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妮子,莫哭

“你说甚,你杀了你亲娘!”钟参瞪圆了眼睛看着吴自清。

吴自清站在囚笼里,连连摇头道:“事出有因,是母亲先要杀我,我失手错伤了她。”

钟参回身拉了把椅子,坐在囚笼前:“你莫急,且慢慢说来!”

“今日,我回到家中,咳咳,母亲让我吃酒,咳咳……”吴自清口干,说话时一直咳嗽。

钟参吩咐道:“赶紧,给吴御史取些水来!”

武栩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别光他喝呀,咱们也喝点!”

钟参点头道:“喝着,喝着,赶紧泡茶!”

武栩摇头道:“喝茶有什么意思,我那有上好的梅花酒。”

钟参点头道:“煮上,快煮上!”

乔顺刚道:“刚才巡夜,买了些糕点和葵花籽!”

武栩道:“拿来呀!”

钟参喊道:“我正堂有羊肉,就在后厨,都拿来!分给弟兄们吃!”

众人吃着羊肉和糕点,嗑着瓜子,喝着梅花酒,听吴自清讲述经过。

这成什么样子!

这是审案来了,还是听书来了?

这是掌灯衙门大牢,你们把这当勾栏了吗?

徐志穹很是气愤,气得吃了两斤羊肉!

他们太不像话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京城孝子,当街弑母,实属天下奇闻。

听到紧张之处,钟参张着嘴,瞪着眼,嘴里的酒都漏的到处都是。

就是去了桥头瓦市,找最好的说书先生,也说不出这么精彩的戏码。

吴自清是想替自己申辩,是在情急之下无奈杀人。

可这样的申辩毫无意义,众人全都当了奇闻听了。

从子时一直听到丑时,钟参心满意足,离开了大牢。

“真没想到,扳都扳不倒他,他竟然自己倒了,”钟参哈哈笑道,“志穹啊,你有功啊,你们衙门有功啊,我得赏啊!”

姜飞莉在旁不是滋味:“这又不是他们的功劳,这分明是他运气好,撞上了。”

钟参哼一声道:“你也撞去呀?我也把差事吩咐给你了,是你自己说不管的,伤了一个尉迟兰,看你那通撒泼!志穹没受伤吗?人家武千户就不心疼?可掌灯衙门没矫情,人家死顶!该赏就得赏!”

姜飞莉愤恨不语,徐志穹对武栩道:“千户,我想去查查吴自清的府邸,看有没有贪赃枉法的证据。”

他是想去查一下那本《礼训》,但又没办法明说。

没等武栩开口,钟参发话了:“还查他作甚?当街杀母,横竖都是问斩,再加一条罪过,也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武栩道:“指挥使说的是,没必要再查了。”

徐志穹道:“吴自清号称御史台第一廉吏,若是能查出吴自清贪赃枉法的证据,也省得御史台日后纠缠。”

说的对呀,第一廉吏都是个贪官,御史台还有什么狂妄的资本?

可武栩还是摇头:“杀了他也就罢了,不必和御史台翻脸。”

钟参瞪起眼睛道:“怎就不必了?御史台没把我皇城司放在眼里,我就要杀一杀御史台的威风,这事就交给你们衙门了,若是查出证据,我还有重赏!”

徐志穹得令,武栩默而不语。

徐志穹当夜在小舍睡了一晚,次日早早来到了吴府。

吴府门前的血迹还没洗,徐志穹带着几名白灯郎直接进了大门。

家中做主的只剩下黄氏,看到一群提灯郎,黄氏要跪,徐志穹喝一声道:“不准跪!”

黄氏平时被打怕了,一点七品夫人的气度都没有,徐志穹说不准跪,她弯着膝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半蹲着在原地,直打哆嗦。

“把你们家人上上下下所有人,全都叫到院子来。”

“老爷,我们没犯法。”黄氏又想跪。

徐志穹皱眉道:“谁说你们犯法了?这是规矩,懂么?”

官府搜查之前,必须将无关人员清除出去,以防止掩藏、夹带、阻挠。

黄氏把众人集中在一处,徐志穹看了一眼,问道:“人都齐了吗?”

他没看见那小姑娘。

黄氏不敢回答,徐志穹喝一声道:“但凡少了一个,便砍了你们脑袋!”

黄氏一哆嗦,赶紧让婢女把妙莹从柴房里放了出来。

真是被打怕了,吴自清都被抓进了大牢,黄氏还不敢把女儿放出来。

妙莹满头灰尘,脸上泥污斑斑。

她有些畏光,也不敢看人,两手抄在袖子里,不哭,也没有任何表情。

徐志穹皱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妙莹不作声,黄氏在旁回答道:“是我小女,名叫妙莹。”

徐志穹又问:“今年多大年纪?”

妙莹还是不回答,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不好。

这孩子被折磨这么多天,心智出了问题。

哭一声啊,哭一声也好。

她的袖子在动,里边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刀吧?

她头上有黑气,满心都是怨念,这妮子当真要疯了。

她若发狂杀人该怎么办?

楚禾也看出了异常,怒喝一声:“问你话,为何不答?”

这一声虎吼,吓得众人胆战心惊,有不少婢仆当场跪下了。

黄氏抱着妙莹道:“灯郎,我这女孩八岁了,她,她不爱说话。”

“我问你了吗?”楚禾又喝了一声,“她是哑巴么?”

黄氏不敢作声,小女孩低着头,袖子又动了动。

楚禾上前道:“袖子藏着什么?给我拿出来!”

妙莹后退两步,面无表情看着楚禾,双手依旧紧紧抄在一起。

楚禾咬牙道:“你瞪着我作甚?”

黄氏护着女儿道:“灯郎,我这女儿不懂事,顽劣了些,灯郎,我求你……”

楚禾不容分说,上去扯妙莹的手臂。

妙莹躲开楚禾,踢了楚禾一脚!

楚禾本来没打算动真格的,这下被激怒了:“你这妮子想做甚?”

他伸手要把妙莹摁住,徐志穹喊道:“住手!”

楚禾退到一旁,徐志穹上前道:“赶紧放出来,别把它闷死了。”

徐志穹知道她袖子里藏得是什么。

妙莹盯着徐志穹,依旧没有表情。

徐志穹蹲下身子,神色狰狞道:“再不放出来,真就闷死了!”

妙莹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里面有一只老鼠。

老鼠的尾巴被鼠夹夹住了,挣脱不得。

妙莹力气小,掰不开鼠夹。

她就这么左手托着鼠夹,右手托着老鼠,一直藏在了袖子里。

楚禾捂着鼻子道:“这妮子恁地腌臜!”

“你玩这东西作甚,赶紧扔了!”黄氏去抢老鼠,妙莹不给,抱着老鼠不放。

徐志穹笑道:“怕什么,孩子么,喜欢玩就玩呗,且给我看看。”

妙莹还是不给。

徐志穹道:“我帮你放它出来。”

两双黑溜溜的眸子对视片刻,妙莹缓缓伸出手,把鼠夹递给了徐志穹,却把老鼠还托在手心里。

徐志穹掰开了鼠夹,老鼠得了自由,朝着墙根跑了过去。

吱吱!

老鼠叫了一声。

徐志穹侧过身子,看着老鼠,喃喃道:“活着,好好活着。”

妙莹看着徐志穹,眨了眨眼睛,眼里有泪光闪过。

徐志穹依旧看着逃去的老鼠,直到老鼠消失不见,徐志穹用手搓了搓脸颊。

他搓了好几下,又晃了晃脑袋。

妙莹猛的冲向徐志穹,吓得楚禾一哆嗦:“你要作甚?”

小姑娘抱住了徐志穹的腿。

紧紧的抱着。

她哭了,没哭出声,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黄氏上来扯她女儿:“你作死怎地?快回来!”

徐志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看这妮子应该是饿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叶包,塞给了妙莹。

荷叶里包着馒头,徐志穹在路上买的,给她买的,还冒着热气。

小姑娘接过馒头,依旧抱着徐志穹的腿。

她哭,没声音,用袖子蹭蹭眼泪,还是抱着徐志穹的腿。

泪珠抹在满是灰尘的脸上,黑乎乎的。

头上的黑气,散了。

……

徐志穹吩咐手下白灯郎仔细搜查,他留在院子里,单独问了黄氏几句话。

“吴自清平时喜欢读书么?”

“喜欢,每天都要读书。”

“他最喜欢读什么书?”

黄氏想了许久:“平时最喜读《礼训》。”

“《礼训》?那不是孩子读的么?”徐志穹故作惊讶,“你可知那书在什么地方?”

“都是放在书房里的。”

“你随我去拿。”

黄氏带着徐志穹去了书房,翻了半天没找到。

她又带着徐志穹去了卧房,翻箱倒柜,连床下的暗格都找了,也没找到。

黄氏吓得满脸是汗:“灯郎爷,我真不知道他把《礼训》放在何处了。”

徐志穹叹口气道:“罢了,回院子吧。”

到了院子,楚禾走了过来,低声对徐志穹道:“东厢房墙里有暗格。”

徐志穹跟着楚禾去了东厢房,砸开了墙上的暗门,暗格之中,黄白之物俱见。

白灯郎现场清点,暗格之中,共有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铜钱五万多贯。

黄金白银按一兑四的官价,全都折算下来,共八万两千贯钱,折成徐志穹前世的货币,差不多四千一百多万。

一位老灯郎告诉徐志穹,在七品官员当中,这算是平均水平。

好个一代廉吏,好个声名远扬。

徐志穹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此人为六公主做事,却问六公主用什么来收买人心?

他敢向六公主伸手,对别人也绝不会客气,只是手段做的隐蔽些。

看着真金白银被搬到院子里,黄氏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家主婢仆更是惊讶,平时吃饭连个荤腥都看不见,哪能想到老爷家底如此深厚。

其实黄氏不用害怕,大宣律法和前朝不同,只要不是谋逆重罪,一般不会牵连到家人,当然,夫妻合谋除外。

看黄氏在家里这地位,就知道她没有合谋的资格。

黄氏也确实不知情,就连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也不知情。

她只知道除了吴自清,谁也不准进前院东厢房。

吴自清为人吝啬,日子过得清苦,他搜刮来这些钱要作甚?

会不会和怒夫教有关?

徐志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那本《礼训》,可惜这次没能找到。

他到底把那本书藏哪去了?

徐志穹吩咐白灯郎把吴府贴上封条,带着众人回衙门问话。婢仆概不知情,当日便被释放,黄氏和两个女儿多问了一日,也没问出个端倪,次日便把她们都放了。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可问的,弄死了吴自清,打压了御史台,这就是钟参想要的结果。

可怜黄氏一个七品夫人,身上十个铜钱都拿不出来,吴府被查封了,她们母女没地方住,打算去桥下蹲一晚。

蹲一晚就能有钱了么?还不是等着要饭?

徐志穹借了他们母女五两银子,让她们去童青秋的房子里暂时住下。

……

没找到礼训,徐志穹不甘心,直接去大牢里找到吴自清询问。

被审问了两天,吴自清看开了:“我凭甚告诉你?横竖都是一死,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徐志穹道:“你不说,我迟早也能找到,横竖就在你府里,你若说了,至少这些日子会好过些。”

吴自清冷笑道:“你能把我怎地?用刑么?”

徐志穹还真就不好对他用刑。

所有罪名都坐实了,这个时候用刑,目的何在?若是有人问起,该如何解释?

我想找他要一本书,叫《礼训》。

《礼训》满大街都是,你要这个作甚?

这个《礼训》不一般呀,书里面有怒夫教的记载!

你是怎么知道的?

武栩要是问起还好说,彼此之间无须隐瞒。

要是钟参问起呢?

徐志穹又解释不清了。

不过这也无妨,不用刑,还有别的办法折磨他。

“你家的闺女,被你饿了几天?”

吴自清神情端正道:“吾女深知孝道,为其祖母,甘愿绝食!”

到了这份上,还这么不要脸!

徐志穹点点头:“你且向你女儿学学孝道,自今日起,我帮你绝食!”

徐志穹吩咐狱吏不给他饭吃,吴自清咬牙道:“饿死便好,免去刑场受辱,吴某一身铁骨,岂能向尔等宵小之辈低头!”

好骨气!

吴自清自诩一身铁骨,可他肚子不是铁打的,饿了一天,他招了。

“卧房之中,书案之下,另有一处暗格,暗格之中藏着《礼训》。”

“《礼训》之中夹着一页,上面写着夫无怒,家则无规,这是什么东西?”

“是怒夫教规。”

“你是怒夫教的人?”

“我是内门教徒。”

“还分里外门?”

吴自清点点头:“得了教规,就是内门教徒,我只有一页,花了八千贯买来的。”

徐志穹惊呼一声:“八千贯就买一页?”

“这还是熟人相助,否则千金难换。”

什么教规这么值钱?

徐志穹又问:“除了那页教规,剩下的都是《礼训》么?”

吴自清摇头道:“里面还夹着一本账簿,我收了钱,都记在了账簿里。”

“好,好,好!”徐志穹笑了,“你先吃点东西,等我把书拿回来,咱们慢慢聊!”

徐志穹本想立刻就去吴府,没想到钟参设宴,要给掌灯衙门庆功。

徐志穹去明灯轩想告个假,武栩不允:“今夜你是主宾,若是不去,岂不折了指挥使的面子?”

徐志穹干脆把实话说了出阿里:“千户,我审问吴自清,问出了一句实话,他家里有一本账簿,能把行贿之人一一查证出来!”

“原来如此,”武栩点点头道,“不能去。”

“这就不能去?”

武栩皱眉道:“我说不能去,便是不能去!”

徐志穹道:“千户,那账簿里还夹着一页怒夫教的教规,是吴自清花八千贯买来的!”

“还有这稀罕东西?”武栩一笑:“那就更不能去了!”

徐志穹费解:“这却怎说?”

“傻小子,你怎恁地傻,却和那时候一样傻,”武栩看着徐志穹,“我若是不在衙门,日后却让谁护着你?”

……

玉瑶宫中,六公主梁玉瑶面如死灰。

昭兴帝刚刚下旨,两日后,将吴自清凌迟处死。

这人捞不回来了,有事情也要败露。

她叫来了韩笛,问道:“陶花媛伤势如何?”

“回殿下,还下不得床。”

“今夜你出宫,放把火,把吴府烧了。”

(本章完)

第120章 潜火兵杨武

丰乐楼,钟参摆酒,掌灯衙门千户武栩,两位红灯陈元仲、乔顺刚,绿灯郎刘大顺、左进秋、李尚安,灯守屈金山、苏果生,青灯郎徐志穹、白灯郎牛玉贤等人在席。

青衣阁也受邀,少史姜飞莉,司记青衣白姗君,司言青衣秦黄瑜,司簿青衣唐玉婉,司闱青衣王春嫦,四位六品青衣都来了,典记、典言等七、八品青衣也到了不少,九品青衣只请了一个,尉迟兰。

结果尉迟兰努力几次,还是下不了床,只能作罢。

钟参为人爽直,席间也没有那么多礼数,众人推杯换盏喝的尽兴。

钟参对陈元仲道:“元仲,掌灯衙门日后便要托付给你,你可争点气,威风不能输了武千户。”

陈元仲一笑:“指挥使,咱们该叫武侍郎了。”

钟参拍拍脑壳道:“你看我这记性,敬武侍郎一杯!”

什么情况?

怎么变成武侍郎了?

徐志穹知道武栩要升官,但按他此前所说,应该先升副指挥使,然后才有可能被调离皇城司。

姜飞莉在旁道:“你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降旨,你们千户直升三品,现在是礼部左侍郎。”

果真是礼部!

说话间,姜飞莉眼神落寞。

徐志穹低声道:“姜少史为何不悦?”

“谁说不悦?”姜飞莉摇摇头道,“我高兴的很!”

说完,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应该是觉得身份上配不上武千户吧?

不能这么想啊,武千户又不是那种势利之人。

其实姜飞莉不是担心身份上的差距,她担心的是武栩的差事,礼部左侍郎,分管礼乐和教坊。

教坊是什么地方?

教坊是官营场所,香气扑鼻的场所。

受前世网络名著的影响,徐志穹一直以为,在大宣京城里有个地方叫教坊司,是所有男人的天堂。

但他错了。

大宣京城里有十六座教坊,但它们都不叫教坊。

莺歌院就是教坊,官营的。

霜叶馆也是教坊,官营的。

三院,三馆,四阁,六楼,这十六个官营场所构成了京城的教坊体系,在礼部专设教坊司,管理各个教坊。

武栩,直管教坊司,这是所有男人艳羡的差事。

一想起这事,姜飞莉就觉得揪心。

钟参举杯道:“武侍郎,以后咱们兄弟去教坊,报上你名字,想必花粉钱也能少算些!”

武栩笑道:“还算什么钱,只要是咱们皇城司的弟兄,不管是武威营,青衣阁,还是掌灯衙门,报上我名字,就不用掏银子!”

姜飞莉啐一口道:“我们青衣阁去教坊作甚?”

徐志穹上前敬了一杯酒:“千户,恭贺高升!”

武栩举杯道:“日后去莺歌院,再多写些好词!”

两人把酒喝了,徐志穹道:“千户,您少坐,我去趟茅厕小解。”

“站住!”武栩拿出个空酒坛子,“尿这里!”

众人看着徐志穹。

也包括青衣阁一众青衣。

徐志穹红着脸道:“这却怎么尿……”

武栩打了个酒嗝:“不尿憋着!”

憋着就憋着!

不就是怕我去吴府么?

看着武栩挺高兴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只当他是真的吧。

从正五品升到正三品,连升四级,这是所有官员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应该高兴。

今夜不去吴府了,不能坏了千户的兴致。

……

韩笛跳进了吴府的院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将瓷瓶里的油,倒在了前院的正房里。

正房过后,是厢房,前院过后是后院,一次不多倒,淋上一点就够,这是陶花媛特制的火油。

倒完了油,韩笛拿出一支火折子,吹亮了,扔进了正房。

眨眼之间,大火将正房吞没,向四周蔓延。

韩笛不急着走,她要看着火势,今夜势必要将吴府烧成灰烬。

……

望火楼上,杨武正在站哨,忽见远处火光冲天。

杨武赶紧发讯号,三声锣,五声鼓!

三声锣,代表城南。

五声鼓,代表从皇城数起第五条街。

敲过锣鼓,杨武拿着尖镐、铜锣和水桶,冲向了吴府。

在掌灯衙门是个怂包,不代表他去了潜火队就能变得勇敢。

杨武冲这么快,不是为了去救火,而是为了第一时间赶到火场,再发信号。

第一个赶到火场的人算头功,杨武很想立功,他还想再回皇城司,就算回不去,在潜火队好歹也能升个职,他实在不想守望火楼了。

杨武跑的还算快,他的望火楼也离吴府最近,等冲到门外,还真是第一个来的。

杨武拿起铜锣,哐哐哐敲了起来。

他是第一个敲锣的,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这厢敲的正起劲,吴府的院墙烧塌了一截,轰然而倒。

杨武吓了一哆嗦,铜锣差点没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害怕,院子里面竟然站着一个人。

“快出来!你不想活了?快些出……”

这人好眼熟!

“韩师妹,快些走啊!”杨武认出了韩笛。

韩笛也没想到,墙会突然塌了。

她更没想到,蒙着脸也被杨武认出来了。

这可怎么办?

若是走漏了身份,莫说六公主那里无法交代,只怕这条性命都难保。

韩笛低头冲进了正房,正房里火焰翻飞。

疯了怎地?她去那里作甚?

杨武丢了铜锣,没有半分犹豫,冲进了吴府,直奔正房。

进了正房,却见韩笛站在屋子中央,默默发呆。

“韩师妹,你这是怎地了,快跟我走,这房子要塌了!”

杨武扯住了韩笛的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到了韩笛的手。

师妹的手,好软……

韩笛猛然抬头,一脚踹上了杨武。

杨武一个趔趄,撞上了木墙。

木墙倒塌,把杨武压在了墙下。

杨武昏死过去,韩笛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吴府。

……

一夜大火,将吴府烧成了灰烬,潜火队从吴府之中,找到了一具焦尸。

杨武死了。

当天下午,杨家支起了灵堂。

徐志穹和楚禾来了,给杨武上香烧纸。

杨武的父亲,礼部杨主事,颤抖着声音道:“你们掌灯衙门,看不上我们武儿,可昨夜,听潜火兵们说,我们武儿是第一个冲进火海的。”

楚禾落泪了:“好兄弟,咱们兄弟就没有怂包过……”

哭过一番,楚禾拿出了一条发带。

“当初韩师妹买了一个梳妆台,我从山下帮他扛到了山上,师妹给了我一条发带,可把你给馋坏了,今天就送给你了。”楚禾把发带摆在灵台上,徐志穹一把抓起,丢了出去。

楚禾道:“你这是作甚?”

徐志穹咬牙切齿,喃喃低语:“等你落在我手里,只等你落在我手里!”

他在废墟里捡到了杨武的尖镐。

他带着尖镐去了小黑屋。

他知道杨武是怎么死的。

韩笛,只等你落在我手里!

……

入夜,徐志穹回了衙门,闷闷不乐。

武栩把他叫去了明灯轩,徐志穹沉默不语。

“我听说杨武死了,”武栩叹口气,“终究曾是我衙门的人,明日支二百两银子,给他送去。”

徐志穹点点头:“谢千户。”

武栩道:“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徐志穹没掩饰,直接说出了实情:“昨晚韩笛去放火,杨武碰上了她,被她害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判官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武栩也不打哑谜了。

徐志穹低下头道:“我不能说。”

“不说便不说,”武栩没再追问,且看着徐志穹道,“却在记恨我么?”

徐志穹摇头道:“我不记恨千户,就是心里堵得慌,如果昨夜我去了吴府,断不会被韩笛那个贱人算计!杨武或许也不会死!”

武栩冷笑一声:“如果是你去了吴府,你以为吴府里还会是韩笛么?”

徐志穹一愣。

武栩叹口气:“梁玉瑶有些鲁莽,但绝不愚笨,放火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交给韩笛一个人去做?从杨武看见韩笛那一刻,他必死无疑,不被韩笛害死,也有别人等着,就算你去了,也不过多一具尸体。”

徐志穹看着武栩,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武栩为什么不让他去吴府搜集证据。

武栩升迁之后,今后有很多事情,徐志穹要自己去面对,其中就包括像六公主这样的狠人。

武栩起身道:“我曾经说过,皇室面前,人证物证鸟用没有,你要是拿了那账册,就相当于拿了一道催命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你这颗人头催走了,

怒夫教已经渗透到官员当中,这事已经不再是皇室争斗那么简单,这事我要管,无论是不是你们千户,我都要管,账册烧了,梁玉瑶应该松了口气,这时候咱们也该让吴自清说句实话了。”

武栩带着徐志穹来到了大牢,几个狱吏纷纷上前施礼:“见过侍郎大人。”

武栩摆摆手道:“不要叫侍郎,我还没去上任,还是你们千户,你们都出去吧,在门口守着。”

狱吏全数离去,武栩来到囚牢中,坐在了吴自清面前。

“还有一日就要领死,你还有何话说?”

吴自清耷拉着脑袋:“还能有什么话说?”

“陛下判你凌迟,要割三百刀,你可想要个痛快?”

吴自清苦笑一声:“你敢吗?我若是今晚死在大牢里,你吃罪得起吗?”

武栩从怀里拿出一枚药丸:“这是我衙门秘药,含在口中,八个时辰可毙命,你今夜把药含在嘴里,明天等到了凉芬园子,差不多也该死了,早吃早死,却少受苦楚。”

吴自清摇头道:“这把戏也骗得了我?”

“你不信便罢,多拖一个时辰,便多受一个时辰的苦,我也没什么其他事情,且陪你在这里耗上一夜。”

吴自清低头不语,武栩且默默看着。

半个时辰过后,吴自清开口了:“你想问些什么?”

武栩道:“你家中钱财来自何处?”

“七成是六公主赏赐的,剩下三成,是同僚赠与的。”

七成?

六公主好大方!

武栩又问:“我听说你花了八千贯,买了一页怒夫教规,这教规有什么用处?”

“得了教规,方可入内道。”

“入了内道又有何用处?”

“入了内道,方可入品。”

武栩一皱眉:“入什么品?”

“怒夫道,九品。”

武栩知道怒夫道,但为防止吴自清说谎,还是验证了一句:“怒夫道受何人庇佑?”

“怒君天星。”

这和武栩掌握的信息吻合。

武栩又问:“怒夫道九品,有何手段?”

他想问技能。

吴自清摇头道:“我不知。”

武栩皱眉:“你拿了教规,已经入了品,为何不知其中手段?”

吴自清道:“教规只传授入品法门,应做之事尚未做完,故而尚未入品。”

徐志穹道:“胡扯!你那页教规我看过,根本没有说入品的方法!”

吴自清讶然:“你看过?”

在武栩面前,徐志穹也不必隐瞒,直接把看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吴自清摇头道:“你只看了一半,往那页教规上洒些水,还能看见另一半。”

一页教规居然藏着这么多玄机?

“另一半却怎说?”

吴自清道:“怒加于至亲,困其身,令其自灭,可得天星庇佑。”

找个至亲,困起来,令其自己死去,就能入品。

这就是怒夫道入品的条件。

徐志穹道:“为何要选你小女儿妙莹?”

“妙莹最顺从于我,我命她不准说出实情,她便不说,我让她不准嚎哭,她便不哭,我让她为祖母换命,她也答应了,这样便不会坏了我名声。”

徐志穹一攥拳头,又缓缓放开,问道:“她最顺从你,你便要杀她?”

吴自清一脸漠然:“她的性命,乃我所赐,我取回来,又有何妨?她一死,救她祖母一命。又能助我入品,也算死得其所。”

徐志穹不再说话,武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有人帮你买到这页教规,那人是谁?”

吴自清道:“户部尚书,万兴邦。”

武栩眼角抽动,面若冰霜:“你却没诓骗我?”

吴自清苦笑;“都到这步田地,我诓你作甚?”

徐志穹也很震惊。

户部尚书,掌管钱粮,二品大员,大宣的核心人物,竟然会是怒夫教的成员!

吴自清抬头道:“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武千户,你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武栩把药丸交给了吴自清,吴自清一口吞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徐志穹道:“吴某死后,化作亡魂,若是还能看见你,定要找你寻仇!”

武栩闻言笑了。

徐志穹点点头道:“你说对一半。”

你死后,肯定能见到我。

但你没机会寻仇了。

离开大牢,徐志穹问道:“千户,那药丸是真的么?”

武栩点头:“是真的。”

“真能让他死去?”

武栩摇头:“能让他变成哑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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