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卖我收,法不责众

“十三钱一石?”秦永宁惊讶地站了起来,“八店同开?”

“都跑过去了,虽然都抢完了,但他们说明日还有,仍不涨价。”

秦永宁蹙着眉头缓缓坐下。

“几家勋臣这是做什么呢?”他嘀咕着,“莫非是想抢了京城的粮市份额?不能通过京营捞钱了,改做生意?”

他细细一想,漕军只肯卖他们一半还涨价,也许便是勋臣们强压的。

漕军总兵官也是勋臣嘛。

只怕他们收到手的价格,要远远低过其他粮商。

要不然十三钱一石能赚多少?

因为已经知道昌明号和一些顶级勋臣有来往,秦永宁一时也不好做出决定该怎么应对。

“得和江南粮商们碰一碰了,你去约一约。”

面对高调且强势介入京城粮食市场的昌明号,这一天其他各大粮行确实都在密切打听消息、琢磨着怎么应对。

他们怎么商量的,昌明号不知道。

但是第二天昌明粮行八家店的门口,排队的人里有许多大买主了。

“尊驾……要十石?”

“是啊,好不容易见到贵店只卖十三钱一石,其他米行都是一两一石,自然要多买一些,免得今年当真粮荒。”

买粮的人满脸是笑,手里拿着碎银。

掌柜看着他,而后则笑道:“言之有理,既是开门做买卖,自然来者不拒。”

说罢如数秤银、交粮。

他们的反应速度极快,这一天能从昌明粮行手里买到粮食的普通百姓就少了许多。

其他粮行,粮价依旧是一两、一两二钱到一两五钱不等。

再一天,仍如此。

不仅昌明粮行门口,其他各家店外都出现了这种一买很多的大户人家。

若论消息门路,大户人家自然是更多的。

瞧着他们纷纷买粮屯用,京城的普通老百姓大多也不懂什么商战,自然更加闻风躁动。

大有现在不买点,转眼粮价就会涨到二三两一石的架势。

朱常洛听得京城百姓已有恐慌的迹象,有人每日排队却买不到粮,眼神不禁冷冽起来。

“寻常人家,惯存够食用多久的粮食?”朱常洛开口问了问陈矩。

“稍微宽裕的,大抵会存满一缸。市售陶缸米桶,大者可容三石,小者也能有一石多。不宽裕的,兴许就只有小半存粮了。”

“也就是说,三五口之家还是能支用月余的。”

陈矩点了点头。

这也是朱常洛之前还没开始大动干戈的原因。大部分人家,总有些存粮的。之前粮价还没过一两银子,也确实属于正常水平。

这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波动周期都会拉得比较长,有心人想彻底把京城的粮价恐慌情绪拉起来,总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出手了,而时间从最早有动静的二月底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

“盯紧了。”朱常洛吩咐道,“从昌明粮行大笔买粮回家的,一个也别落下。再予他们半月时间,你也着人留心着,十三钱一石卖的粮,他们凭什么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收买!”

……

济贤堂在北京的粮店门口,排队买粮的大户之中出现了陌生面孔。

“要一百石,贵府是?”

掌柜不免多了个心眼,看着面前的人:“小店每日也只有三百石粮可售卖,尊驾要得有些多了。”

“哼!若非昌明粮行又售罄了,老子非得到你家来?有没有粮?卖不卖吧?”

买粮的人看上去倒是很跋扈,看着也是富贵人家掌权的。

但济贤堂的掌柜只是摇了摇头:“蔽店东主有吩咐,每家每日,只允十石为限。尊驾若要买,也只有十石。”

“嘿我说你这不识好歹的!”

买粮人气急,而后又跺了跺脚:“到底是什么变故,粮价一天一个样?十石就十石,但掌柜的给个准话,明日到底还是不是这个价?我也好向老爷禀报!”

掌柜的只是呵呵一笑:“鄙人也只能听东主吩咐。明日粮价如何,还是到店看价牌吧。”

他这里口风很紧,但京城里的紧张情绪,终究要有源头。

并不是每一家掌柜都这么有眼力见,终究还是有米行的店小二说出了原因。

“黄淮又淤了!而且今年江南雨水多,恐怕又有大水。你们要买就买,何必啰嗦?”

京城里,唯有昌明粮行每日挂牌都是十三钱一石粮。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

秦永宁咬牙切齿,他底下的掌柜倒是说道:“十三进,一两一千五出,他们有多少便买多少呗?雇人去买粮,每日也不过半钱银子。”

“扎眼!扎眼你懂不懂?!”秦永宁面目狰狞,“既然已经有不少人甘愿来买我们一两多银子一石的粮,他们为何还不涨价?”

勋臣的产业竟会这般好心?

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凭借身份强压漕军,低价购得新粮想要抢夺京城粮食市场。

可现在京城粮价实际已经过了一两银子一石,勋臣又岂会这么拒绝利润,仍要十三钱一石粮出售?

“东主是说……有人设套?”

“勋臣能设什么套?”

秦永宁色厉内荏,因为勋臣既无动机又无本领,自然不可能设这样一个套的。

但如果不是勋臣,又能是谁?

“买!继续买!”秦永宁咬了咬牙,“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肯亏多少!”

“东主……要不还是……”

“还是什么?”秦永宁揪起他的衣领,“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这么干!若要追究,京城大小粮商一起追究便是!回头无人往京城卖粮,看看谁能怎么办!”

掌柜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要能赚钱,难道还愁没人往京城卖粮?

但眼下的京城,因为昌明粮行每天坚持十三钱一石卖粮而感觉有些不对的人却一同为难了起来。

知道了昌明号背后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们这样的选择才让人摸不着头脑。

勋臣爱钱人尽皆知,这次他们这样做,只能说明背后还有别的力量。

能够让勋臣愿意不赚钱的力量,又能是什么?

然而他们仍然选择了坚持下去,因为……法不责众?

京城关于粮食的流言仍在继续。京城各大粮行,除了昌明粮行之外,其他粮行的价钱一天一个样。

百姓们也越来越难以从昌明粮行买到往日价钱的粮食。

朝廷则有条不紊地举行着殿试,对京城粮价似乎也不在意了,朝堂没有一刻议及这件事。

“……昌明粮行,八家店,每天放出的粮食约摸是多少?”

“加起来,每日六千石左右了,东主。”

“……我们已经吃进了多少?”

“已有八千余石,除我们自买的……卖出去二千三百余石了。”

此刻进行议论的,不是济贤堂。

掌柜的心里有了数,夜里找到了自家真正的东主。

“老爷,仍要这样吗?”他惴惴不安,“昌明粮行的做派,实在让小的心中不安。”

“每日四千石左右,如此这般已经有半个月了吧?”

侍女拿捏的背影遮挡着里面贵人的模样,声音传了出来。

“是。小的估摸着,这昌明粮行在京城已经放出了两万多石粮,都是十三钱银子一石。”掌柜的跪着禀报,“虽然也只差了不到三千两银子,不是大数目,但小的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里面的声音很淡然:“仍旧如此。昌明粮行要卖粮,你们便着人去买。买了回来,先卖他们的粮,能卖多少是多少。”

“可是东主……如今估摸着,各大粮行已经卖出去的粮加起来快有十万石了。若是摊到京城每户,也够吃用一段时日了……”

“我的话你没听见?”

侍女们分开,后面露出一张脸色冷漠的脸:“生意是你的,还是我的?把心放回肚里去!京城粮价,一定还会涨下去!江南若遇天灾,哪里能有那么多粮起运进京?”

他说的话掷地有声,夜里的乾清宫里,奏报也呈到朱常洛面前。

“哦?江南今年恐怕有大水?漕船坏得也多?黄淮又淤积了?”

王之桢低着头回禀:“臣如今搜罗的只言片语是如此,但还没查到是哪些人最先散布了这些谣言。”

“都知道了昌明号的背后不简单,仍然执迷不悟,好大的气魄!”朱常洛冷笑了一声看着王之桢,“让昌明粮行明日开始加倍放粮!告诉昌明粮行,明日开始,一次性购粮过五石的,敬请留下尊号,送粮上门!他们若还要吃下大半,尽管吃!”

京城的“粮价保卫战”已经进行了许久,第三日朝会上,已经风闻昨天情况的申时行站了出来。

“因京城粮价传闻,臣请朝会后留对!”

他说出了事由,又不是请求单独奏对,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顿时纷纷出班奏请同一件事。

“谣言止于智者,卿等何须着急?”

在朝会上,朱常洛只看了看众臣。

“京城粮商都是算命先生,漕粮尚未尽数运抵,已经知道漕船坏了多少。更知道今年江南恐怕有水患,收成大减。”

“朕倒想看看,他们算得准不准!”

(本章完)

第133章 江南神算,天子棋局

这桩事就这么被皇帝架了起来。

他说出的内容,当然让在朝会现场的孔尚贤及许多人心惊胆颤。

足以证明皇帝很清楚如今京城粮食市场的情况,也能证明昌明粮行背后有皇帝。

杀千刀的……怎么会有皇帝亲自下场和粮商对干?

这样的局面是所有人都没有遇到过的。

过去什么宝和六店,什么皇店官店和勋戚勋贵的店产,那也只是专门负责的下人在打理。

一开始只以为是勋臣失去了京营好处,开始合起伙来图谋起了京城粮食生意,于是大家试探了一二。

现在昌明粮店不仅“坚持不赚钱”,而且还加大力度放粮,大家已经身陷其中。

焉知一听众臣出班奏请就点明关键的皇帝已经知道了多少?

怎么办?

问题横亘在每一个与京城大小粮商有关联的人面前。

皇帝没有去管他们,朝会上的一句话就让许多人左右为难。

若是改掉了自家有关的粮行门外的价牌,就显得欲盖弥彰。

若是不改,坚持扛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关键的是所谓江南水患的传言。

真有人能未卜先知吗?

杀机重重,皇帝却不见外臣。

他有非常好的借口:选秀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月,宫里太皇太后、已经进封完成的两宫太后要与皇帝一起点选后妃。

时间自然用不了这么久,但事涉后妃,皇帝对自己的皇后、妃子上心一点怎么了?

“……大司马,您是兵部尚书,还是以京营事邀定国公等人议一议吧。”

这一回是申时行请到了田乐面前。

“好不容易才将新增金花银的事情议定,何必节外生枝,让江南又增隐忧呢?”

“什么隐忧?”田乐故作疑惑。

“……今日我奏请留对,大司马不是也出班同请了吗?”

“我是因为有流言说到漕军,这才不能置身事外。”

申时行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都是忠于陛下,一体任事。希智贤弟,何必节外生枝?”

田乐却摇了摇头:“我不明阁老所言,何谓节外生枝?自汪侍郎奏请陛下留心京城粮价事,陛下早有旨意。如今怎么又扯上了江南?”

“希智贤弟,何必明知故问?”

“阁老既然这么说,我也就直言了。”田乐看着他,“陛下已有旨意,京城却渐生流言,这可怨不得陛下,实在是有人不依不饶了。既然如此,阁老何必如此为难?”

“……哎。”

申时行其实也只是来做做样子,证明他已经做足了功课。

坏就坏在那句“江南今年恐有水患”的流言,到底是谁敢散布这样的流言,企图激起京城的恐慌?

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大粮商,没有一家不是消息灵敏。

现如今已经是三月底,白杆兵也快到南京了吧?

谷雨已过,快入夏日,不会真在这个时候,江南哪里传来灾情吧?

……

过去,皇帝总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种固有印象才是让京城各大粮商惯性应对、以致如今左右为难的根本原因。

但现在既有消息,这消息自然要没命地往南面传。

千里迢迢传到江南时,真的已经过了立夏。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一年二十四节气,一般过了农历四月便入夏。

江南一贯是从清明谷雨开始就渐渐多雨的,今年恐怕水患更多,这传言倒不必风水堪舆大能来算。

因为新增二十万两金花银既然要以竞价认缴的方式来决定归属,又岂会没有人在这方面动心思?

实际上,过去每一年都有人在这些方面动心思,而后得到南京户部的认可。

这本就是形成“积欠”、以待蠲免的一种重要手段。

但现在消息从北京传来,不少人却如坠冰窟。

“大人,这……”南京户部的一个郎中焦急地找到张益,“这……”

他也不敢把话说破,张益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快行文牛抚台,今年改元伊始,江南田赋不能有误。南京户部行文,汛期将至,还请抚台多留心诸府水利……”

“只怕来不及了大人,夏粮……”

“去行文!”

张益只咆哮了一声,而后心里咚咚作响。

莫非从登极诏不言蠲免便是一环扣一环?

先让江南不安,再从钞关商税事入手说什么开源。把新建伯、襄城伯在北京留了那么久,明知道登基后第一件迫在眉睫之事便是漕粮入京,而后在北京关心什么京师粮价……

即便贵为南京户部尚书,张益也无法关注到江南各府县那些大族家里的各种生意。

但现在,北京传来的消息是:皇帝在朝会上提到了京城流言,说什么“今年江南恐怕有水患,收成大减”,看看算得准不准。

这不是欺负人吗?

江南这么大,哪一年没有什么地方遭遇水患?

但如今被动了!

消息正从南京往周边扩散,而南京西南面,应天巡抚牛应元、应天巡按王德完、应天府尹熊维学等人都到了大胜关。

行文已至。

奉旨,上直亲卫勇卫营西南土司营亲兵将卒千余人三月初七领急诏开拔启程,如今已至南京。

路途劳顿,将在南京西南扎营暂歇。

这些已经够让人心神难宁了,更让人心神难宁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思恭奉旨引路,同行抵达南京。

应天抚按和顺天府尹前来相迎、接待皇帝亲卫,是应有之礼。

秦良玉、马千乘、骆思恭等人站在最前头,看着渐渐走近的三人。

“马把总,马夫人。”骆思恭小声开口,“你们是陛下亲卫将领,不可堕了威风。”

马千乘看向自己的夫人,秦良玉眼里浮出异色,而后说道:“列队,抖擞精神!莫让南京上下小瞧了白杆兵!”

身后经过他们挑选出来的白杆兵精兵得令,在不安和兴奋中遵守了土司夫人的命令。

“嚯!”

待到他们从一路行军之中振奋精神整了整队形,齐齐喊了数声。

这当然算不得示威,天子亲卫军展露军容一二又算得什么?

到了面前的牛应元却很激动。

“马把总,骆镇抚,秦将军,应天巡抚见礼了!”

秦良玉有三品武官官袍,自然能以官职称呼。

牛应元上任一月多,已经初步感觉举步维艰。

这南京和苏松常嘉湖五府,就宛如泥潭一般。

一一见礼之后,牛应元就问道:“不知马把总行辕欲停留何处?扎营多久?”

马千乘先看了看秦良玉,而后又看向骆思恭。

路当然是骆思恭更熟,于是他代为回答。

“过南京而至镇江府西扎营。”骆思恭看着牛应元,又看了看之前听过名姓的王德完,“要在江南呆多久,自然要看抚台何时能安排好船只,好让陛下亲卫安然过江。一应行粮,抚台勿忧,陛下早有安排。只要粮足,本镇抚使自可差人市价买用。”

“好!大军过境,为免扰民,还请与本抚同行!王抚按,便请你先去镇江,安排天子亲卫行辕驻扎之处了!”

“谨遵抚台大人吩咐。”

王德完来这里还没多久,他虽然是巡按,其实并不用完全听从牛应元这个巡抚的吩咐。

但在南京,他们都是圈外人。

现在,刚到南京的天子亲卫,也是南京的圈外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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