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9)

“明府有此决心,那馆陶我等便放得下心了。”陈元凤笑着接过话来,替邓方进缓颊,“邓大人你只管好好做,唐大人是出了名的重赏重罚,你若做得好,唐大人是绝不会计较你今日之失的,只要你有功绩,不出两年,保你脱去绿袍换绯服。但你若再敢出甚差池,那也莫怪军法无情。”

“是,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陈元凤却不再理会邓方进,他心里其实颇有些意外,唐康在河北外号“二阎罗”,这名号不是白叫的。若是他以往的作风,对着邓方进,不知道什么样尖酸刻薄的话都说出来了。不料他此番回河北,锐气犹在,可是那衙内嘴脸竟是收敛了许多。对邓方进虽有训斥、威胁,但至少话中还给他留下了一点下台的台阶。

他又转头对唐康笑道:“康时,幸好你刚刚透露朝廷的部署,亦让我放下心来。要不然……这南撤八州二百万百姓,我心里还真的是惴惴不安。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我倒还有点想法,想与康时、景叔参详参详。”

他说得客气,唐康与游师雄连忙谦道:“不敢。”

陈元凤看了看二人,吩咐邓方进取了一幅河北地图来,摊在一张案子上,又请了唐康与游师雄近前,指着地图,说道:“康时、景叔请看——此处是黄河东流,方才康时所说暂不后撤五州中,这博州、棣州、滨州,还有德州大部,皆在黄河东流以南。契丹兵锋,要跨过黄河北流进入沧州容易,但如今正是四月,大河水高,要跨过黄河东流,深入京东,却没那么容易。依我之见,朝廷之部署是有道理的,首先当然是要保证这几州百姓的安全,要令南面州县做好接受南撤百姓之准备,不能令他们变成流民,否则危害更大。但亦不必急于南撤,令百姓先有所准备,若有必要,再有条不紊的撤退,也为时不晚。”

“不过……依我之见,这四州百姓,亦不必只干等着辽军前来就南撤,此是将主动之权,全付之辽人之手。四州虽无兵备,然河北百姓,素习武艺,若驱之使战,民有怨言,但若令其保卫自己的家园,百姓岂有不愿意之理?朝廷当再下敕令,令此四州百姓团结,组成忠义巡社,由各州县守令统领,朝廷颁给弓弩,令其守护大河南岸。再令京东之飞武二军迅速集结北上,前往德、棣、滨三州,守护黄河东流——这岂不强过被动分兵各州来守护京东路?”

“此策甚善。”唐康点了点头,“只是朝廷亦曾考虑过,飞武二军四散于京东,集结不易,只恐难以在契丹渡河之前抵达东流设防。而枢府亦以为,契丹自沧州深入,最多至于滨、棣,绝不敢深入京东。否则离大河太远,契丹岂能不惧我军断其后路?”

“飞武二军集结太慢,为何不从大名府防线抽调一军前往?”游师雄突然说道。

他这个建议将唐康与陈元凤都吓了一跳,“大名府防线乃是朝廷防御之重点,必然也是辽军主力进攻之重点,如何可以轻易调兵他往,削弱兵力?”

游师雄看了看大不为然的二人,这本是他思虑已久之事,此前从未对人轻言,此时话已出口,亦无法收回,只得继续说道:“下官以为,契丹未必敢于进攻我大名府防线。”

他这话是更加惊世骇俗了,唐康愣了一下,问道:“那他们南下做什么?”

“此非下官所知。”游师雄回道:“只是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然避实击虚,却是不易之理。契丹领兵诸将,皆是善战知兵之人,岂能不明此理?他们明知我大名府有坚城利炮重兵防守,如何会刻舟守剑,仍然不顾一切的进犯大名?”

“这却未必,契丹敢于南犯,显是轻视我河朔禁军,我等以为大名府是重兵防守,于契丹看来,也许却是不堪一击呢?况且,契丹若不敢犯我大名,他们南犯做甚?无论契丹人想达什么何种目的,若不能重挫吾军,那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但若下官是耶律信,便会想方设法,调虎离山。契丹之长,在于行动迅捷,进退如风。以往契丹与我大宋交锋,皆是如此,善用其长,一是使我军惧战畏战,退守于一座座城池中,其往来河北,如入无人之境;二是设法调动我军,将我军诱出坚城,再拉开我军前后军之距离,并利用吾军惧战之心理,令后军不敢支援前军,再以重兵进行围歼。强攻坚城之战例,虽然并非没有,但并不甚多。契丹如今虽有火炮,但下官以为,这用兵之传统,亦是极难改变的。且其最大之优势,仍在于其精锐之马军。”

“景叔所言虽然有理。然纵是契丹抱着这个心思,辽军若不来大名府,我大名府之守军,又如何可能轻离巢穴?”

“事有不得不然者。虽说我大宋列阵如此,但总有意外。譬如若朝廷采纳了下官之意见,便将有一军之兵力,西出大河东流。”

“依景叔如所言,如此自大名府调军东出,岂非正中辽人下怀?”

“那却未必。”游师雄见唐康一脸的不解,忙解释道:“用兵之道,并非简单是敌人不愿意你做什么,你就偏要做什么;敌人想要你做什么,你就一定不做什么。时机之选择,至关重要。若我大名府之守军,在辽军想调动我们之时再动,那便会落入辽人算中。但若我们抢先一步,却可能正好打乱辽人之部署。”

他见唐康与陈元凤都不太明白,又解释道:“辽人兵锋尚未过河间、真定,此时他们希望的,自然是我大名府守军固守不出,任其肆虐。待其部署妥当,再引吾军离开大名。我军若依着他们的部署走,便将陷入被动。但若此时,当辽人以为我守军不会离开大名时,突然出动,便将打乱辽人的部署,他们若在黄河东流发现大名府之守军,一则其东路之作战目标只能临时改变,二则他们就会重新考虑是否进攻大名,以及进攻大名之时机。无论他们如何改变部署,只要战争不是按他们一开始之计划进行,其犯错之可能就会增加,于我军便会变得有利。譬如他们也许会误判我大名有机可乘,在未准备好前,仓促深入,直取大名,那样一来,我们甚至将有机会将辽军聚歼于大名府防线之前。虽然这样的可能不大,但其他各种各样的失误,总是不可避免。”

他说完,又补充道:“况且,下官以为,这于我大宋是利大于弊的。相比令棣、滨诸州百姓南撤,自大名府调动一军前往东防黄河,可以为朝廷节省一大笔开支,令百姓少受许多无妄之灾。”

“但这始终是大名府防线四分之一的兵力,会令原本稳固的大名府防线,出现许多的空当。由京师调兵前往大河东流,时间上会来不及;若由大名府调兵往大河东流,再由京师调兵填补大名府防线之空当,亦会导致很多问题,两军不可能正常交接,只能大名府之守军先走,京师禁军后来,大名府防线如此复杂,一只新来的禁军,没有两三个月时间,连地形也熟悉不了,如此一来,极可能会导致整个防线的大混乱……”

“打仗总是要冒险的。”游师雄不以为然的说道:“即使大名府防线守军少了一半,若能引得辽人冒然进攻大名府防线,依下官看,那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景叔所说的,我明白。”唐康苦笑道:“但是两军交战,不仅仅是将领们的事。”

“恕下官愚钝。”游师雄一时却不明白了。

“打仗的,不仅仅是前线的将士们,还是朝堂,还有京师。”唐康道:“故司马公与石丞相为何要苦心经营这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元凤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大名府防线,能给大宋朝廷、汴京百姓,乃至于天下的百姓一个信心。大名府防线安全,汴京便安全。汴京安全,皇上与文武百官、汴京百姓就安全,只有他们安全,他们才会有信心打仗,无论与辽人打多久都可以。就算万一打输了,还可以再打。纵是屡战屡败,犹能屡败屡战。最终总有打赢的一天。若是大名府防线不安全了,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胁,汴京文武百官、百姓之安全也受到了威胁,无论两府相公如何坚持主战,朝堂之中,必然会出现议和之声音,便以当年寇相公之英果,亦免不了要签一个澶渊之盟。这便如西夏,仁宗时败了,议和了,先帝时仍能将其打败。便算先帝时未能降服西夏,大宋仍然会再打,一直会打到将西夏灭亡之日;可是面对契丹,自从真宗以后,哪怕燕云未复,也再也不去打了。这其中原因,绝非是因为辽国强而西夏弱。”

唐康也是无奈的笑道:“景叔之策虽善,但冒的险太大。万一辽人抓住此机会,突破大名府防线,或者令大名府驻军大败,不仅仅是现今朝廷上主战的相公们都可能罢相,而且,从此以后,我大宋便再也翻不过身来。大名府防线,一定要固若金汤。要让汴京的百官、军民有与辽人作战的信心,你便得保证他们绝对安全。”

游师雄此时总算明白过来。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所谓“汴京百姓”云云,只是一个借口。朝廷必然会有主战者与主和者,而谁取得优势之关键,在于皇室是否安全。若每一场战争都与国家之存亡息息相关,自然这样的战争无人敢打。而对于大宋来说,国家之存亡与汴京之安危是绝对同义词。太皇太后与皇帝,无论他们口里说什么,果真辽军威胁到了汴京,那便都是不可信的。

自古以来,死国的君王有几个?

司马光的确是洞悉帝王心思的人,难怪他肯花这么大力气,来修这么一个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至此才明白,大名府防线,不仅仅是一道军事上的防线,而司马光与石越给大宋朝的君主们,修筑的一道心防。

却听唐康又说道:“但陈公之策仍然可取,景叔若无异议,我等不妨联名上奏,请朝廷在诸棣、滨诸州置团练巡社,一面可令飞武二军集结前往防守,一面急令登州之海船水军前往黄河东流协防……”

“甚妙!”陈元凤不由得击掌赞道。

连游师雄也大觉意外——这其实是正常的,唐康毕竟做过沿海置制司知事,而对于陈元凤与游师雄来说,要他们时时想起大宋还有海船水军这只军队,却是不太可能的。即使是枢密院的官员,也未必会将虎翼军视为一只可以依赖的军事力量——无论是在密院、兵部,还没有任何海船水军出身的官员存在。

其实这也是无法苛责。不论海船水军在海外如何战绩彪柄,但是那些敌人,在两府眼中,也就是大宋军队用沿边弓箭手亦能战而胜之的对手。即使是唐康,也就是认为海船水军守守黄河或者还可以。

但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等到分散在广阔的京东路的飞武二军集结完毕,真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但令登州海船水军与诸州忠义巡社互相呼应,即使飞武二军不去,辽军也不会有太多的办法。辽国的水军规模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出现在黄河东流的战场上。

6

河间府,束城以东约二十里的一座小村庄。

淅淅沥沥的雨,自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开始,接连下了两日都没有停,这是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雨,不仅阻止了大军前进的步伐,还将完颜阿骨打的两千女直军与韩宝的三千契丹骑兵拉开了整整二十里。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完颜阿骨打对于自己的这次任务,既有些警惕,又有些兴奋。因此这意料之外的麻烦,倒也并没有太影响到他与他的族人的兴致。一般来说,部族军是很难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美差的,若非耶律冲哥极力推荐他,他不可能有机会与韩宝一起行动。

与先锋军一起行动,意味着很多:首先是契丹人对女直战斗力之认可,其次则意味有更多的机会抢得最好最值钱的战利品——这是吸引所有的部族军前来作战的东西。

契丹人派出使者,向草原、森林中所有臣服于他们的部族,宣扬这场战争,他们夸耀着南朝的富饶,令所有的部族都认为那只是一场骗局,那只是契丹人骗他们前来参战的谎言。他们只出于对契丹的惧怕而发兵相助。

但任何一个踏入南朝国境的人,最终都会承认,至少这一次,契丹人没有骗他们。

现在,完颜阿骨打的族人们,便已经不再怀疑契丹人。

他们一路之上,洗劫了霸州的两个小镇,打劫了四五个村庄,开始,他们什么都拿,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开挑拣,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家。而值得抢的东西太多了。还没有走到束城,他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已经不想打仗了,他们这次劫掠的东西,既便要上缴两成给辽主,剩下的,也够他们回家什么也不干的过上三五年了。

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南朝城市。

同行的那只契丹军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待他们,他们当然可以假清高。他们是契丹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此前刚刚攻破几座城池,按着辽国皇帝颁布的法令,他们能得到这些城市一半的财货。而且这些契丹人早有准备,他们每人带来了五六个家丁,很快就有四五个家丁,赶着马车、牛车,驼着令人艳羡的财货,还有无数的奴隶,先行回家了。

所以他们在这次行动时,才能轻骑前进,大部分的东西他们都不屑一顾。

但完颜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也有理由瞧不起这些契丹人。

这只契丹精锐军队,竟然在一座唾手可得的城市中,吃尽苦头。他们擒获了宋人诈降的统兵将领,攻入城中,却发现知州与军法官,还有一大支军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当他们误以为这些宋人只是逃跑了,于是只派了一小支军队驻守这座城市,自己继续前进准备进攻下一座大城之时,这只消失了宋军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城市内,不仅救出囚禁在城内的宋军将领,还杀死了五百多名渤海守军。

若非是完颜阿骨打的族人正好奉命前来,这座城市几乎又被宋人夺了回去。

(本章完)

第527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10)

最终这些契丹人狼狈的退了回来,在城中大肆搜捕,却完全找不到地道的入口。他们束手无策,却不想丢掉这座重要的城市,只得一面派出小股军队去劫掠南朝的小镇,摆出进攻的样子,一面坐等后面主力的到来。

若非南朝无能,一直未能派出援军,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的尴尬。

可就是这样,对于帮他们保住了这座重镇的阿骨打,他们却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意。

他们没有从那座城市中分一丝半点的东西给阿骨打与他的族人。这也让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十分的愤怒。契丹人就是如此的贪婪,耶律信自然也毫无公正可言——当阿骨打向他提出要求时,他断然拒绝,宣称那并非阿骨打攻下的城市。

没有人该为契丹卖命。

所以,当他们接到这次行动的命令后,阿骨打也懒得遵守耶律信迅速进兵的命令,他们该抢的地方,一个也不放过。韩宝虽然是主将,但阿骨打的部众可不会听他的,耶律信没有说不让他们抢劫,对于韩宝的催促,阿骨打充耳不闻,只是不断的向他诉苦——反正也耽误不了两三天,可若不能劫掠,他的族人们就没有斗志,他就管不住他的部众。可笑的是,韩宝居然对此信以为真。

其实阿骨打是希望韩宝丢下他们,自己轻骑前往的。可是韩宝却始终不肯离开他们,反而慢慢的落在了他们的后面。

阿骨打在耶律冲哥的帐下效命时,便听说韩宝与耶律冲哥关系好,而与耶律信关系一般。看起来这样的议论,竟可能是真的。但也许韩宝只是害怕,传闻中,君子馆有多达一万骑的南朝马军,统兵的将领还是南朝皇帝的亲信。

耶律信的计划是两面夹击,一举击溃那支南朝马军。但这样的计划,时机的把握极其重要。要能令南朝领兵将领举棋不定,兵力的多少,便极其微妙。兵太多,宋军一害怕,就可能一跑了之;兵太少,会引得宋军主动出击……因此,这只楔入河间府与君子馆之间的军队,人数必须不多不少,既能令宋军既不敢轻易出击,亦不至于一见到便认为是绝大的威胁,至少要能让他们犹豫一天。而万一宋军果然想跑,这只军队也要有足够的力量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事先耶律信已经在君子馆北面的莫州布置好数队游骑,一旦他们进入河间与君子馆中间,就可以利用这些游骑迅速的在半日之内,将消息传至耶律信那里,区区一百余里,耶律信保证他一日之内,就能兵临君子馆。

而考虑到他们一旦经过束城,君子馆宋军便可能得到消息。而这段时间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们才需要尽可能让宋军将领犹豫一天。

这是他们从束城至君子馆需要的时间。

当然,若是为女直自己打仗,这六七十里路,他们只需要半日便可。

可既然是为契丹打仗,阿骨打认为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

譬如遇上了这场大雨,他们便不必冒雨行军。这座村庄里有很好的房子,食物也很丰盛——契丹人安排的乡导告诉阿骨打,这里叫小李庄。庄内的百姓有两百余人,乡导说这不及平时的一半,许多人大概是逃到束城或者河间府去了。这附近除了束城镇有一些巡检外,并没有宋军。

尽管如此,阿骨打还是谨慎的在庄外布置了斥侯。

客军深入敌境,本来便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轻率的逗留太久。只是因为一路南来,他们的确没有遇到过任何象样的抵抗,而且据契丹人所说,通事局已查明南朝在此地的驻军的确不多,再加上对契丹人的不满,又遇上这场意料之外大雨,阿骨打才在这小李庄滞留了两日。

无论这个地方表面看来再如何的安全,阿骨打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这两千部众,其中他完颜部占到八百余人,乃是他完颜部的全部精华,若在这异国他乡有个意外,对辽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女直当中,便不会再有完颜部了——留下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很快便会被别的女直部族吞并。

相反,若他们能安全回家,完颜部很快就会成女直第一大部。凭借在南朝虏获的财货、奴隶,以及契丹赏赐的官爵,他们能迅速壮大起来,将其他女直部族逐个的兼并。这次出兵,本身亦是难得的机会,由阿骨打领兵、完颜部为女直军之主力,这是辽国对完颜部在女直中卓然地位的再次承认。

对于才二十多岁的阿骨打来说,承担着这样的责任,让他时时刻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阿骨打堪察过这个村庄的地形,对防范敌人的偷袭还是很有利的。村子的北面是一大片的塘泊,南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而村庄正好处在一片狭窄平原的中间。阿骨打在村子西面两里以外布置了两批斥侯,为防万一,在东面村庄的入口也安排了部下值守。尽管宋军出现在东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时的阿骨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原本以为在君子馆之宋军,在几天前,便已经悄悄的转移到了束城镇。君子馆现在插满了旌旗,每日仍旧有云骑军出入,查问过往百姓,但实际上,那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当阿骨打进入小李庄的那一刻起,田烈武与张叔夜,便已经接到了消息。

尽管他们情报并不十分准确。

四月二十七日,黎明之前。

张叔夜率领着云骑军第一营近两千名弓骑兵,终于绕到了小李庄以东约五里的一处小树林。

这一营的马军,冒雨赶了大半夜的路,为了节省马力,又不准骑马,只能牵马步行,此时都已经显露疲态。但让张叔夜略觉意外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只是胡乱吃了点干粮充饥,但这一营将士,并无一人口出怨言,而都是认真地在给战马喂着谷子。

云骑军始终不愧是河朔禁军的精锐,若无平日之严格训练,是绝难做到这一点的。

张叔夜看了看天色,天空仍是将明未明,夜色仍然笼罩,但是已经隐约可以看得清楚道路与行人。天公作美的是,雨自后半夜时停时下,这时却渐渐的小了。看起来,不管白天是不是还会下雨,但从此时至天明,亦能稍稍歇停一阵。

第一营都指挥使李昭光看起来是个精明能干之人,他不待张叔夜吩咐,已经下令部下取出用油布小心包裹着弓、箭与霹雳投弹、火绳。骑兵们小心的躲到马后,取出火石,提前点着火绳,挂在一根小木杆上,插进与箭袋绑在一起的一个小竹筒里。做完这件事后,他们又开始转动棘轮,给手弩装上一枝弩箭,小心的事先塞住战马的耳朵——这是一项聊胜于无的措施。

张叔夜一面看着骑兵们做着这些战前的准备,一面将乡导与斥侯叫了过来,“你们确定韩宝便在这小李庄?”

“千真万确。”斥侯肯定的回答着。“庄里有两三千契丹人。”

张叔夜点了点头,他们与田烈武已经分别仔细的查问过五个斥侯,每个斥侯都是如此说。

小李庄有两三千契丹骑军出现。而在束城镇附近,他们亲眼见着契丹人的远探拦子军在城外出现。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躲在城内,没有惊动这些契丹人。

如此,小李庄内的契丹军队,必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这也印证了张叔夜此前的判断。

韩宝的确十分的谨慎,他的远探拦子军远出大军二十里,如此还不放心,大军驻扎之处,斥侯又放出了两里之外。但不管他如何谨慎,他还是犯了错误——他本不该在小李庄逗留这么久的,哪怕是因为下雨。若是张叔夜,便绝不会停留,而会迅速的插入君子馆的后面。

他犯下了这个错误,无论他如何的小心谨慎,对于张叔夜来说,这便已经是一种侮辱。

韩宝是以为大宋无人,才敢如此旁若无人的在此逗留两日之久!

张叔夜发誓,一定要让韩宝后悔。

田烈武原本主张趁雨夜正面进攻,以五千对三千,以有备对无备,韩宝之马军再精锐,也必然会被击溃。但张叔夜却竭力反对,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要生擒韩宝。

张叔夜此前准确的判断了辽军的意图,因此,当他提出这个想法后,最终还是赢得了绝大部分参军、营都指挥使之赞同。田烈武也被他说动,最后采纳了他的建议。由张叔夜与李昭光亲率一营,趁夜绕至小李庄以东,在离小李庄两三里时,发射烟花为号,田烈武率主力在西,张叔夜在东,一同夹击。

他们事先算好,进攻的时间大约会在黎明之前。

此时,契丹人正是好酣睡最深的时候。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异常的顺利,完成了包抄而未被辽人觉察,这个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张叔夜踌躇满志的望着西面的小李庄,一面等待着骑兵们做好战斗的准备。很快,李昭光走到他跟前,朝他点了点头。

张叔夜回过头,看见五个指挥的骑兵,皆已经列阵以待。

他走上前去,低着嗓子,沉声说道:“诸君,今日之战,必克全功!军法队立于庄外,凡敢后退者,不问阶级,杀无赦。奋勇杀敌者,赏!射杀契丹一人,赏钱一缗;射杀一马,赏钱五百文。射杀契丹武官者,节级赏钱两缗、迁转一阶,校尉赏钱三缗,上呈枢府请功。杀韩宝者,赏钱三百缗,节级即迁陪戎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一阶。活捉韩宝者,赏钱五百缗,节级即迁仁勇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两阶!”

张叔夜一字一句的说着赏格,果然,便见众人脸上,皆露雀跃之色。他顿了顿,又厉声说道:“大丈夫欲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正当于马上取!此时不取,更待何时?!”说完跃身上马,高声喝道:“上马!”

此时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行迹。实际上亦已无法隐藏。

骑兵们整齐的跳上自己的坐骑。朝着西边的小李庄小跑过去,很快,他们听到小李庄内,传来角号的呜呜声,张叔夜刚刚命令部下放出烟花,他们便已经能看到西面高举着火炬的第二营与第四营,已经向着小李庄逼近。

庄内慌乱的叫喊声渐渐清晰可闻,而西面第二营、第四营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渐渐的,西面的云骑军开始加速,由小跑变成疾驰。不知不觉间,张叔夜发现,他胯下的坐骑,也开始了奔跑。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终于,距离小李庄还剩下约半里之时,李昭光扯开了嗓子,大声吼了起来:“杀!”

“杀!”立时,喊杀之声,自东而西,响彻夜空。

鼓声、号角,也一齐响了起来。

张叔夜看见一队契丹人哇哇大吼着从庄内杀了出来,虽然不过百余骑,看上去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穿了铁甲,但面对着云骑军的箭雨,这些契丹人竟毫无惧色,一面熟练的引弓还击,一面加速冲向面前的云骑军。

但如此的武勇,亦只是徒劳。

在这狭窄的平原之中,云骑军弓骑兵的冲锋,正好是以一都为一队,每一队都分成四排或五排的纵深,当每一都的云骑军射出手中之箭后,立即以两个大什为单位,分别向左右转进,移至大阵的最后方,而他们身后的那个都的骑兵,则刚好接应上去,保持绵绵不断的火力压制。

这是云骑军的骑射马军每日都要操练的阵形。原本并非是对付同为骑军的敌人的好战法,但对于只会骑射而短于格斗的云骑军弓骑兵来说,这样的阵形却的确大有奇效。

尤其在此时,契丹骑兵纵深不足,而云骑军的两翼又绝对安全。

双方都不断的有人中箭落马,但冲出庄来的“契丹人”损失更大,在连绵不断的箭雨下,他们未及接触到云骑军,便已经损失大半。余下的契丹人,终于仓皇的退进庄内。

此时,西面的第四营,也手持着长枪,冲破了妄图自西突围的“契丹人”。

但这两队“辽军”的反冲锋,终究也给其他的辽军赢得了宝贵的一点点时间。庄内的“辽军”都已醒来,陆续披挂上马迎敌。然而,小李庄只是一座村庄,并无城墙可以凭守,近两千骑兵被挤压在一座小小的村庄之内,不得不摆成两个拥挤的方阵来应对东西两面的云骑军。

张叔夜与田烈武皆深知己军之短,此时见庄内“辽军”反应迅捷,亦勒束部众,不进庄内。双方都是隔空射箭,互相压制。偶尔云骑军有臂力过人者丢进几颗霹雳投弹,想要惊散辽军的阵形,但是这支辽军也的确不可小觑,他们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维持住自己的阵形不乱。

这让田烈武与张叔夜越发的认定,这就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二人都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他们围困住了一支孤军,虽然战斗并不如预料的顺利,他们没能击溃这只辽军,可是这只辽军既然无法突围,就只能在弓箭与体力耗尽之后,接受败亡的命运。

他们也能更快的解决战斗——让第四营发起冲锋,与这些契丹人打一场白刃战。第四营的格斗能力即便稍逊于契丹人,但是他们还有两个营的弓骑兵配合,接近三倍的兵力,优势依然是十分明显的。

只是如此一来,云骑军也必然死伤惨重。

因此,张叔夜相信,田烈武不会采取这个办法。

小李庄内,完颜阿骨打,正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自己。

悔恨、沮丧、苦涩……此时,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韩宝。若韩宝及时的出现在他的后方,他还有逃出生天甚至转败为胜的希望。

但是很明显的,耶律信的计谋被宋军识破了——这只宋军出现在此处,只能是早有预谋的。他无法肯定会有多少宋军在此处,若果真是一万云骑军的话,他已经被五千左右的宋军包围,另外的五千宋军,肯定是在阻止韩宝前来救援。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分析宋军可能在何处设伏,狙击韩宝。

他只知道,他面前的宋军,明明可以更快的歼灭自己,却在好整以暇的与自己僵持着,等着自己箭尽力疲,显然他们根本不害怕韩宝前来救援。

难道完颜部果真要覆亡于这南朝的小李庄?

阿骨打感觉仿佛天已经塌了下来,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若是让他去死能改变这一切的话,他愿意死上一千次。

孤注一掷突围?还是僵持待援,或者……投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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