分房屋的水电都停了,少数几个有水有电的平房一进去就都是鬼,明摆着是诱人上钩的饵。身上的伤口没处清洗,又在搏斗中沾了泥泞,已有感染溃脓的征兆。

费振奇看上去比她还要狼狈,外套浸透了血,已经全烂了,一道狰狞的血口从胸口划到腹部,再深一点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左手的五根指头断了三根,被用布条草草地包扎起来,像一捆粗制滥造的火把,淅淅沥沥地滴下血和脓。

他在宁絮身边坐下,骂骂咧咧:“这他妈是B级诡异?老子处理过的B级诡异都在幼儿园排排坐,这玩意儿够把半个科室按在地上摩擦了,评级处的那帮书呆子是没睡醒吗?”

宁絮摇了摇头,垂眼苦笑:“最终副本快要开始了,诡异游戏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诡异事件哪怕处于现实,也和诡异游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没理由还是原来那个规格。”

“可不,这次真的栽大了,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估摸着回去我俩有一个是一个都得申请伤退,可得叫那帮人多开点抚恤金和退休金……”

费振奇嘀嘀咕咕地说着,血迹斑驳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一根被血水浸得潮湿的香烟来,在身旁蜡烛的外焰上点着,叼在嘴里,满足地半闭起眼。

“这节骨眼儿就得嘬这么一两口,我师父他老人家今年非和自己过不去,说要戒烟,以前情绪上来了是抽一口,现在是嘴巴没个把门。”费振奇掸了掸烟灰,几点火星子溅在地上的腐尸脸上,“宁妹子,我这么跟你说他,你回去可别找他学舌哈。”

宁絮莞尔:“廖主任快退休的年纪了,戒烟也是为了身体健康。”

费振奇一咧嘴,龇开一口血槽牙:“嗐,就这么一说。我抽烟算是被他带的,那年头我村里闹鬼,老头子背着大包过来,嗖嗖两道黄符,全给料理了,完事儿后点上根烟,我寻思真他娘的帅。

“后来被老头子忽悠进了诡调局,跟着他混,他每次抽烟准塞给我们每人一条,说什么不抽烟不像他手下的人……”

被困在鬼域之中,稍不注意便将万劫不复,两人前两夜都不敢合眼,今夜亦是如此。疲惫到了极点,伤口的疼痛更是难捱,只能借着闲聊分散注意力,熬过最危险的夜晚。

宁絮故作轻松地笑笑:“是廖主任会干出来的事儿。我当年读大学时也是,我们宿舍楼闹鬼被封,对外说的是要装修,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也没想太多就从后墙翻了进去,结果就遇见了傅决和廖主任。

“刚巧我前一天和傅决匹配进了同一个副本,配合得还可以,那天一起处理完诡异事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诡调局。”

费振奇说:“嘿,我那时候还要迷糊,听说是公务员铁饭碗,待遇不错,工资不低,就进来了……”

宁絮失笑:“大家谁不是呢?”

她没来由地想起她和傅决的第一次见面,那远比可以坦然挂在嘴边的时间要早,那时候傅决还不叫“傅决”……

恐怖的副本中,眉眼间结满疲惫的青年辗转在幢幢鬼影间,像是末日中的一抹曦光,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寻找最佳通关方案,拯救所有人。

他说:“我们都是人类,不是数据洪流里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也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弄的耗材。

“活着,呼吸着,抗争着,这些都是人与生俱来该有的权利,我既然有能力帮助他们捍卫这些权利,就应该拼尽全力。”

多么光明,多么伟大,简直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简直……像真正的神明一样。

从见到青年的第一眼,宁絮便下定决心要追随他,哪怕成为他成神路上的一抔黄土也心甘情愿,毕竟……那是最有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为傅决带来麻烦后,她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门外风声骤响,吹动着破烂的门页噼里啪啦地乱晃,屋里的蜡烛闪烁了两下灭了,再燃起时泛着青绿色的幽光。

费振奇脸色一变,抽出腰间的短剑举在胸前,起身护到宁絮身前。

宁絮抓起一把黄符,朝窗外丢去,火光明亮了一瞬,灼烧的“撕拉”声伴随着尖利的惨叫响起,格外刺耳。

“呜呜呜……有人要死咯……”

“嘻嘻嘻……死啦,死啦……”

鬼哭声和不怀好意的笑声接二连三地飘来,门外的浓雾中隐现一道道高矮不一的人形,定睛看去,却是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纸人!

……

齐斯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有处理刘普的尸体。

傀儡师刻意控制刘普过来一趟,又说了一番话引他灭口,无非是侧面告诉他,他的身边有很多傀儡,动向也都在其掌控之下。

齐斯希望获得【瞑目独裁者】牌,注定是要去杀死傀儡师的,傀儡师无疑知晓这一点,便用现实中的威胁加以钳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也许两方都在虚张声势,亦或许有一方只呈现了庞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但无论如何,身处自己亲身打造的鬼域之中,齐斯都会是一位真正的神,绝对的主宰。

他能够察觉到齐家村来了不速之客,还是诡异调查局的老熟人,不过暂时没有立刻处理掉的打算。

比起对付两个强弩之末的人类,他专程来这里一趟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齐斯进入自家的两层小楼,在供台上的喜神像前坐下,轻声唤道:“徐瑶,你在吗?”

“在,除了这儿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女人的轻笑自喜神像后传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齐斯道:“我前不久又回了双喜镇一趟,在井底见到那位县丞了,你想回去见他,或者让他出来吗?”

“算了,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候,我发现我也不是那么想见他了。”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前天晚上来了两只苍蝇,一言不合就要对我动手,可惜打不过我。”

“我知道。”齐斯在指间凝出一张暗红色的卡牌,轻扣在供台之上。

卡面上,着赭色礼服的贵族立于哥特式城堡的露台,银质面具遮住半张面孔,左手持镶嵌血色宝石的洁白权杖,右手停歇着一只纯黑的渡鸦。

【贵族】牌,象征高贵、优雅、傲慢,同理心随着地位的崇高日益丧失,将自己拔擢和隔绝成另一个物种,并以此为代价获得权威和臣服。

穿红色嫁衣的女人从供台后走出,拿起桌上的卡牌翻来覆去地端详,舌头轻舔嘴唇:“我能感受到里面权柄的残余,足以令任何鬼怪觊觎。”

齐斯抬眼看她,问:“所以,你有兴趣绑定这张身份牌,作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吗?”

徐瑶笑了起来:“当然。你既然都带着它来找我了,想必哪怕我拒绝,你也会让我答应。而且这张牌很好看,我很喜欢;诡异游戏听说也很好玩,我早就想试试了。”

【猩红主祭】牌下属的三个名额就这么敲定了,在最终副本开始前,将最后一张【学者】牌交给董希文就好。

齐斯微微侧头,隔着大片的建筑群落看向费振奇和宁絮所在的方向:“时间不早了,苍蝇也该处理掉了吧?”

徐瑶青灰色的脸上织起可怜兮兮的神情:“可是我还没有玩够呢……或者你给我买一台新电脑?这里的电脑都太慢了。”

……

费振奇背着宁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乡间的泥路上狂奔,嘴里叼着只剩下烟屁股的香烟。

身后数不清的纸人嬉笑着追着他,腮红和口脂艳得晃眼,时不时由风吹来几枚沾血的纸钱。它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相隔五步的距离,不上前也不掉队,像极了猫戏老鼠。

先前被纸人们堵在门中,宁絮用光了余量近一半的黄符,和费振奇拼死冲出包围圈,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

她呛咳出一口血水,倏地笑了:“费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其实在来之前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上头怀疑我,我照顾了这么些年的常胥又出了事,我该死的……”

她将怀里剩余的符纸塞到费振奇手中,翻身就要从费振奇身上落下,却被一把扯住。

“你瞎说什么混账话呢?”费振奇吐掉嘴里的烟头,大声嚷嚷,“咱都得活着出去!老头子之前顺了我十三把打火机,我还等着在他退休宴上向他讨呢……我得活着,可不想被那帮人嚼舌根,说我贪生怕死,把你丢下自己逃命。所以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

他说了一长段话,有些喘不过气,咳嗽了好几下,喷出血沫。

身后的纸人似乎是玩腻了,贴得近了许多,“嘻嘻”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尖利刺耳。

费振奇骂了句脏话,匕首向后一划,切进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纸人的身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枝掩映间,一抹橘红色的光明灭着飘摇。

透过朦朦胧胧的光晕,能看到一扇制式古朴的大门,没有锁,门页半阖着,露出一条小缝。

是陷阱么?还是……出口?

费振奇想起诡异调查局的资料中,鬼域的出口通常呈现门形,孤零零地突兀竖立,往往有明亮的光。

他快步向光冲去,一只纸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被他头也不回地反手砍断。

“宁妹子,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出去了。等回诡调局,老子拍桌子去骂那帮小兔崽子去,瞎定级,不坑人吗?”

费振奇一边嘴没把门地说着,一边将怀里的黄符朝身后洒成一线。

凭空生出的一串火星仿佛天生的沟壑,拉开一道狭长无际的防线,纸人们被阻挡在外,来回逡巡,几个妄图越界的纸人迅速被焚烧殆尽,化为齑粉。

猎猎的火光蔓延开来,天地间一切都仿佛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和横亘在他们前方的象征得救的门。

门隐没在光中,如同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费振奇向门走去,像追光,像朝圣。

宁絮伏在他后背上,眉头微蹙:“不对,这门给我的感觉很诡异,未必是真正的出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门迅速拉长、扩大,刹那间向前倾倒,将两人笼罩在门的范畴中。

两侧的景象如同被搓扁揉圆的彩色橡皮泥般扭曲,在暗色和亮色间疯狂切换。

费振奇听到了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飘来的几个字眼都是电脑的型号,似乎是在讨论买什么新电脑比较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在鬼域里听到这种内容?是故意安排的恶作剧吗?

还是说他此刻陷入了梦境或者幻觉,所见所闻都是他潜意识深处的想象?

场景渐次沉淀,视野重新恢复清明,费振奇看到穿白衬衫的青年和红嫁衣的女子围在台式电脑前,浏览界面上推送的是各种型号的电脑。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不然频道怎么会跳这么离谱,却见青年转过身来。

青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他背着的宁絮,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徐宁,或者说宁絮,我们又见面了。晋余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用的是闲聊的语气,底色却散发着森然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宁絮直视青年的眼睛,冷冷道:“齐斯,齐家村的诡异果然和你有关。他们都和你沾亲带故,你却残忍地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那不是正好吗?以后我就没有亲戚了,多么方便干净。”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笑容不减,“我听说——你没打算活着离开?”

宁絮心知此人就是个天灾般的人渣,还恶趣味地喜好玩弄人心,怎么处理她和费振奇都不足为奇。

她垂头不语,却瞥见青年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实话,你和宁絮关系怎么样?……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不知得了什么答案,青年挂掉电话时笑容更显粲然:“不错,看来你们已经没用了,可以去死了。”

血色的藤蔓自空间的各个角落伸出,如同吸血的动物般缠住中间满身是血的两人,顺着伤口扎根入他们的皮肉。

费振奇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双腿被重击折断,向前摔倒在地,全身皮肉如同受热的冰激凌般融化。

宁絮咬紧牙关,看到自己同样在融化,先是四肢,再是胸腹,然后是头颅……

最后一眼,只见青年状似无聊地划动手机屏幕,恹恹的神情带着浅淡的郁色,像是对所有事都感到疲惫,连观赏死亡场面都没有兴致。

又不知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

“徐瑶,让你的纸人来打扫一下卫生吧,地板脏了。”

“好嘞!”

刚才齐斯打电话给晋余生,后者大概以为是试探,嘻嘻哈哈地将曾经说过一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胁迫和被胁迫的关系,虽然有交集,但不是很熟。

而既然没有更多的牵扯,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留人一命了,直接杀了最不麻烦。

所以,齐斯杀了宁絮,带着戏谑的、自己也不知道来由的强烈恶意。

他很好奇,如果晋余生知道今天的事,会作何反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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