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宿命中的迷失

你算哪根葱,你当自己是皇帝老子啊?

早些年在北封郡,这句式基本就换成:你当你是那镇北侯爷啊?

现在在毗邻晋东的地方被人冒出这句话,其实侧面证明了,在晋东这地界上,平西侯,他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也难怪郑侯爷笑了起来,因为这可算是挠到了他的那个点。

这独眼龙汉子先前打人,或许不对;

但打人这种事儿,说白了,对郑侯爷这种战场上杀俘做京观都不止一次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

今儿个心情不好,揍你这掌柜一顿;

今儿个心情很不好,把你这酒楼一把火烧喽;

唉,

又怎么滴了?

没做,是因为这般做没意思,也没品,倒不是说这样做是错的,对与错,对于现在郑凡这种层次的人而言,早就模糊了,不,是早就寻不见了。

真要计较个对错,当年为了伐楚,决堤望江时,江下游被大水冲走的冤魂岂不是都得一个个爬出来跟他郑侯爷算账?

无形中,马屁拍舒服了,这独眼龙,瞧着也顺眼了起来。

郑侯爷抬起头,

目光扫向那群拿着刀站在那儿的镖局众人,这里,有不少些是退下来的军汉。

“把刀,收起来。”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命令。

气场这种东西,它看不透摸不着,但又确实真实存在。

当郑侯爷不再端着鱼汤瞧着热闹,不再以呵呵笑笑的神情示人,而是将自己于军中发号军令的姿态摆出来时;

酒楼里的其他人还好,只觉得这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深不可测很有威严;

但对于这些大燕军伍出身的人而言,

这种气势,这种气场,这种感觉,

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这在军伍里打磨过的人,看似木讷,实则,某些方面比常人敏锐得多,而且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厮杀过的,可不是那种生雏儿;

众人面面相觑,但都开始收刀,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虽然眼前这位没拿出什么令牌,也没穿着甲胄,更没打出旗号,

但本能,告诉他们,

此时,

应该乖巧。

被徐闯压制着的独眼龙大汉这会儿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郑凡,而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位高大人,则更为直接,到底是现在还在当着差,收完刀后,竟然默默地双手叠起后退半步,行礼:

“敢问尊下?”

这世上,骗子不少,低端一点的,骗吃骗喝,高端一点的,能糊弄个身份,装模作样个七八分像,各行各业,他观察过,揣摩过,就能装,就能扮;

比如当初在天虎山下,郑侯爷就碰到过浑门中人,在假扮了骗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给骗喽;

但问题是,战场上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你该如何去观察又该如何去揣摩,自然,又如何去模仿?

所以,

这位高校尉几乎断定,这次,大概是真的碰到大人物了,而且,绝对是军中的大人物。

但他也没敢去猜测眼前这位竟然真的是平西侯爷,层次地位差距太高了,是真的不敢想,也不会往那一茬儿去飘。

郑侯爷没搭理这位高校尉,转而低头,看了看这独眼龙,

问道:

“来,你叫什么名字?”

独眼龙很想不服,但面对此时的郑侯爷,他又抑制不住自己本能的畏惧,开口道:

“鲁大牛。”

这名字,倒是挺接地气,和剑圣的那个继子刘大虎的名字,如出一辙。

黔首们没文化,小名儿狗蛋啥的满地走,需要用到大名时,大名啊,哦,那就大牛大虎的上了。

“鲁大牛,嗯。”

郑侯爷伸手,又端起先前自己放下的那碗鱼汤,喝了两口。

“这汤,是真的好喝,知道为何好喝么?”

鲁大牛的脸皮开始抽搐,本能的愤怒,外加本能的敬畏,两种本能的情绪,开始在他身上碰撞扭曲。

想翻脸,想骂眼前这人亲娘,可又不敢,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真骂了眼前这人的娘,自己,以及自己的这帮兄弟,可能就……

“呵呵呵。”

郑侯爷又笑了,

然后,

压了压身子,

拿着碗的同时,将脸,向鲁大牛面前凑了凑,

道:

“因为这次掌柜的进的鱼,它们是吃楚人和野人的血肉长大的,这滋味,才鲜美呐不是?”

鲁大牛咽了口唾沫,这,还能这样?

但,似乎真的好有道理。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想,自己心里就不膈应了啊。

郑凡对徐闯挥挥手,

徐闯起身,放开了鲁大牛。

鲁大牛也爬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然后又本能地缩下了肩膀;

不知怎么的,站在这人面前,反倒不如先前跪着舒坦。

“敢问尊下……”

高校尉又行礼问了一次。

其实,郑侯爷没打算暴露个身份。

可能,老百姓看戏时,喜欢看那种微服私访的皇帝换上龙袍四周人纳头便拜的场景,觉得很过瘾;

但皇帝,哦不,但郑侯爷,平日里被跪拜习惯了,早就没得什么爽感了。

甚至,由此引发的还是接下来这个县城的各级文武,都会像哈巴狗一样马上一批一批地跑过来向自己请安,忒烦人了。

还是那话,阈值高了。

高校尉见郑凡不回应,马上又道:

“我看,今儿个的事,也就是个心结,心结去了,事儿,也就了了。”

高校尉刚说完话,鲁大牛忽然莽了一句:

“你说得对,这鱼,就是吃野人和楚人的血肉长起来的,我要喝,我要吃他们的肉!”

鲁大牛直接伸手,从桌上将那一盆鱼汤端起来。

鱼汤放这么久了,并没有一开始那般烫了,但温度,也绝不会很低,先前剑圣喝时,还得捎带着吹吹。

这莽汉倒好,直接嘴凑在盆旁边,

“咕嘟咕嘟!!!!!!!”

一大盆鱼汤,竟然全都灌了进去,而后,重重地打了个嗝儿,脸上,交织着痛苦又快意的情绪。

“可惜了,这肉实在是吃不下了。”

“呵呵,哎呀。”

郑侯爷再度被逗笑了。

随后,

鲁大牛走到掌柜面前,先从兜里拿出一锭银子,丢到了掌柜的面前。

然后,

伸手,

“啪!”

对着自己,就是一巴掌!

“赔不是,没门,老子叫你别上鱼,你上了,就是招待不周,讨打,是应当的,这巴掌,是为了将这事儿给了了!”

“是是是。”

掌柜的这会儿情绪也回落了,没先前那帮顶着委屈气头上的硬气了。

鲁大牛的侧脸通红,可见先前那一巴掌绝对没收力,此时,他转身面向郑凡,行礼道:

“多谢。”

郑侯爷自己也是摸爬滚打上来的,虽说没在京城慢慢熬资历站部堂,但他所面对的,都是大燕,哦不,是整个天下最顶尖也是最难伺候的那几位;

所以,

郑侯爷清楚,鲁大牛一开始,绝不是表演,他没瞧出自己的身份,包括现在,也没有;

但他倒是能表现出那股子豪迈洒脱,示好于自己。

此时风气,哦不,是古往今来的风气里,豪爽的汉子,最为受上位者的欢迎。

郑侯爷自己也喜欢和陈大侠这样子的人玩。

但甭管此番表现是否为刻意,至少表明,这人是个有脑子的,自军伍里退下来,还能拉扯起这么一个镖局,靠的,不仅仅是所谓的那点关系。

“走着。”

郑侯爷站起身,走向后院。

鲁大牛和那位高校尉对视一眼,马上带着众人向后院走去,高校尉还吩咐了自己的手下拦住了不相干人等。

后院摆着三桌席面,还有不少姐们儿和相公站在那里候着。

鲁大牛马上又掏出银子赶紧打发了他们,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徐闯抽出一张椅子,让郑侯爷坐下。

剑圣则抱着用布裹起来的龙渊,站在角落,吃饱喝足,半眯着眼。

四娘则从一张桌子上抓来了一些瓜子花生什么的,递给郑侯爷。

在外时,郑凡所吃的任何东西都是由四娘先经第一步手,包括先前的鱼汤,也是四娘帮他盛的,没办法,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得惜命;

再者,自己的对头以及虽然不是对头却很乐意看见自己暴毙的人和势力,真的不少,自己小心一些,也是对他们的一种尊重。

后院里马上被清理起来,

郑侯爷则边磕着瓜子边对四娘道:

“咱们在颖都,记得是有人的,对么?”

“是的,有个馆子,但人手不多。”

平西侯府的势力,现如今,还是仅仅局限于晋东,对外,哪怕是颖都,也只是保留个类似联络点一类的简单存在。

“不够啊。”

“主上是想收了这头大牛?”

郑凡摇摇头,“他运气好,能在对的时候凑上来,咱就顺手送他点造化,另外,他身边那个当差的,还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有点意思吧。”

没看见徐闯现在都只能当个打手兼小弟么,平西侯爷现在看人的标准,早变得老高了,鲁大牛,还真没有让他起了什么爱才之心。

但可能就真的是有这个缘分,那自己也不介意随手插一根柳条在这儿,指不定日后会有什么作用。

四娘笑着点点头。

“回头你记得跟瞎子提一声,等回去后,我估摸着得忘了。”

“是,奴家明白。”

那边,清理好了。

鲁大牛和高校尉二人并排站在第一列,其他人则站在后两排。

郑侯爷挥挥手。

很快,后两排的人也出了院子,只剩下鲁大牛和高校尉站在这儿。

郑凡看向那个高校尉,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高准庞,上川县巡城校尉。”

“哦。”

郑侯爷点点头,又指了指鲁大牛,道:

“手底下多少号人?”

“吃干饭的有三十号人。”

这儿吃干饭的意思是常年跟着他干镖局的,喝粥的,则是临时人手不足喊来凑数的。

“生意好做么?”郑凡问道。

“还好,能管个酒肉。”鲁大牛回答道。

“嗯,先前听人说,你在军伍里,有关系?”

“曾在那里待过,有些熟人,过关卡时打招呼方便一点。”鲁大牛实话实说,伸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高准庞,“买卖是高老弟起的头,我负责来做,高老弟的关系,比我的多。”

“原来是这样。”

高准庞身上有官身,不适合自己来做买卖,就让鲁大牛来替自己出面经营镖局,倒是有些脑子。

郑凡笑着道:

“愣着做什么?”

“嗯?”高准庞。

“我……”鲁大牛。

“跪啊。”郑侯爷道。

高准庞“噗通”一声,

在鲁大牛还在犹豫时,直接跪了下来。

“末将参见大人!”

鲁大牛见状也马上跪了下来,同时暗恼自己为何先前跪慢了,犹豫个屁啊!

跪错了能少块肉么!

“可能,你们俩今日确实是和本侯有缘,本侯……”

“噗通!”

跪着的鲁大牛直接吓瘫在了地上,变成五体投地姿态,身体,竟然还在微微抽搐。

直娘贼,

本侯……

高准庞的脸也开始泛红,而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郑凡,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最后,又咬了咬牙,缓缓地站起身。

郑凡就看着这位巡城校尉在自己面前站起来,

对方没敢再和他对视,

而是伸出手,

低着头,

道:

“职责所在,请令牌验明正身!”

“哦?刚刚不是已经跪了么,怎么,现在还要查看令牌?”

“不是,刚刚跪,是为自己的富贵和小命,因为我猜测,您应该是军中的贵人,但您既然用这个自称,那末……”

高准庞嗫嚅了几下嘴唇,又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道;

“那我职责所在,就必须验明正身,非是想要在您面前刻意表现什么。”

意思就是,

如果你装的是其他的贵人,那没问题,大家该磕头就磕头,该认怂就认怂;

但你既然自称“本侯”,那我就得确认你的身份,公事公办,因为平西侯爷的身份不同,容不得丝毫的差池。

毕竟,

平西侯爷,可是能直接调兵的!

郑凡点点头,扭头问四娘:

“令牌在你这儿么?”

“主上,在阿铭那儿呢。”

“哦,倒是忘了。”

轻车简行得太急,东西,就没置备得周全,当然了,也是因为到了这地界了,相当于是到自家家门口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老虞,借你剑用用。”

“嗡!”

龙渊飞出,直接刺入郑凡面前的地上,剑气内敛,却能够给人以直观的锋锐之感。

龙渊在江湖上很有名气,时下年轻剑客,以配龙渊同款式的剑为荣。

能让晋地剑圣傍身当护卫的,

这天下间,

只有一位!

高准庞马上正儿八经地单膝跪下行礼:

“末将拜见平西侯爷,侯爷福康!”

而先前跪着的鲁大牛,则勉力起身,改了个跪姿。

“本侯就接着先前的话,既然咱们有缘分,就结个善缘,你二人,可愿意为本侯做事?”

“愿为侯爷效死!”

“愿为侯爷效死!”

“那就这么着了,过阵子会有人来找你们,给你们那排些差事。”

“多谢侯爷提携!”高准庞马上谢恩。

郑侯爷点点头,

叹了口气,

这一幕,

忽然让他有些恍惚,有一种,熟悉且陌生的感觉。

因为当年,

他自己也曾跪伏在靖南侯面前表着忠心,希望能够得到老田的扶持。

唉,

岁月啊。

郑侯爷感慨着。

这时,

外头又传来了吵吵声:

“哎呀,不是你们说人不够的么,我这儿不是又喊来了人么,这不成,他们是他们的,我们这一批的钱还没给呢,我不走,我不走,给钱,给钱我再走,那边买卖没做特意过来的,总不能走空趟啊!

哎我说,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这儿还把我这刚收的干儿子都带来了,从盛乐城那里新进来的,还没破过的雏儿呢,怎么着………

哎哎哎,别推我呀,别推我呀……”

高准庞马上推了一把鲁大牛,示意他赶紧去解决。

先前众人吃喝庆生喝高了,就有人吵吵着说这相公不行,所以要再喊一批,但出了这档子事儿,怎么可能再在侯爷面前那啥?

鲁大牛马上起身出去掏银子摆平事情,自己刚抱上大粗腿,可不能败坏掉自己的形象。

郑侯爷倒是无所谓,晋地的风,本就喧嚣。

“行了,本侯得走了,别送了。”

“是,侯爷。”

高准庞自然不会喊出侯爷在这里,自己的贵人,自己命里的富贵,自然得自己珍藏。

起身,将龙渊拔出,递给了剑圣,剑圣收了剑,道:

“有意思?”

显然,剑圣觉得这事儿,挺没意思的。

“嗨,辛辛苦苦的,干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儿,不就是为了能抽空做些没意思的事儿么?”

剑圣没再说话。

郑侯爷则继续道:“您呐,得信这缘分,这一饮一啄,自有天意,指不定几十年后,就用上了呢?”

“这是炼气士喜欢的说辞,你信那个?”

“还好。”

郑凡等人走了出去,外围,鲁大牛帮着开道。

这时,那个先前嚷嚷着刚刚收到银子的老鸨子见郑凡等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马上赔上了笑脸,她知道啥时候该撒泼,啥时候该和颜悦色,这里头走出来的几个人,衣着气度,尤其是打前儿的那位,绝对是个贵人。

老鸨子下意识地将自己新收的也是刚拾掇出来的干儿子往自己身前推了推,

像是在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心里默念:

贵人,瞅瞅啊,贵人,瞅瞅啊。

晋地的大族子弟,喜欢这一口,认为这是风雅之事,也爱在这上头花银子。

郑侯爷的眼角余光,也扫向了这里,然后,停顿了。

老鸨子见郑凡目光投了过来,当即露出欢喜之色。

而身后站着的高准庞和鲁大牛见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地惊讶原来平西侯爷除了好人妻外还好这一口?

郑侯爷不光是看了,而且还径直走了过去。

他一把将男童从老鸨子手里拉了过来,

“哎,大爷,这是我干儿子,没开过的雏儿,大爷,这……”

“闭嘴!”

“嗡!”

徐闯的刀,直接架在了老鸨子的脖颈上,老鸨子马上安静了下来。

郑凡伸手,摸了摸这男童的脸,

男童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郑凡。

随即,

郑凡又扒拉开男童特意被人拉起来的头发,果然,在这上头看见了被遮掩下的戒疤痕迹。

这老鸨口中的新收的干儿子,这男童,不是别人,而是当年自己在雪海关时见过的那一大一小和尚中的小和尚………了凡!

两年前,他们师徒被自己派去了雪原传教,效果斐然,一年前,因为扈八妹带来的那一则预言,隐隐中暗指雪原极西之地,所以,自己派人给他们传信,让其师徒二人去探寻一下那边,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这事儿的后续,是瞎子负责的,所以郑凡早就忘了,但很显然,这对师徒,必然是出事儿了。

否则你根本就无法解释,

为什么这个小和尚此刻人不在雪原不在雪海关也不在奉新城,而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成了一个被老鸨收养的干儿子!

郑侯爷蹲了下来,看着了凡小和尚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依旧是有些呆滞,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了凡,你师父呢?你们在雪原上发生了什么?你们……找到了什么?”

必然是在雪原上出了事儿的,先前那老鸨子也是说,了凡是她从盛乐城那里进来的。

这里的“进”,是进货的意思。

盛乐城那儿,有一条可以穿越天断山脉通往雪原的路。

那里,奴隶买卖,依旧是支柱产业,还是自己当盛乐将军时打下的基础。

但为什么了凡会从那儿回到晋地,而不是走雪海关?

他们师徒二人在雪原行进时,身边,必然是有随从的。

“师傅……雪原……雪原……师傅………”

这几个词汇,似乎刺激到了了凡小和尚。

小和尚的眼睛,在此时缓缓地聚焦,看向了郑凡,他应该在思索,在回忆;

然后,

他的身子一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表情开始极度扭曲痛苦,

张开嘴,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743章 他是,活的!

了凡小和尚的尖叫声,持续了很久,然后,他蹲了下来,开始抽泣。

“主上,他的心神应该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四娘在旁边说道。

郑凡点点头。

小和尚,是有慧根的,自己曾和这对师徒接触过,也认为这二人应该是有大福缘的。

所谓的福缘,是指这辈子就算没什么大的成就,但也能逢凶化吉,潇潇洒洒。

但可惜,看看眼前这小和尚的样子,其身上的福缘,这次似乎并未能庇护到他。

当然,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扯一番,如果不是这一盆鱼汤的事儿耽搁了,如果不是郑侯爷自己心血来潮,想收两个小老弟,可能早就吃好了饭离开了这家客栈,这“姗姗来迟”的老鸨子和她的干儿子,也就不会碰到了。

不过,这就是真的硬扯了。

方士和炼气士们喜欢这套说辞,是因为这套说辞的弹性很大,怎么扯都能给圆回来,从而可以继续骗吃骗喝。

兴许,对这个小和尚而言,他可能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沦落到这相公窝里玷污了自身的清白。

郑凡看向老鸨子,虽说先前老鸨子在外头喊过自己这次带的是新收的干儿子,是个雏儿,但保不齐是卖家的自吹自擂。

“接过客没?”

郑凡问道。

老鸨子咽了口唾沫,徐闯的刀,还架在她的脖子上,再者,当眼前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甚至在发怒时,那股子气势,就算她久经风月,也是立马慌了个神。

说白了,大燕在两位王爷离开之后,就是皇帝也得对他郑凡客客气气的,拉着一起坐坐龙椅给他过过瘾;

放眼整个大燕,地位比他郑侯爷高的,以前是没几个了,现在,好像还真没了,当你自己已经做到不需要再跪下时,回首间,你身下,早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没……没有………新………收拾的………新………”

郑侯爷伸手,指了指那边站着的高准庞,高准庞马上上前行礼待命;

“替本侯传令,命本县的守城将军即刻领兵,给本侯围住她的妓院,不得放过任何人。”

“喏!”

高准庞是有些吃惊的,因为先前侯爷的姿态看起来,不像是想要暴露身份的样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郑凡本不打算暴露身份弄大了,因为这会很没意思,但了凡的出现,却迫使他必须这么做。

了凡是如何从雪原过天断山脉到盛乐的,又是如何被贩卖到上川县的红帐子来的,其中脉络,必须得理清楚,而等到自己从奉新城调人过来处理,难免日子久了就容易出什么差错,不如现在就控制起来。

再者,郑凡觉得,他今日插的柳条,现在,已经收获了,不是这帮龟孙子吵着闹着继续要相公,今儿个,自己就不可能见到“流落风尘”的了凡小和尚。

随即,在客栈内众人的诧异以及还没从“本侯”这个称谓里回过神来的当口,郑凡就带着了凡离开了。

上了马车,并未急着出城回去,而是直接来到了上川县县衙。

自是不可能因家里有人被人口贩卖了来击鼓鸣冤,而是纯粹来借个地方,想来想去,也就这里最为安静。

门口的衙役见有人硬闯县衙,大喝着想要阻拦,却没徐闯直接挡开,徐闯大吼道;

“平西侯爷驾到!”

若是在平时,郑侯爷说不得会教导教导他大内魏公公喊“陛下驾到”时的声调和神韵;

但现在,没这个心情。

上川县县令官袍都没穿,急匆匆赶来,见着郑凡后,直接就跪下行礼:

“下官拜见平西侯爷,侯爷福康。”

“你认识本侯?”

“是,侯爷,去年大军伐楚时,下官曾是运粮官,有幸得见过侯爷真容。”

这就省事了,不用再让剑圣拿出龙渊耍一番。

“本侯要借你衙宅一用,自现在起,除了本侯吩咐,一切闲杂人等,不得进来打扰。”

“是,下官明白!”

县衙的后头,就是县令的家,里头自然住着县令的家眷。

但顷刻间,家眷全都急匆匆地离开,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给平西侯爷腾地方。

郑凡进来后,对徐闯道:

“要几个下人,给他洗个澡,收拾干净。”

“喏。”

没多久,

重新“涮洗”过的了凡小和尚就站在了郑凡的面前。

这个时代,人们喜欢涂脂抹粉,以此为美,但这化妆水平,是真不敢恭维,而相公们则更为严重。

洗刷过的了凡小和尚身上虽然没有袈裟可穿,只套了一件应该是县令家小公子的衣服,但着实让人瞧起来顺眼多了。

这会儿,高准庞前来复命。

“侯爷,那家红帐子属下已经带人控制住了。”

郑凡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待命了。

高准庞马上行礼告退,上川县守备将军请他代为向侯爷引荐的事儿,他提都没提;

很明显,侯爷现在没空,他不可能用他那丁点的“圣眷”在这儿消耗掉,而且,估摸着还远远不够。

“四娘。”

“属下在。”

“现在身边没其他人可用了,只有你了,你去审讯一下老鸨子他们,把这条线,给理出来,最好,将经手的人贩子,也都控制起来。

盛乐城现任将军是谁来着?

算了,不管是谁,给他个知会,让他务必配合,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小和尚是怎么从雪原进到盛乐城的。”

“属下明白。”

其余的,不用多吩咐了,四娘的办事儿能力,毋庸置疑。

四娘下去了,

郑凡对徐闯道:“让县衙里的人,准备点吃食送进来。”

“是,侯爷。”

郑凡没再急着去问小和尚,先前,已经刺激过了,这会儿,还是等他情绪缓和下来再说。

很快,食物被送了过来,小和尚看着面前的食物,倒是没用人吩咐,开始吃了起来。

荤素不忌,

少了那句:

既然侯爷以刀兵迫之,那我们就吃吧,佛祖不会怪罪的。

小和尚进食的时候,

郑侯爷就坐在那里,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指节。

思虑片刻,

郑侯爷示意徐闯将那位一直在外头候着的县令喊了过来。

“本侯需要借用你的人,给本侯传几个信。”

“侯爷请吩咐,下官在所不辞。”

“一,派人去颖都给太守许文祖许大人送一封口信,就说本侯在上川县有些事儿要耽搁了,许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到上川县一晤。

二,派人去奉新城向北先生传信,说本侯在这里找到了了凡和尚。

三,派人去盛乐城传信,让现在的盛乐将军将其附近负责奴隶贩卖的人都给控制住,等待本侯的人去审问,不得有误。”

“是,下官遵命。”

郑凡点点头,县令马上下去照办。

而这边,了凡小和尚也吃好了,他掐着兰花指,拿起手绢,开始擦拭嘴角。

郑凡觉得,他应该是先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再被那老鸨子进行了培训,现在的他,应该属于人格分裂状态?

可惜了,瞎子现在不在这里。

“吃好了么?”

“回……爷的话,吃好了。”

郑侯爷眯了眯眼,想来应该是自己先前在客栈时的问话,对他再度进行了精神创伤,如今的他,为了躲避那股子创伤折磨,更加代入到了老鸨子为他制定的相公角色。

这是一种逃避。

郑侯爷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红色石头,将其放在了手中,道:

“儿子,出来。”

红色石头摇摆了几下,随即,一团黑雾显现而出。

魔丸就飘浮在那儿,嘴角带着笑意。

魔丸,已经差了两级了。

刺杀赵九郎前,郑凡尝试和魔丸交心,但依旧没能取得效果,似乎此时的他,对进阶,有一种克制。

不是他不想,而是,在故意选择压制。

郑凡不知道他在图什么,这就像是绝大部分的父母在孩子青春期时,也搞不懂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但魔丸毕竟是魔丸,用其身为灵魂体的属性,倒是也能尝试破除一下了凡小和尚的心防,从而让其直接面对雪原所发生的事。

这样做,会有很严重的副作用,而且,不一定能真的拿到想要的讯息,同时,了凡小和尚很大概率会变成一个白痴。

但瞎子不在这儿,自己现在能用的,也就这一个法子了。

最重要的是,郑凡现在真的很急切地想知道雪原上发生的事儿。

如果只是被雪原的某个野人部族袭击了,了凡小和尚应该不至于变成这个模样。

他的师傅,就算是真的被杀死了,他也应该高兴师傅解脱了,因果得偿,今世债消。

权衡犹豫了一下,

郑凡还是将红色石头放了回去。

忍忍吧,还是再忍忍;

关于魔王预言的事,干系重大,且早就不再只属于自己的事儿了,其他的七个魔王,都理应知晓。

而这时,

了凡小和尚忽然开口道:

“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爷高兴叫人家什么,人家就是什么。”

“行了,你就坐那儿吧。”

“爷,是人家没伺候好您,让您……”

“闭嘴。”

“是,爷。”

了凡小和尚闭上了嘴,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着,然后,他看见了房间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佛珠。

这应该是拿来辟邪用的,时下上至权贵下至百姓都喜欢拿一些所谓高僧开过光的法器搁家里镇宅。

了凡小和尚的眼睛看向那串佛珠后,就挪不开了。

潜意识,他对这佛珠很是熟悉。

并非指的是这佛珠是他的或者是他师傅的,这世上再巧,也没这般巧的事儿;

而是这佛珠的材质,他很熟悉,看似透亮,选材名贵,实则是被人忽悠了以次充好。

这事儿,

以前了凡小和尚和师傅游历化缘时,可没少用这一招。

师傅说,心诚则灵,这佛珠到底是真是假是贵是贱,又何必在意?

坑的就是不差钱儿的主儿,这是在为他们消孽债呢,阿弥陀佛。

在此时,看见同行的假冒伪劣物件儿,了凡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坐在对面一直在留意他的郑侯爷马上察觉到了,他不敢再继续刺激了凡,真的怕这孩子再被刺激了几下子就更心无旁骛地铁了心地向相公事业去发展;

但如果这孩子能够自己觉醒回一些记忆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郑凡记得瞎子和自己说过,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说白了,最好的方式,还是靠自己走出来。

“师傅………”

了凡小和尚开始呢喃。

郑侯爷半眯着眼,在等待着,也不催促。

了凡小和尚站起身,伸手指了指挂在那儿的佛珠,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郑凡,

道:

“爷,我……我可以……”

“爷赏你的。”

“谢谢爷。”

了凡小和尚将那串佛珠取下来,放在手里,摩挲着。

许久,

了凡小和尚将这串佛珠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坐了下来,

但这次,是盘膝而坐;

盘膝坐下后,又开始尝试探出自己的腿,用右臂支撑着身子,想要让自己坐得更妖娆一些。

只是,很快他又迷茫了;

他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怎么坐都感到很是不合适,然后,他忽然觉得坐下去实在是太煎熬了,就又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一开始是按照老鸨子教的方式扶腰婀娜地站,而后又变成想要双手合什;

动作,不停地变化,连神态,也在“法相庄严”和“谄媚婀娜”之间不停地切换。

郑侯爷就一直没说话,就在那儿坐着,看着眼前这一幕……精分现场。

很快,

了凡小和尚连站都觉得是一种煎熬了,随后,他又坐下,坐下后又站起来,站起来后又坐下。

“呼……”

郑侯爷看得,都有些累了。

起起坐坐,坐坐站站,小和尚直接气喘吁吁。

“爷,来玩啊………观自在………阿弥陀佛………爷………”

得,

这下子不光是站坐煎熬,连开口说话,都变得极为煎熬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时辰。

终于,

了凡小和尚累到了,

“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脸色发白,大口喘着气。

郑凡这才起身,来到小和尚面前。

小和尚开始口吐白沫,而后,开始呕吐,先前吃进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饭食全都吐了出来。

郑侯爷一个躲闪,避开了这些污秽。

小和尚吐完后,整个人脸上的血色就几乎看不见了,而后,他开始蜷曲着自己的身子,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臂,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郑侯爷用袖口捂着自己的鼻子,慢慢地绕了过来,查看情况。

“师傅……我好冷啊……”

“阿妈,热水,我冷,我冷………”

“求求您,给我一口吃的,给我一口吃的吧………”

“冷………好冷哦…………”

郑侯爷在旁边很耐心地听着,争取将这些话都给记下来,说不得里头就隐藏着什么消息。

“侯爷。”

这时,徐闯在外头禀报。

“侯爷,侯爷,对了,师傅…………”

小和尚忽然被“侯爷”的称谓给刺激到了,

自言自语道:

“师傅……徒儿没忘记您的话……您让徒儿回去找侯爷……找侯爷………”

郑凡马上伸手,示意站在门口的徐闯别说话。

而后,

自己则主动凑过去身子,对了凡和尚道:

“本侯在这里呢,找本侯,做什么呢?”

了凡小和尚根本就没看郑凡,目光里,透露着思索和回忆之色:

“徒儿……回去告诉侯爷……佛祖金身……他得捐呐………哈哈哈哈哈……这下子侯爷可不能赖账了………不能赖账了哦………”

“本侯不赖账,快,告诉本侯,你师傅想让你对本侯说什么?”

“徒儿,你看,你看,你快看,这冰下面,真的有个人哩!”

郑凡的目光马上凝重下来,

冰层,

下面,

人?

这对师徒,竟然真的找到了。

“对哩师傅……是个人哩……被冻死了吧……师傅……这里的野人……为什么都在拜一个被冻死的人?”

“嘿,所以野人愚昧嘛,好糊弄嘛,呵呵,改天咱师徒俩把一些东西改改,咱也能在这雪原上成佛哩,被供进庙里。”

“啊…………师傅,你看,冰下面的人,好像动了一下。”

“混账东西,敢吓你师傅,都结冰了,怎么可能动!”

“师傅,他睁开眼了,睁开眼了,他是活的,他是活的!”

了凡小和尚脸色忽然开始泛红,先前已经精疲力尽的他马上蹦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郑凡的衣服,对着郑凡吼道:

“他是活的,他是活的,冰下面的人,是活的,活的!!!”

郑凡没挣脱,继续听着了凡的一会儿自己一会儿师傅的呈现对话。

“徒儿啊,咱得赶紧回去,咱得赶紧回去,得回去告诉侯爷,他要找的人,咱找到了,娘嘞,还是个活物。”

“是啊,师傅,咱快跑吧,啊,冰裂开了,裂开了!”

最后,

了凡小和尚一脸惊恐地看着郑凡,

用一种极为虔诚的声音,像是在模仿一些野人的膜拜:

“魔王……降临……魔王……降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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