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念流传人

奈良郊野,荒草蔓生,

经过数百年的战乱与连年的饥荒,山林间的古道已经是坑坑洼洼,盈满了泥泞,不见行人。偶有寒鸦略过,便是这片地界唯一的可见的生机。

沿着古道走到尽头,便可见一扇倾塌的山门,朱漆斑驳,露出朽木灰黑的底色。石灯笼碎在地上,藤蔓顺着门边攀爬上去、翻入庙内。

无人声、无人迹。

金堂大佛身上的金漆已经腐朽干净,只剩一尊泥胎俯视着众人,蛛网顺着半开的眼皮垂下,凝结着点点露水。

「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鹿无双用软剑卷下门上的蜘蛛网,低头走入正堂之中。

李淼暂时没有接话,只站在原地闭目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后,忽的擡起一只手紧握成拳,猛地朝看大佛泥胎打去。

膨。

一声闷响,泥胎先是脂然不动,而后在数息之内裂开了如蛛网般密集和均匀的裂缝,

一点点顺着台子垮塌了下来。

「嗯,确实不太一样。」

李淼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鉴真大师的户体也会像达摩尊者一样被封在泥胎之中,但现在看来,佛教可能手段跟神道教还真不太一样。

「说起来,鉴真大师跟达摩尊者不同,他算是官面上过了一遍的人物,他的尸体是如何保存的,应该是有一个官面儿上的说法的吧?」

李淼问道。

鹿无双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便将问题转述给了奈奈子。

奈奈子还真就思索了一会,给出了答案。

「即身佛、生身供养。」

「传说鉴真大师圆寂后肉身不腐,便以漆布包裹后置于金堂后的御影堂内,每年六月初六都会举行开龛法会,维持七日,在这段时间内鉴真大师的遗蜕都是随意让香客瞻仰的,只不过这个法会后来因为战乱而不了了之了。」

见李淼和鹿无双不置可否,她又连忙补充道。

「我父亲小时候参加过一次御龛法会,见过鉴真大师的遗体一一形骸受损,金泥脱落,也是许多年无人修补了。」

李淼皱了皱眉。

他真的不想听到高僧的尸体被糟蹋的消息了,这会叫他想起某个爽朗又磨叽的老和尚来。

「御影堂在哪,带我去。」

奈奈子点头,带着李淼朝金堂后方走去。唐招提寺并不大,又因为年久失修垮塌了大半,连个修补洒扫的人都没有,只剩下几间正殿,所以这御影堂并不难找。

只是盏茶后,奈奈子便咬着嘴唇站到了一片已经腐朽的废墟旁边。

李淼擡手一举,护体真气便将整片废墟连同粘上的泥土掀翻了过来,露出了下方一口硕大的、空无一物的棺材来。

「不在这。」

李淼上前抹了一把棺材,又随意戳了一指头,捻了捻指尖的粉末状木屑,笑道。

「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至少半年以前,鉴真大师的遗体还好好得在这,只是后来不知被谁提前取走了。」

鹿无双歪了歪头。

「延历寺监守自盗?」

李淼摇头。

「不好说,最可能的是延历寺,但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捣鬼—半年这个时间点,你听着不觉得耳熟吗?」

鹿无双寻思了一会,恍然大悟。

「您说的是,明教教主?」

「半年以前,正好是延历寺开始使用蛊虫的时间点,而蛊虫是明教教主籍天蕊的独门手段您是怀疑,就是籍天蕊来取走了鉴真大师的遗体?」

李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现在还只是猜测,不能妄下定论。与其他对手交锋他可以不管其他直接抢着拳头冲脸,但对付籍天蕊,他冲的越猛,反而会越落入她的盘算。

但无论如何,既然唐招提寺没有鉴真大师的遗体,那即使他重伤未愈,也必须得去延历寺走上一趟了。

李淼皱眉思索间,却是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是何人!」

三好亮太的声音中满是强撑出来的镇定,但就算是陌生人都能听出他此时的不对劲儿和对敌人的忌惮。

未等鹿无双和奈奈子反应过来,鸣的一声,李淼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唐招提寺后堂。

三好亮太正握住了腰间的两个刀柄,双腿一曲一伸,身形重心倒是尽数放在了后腿上,显然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了一个人。

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此人看不清年纪,因为满头满脸的、纠结成一团的脏乱毛发,将他整个面部都掩盖了起来,就连露出的一双眼晴也藏在了发丝后面,灰白一片。

身上也是穿着一件满是泥水和脏污的僧袍,原本应该是黑白相间的花纹,现在却像是乌黑一片似的,跟李淼的玄黑大擎相映成趣。

他正在跪在一处废墟间隙之中的平地里,双手不住地去刨着地面,挖出一个硕大的坑来。

「不够、不够。」

他挖完一个后,却像是根本没有满足似的,膝行数步到了侧边的平地上,再次用双手开始刨坑。

三好亮太收刀入鞘,不好意思地对着李淼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本来见他穿着僧袍,还以为他是延历寺的人,就喊了一声,连累您跑这一趟了。」

「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说罢,提刀就要去赶那人,未走出一步,却是忽的见李淼擡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你没看出来?」

李淼问道。

「.—什么?」

三好亮太疑惑道,他听不懂。

李淼只好指了指那疯子的手,而后又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坟包。

三好亮太遵照着李淼的视线扫过去,只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这个疯子手上的老茧极为厚实,而且明显是修习刀术留下的茧子,恐怕剑术境界要比他三好亮太要高得多。

再听呼吸的节奏,三好亮太猛地瞪圆了眼晴。

他闪身来到一处疯子埋好的坟包边上,抽刀一段乱劈,将尘土劈开之后,从坑底拿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

「念流二十七代传人,有马功平。」

三好亮太忽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再度劈开几处坟包,从中取出木牌。

「念流二十一代传人,有马金二。

「念流十三代传人,有马仁太。」

他念了数个,缓缓擡起头,看向了那个口中念念有词、锲而不舍地挖着坟坑的疯子。

这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真·本意剑术,念流的传人。

一个疯子。

第554章 疯子

第555章 疯子

虽然经过了一番波折,但三好亮太终究是找到了他最开始要找的人,四门本意剑术之一,「念流」的传人。

只不过世事大多都是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最后往往要么是自己没了当初的心思,要么是找到的人已经变了模样。

对三好亮太来说,两者都是。

他沉默着看向那个身着僧袍的疯子。

鹿无双提着奈奈子赶了过来,她要比三好亮太聪明得多,无需李淼提醒,只是扫了一眼便大致明白了现状。

她将奈奈子放下,走到李淼身旁。

「大人。」

李淼双手抄袖,笑着说道。

「语言不通还真是有些麻烦,从明日开始,你也多少教我点儿东瀛话吧。」

又伸手一指。

「昨天还说差了三份,今天就又有一份送上了门来。就是从疯子嘴里撬东西出来有点儿麻烦。」

鹿无双看着疯子,低声说道。

「会不会是见到了您,装疯躲祸?」

李淼摇了摇头。

「不会,除非是六路合一,能将身心都调整到我都看不穿的地步,不然天下没人能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不过,疯子我也不是没审过。」

他擡脚走到低头挖坑的疯子面前,竟是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擡手并指凝成一截真气长鞭,劈头盖脸地朝着疯子抽了过去。

「唔唔唔唔唔——」

那疯子忽然被抽在身上,先是不明所以地开始翻滚哀嚎,四处乱滚躲避。而李淼就像是个欺负傻子的恶霸一般,一边狞笑着一边追着他不断抽打。

他手上有分寸,真气长鞭抽在这疯子身上不见丝毫伤痕,但每一下都是照着穴位抽打,真气透体直接顺着经脉游走,刺激着每一条经脉和神经——就算是高僧大德在这手段之下,也要嚎叫出声来。

疯子本就神志不清,只是十几息的功夫就已经疼得不住颤抖,涕泪沾了泥灰,将整张脸沾染得更加可怜。

连三好亮太和奈奈子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关键是他们不理解李淼为何要做出这种形似发泄的行为,拷打一个疯子的意义又何在,便想要开口阻拦。

「您——」

未等他俩吐出第二个字,鹿无双便抱臂走到了两人面前,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大人做事,轮得到你们插嘴?」

奈奈子诺诺不敢出声,三好亮太却是不忍看同为修习本意剑术的传人受折磨,强撑着勇气说道。

「不,我只是——」

鹿无双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

「只是什么,可怜,同情,认同?」

「用错了地方吧。」

她半转过身,一指正被李淼抽得满地哀嚎的疯子。

「你忘了昨天那个僧人是怎么说的了吗?四门本意剑术之中,鞍马流死在八幡宫,念流最后一个传人皈依了佛门,你看他身上穿的僧袍!」

「他就是那个皈依佛门的念流传人!」

三好亮太深吸了口气,迟疑道。

「或许是形势所迫,或许是中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他也未必就是站在了佛门一边的叛徒……」

鹿无双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昨晚难道就只顾着睡觉,没动动你的脑子吗?」

她双手一摊,冷声说道。

「看看这唐招提寺现在是个什么模样,难道是一朝一夕能破败成这样的吗?」

「鉴真大师在官面上是受过天皇册封的高僧,更传下了你们这四门在数百年前传遍东瀛的剑术流派,于情于理,东瀛的佛教不该为其修建一座大庙,小心供奉的吗?」

「怕是从一开始,你们东瀛的佛教就对鉴真大师包藏祸心,等到他逝世之后,面上建了个小庙供奉着,私底下却撺掇你们这些传人去跟神道教拼命。」

「等到你们这些人死完了,就连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任由这唐招提寺破败成一片废墟吧。」

三好亮太一滞,迟疑道。

「可这跟那位大人拷打那个疯子有什么关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鹿无双扶额。

「还不明白?」

「既然那个疯子投靠了延历寺,那他们为何要将其安排在唐招提寺这种地方,这里是鉴真大师的供奉之地,他们将其安排在这里,又为其套上僧袍,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你再想想他为何会发疯?」

鹿无双一指地上刚才被三好亮太挖出的木牌。

「这些名字前面都带着念流传人这几个字,姓氏都一样,这代表这些牌位上的名字,就是这个疯子的父亲、祖父和历代先祖。」

「就连我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在中原可称得上一句天人,在你们东瀛可以叫一声剑圣。这种人物,什么事情能将其逼疯?他又为何一直在执拗地挖坟掩埋这些牌位?」

「延历寺暗中打压了你们数百年,为何现在忽然开始不装了?他们如何确定你们已经不再是威胁了?」

「换句话说,数百年你们都能传承下来,怎么延历寺就能确定这个疯子就是念流的最后一个传人了?他们从谁那里知道的?」

「在今日之前,除去你之外,难道就没有到这里来找其他本意剑术传人的人吗,这些人去了哪儿?」

三好亮太一滞。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

鹿无双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能让一个天人或者剑圣发疯的事情,一定是其最为重要的信念被摧毁。而这疯子执拗地掩埋自家祖先的牌位,很明显透露出一种愧疚,或者说羞愧。

至于这个疯子发疯的原因,已经隐隐被鹿无双勾勒了出来。

蒙骗、投靠。

得知真相,却又无力挽回。

羞愧欲死之后又被刻意羞辱,身穿僧袍、守在祖师遗体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供奉祖师的庙宇一天天坍塌,甚至祖师的遗体都被抢走。

这已经足以让一个天人发疯。

李淼已经将疯子身上的僧衣尽数抽碎,却是忽然间停了手,伸手抓住了疯子的脑袋,猛地将按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牌位上面。

疯子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迸发出比之前挣扎更大的力气来,拼了命地双手撑地,试图把自己的脸远离那些牌位。

「呵,看来还不是全疯。」

李淼嗤笑一声,猛地将他的脸按到了牌位之上。

「呃啊啊啊!」

疯子忽的爆发出比被李淼抽打时凄厉十倍的嘶嚎,左手猛地从地上擡起,朝着李淼抽打过去。

鹿无双面色一喜。

「果然!」

疯子这一下,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胡乱挣扎,左手划过空气时竟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在鹿无双眼中,就像是他忽然朝着李淼劈出了凌厉无比的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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