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万乘行(12)

般县城外,大雪伴着寒风而起,四舞纷飞,天地早已同色。

这场雪从前日初见端倪,昨日至今日,断断续续,委实来的雄壮。巨大的营盘内,士卒们早早停了日常轮番进行的操练、运动会与军市等活动,但却依然在忙碌着什么。

营盘中间偏南位置,有一处宽敞过了头的营房,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拎了一条长条凳,坐在了门外侧边,正望着头顶纷飞的大雪发呆。

其人身后隔着一层木板墙的营房内部,热气蒸腾,七八个路子,外加足足三四排数十个桌案,满满都是文书、表格和纸笔,帮内首席魏玄定,大头领雄伯南、单通海,头领周行范、阎庆、祖臣彦、柳周臣、张金树、窦立德、郑挺、鲁明月、孙宣致、诸葛德威,带领着上百军官、文吏,正在那里争论、思考和下达命令,再加上十数名持矛侍卫和往来不断的信使、传令官,几乎要闹成一个菜市场。

唯独一个贾越,全副甲胄,披着将领专有的半截棕色毛皮氅子,正一声不吭的立在张行侧后方的大门旁,也是望着头顶大雪发呆。

“好雪。”

看了不知道多久,张行忽然在条凳上幽幽一叹。

“是。”身后的贾越面无表情点点头。“黑帝爷仁念,要是没这场雪,河北明年就没法过了。”

很显然,随着大雪到来,不管是早就留心,还是后知后觉,众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的战略意义。

片刻后,还是贾越再度来问:“你之前是不是就在等这场雪?”

“是。”张行点点头。“但没想到真等到了……而且也没想到来了之后麻烦会这么多。”

“有比没好。”贾越只能如是说。“麻烦也都只是一时的。”

张行也点点头。

且说,这些天,张大龙头窝在般县这里冬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整军、杀人、分配屯田、开运动会,当然也都没问题……无论是谁,可以说他行事操切,说他手段残忍或者妇人之仁,但很少有人说他这么干不合情理的。

但实际上,张行自己心知肚明,这不是他长时间窝着不动的真正缘由。

兵马这么多,而且还打了决定性的胜仗,总还是可以分兵出来做点别的事情的,总还是能派可靠部队趁机扩大一下战果的。

但他始终没动,坐视三郡恢复了防务,甚至朝廷新任的渤海太守都到任了,只是不敢从南边走,也不敢去就在黜龙军眼皮底下的郡治,而是去了最北面的南皮。

没有动弹,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缘由,但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从踏上河北大地开始,整个河北赤地千里之余根本没有下过一场雨雪,这是一个被残酷战事、军队有组织劫掠、覆盖全领域严寒与中轻度饥荒所遮蔽的一个真正大问题。

封建时代下,真气又没有被应用到生产中,老百姓又一直被大魏朝廷不留余地的吸血,民间几乎没有任何积蓄,那么这种天灾简直可以对任何政治谋略、军事成果产生降维打击。

这种情况下,如果放肆扩张,一个最现实问题就是,明年黜龙帮根本无法支撑起对应的生产活动,整个河北也会因为军事行动和灾荒的叠加进一步突破底线。

这对于凡事都要考虑经济和民生问题的张行而言,显然难以接受。

可是,真下雪了,救命的大雪出现了,新的、迫在眉睫的麻烦也就来了。

张大龙头坐了一阵子,忽然有人从门内走出,却不离开,反而是来到一侧的雪地里拱手行礼。

张行一声不吭,拍了拍条凳的另一侧,对方会意,坐了过来,却又稍显小心翼翼,却正是今日才从河南过来的头领张金树。

“龙头,我此番前来,除了一个明面上的逃兵事宜,主要还是想跟您汇报东境那里的一些言语和风向。”张金树压低声音,诚恳来言,倒没做什么玄虚。“一个是因为不断的转运物资,东境渐渐有了怨言流出,主要是民间,但已经流传到地方官吏和头领们之间了;另一个,是您之前大举整军的事情,一开始,因为平原一战委实惊世骇俗,并无人多提,但现在风头过去,议论却起来了,只说你一丝一毫都不给头领们留下,全都要吃干抹净……这个很明显是从济阴那边传出来的。”

“我晓得了。”张行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辛苦你了……我看看局势,河北稳当了以后,回一趟济阴也不是不行……伱那里要紧的厉害,若是缺人手,径直来河北寻我。”

张金树闻言大喜,立即重新起身,一揖到底:“不辛苦!正该为龙头尽心尽力。”

张行再度点头,张金树也知机离去。

“此人据说素来在帮中讨人厌,但看起来似乎又缺不得……”贾越看着对方离开,若有所思。

“根本不是这个人讨人厌,而是这个位置天然讨人厌……只不过,人一旦在哪个位置上待久了,就跟位置渐渐合在一起了。”张行有一说一。“我其实也一样,挺麻烦的。”

贾越若有所思,莫名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小周和阎庆也一起出来了,双方对视一眼,阎庆主动后撤半步,周行范当先开口:“三哥,下雪以后营中明显骚动,我和阎庆对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你亲自拿主意才能服人。”

阎庆立即随之颔首。

张行想了一下,也点点头,却不着急进去,反而要周行范亲自走一趟伙房,让人往身后营房里送加了肉沫和姜葱的咸热粥,眼看着肉粥进去了,营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停下,这才与三个心腹一起起身,转入身后营房。

“都说说吧,可有什么没法处置或者老大难的事情?”

进去以后,张行先往案台上取了一碗粥,就在众人中间站着喝了几口,这才端着粥回到了理论上属于他的桌案后面,然后端坐于椅上来问。

“有个事情要改改说法。”满脸疲色的魏玄定放下粥碗直接开口。“昨日和前日刚刚下雪时跟龙头说的柴火问题,其实是够的……之前一月一直让屯田士卒轮番去周边林地伐木,木料和木柴在周围各处堆积如山。只是忽然一下雪,各处柴火忽然要的多了,而且运输也变难了,平素我们不需要管的各县城寨村镇也都缺了……所以,问题在于分配和运送。”

张行点点头:“那想要尽量分配和运送妥当,需要什么?”

“无外乎是尽量多的人力。”魏玄定正色道。“我们商议了一下,觉得只派屯田兵是不行的,最好能仿效之前在东境用粮食和钱帛来征召民夫方可,而且各地民夫起来后,作为当地人,也自然晓得要往各处送的柴火要多少,从哪里走最合适……但这样的话,钱帛倒也罢了,粮食又紧凑起来,尤其是河北老百姓对我们到底不比之前在东境,总得拿出来最紧俏的粮食来吊着他们,不过粮食又太金贵了,都是从东境那里挤出来的军粮。”

“那就拿粮食出来,最多省着点就是。”张行毫不犹豫做了决断。“不然没等饿死先冻死了……这事最重,也最紧要,辛苦下魏公,你和老郑一起牵头处置这事。”

“晓得。”魏玄定松了口气。

负责此间部队后勤的头领郑挺也拱手称是。

“还有谁有什么难事?”张行继续催促。

得益于魏玄定的开头,其余人不再犹豫,纷纷向前。

“龙头,今日早上有之前整军时离开的绺子找到我,说想要回来。”窦立德喝粥快,早早喝完,第一个开口。“冬日本就熬不住,一下雪他们就更忍不住了。”

“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首领是谁?”张行脱口三问。

“原本走得时候一两千,现在只剩四五百,在渤海盐山,就是无棣县东面,对着大海,山海之间有一片滩涂,原本可以指望一二,结果现在海上都全是浮冰,滩涂更是被雪盖住。”窦立德认真回答。“首领叫刘黑榥,是个破落户,敢打敢拼,修为也好,通了任督二脉的奇经高手,河北这边都看好他,就是混了些……早年跟着高大头领去登州也回来了,据说还去过东郡牛大头领手下,也没待住,之前整军规矩一多也忍受不了,就带人跑了……走前是郝头领的下属。”

“我对他有印象。”张行若有所思。“只是他既为郝头领的部属,为何又来找你?”

“我们是乡亲。”窦立德笑了一声。“早就认识。”

张行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是被这营房里的热气给熏糊涂了。

进入河北,肯定要重用河北人,不然根本办不成事。

但第一批被任用的河北头领中,高士通经历了上次的骚操作反而差点坑死所有人,基本上再无气势;郝义德、范望是典型的粗豪义气型的头领,有人望而无政治能力,心思都在自己各自营中;而剩下的孙宣致、诸葛德威、窦立德此刻都在这个营帐参与处置全盘庶务,但孙宣致畏手畏脚,只做本分,诸葛德威名声欠佳,有心无力,窦立德自然水涨船高,隐隐成为河北人的代言人。

还是那句话,人的成就,既要看能力和性格,也要看时运的,关键时刻冒出头来,在特定环境下成为特定人群的领头者,很可能就会改变一切。

“回来不是不行。”想了一想,张行平静来答。“都是义军,见死不救过于苛刻了。但既然是走了再回来,就要按照新投附的说法再压一层……部众打散,该带着家眷去屯田的就去屯田,该入工匠营的入工匠营,刘黑榥回来做个队将,而且得有个头领出面做保人,再跑了,这个头领自家要去处置了此事或此人才能回来继续做事,而类似担保,每个头领也都要有上限,你们再议论一下,整个制度出来。”

窦立德肃然应声。

“张龙头。”出乎意料,下一个开口的,赫然是只在这里充数的轮值大头领单通海,不过,其人开口所言,倒是有些内容的。“腊月了,又下雪了,许多东境来的军士都想问问能不能回家过年……”

“不可能都回去的。”张行想了想,无奈摇头。“东境军士有这个念头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河北籍军士不能支撑大局,就要留下足够多的人……抽签、分拨,稍微扩大下回去探亲的范围,确保今年过年时有三分之一的东境人能回家……今年回家过年的,明年就自动避开这个年假。”

“也只能如此了。”单通海笑了笑,意外的没有多余计较。“但军心不免浮动。”

张行面无表情,也无回应,毕竟,正如对方所言,此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这个事情既讨论完毕,军法官柳周臣却又有些反应,但又有些犹豫。

“怎么说?”张行看着柳周臣催促了一句。

负责军法的柳周臣立即拱手汇报:“龙头,诚如单大头领所言,军心确实有些浮动,但不只是东境军士,东境军士只是思乡,倒是河北军士,原本已经安稳,却因为此番大雪,各自对河北各处家人牵肠挂肚,颇有些人做了逃兵……”

“有些意思了。”张行不由感慨。“外面逃走的绺子想回来,营内的人想离走。”

窦立德也叹了口气,然后诚恳拱手:“龙头,是这样的,眼下局势,肯定是咱们营里最安稳,而外围家眷,只要是出了渤海、平原两郡,基本上就没指望了,逃走了,也未必赶得及,到地方了,也未必有法子……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而且也不是谁都能想清楚利弊。”

“我晓得。”张行正色道。“但这事你就没必要求情了,进来是进来,出去是出去,不是一回事……军法难容,让军法官放手去做便是。”

“喏。”得了言语的柳周臣立即应声。

“是。”窦立德犹豫了一下,也还是闭上了嘴。

只能说,好歹是立住了河北仁义好大哥”的人设。

接下来,众人各有言语,或是说军务,或是说后勤,或是说周边已经取下县镇的难处,但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那就是这场大雪,催化了营内的矛盾。

下雪了,尽管还没有成为现实,但是所有人都会想到,接下来交通会变得比较艰难,严寒会在一段时间内持续……这从心理上就会催动人心,让人产生波动。

而人心是一切的根本,那么之前靠着战胜之威势、运动会、军法、后勤得以保障安稳的巨大营盘,此时自然重新出现了动荡。

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心思,东境人有东境人的想法,军士是军士,头领是头领,民间是民间,你想着进步,他想着老婆孩子,所有人都想着粮食、燃料,也就是手里这碗粥。

肉粥最香。

不过,好在河北的丑媳妇张行还有备案,不至于只能熬这几碗肉粥。

“还有什么事情吗?”张大龙头等了片刻,眼看着无人再出声,便追问了一句,再看着没人来应,便看向了其中一人。“雄天王。”

雄伯南会意,正色拱手:“龙头准备动手了吗?”

偌大营房内,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诧异。

但即便是心细的一些人,也只是猛然想到,之前整军期间,雄伯南确实一直在此处,借自己的威名和实力帮忙镇压各处,起到了巨大作用,但之后便消失不见,却不知往何处去了,好像之前三五日方才折回。

“不动手不行。”张行笑道。“得找钱,得找粮,得鼓舞士气,得让士卒挺过去这段时日……只要熬过去,开春就好办了。”

雄伯南笑了一声,继续正色来问:“从哪里打,怎么打?”

“一个个打,轮番打,都逃不掉。”张行后仰躺在了自己那张光秃秃的大椅子上。“由近及远打,但名声坏的最优先……”

此时,魏玄定忽然醒悟:“雄天王之前一月是去调查两郡豪强坞堡了吗?”

“然也。”雄伯南笑道。“但不是两郡,是周围五郡!否则哪里用我一月功夫?”

众人恍然,各自振奋。

唯独窦立德,不免忧虑:“可是坞堡不好打,之前我们试过,三五千人,都根本拿不下一个坞堡……”

“确实。”诸葛德威也有些畏难情绪。

“我们现在有五万精锐,二十五个营!”单通海冷笑一声。“郡城都可以轻松扫荡,什么打不下?”

“两位说的都对。”张行摆手在座中制止了这个无谓争端。“坞堡确实难打,因为一来坞堡往往是豪强经营许多的庄园所改,物资充盈;二来,坞堡中的军官是宗族子弟,士卒是保卫乡里……大家不要笑,也就是河北现在外面野地里是被逼的没人了,否则坞堡里再难也比外面好过一些。但我们也没法子,不光是现在要取坞堡里的粮食财货以自肥,关键是这些坞堡主注定是我们在河北的大敌,一定要打。”

“不错!”有人忍不住应和,却居然是管后勤的资历头领郑挺。“咱们既然做了主,哪里还能忍他们圈地为主?况且,之前两年河北义军被撵到海里山上的,能趁机建立这些坞堡,谨守一地的,哪个算起来不是敌非友?”

窦立德旋即跟上,做了更改:“确实如此,郑头领所言极是……打是该打的。”

说着,还向仗义直言的郑挺拱了下手……诸葛德威想仿效,却慢了半拍。

周围许多人其实也多诧异于郑挺的表现,但也有人心里门清,郑头领这一波当日举事时就在的资历文士头领们,十之八九都做了一郡之留后,郑挺跟来河北,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这是事先把自己带入到渤海郡留后身份上,忍不住了而已——这些坞堡,之前惹恼了窦立德这些河北义军,然后又提前惹恼了张行郑挺这些自诩的河北主人。

也是人在家中坐,无端便生祸。

但还是那句话,既然上了梁山,怎么可能不打祝家庄跟曾头市?

“说得好。”张行点头。“总之,坞堡确实难打,但我们既然过河北,也必须要拔掉……而且我们现在非是之前零散义军模样,任他是祝家庄还是曾头市,又如何会怕他?”

“没有这两家的……”雄天王有心更正,但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张大龙头很快就提及到了另外一个重要话题。

“不瞒诸位,我之所以要将坞堡留到整军后再打,一个是因为不下雪,明年不晓得旱蝗,不好定下扩张的基调,另一个,也是有心趁机严肃军纪。”张行继续诚恳言道。“我们自诩义军,便该纪律斐然,但人性贪婪,而且总有人觉得我们是故弄玄虚……如今来到河北,自然要重塑新态。”

“龙头的意思是……?”雄伯南陡然来了兴趣。

“当日南唐南渡,北方混乱,大周尚未立国,只在代郡、雁门一带盘桓,到了太武帝方才奋起,迅速扫荡河北……他之所以能以一郡之地迅速鲸吞河北、晋地,缘由数不胜数,但是他本人有个长处我是非常佩服的,那便是战有所利,全军不得藏私,无论锱铢,一应决于目前。”张行扫视了一下营房内的许多人,含笑来问。“咱们也是来打河北,能做到太武帝当日的地步吗?”

众人哄然,议论纷纷,但却无人觉得哪里不妥当。

这就是传统和典故的力量了。

你要让这些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一定觉得你在说笑搞鬼,但是,你要他们回归到本土历史中,指着一个刚刚完成集权化的部落联盟军事集团的部落民主旧俗,说我们应该仿效这样,才能成事,所有人就会觉得,好像这样也不是不行。

甚至,他们中有的人,还能从这些典故中自以为看到一些隐藏含义——果然,张大龙头所图非小,这下子是跟对人了云云。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打坞堡,用战利品和胜利来稳定军心,而且要借着打坞堡来确立咱们二十五营新军的新气象。”张行扬声打断了喧嚷。“就是要严肃纪律,不得藏私,不得私自劫掠,所得战利品,全要交公,然后按照规矩来分……说军官该多得一分,那就明文写下来,然后给军官多一份;说要留多少充公库,多少充营库,多少均分,大家讨论清楚,也都坦坦荡荡写下来;说这家人平素坏名声不多,应该留下些东西确保他们来年生产生活,那也写下来;说藏了东西,多少到多少是鞭刑,一文钱鞭几下、一两金子鞭几下,也都写出来!今日依照规矩行了,哪里不妥,便让士卒说话,让地方喊冤,无理就驳回,有理就接纳,下次改了规矩,依旧施行!”

话至此处,张行指向一人:“窦头领,这头一战你和夏侯宁远两营来打,挑一个近的、弱的来打,打出个榜样来,最好让刘黑榥那个绺子看看,什么叫威武仁义之师。”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荣誉,也是立功机会,窦立德立即振奋应声。

“单大头领,你率本部压阵,以防万一……但若无意外,不要参与战事,也不必参与战利品的分割,只是压阵。”张行复又指向一人。

这安排,单通海本有些不爽利,但也推拖不得,尤其是夏侯宁远是他属下本将,如今散了营,哪怕是东境那里还有根基连着,也是需要认真拉拢的,便也拱手称是。

“雄天王,你也再辛苦走一遭,但柳头领不必出动,让周行范率我的中营修行精锐过去,在你麾下听令,一则必要时协助破寨,二则充当军纪执行。”张行继续吩咐。

雄伯南和周行范也都拱手。

“一定要告诉所有头领和士卒,我们是义军!”张行此时也站起身来,昂然宣告。“我们比暴魏的军队干净,比暴魏的军队更能打,而且我们不是要取一城一地的,而是要取整个河北,整个天下的!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太平盛世的!

“所以,暴魏朝廷要堂堂正正去打,士民要堂堂正正来治,坞堡也要堂堂正正来扫。有功便赏,有过便罚,有法便依,无法便制。

“这河北之大局,一定要趁着这场大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铺开!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正是乱世中第一等仁义,上下无愧了!

这番口号,东境来人早已经耳朵出茧子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徐大郎,随时掏个纸笔来记录的,便是有附赠的肉粥在旁也无多余内心波澜,只是寥寥几个有心人察觉到了张大龙头的隐藏含义,意识到了之前某种传闻的不虚而已——这位张龙头,确实是厌恶东境的一些境况,想要在河北自作局面,建立基业。

继而也的确各自有些迥异反应,却没有随着大部分人应付式的呼喝。

不过,与此同时,那些个河北头领和一众河北文书吏员,两年间爬冰卧雪,吃河蚌采桑葚的,哪里灌过这么豪华的肉粥?

甫一听闻,却仿佛听到什么黄钟大吕一般,几乎呆在当场,也是恨不能立即随这位大龙头做出一番事业来,成就美好人生未来的。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97章 万乘行(13)

大雪稍缓,小雪不断。

这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因为天气寒冷,道路难走……下层的积雪马上就要结冰,上层却是新雪,湿滑难忍。

但这个时候,何止是出兵,以般县大营为核心,民夫、屯田兵,包括例行负责军需后备运输的新编部队,足足数十万众纷纷出动,往方圆百里各处林地野地伐木扫雪运柴,满道满野俱是人群。

其实,你若说没有柴烧了,马上要冻死了,那这么多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绑着草鞋、裹着冬装出来找柴火倒也天经地义,唯独可恶的是,黜龙帮的人总喜欢标新立异……征调民夫干活就征调民夫,把人拽出家门口的时候非要象征性的给几个钱,大冬天的,有钱也买不来粮食跟衣物好不好?

几个铜钱有什么用?

然后又沿着道路建立兵站,十里一站,兵站里熬粥,粥稀的根本立不住筷子,一捆柴走十里地,这么重的活,只能凭签子领这么一碗稀粥,反而显得可笑。

这还不算,到后来,黜龙帮大龙头、号称八郡之主的那位,居然也与各位头领一起出来跟着干活了。

也扫雪,也拉柴,弄得许多人浑身不自在。

“你说这是干什么呢?”带着部队离开了运柴的道路,雪地里,正在率领部众行军的大头领单通海忍不住与自己心腹吐槽起来。“之前在东境还能体面些,结果过了河跟换了人似的……整军整到这份上,弄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然后转过头来,又来收买人心,收买人心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吧?这么整,其他头领不也得跟着出来?”

“其实还好吧?”一旁的夏侯宁远怔了怔,在马上小心以对,却是避开了整军的事情。“大龙头今日上来就说了,跟身份无关,主要是有修为在身的,出去帮帮忙,以身作则,也是监督士卒……而有修为在身的,干这点活基本上连卖力气都称不上。”

“我自然晓得这个,我是说他收买人心收买错了人。”单通海嗤笑以对。

“也没有吧?”夏侯宁远想了一想,正色道。“自前唐南渡以来,天下纷乱数百年,大魏……暴魏眼瞅着也是刚要统一就崩掉,可见兵马之事还是要重视的,那武力之辈也总该是要拉拢的吧?依我看,收买人心也好,认真拉拢也罢,龙头对军士再怎么用心,都是可以理解的。”

“夏侯你没听懂。”单大郎无语至极。“我没说不该收买军心,我是说他收买军心的法子错了……他是大龙头,要收买人心,也该去收买诸位头领的人心,去收买那些有修为的‘士’的人心也无妨,然后通过头领和这些修为之士控制军队就行了,结果他却反过来直接收拢最底下的军卒……军卒有什么用?”

夏侯沉默了片刻,骑马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子,方才认真来问自家老大:“大哥真以为军卒无用了?”

“那倒不至于……这是我嘴瓤了。”单大郎立即更正道。“没有军卒,城池谁来守?地方谁来治?军阵谁来填?若是说军卒无用,那正脉修为又有没有用?正脉修为若无用,奇经又如何?这种东西是一层连一层的,真要是说下去,岂不是凝丹以下都无用了,反正组不了像样的军阵?我的意思是,凡事要讲个规矩,这是自己的话……他这种龙头,去拉拢住我们大头领就行了,我们大头领去拉住头领,然后一层层下去,他这样直接收拢到最底下,我们这些中间的人是不安的。”

夏侯点点头,算是晓得自家这位大哥的意思了,但打马走了一阵,他却又缓缓摇头:“大哥,我觉得伱有几处不妥当的地方……”

单通海原本只是随口埋怨一下,表达一下态度,没想到夏侯反而较真,倒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眼瞅着自家兄弟有了意见,哪里是他想闭嘴就算了的?

“夏侯怎么想?”单大郎硬着头皮来问。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首先,大哥觉得不妥是因为大哥是大头领,正处在龙头跟前……”夏侯在雪中正色来言。

话到一半,单通海便瞬间醒悟,一时干笑:“我都说了,应该到头领,大头领、头领的倒不必区分那么清楚。”

夏侯依旧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龙头出来拉拢人心,止在大头领,像大哥这种大头领舒坦了,可头领们必然会有想法;止在头领,我这样的人舒坦了,地方舵主们又如何?而止在队将、奇经修为者,伙长与正脉修为者又如何?除了军中阶级,还有地域,东境河北才是军中如今最大的说头……而凡人皆从自身起论,自己这一边是一个想法,另一边便是另一个想法……这个事情,不该只以我们个人看法来比较,否则哪里都不妥当的。”

“是这个道理。”单通海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此番抱怨算是引火烧身,便要停下,但还是忍不住嘴贱。“那咱们回到原本的意思,公允来讲……张大龙头直接跑出来拉拢军士,是不是有些贪多嚼不烂?二十五营军士,他拉拢的全吗?”

“他既想做大事,那收买人心本该贪心不足。”夏侯毫不退让。“关键是看他花在各层级、各地方的人的精神劲公道不公道,均匀不均匀……大哥莫忘了,大魏朝为啥是如今局面?不是一直都说嘛,就是两位圣人收人心的时候不公正,那先帝眼里,就只有关陇人算人,就没有拉拢河北和东境的人心;现在这个暴君眼里,就是只看上面的人,把老百姓当成粪土看都不看一眼,结果就坏掉了。而人家今日行止,明显就是针对着军士来的,之前又不是没有收买过头领、大头领的人心,没有收买,哪来的二十五营兵?”

单通海尴尬一时,只能沉默不语。

但夏侯宁远反而没完了:“既说到这份上了,除了这几个道理,今天还想冒昧借这个机会问一下大哥……我觉得咱们兄弟没什么不可讲的……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你跟龙头到底算怎么回事?是还记恨着大哥你那族叔的事情?还是什么别的大的地方不妥当?要我说,东境八郡都全乎了,而且现在都到河北了,兵马制度什么的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也该翻篇了。”

单通海并没着急回复,而是在马上望着雪地中蜿蜒不断的军列,一边往前走一边思索,过了许久,方才摇头以对:

“这件事确实是根刺……我性情如此,你也该晓得,就是睚眦必报,记恨到心里的,就难忘掉……何况当日刚刚起事,不过是两个龙头三个大头领的格局,王五徐大,哪个没有私底下割据县镇的事情?便是牛达不也是吗?只不过那三人圆滑一些,便拿我开刀,这事怎么能忘?一辈子也忘不了。”

夏侯宁远微微一点头,没有驳斥,也没有迎合,而是沉默着催动战马往前走,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其他言语。

“不过到后来,就不是一个族叔的性命,一点脸面的问题了,你也说了,东境都齐乎了,人也到河北来了。”单通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兄弟,倒似乎有些掏心挖肺了。“可两个龙头的争端,我早就陷进去了,两次事关重大的大决议,我也都做了那个最是他眼中钉肉中刺的……如今便是想摆布开,又谈何容易?我心里不甘,他也不会放过我。”

“若是他不放过大哥,如何现在大哥还是稳稳的大头领?而且虽说改了制,咱们兄弟俩的兵马未曾少半分,东境的家底子也都在……若是说他没本事动大头领,也是胡扯,那祖臣彦现在不就是个营房里的文书官?”夏侯苦口婆心,心意不言自明。

“你懂什么?”单大郎昂然以对。“我跟祖臣彦那种废物是一回事吗?我便是有过败绩,可那也是全伙皆败,说不得败的比程大郎还好看一些。决议上争论也只归争论,离开决议做事,我可曾耽误过军务?可曾推脱过帮里的公务?我但凡尽心尽力为帮中做事,他凭什么动我?”

话至此处,单大郎想了一想,就在马上认真以对:“其实,这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之前是个空壳的龙头,自然要卖力建立咱们黜龙帮的帮内规矩与威权,而后来他威风大涨,本可作威作福了,反而又受制于帮里规矩了,所以我只要咬住规矩,凡事不露马脚,便是上下都晓得我们不对付,他又能如何?除非他脸都不要了,要自废掉自家立的规矩,但为了我一个大头领的位置,值当吗?”

夏侯微微眯眼,却是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位昔日豪横一时的大哥其实还是抓住了一些关键的,并不像近来传闻中那般沦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蠢货。

这的确是个思路。

而且,夏侯本人也随着自家大哥思路,稍微得到启发,有了些其他念头……那就是他隐约觉得,恐怕那位张龙头也有刻意留着自家大哥这个公认的反对者和刺头以彰显气度的意思,或者想的豪迈一点,有拿自家大哥来做规矩,表明人家愿意维护帮内团结的意思。

换言之,单大郎很可能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实际上却恰恰因为这个反对派的身份能够巍然不倒。

一念至此,夏侯宁远放下心来,倒是懒得计较了,只要自家这位大哥不造反,或者那位大龙头还能忍耐,他又何必在意呢?

自家前途,也只在一营兵上。

离开东境,来到河北,一营干干净净的兵马,少了许多牵扯,反而不用觉得心累了。

正想着呢,行军途中,前面雪地里忽然有信使打马而来。

“单大头领!夏侯头领!”来使是河北口音。“我家窦头领有请。”

“他让我去前军他那里?”单通海冷冷反问。

“不是,是一起去雄大头领处商议。”使者明显听出来了单通海的情绪,赶紧更正。

单通海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夏侯宁远点了下头,使者这才狼狈而走。

“这群河北人倒是明显抖起来了。”单通海摇头不止。

“哪里都有争端,何况这里本是河北,人家还嫌我们是外来人过来欺压呢!”夏侯赶紧来劝。“雄天王还是要尊重的。”

“主要是这伙子河北人上不得台面,一个个的小家子气……”单通海不以为然道。“也就是魏玄定老小子和雄伯南,本就是两个河北人,对他们看顾些。”

夏侯宁远连连摇头,但相比较之前话题反而不甚在意了。

且说,整军之后,每营满员两千五百人,其中必然是包括不少伙士、马士、号士、车士,以及一些必须的工匠士的……这又是张大龙头引人诟病的一点,伙夫、马夫什么的早就叫惯了,他非得改成士,说是要跟军士平等……总之,基本上每营都是一个最终战兵在两千左右,可以在小范围短时间内独立出击作战的单元。

但这次打坞堡,不是要运粮食和战利品吗?而且是冒雪作战,寻求万全,所以,般县大营那里专门拨出了很多专门的工匠士和车辆,并临时抽掉了一些屯田兵充当辅兵,这个数字也有三四千。

故此,行军队列是以这些辎重车辆、辅兵为核,拼接成的一个大型行军队列……窦立德打前,雄伯南和周行范随后,再然后是夏侯宁远,最后是单通海。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一直并马交谈的二将只是稍微向前,便来到雄伯南处,然后果然见到了早等在这里的窦立德。

几人相见,转到路边,窦立德开门见山:“诸位,我昨日便遣了本地出身的斥候过去,刚刚打探消息回来,说是因为下雪隔绝交通,那家坞堡又自恃在将陵城侧后,根本没有半点察觉,而后面大龙头在弄柴火,动静极大,只怕明后日他们反而会有察觉,所以,我起了个主意……不如下午就在前面寻个地方,安营扎寨,吃饱睡足烤暖,然后晚上借着雪地光景出发,夜间突过去,岂不是能轻松拿下?”

“也不是不行。”夏侯宁远点头认可。“按照来之前的说法,关键是速速占了坞堡,建立据点,然后运回粮食……要是能雪夜突袭成功,省下点劲,坞堡也完整些,自然无妨。”

夏侯当然会同意……大家虽然都是来打坞堡的,但各自具体任务以及各自想法并不全然相同。

譬如窦立德是河北人,而且日渐得用,又得了一营不比任何一家差的新军,又被张大龙头灌了肉粥,他是非常想趁机证明部队和个人能力的,所以他才想打的尽量漂亮干脆些;

而按照来之前的部署,打完这些坞堡,抢完粮食,并不是直接就放弃了的,平原、渤海的大部分坞堡都要趁机占据起来,成为开春扩张的战略支点,譬如此行目的地的黄姓大族坞堡,战后正是夏侯宁远率本营留守,所以,除了得胜外,他就比较看重坞堡的完整性;

至于雄伯南和小周是想确保这一次行动中这两营的军纪得到洗练,这是张行一再强调的事情;

唯独单通海,因为只是做预备队,反而没什么多想的。

“有件事情。”小周心思严密,认真来问。“咱们此行关键便在于一营一营的整肃军纪,夜间作战,趁机藏私方便,还怎么做到一决于目前呢?”

“不要紧。”窦立德俨然早有准备。“咱们可以算准时间,晚间行军,凌晨突袭,届时正好天亮。”

到此为止,小周也无话可说,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开始计算讨论距离与速度,研究扎营地点,然后便由窦立德亲力亲为,往前选了一处位置,全军便在雪中立下一个简易的营寨。

冬日委实不好挖沟,但依旧按照黜龙帮版本的《六韬》所言,临时堆积冰雪,做了简易营垒。

随即,便起锅煮饭,饱餐一顿,大部分军士、民夫、工匠也都早早睡下。

其中,单通海与其部因为算是后备,负责起了外围警戒,哪怕军情外泄可能性极低,还是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只将周围村镇看管妥当,又封锁了所有道路,还派出哨骑往目标那个黄姓坞堡以及旁边的将陵县城进行监视……看得出来,单大头领此人虽然素来满腹牢骚,但毕竟年少时有过家传军事教育,然后又有了军事经验,如今似乎也没少看不停在修订的《六韬》,所以无论是个人修为还是军事水平,都未曾拉下半分。

委实算得上是黜龙帮核心战力。

你还别说,单通海这般用心,居然真的有所收获,临到傍晚时分,雪花已停,前面斥候来报,有一支队伍自西北方向,也就是此番进军目标将陵县而来。

具体人数不知,装备不晓,但大约有千把人样子。

这个时候还出来的千人队伍,绝对要重视……单通海不敢怠慢,尤其是部队随时都有可能出发,便一面与其他几位头领做了通讯,一面亲自率领本部亲卫前往侦察。

随即,他就遇到了率十几骑前驱的王雄诞。

“单大头领怎么在这里?”满脸疲色的王雄诞诧异来问。“我们察觉有人在雪地中窥视,没想到是自己人……是要动兵吗?”

王雄诞是正经头领,单通海只是微微皱眉,便直言相告:“不错,要去打前面将陵城西南的坞堡……你们路上没有惊动他们吧?”

“那倒没有。”王雄诞正色解释道。“队伍里多是老弱病残,一多半都还是反贼家眷,与其去找那些坞堡求助,不如早些到般县为上……撞上大头领,也是运道。”

“对了,你们是去高鸡泊接人了。”单通海想了一想,也跟着失笑。“正好窦立德也在后面,算是撞上。”

王雄诞闻言也笑,却又忽然压低声音向前:“大头领,队伍中不止有高鸡泊里的义军家眷,还有一些长河县跟来的流民,还有武安郡那位李四爷的一个学生,此人虽然年幼,却是个心思缜密的正经军官,带着百余精锐军士,比我们人多……既要做事,须防着他捣乱,也要防着流民散去,走漏消息。”

“我晓得。”单通海会意。“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看住局面,你自带人先行,往营中歇息。”

就这样,单大郎随掉头的王雄诞一起往前去,须臾便在一处林子里遇到了停在那里的一支千把人队伍。

队伍人员构成复杂,正如王雄诞所言,多是老弱妇孺,却又有精悍且疲敝的军士,而无论是军士还是老弱也都明显两分……老弱那里有两三百人明显有组织,条理分明,还有四五百就散乱很多,只是跟在后面;精悍军士也分成两拨,一拨四五十人,正是王雄诞麾下,另一拨则足足百多人,恐怕正是武安郡郡卒。

目光扫过,随着王雄诞暗搓搓一指,单通海看向了一个年轻骑士,却只是一看,然后并不着急,只在马上对着队伍前列较为齐整的一排车子从容来问:

“哪位是窦大嫂、曹夫人?”

出乎意料,车上的人都只是畏缩来看,并没有人回应。

反而是车队后面雪地上,一名手上全是冻疮的中年女子搓了搓手,探出头来:“大爷若是问窦立德家里的、曹晨妹妹那个,便是我了。”

单通海怔了征,一时干笑,复又敛容叹气:“窦头领好运气……窦大嫂,我是黜龙帮大头领单通海,往前十里便有咱们的落脚营地,你丈夫和哥哥都在那里,不要耽搁了,咱们立即动身吧!”

此言一出,整个队伍仿佛活过来一般,那曹夫人也在雪地里晃了晃,以手加额。

队伍再度启程,那少年军官先来拱手:“单大爷!我们本是奉命送人来的……”

“那正该送到底才对。”单通海冷冷来对。“现在听我军令,将队伍中的尸体扔到地上,回头再来收拾,车子全都弃掉,病员伤员放在马上,你们牵马而行,立即出发。”

苏靖方怔了征,到底是不敢反抗一位成名的反贼兼凝丹高手,还有两百精骑。

只是他这人素来不服气的,须臾片刻,又来询问:“单大爷,马匹不够,伤员太多,怎么办?”

单通海当即下马,将缰绳递上,弄得对面苏靖方重新打量了回来,方才牵马而走

坦诚说,队伍里妇孺老弱委实多了些,连续几日雪中行军,早已经因为病伤冻累减员不少,死亡也不少见。但队伍里都是家眷,王雄诞和苏靖方也不好做主,所以那些尸首和瓶罐,包括车辆都无人敢弃。

此时单通海一言而决,却是让队伍瞬间轻装上阵。

包括,距离二十里,他却只说十里,更是激发了队伍的速度。

就这样,队伍上路,单通海亲自步行在后压阵,一路上端是指挥若定,到了天黑,也无人出怨言,只依然借着雪光进发不断,便快真就看到了营盘的光亮。

到此时,其人身侧,更是聚集了许多落后但勉力坚持的人,更有一个栓着红头绳、挂着军剑的小娘一路上主动在旁协助维持秩序……单通海路上也才知道,这小娘正是窦立德的女儿,也是啧啧称奇,觉得那乡巴佬委实好运道。

“单大头领!”临到营盘,有一名辅兵营的副将率辅兵数百前来接应,在奉上一匹新马后顺便告知了一件事情。“窦头领之前晓得他妻女到了,但部队之前已经动员起来,却是让我道谢,然后依旧亲自领兵出发去了。”

“雄天王和夏侯他们呢?”单通海当即上马,认真询问。

“夏侯头领马上就要出兵,雄天王和周头领在等单大头领一起出兵。”军官继续汇报。

“那好,将这些家眷接入辅兵营好生安置,我们走后凡事听王雄诞和马平儿两位头领安排,我也要先去营中准备出兵了……曹夫人、窦小娘,你二人也不用忙碌了,入营后歇息为上。”单通海妥当安排,言至此处,复又看向一直冷冷观察的苏靖方。“你小子带着你的人跟我来,一起出兵。”

俨然是不放心这个朝廷军官。

而苏靖方只能呼白气。

曹夫人、窦小娘都是知机的,并不敢耽误时间来道谢,只是随着单通海上马,各自在旁作揖行礼,数百妇孺老弱,也似乎知道这位严厉的大头领要去做正事,都不敢耽搁,却都挣扎起身,就在明晃晃的雪地里立定,待其人路过,方才依次行礼。

单通海做惯了大头领的,堂堂大豪,这种场面似乎少见多怪,所以只是昂首挺胸,随意摆手,目不斜视。

俨然是不以为意的。

过了好久,一直到单通海也率部出击,被迫跟在一旁的苏靖方委实忍不住了:“单大爷一路上那般作态,堪称处心积虑,一意拉拢人心,却不觉得太累吗?一群妇孺,值得吗?”

披挂整齐,顺便挂上了一件代表了大头领身份的半截白色短氅单通海冷冷回头,却不与这小子交谈,反而指着此人与旁边一样打扮的雄天王等人恳切来言:

“你们看看,这就是暴魏失了天下的缘故!殊不知海内早就明白的简单道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取人心,还要分值不值得,也就是朝廷军官能说出的话了。”

雄伯南以下,以东境人为主的许多黜龙帮修为高手纷纷颔首,都说单大头领此言极是,朝廷果然没救了。

顺便鄙夷苏靖方之格局短浅。

PS:感谢新盟主圣仙齐天……感激不尽。

今天起来,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一样,而且口腔溃疡,昏昏沉沉了好久……昨晚的断背果然是有征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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