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兄弟之间

二月底的时候,金谷园内小溪潺潺,一副即将春暖花开的模样。

赵王邵勖刚从关西返回,顺道看望下四弟邵裕。

邵裕正在院中清点行李。

金谷园内外又驻扎了八九百名军士,除百余人是邵裕带回来的亲随外,剩下的七百多人都是托人在河南招募的府兵余丁。

这件事从年前就开始做了,不是很顺利,数月时间、数万家庭,最终也就招到这么点人——他们的原生家庭,大概是比较困难的,或者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三兄?”邵裕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他坐下饮茶。

“你在准备笔墨纸砚?”邵勖没急着坐下,而是转了一圈,问道。

“是啊。”邵裕说道:“手头有不少钱帛,带过去用处也不大,不如在河南换成有用之物。”

说完,他拍了拍一摞摞的藤纸,道:“从大姐那买的,价廉物美。”

“阿姐还收你钱?”邵勖笑道。

“便宜两成,不错了。”邵裕说道:“虽说各家都有纸匠,但辽东的草藤、树皮能造什么样的纸,心里没底,先买一批过去,供官府日常所用。至于乡里、部落,不识字的用不了纸,识字的就先用木牍吧。”

“想得真周到。”邵勖感慨道:“我在平州时仿佛看到慕容鲜卑用草木造纸。”

“不如藤纸远甚。”邵裕想了想,又补充道:“兴许是不会造纸。那些人可能三十年前就避难而去了,那会中原的纸张又差又贵,产得还不多。”

说到最后,他指了指一辆牛车,道:“车上装的全是蜜香纸,托人在武昌买的。这么多够我用好些年了。”

邵勖明白了。

蜜香纸多半是供王府所用,藤纸是官府办公的,民间自己想办法,造质地差一点的草纸也好,用木牍也罢,随意。

纸旁边似乎还放了许多毛笔、松墨。

邵裕见三兄看着这些,便道:“上好的宜阳墨,我——外祖父置办的,还有安定黄羊尾豪制作的毛笔。”

邵勖恻然,起身拍了拍四弟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外祖父准备的,用一点少一点,兴许还不怎么舍得用。

“有没有准备种子?”邵勖又问道。

邵裕点了点头,道:“阿爷令广成宫选送了十余类、数十种果蔬种子,却不知能不能种,月初就让人启程带走了,连带着百余头种牛、种马、种羊、种猪,这会应已至冀州。”

“粮谷呢?”

“头几年先种粟吧,几个月就能收。”

“不是还有黑麦?”

“东莱行营在马石津种了一些,收了二十斛上下,做种子也就够五六十亩的,几年内济不得大事。开春后,王府应会在旅顺、北丰、平郭三县播种,一县种二十亩,先看吧。”

“四弟,你何时这么有条理了?”邵勖惊讶道。

邵裕佯作不悦,道:“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吗?”

邵勖叹道:“我要有你行军作战的本事……”

“有何用?”邵裕摇头道,说完,顿了顿,道:“要不你去平壤吧?央父亲把乐浪、带方二郡封给你,反正朝廷也对这地方头疼着呢。守不是,不守又不是,给你当封地得了。我们两家合力,从西安平修一条大驿道至平壤,守望互助。如此,百济也好,高句丽也罢,何足道哉?你有事,我必至,辽东有事,三兄你再发兵救援。”

邵勖有那么一丝心动,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道:“怕是去不了。河东裴氏在凉州经营多年,阿爷大概是想我去西域。反正有些地方,不封给我,也要封给什么胡酋,那还不如给邵氏子孙,阿爷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莫不是高昌?”邵裕叹道:“那地方太小了才三万户口。便是把车师之类并给你,也不过三万有余,不足四万,太委屈了。”

“总比留在洛汴要好。阿爷的想法,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邵勖意兴阑珊道。

“真定了?”邵裕问道。

“没那么快。”邵勖说道:“不过阿爷在给我物色妾室,皆敦煌名家之女,或许还有其他地方的吧,我亦不甚了了。”

邵裕点了点头,道:“其实,西域至少有钱工匠也不愁。若能陪嫁几个大族,倒也没那么难熬。”

“各有优劣吧。”邵勖叹道:“将来你我相隔万里,想见面却也没那么容易了。”

邵裕默然。

他们很难再见面了,反倒是子孙辈有可能来往一番,盖因就藩之后,藩王不太可能入京,能定期派世子入朝就已经不错了。

“辽东其实颇多财货——”

“西域商路聚财甚快——”

沉默了一会后,兄弟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敏感的话题,几乎同时开口说话,然后又相视一笑。

“还缺什么?”邵勖问道:“我好歹掌管坊市多年,别的不谈,价廉物美的货品还是能给你找来的。”

邵裕起了兴趣,问道:“有多便宜?”

邵勖笑了,道:“你有多少钱?”

邵裕沉默了一下,道:“虽说外翁把外祖母经商得到的阿堵物都给我了,但我又怎么能真的全拿走?不过数万钱绢罢了,另有数百件金银器,却不太好估值。”

邵勖明白了,道:“过几日我请一些豪商过来,兴许能更便宜点。”

“怎么做?”

“看看辽东有没有他们想要之物。”

邵裕肃然起敬,道:“三兄你生财的能耐真不小。”

邵勖笑了笑,道:“货殖之道,无非互通有无罢了。为兄教你一招,辽东有毛皮,中原所需也。你可令豪商携货而至,规定诸色物品,譬如铁农具,多少件可换多少毛皮。再整治私下售卖者,令其不得与豪商接触,如此可独断厚利。若嫌麻烦,可择一二信誉卓著之大商家,将辽东毛皮尽数交予其手,规定年限,不许其他人插手,也能得到急需之物。”

邵裕愣了许久,最后喟然长叹。

在治理辽东这件事上,三兄比他办法多多了,若能把他诓到平壤,比邻而居,说不定能沾更多光,只是不太可能了。

兄弟二人聊着聊着,便坐了下来,边喝茶边谈。

“其实辽东人少,便该多诉诸器械。”邵勖说道:“八棱卧式大风车,可多多准备一些。秋收后舂米磨面,要不了多久就能弄完。”

“种地之事,便不能精耕细作了,尽量抢农时多耕一些田,然后播种。哪怕亩收不高,但你种的田多啊。此事可考虑马耕,或曰马耕较浅,但耕得快,农时就那么些时日,越快越好。总之,如何取舍,全看你了。”

“到了辽地,便不能再指望着全靠种地吃饭了,还得放牧。此事老人小孩便能胜任,不占用精壮。秋收之后,再让精壮去割草,以备过冬。”

“慕容廆都开学堂,令诸部子弟学习。棘城的学堂我去看过,不少,慕容鲜卑酋帅子弟多多少少学了一些,比宇文氏顺眼多了,瞧着不像胡人。你可先让世家大族的私学招酋帅子弟入学,有余力之后再办官学。胡人不通礼仪,入学以后便会好很多。再者,四弟你那么能打,想必能震住心怀不满之徒。如此一两代人,局面会大为改观。”

“而今你也别想着找高句丽晦气了。他们固然元气大伤,但你打过去也要消耗丁口、钱粮,不值得。不如先料理好国中事务,再做他图。”

“对洛阳——”说到最后,邵勖叹了口气,道:“六弟其实没有坏心,你让着他点,恭顺一点。阿爷百年之后,当可安稳许久。”

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换其他皇子,未必会说这么多。邵裕很承情,道:“三兄,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邵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茫然,更有些难过。兄弟之间,不该如此的。

他最后只说道:“春郎还在汴梁,有空你去见见他吧。他清查府兵余丁许久了,知道哪些军府好招募人手,也认识不少人,有他帮忙,你招兵买马会容易许多。”

邵裕听完,重重点了点头,道:“下个月吧。”

邵勖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先陪陪阿娘吧。”邵裕说道:“好些时日没去看望祖父了,他身子骨如何?”

“不太好。”邵勖黯然道:“我明日就回汴梁,到祖父跟前尽孝。”

“唉,三兄你还是这个性子,若是——”邵裕苦笑道:“过几日我也奉阿娘回汴梁了。金谷园这边,没人了。”

王玄父子已护送王衍灵柩回琅琊,这边确实没人了,留着也没意思。

所谓家,不就是因为有亲人在才称之为家么?亲人不在,家就散了。

“好啊。”邵勖笑道:“回了汴梁,我等还可以多聚聚。”

邵裕点了点头。

他还有许多人要见,还有许多人要告别。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洛汴少了一个鲜衣怒马的皇子,辽东多了一个在风雪中倚门西望的宗室。

等到祖父、父亲、母亲相继故去之后,他情感上的羁绊也就不多了。

有遗憾,有不舍,但这就是他的路。

(本章完)

第1383章 提前准备

“我最远去到了旅顺,站在山上看海,可惜没看见蓬莱。那海啊,呃……呃,全是水。”宋公邵纪用夸张且滑稽的语调说着话,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还得了一匹骏马,比我的还高大。”元真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你若回了凉城,什么样的骏马得不到?”邵纪揉了揉元真的脑袋,笑道。

“十三弟,你是不是还得了一只雕?”邵渥眼巴巴地看着邵纪,道:“让给我好不好,我拿珠子和你换?”

“不好。”邵纪很干脆地拒绝了道:“宇文夫人说那一窝只有三个蛋,她派人在山崖巢穴旁守了很久才得到的,训练时又颇费心思。我和你说,雕可能吃肉了。”

“铁奴,宇文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燕王妃糜氏抱着三岁的长子,笑问道。

邵纪心虚地看了四嫂一眼,不说话。

众人又笑,就连在廊下迷迷糊糊晒太阳的邵秀都被吵醒了。只见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满院的孙子、孙媳们后,安心地笑了。

邵勋坐在父亲身旁,他感觉自己也有点喜欢晒太阳了,似乎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状态。

这可不好!我还没老,今晚就去嫔妃们身上找点自信,反正她们无论舒不舒服都会装作舒服得快要死了。

平定慕容鲜卑后,他现在也比较清闲了。

朝廷罢丞相之职,设政事堂,以中书令氾袆、门下侍中刘闰中、尚书令羊曼为政事堂“宰相”。除府兵、禁军外的事务,由三人共同处理,若有不决者,由邵勋裁决。

这里的“宰相”只是俗称,大名叫“平章政事”,三人集中在一个名叫政事堂的衙门办公,快速协商、处理政事——如果将来还要加人进政事堂,而此人又不是三省长官,那么可以给个“同平章事”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参政。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让一个丞相变成了三个,好处是分权了,正常情况下很难出现权臣了,坏处是三个人可能出于各自利益而扯皮,降低效率。

而这三个人选也各有背景,氾袆是敦煌人,出身凉州,刘闰中是胡人,羊曼则是簪缨大族、名门世家。

老刘能进政事堂可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出意外的话,上党郡要深入度田了,不过对他而言似乎无所谓,从多年前开始就打发不受重视的庶子们分家去外地,各自带走一部分户口、财货,分散得可以。

度田就度田吧,其实油水不多了。

与度田相比,刘闰中对当上平章政事简直喜极而泣。他没想到胡人也能当宰相,哪怕在三个人里面他最势弱,肯定玩不过其他二人,但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很清楚,这是天子故意抬上来的,以为表率让姚老羌、王丰之辈看到他们也是有上进之阶的。但——管他呢,我先过过瘾。

政事堂的设立,取代了丞相府的职能,邵勋仍然是比较清闲的,并无那么多政务需要处理。

再往下集权,那就是连政事堂这种机构都不设了,负责具体执行的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那什么奏疏都要送到皇帝面前了,如同朱元璋那般天天肝到深夜。

这个时代没必要这么做,他还想活得长一点……

“阿爷,要不要去里屋?”邵勋将父亲腿上的毡毯往上提了提,轻声问道。

邵秀可能有些糊涂了,开始答非所问:“打仗啊,就是不能心软。督伯巡视队列,有逡巡不进的就要斩。”

邵勋哑然。

“春韭好物啊,春日就指着吃这个。”

“刘善那厮,怎么跑得比我还快?”

邵勋唤来侯三,道:“宫中可有春韭?”

“有。”侯三低眉顺眼道。

“中午用春韭做两道菜,要不一样的。”邵勋说道。

“遵旨。”侯三悄然退下。

邵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

邵秀此时似乎清醒了些,微微扭头看向儿子,道:“刘善没葬回东海?”

“没有,就葬在汴梁。”邵勋说道。

邵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孩子们,眼神中其实已无太多眷恋和不舍。

赵王邵勖走了过来,坐在邵秀另一侧,轻轻握着老人的手,道:“阿翁,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捂一捂。”

“梁奴啊,我的手捂不热了,你去好好招待兄弟们,以后不要断了走动,别让他们伤了心。”邵秀轻声说道。

见祖父认错了人邵勖沉默了一会,道:“好。”

邵勋看着他,道:“关西那边料理干净了么?”

“已然讨平。”邵勖说道。

在罢废河北军镇以及对枋头苻家编户齐民之后,关西有些胡酋惊惧,竟然作乱。

邵勋将儿子派到了长安,协助诸葛恢出师讨平,俘斩万余人。

河陇的鲜卑一度也有些蠢蠢欲动,不过被温峤抚平了,没动刀兵。

“听闻你在长安招待了一群胡商?”邵勋问道。

“是。”邵勖没有隐瞒,回道:“托阿爷的福,而今河陇太平,几成坦途,各色胡商纷至沓来,买卖做得甚是兴旺。”

“这对国家是大好事。”邵勋说道:“为人不能闭门造车,治国亦不能如此,还是得好好维系这条线,不独是为了买卖。”

当然,文化交流确实重要,但商业利益也是真的香啊。现在来的胡商还不够多,待再过些年头,可就不一样了。

他记得后世有个叫李茂贞的关中军阀,被朱温大败后,损失惨重,最后硬是靠丝绸之路的商业利润,又很快招兵买马,恢复了实力。

这年头海上丝绸之路尚未大兴,全指望着陆上的驼队了,关西能否兴起,也和此息息相关。

“你通晓胡语,又制定了市律,对货殖一道十分熟稔,为何不亲自下场做买卖?”邵勋问道。

“也不是一点不做。”邵勖说道:“沈家有人常驻武威亦有商队往返于洛阳、武威之间,每到年底,多多少少会给我一些好处。”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我若亲身下场,就交不到这么多朋友了。”邵勖说道:“我若管理西域商路,便只给商徒提供坊市,给他们食水,保护他们的安全,然后抽分即可。三十抽一、二十抽一,又或者十五抽一,都可以,这样省心,没那么多麻烦事,也会吸引更多的商徒过来,所获不一定少到哪里去。”

“过几天你去趟洛阳、襄城。”邵勋闭上眼睛,说道。

“何事?”邵勖问道。

“招募一些人手吧,和你的王府护军编在一起,扩充至五千人。”邵勋说道:“如果这两地不够,就去高平,招募一些左飞龙卫余丁。一时招不满也不要紧,慢慢来。汲郡郡兵和万胜军第五营若有人愿意跟你走,也可以招募起来,好好操练。”

“豪族部曲可以吗?”邵勖问道。

“什么人都可以,只要你能招募到。”邵勋说完,惊讶地看向三子,道:“你说的豪族部曲……”

“汾阴薛氏的人。”邵勖说道:“他们挺能打的,这次也出动了数百人,扫荡辽泽时打得不错。”

“薛氏啊,那是挺不错。昔年与刘汉争雄,他们过黄河筑城,死死顶住匈奴,骁勇善战之辈不少。”邵勋说完,又笑道:“要不要给你寻个薛夫人?”

“阿爷若想这么做,定然有道理。”邵勖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会让你娘物色的。”

说完,又道:“贞明改元赦文还记得么?”

“记得一些。”

“平定慕容氏后,还要收取西域。”邵勋说道:“或许不用动刀兵,阿爷也不想动,但有些人称王称霸久了,眼界就那个样子,没大军开到他家门口,不会老实的。所以,待国力恢复一番后,阿爷会遣大将拣选精锐西行,此事你不能缺席,现在就要准备好。”

平定西域,能不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但未免过于天真了。

历史上前秦吕光讨平西域,打的战斗还是不少的,有的还是苦战,动用了七万步骑——一说七千人,但不太可信,盖因吕光有好几场苦战,一次还遇到突然爆发的山洪,淹死了不少人,前后死伤不轻,七千人不够消耗的,回师时则带了两万多匹骆驼,满载珍宝,龟兹乐也在此时传入中原。

邵勋也不太相信七千人就能平定西域那么多城邦。

“(龟兹)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龟兹王又“婴城固守”,吕光又是蚁附,又是挖地道,费了好一番劲才破城。

光一个龟兹城就这样了,别说其他城邦了。所以,他必然也要派出数万人西行,从今年开始,就该在凉州一点一点积蓄牲畜、战马、粮食、器械了,花个几年时间,尽量减少短时间内对国家造成的冲击。

“一定要用心啊……”邵勋看着三子,想说的很多,最后却只有这句话。

邵勖点了点头,道:“儿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运,接受就好了,无论喜不喜欢。

前方传来了一阵笑声。

邵勋抬眼望去,却见皇后带着一众嫔妃来了。

又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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