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行矣

秦王政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正午,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安陆县城南郊外的军营辕门处,吃完朝食后,黑夫便让人在此锤下了一根木杆。

这是古代的计时方法之一, 在阳光下竖立木桩,观察它的影子以测定时间,但只能推断到时辰,更精细的刻,就必须用“漏”来测量了,便又以孔壶为漏,浮箭为刻, 下漏数刻。

据说, 春秋末,齐国被晋燕侵伐,齐景公擢司马穰苴为将军,宠臣庄贾为监军。司马穰苴与贾约期会于军门。穰苴先至,立表下漏而待。贾以骄慢误时,穰苴乃斩贾示众,三军惊惧振奋,遂却晋燕之师,而司马穰苴也成了一代名将。

这个典故黑夫是听李由说起的,今日在此大作周章,便是要效仿此事。

为此,黑夫让人摆了坐榻,他坐于营门前亲自等待。

一边等,还一边思量着事情。

除了昨夜与弟弟惊所说的那几点外, 黑夫之所以释兵卒而又让其今日重新集合,还有个不能为人道之的原因。

他想要得士卒亲附!

行军打仗,靠的是士卒用命, 而欲得士卒用命,靠的又是一手赏、一手罚, 这就是尉缭子所谓的:“战胜在乎立威,立威在乎戮力,戮力在乎正罚,正罚者所以明赏也“。

赏方面,除了军法规定的赏赐外,还要有为将者的市恩。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但麻烦的是,秦军中直接把各爵位等级的衣食规定得死死的,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这种事情偶尔来一次还行,天天做,反倒会被军法吏批评。吮疽之类的事,黑夫也干不出来,而且会显得太刻意了……

于是他索性用放兵卒归家秋收这方式,来普遍示恩,让兵卒们觉得,黑夫县尉真的是自己的乡党,会真心为他们考虑。

照搬兵法,光靠秦律硬性规定,是无法将一支军队完全糅合的,还要充分利用乡党的天然优势,让安陆率内部乡里一体,休戚相关,上下一心。

但,倘若如惊担心的,真有人负了他的信任,一去不返,或者迟到的话……

黑夫瞥向了一旁在自己身旁的短兵亲卫们,今日他们都身披甲衣,持剑肃然站立,军法吏乐也在一旁,连文书简牍都准备好了,若真有人作死,他少不了要学学司马穰苴,杀人立威了!

随着木桩的影子渐渐变成一个圆点,又慢慢偏移伸长,而每隔一个时辰,漏壶里的水一点点滴干,又重新注满,众人都能感受到时间的变化。

黑夫与众人商量是“舂日”集合,也就是下午17点到19点,天黑之前,不过从正午开始,便陆续有人来军营报到了。

首先抵达的是家住县城的众人,众人面上看不出远征的忧虑,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看到在辕门外等待的黑夫县尉,连忙朝他凛然下拜。

黑夫点了点头:”二三子到的早,先入营歇息罢。“

接着是来自北郊乡、涢水乡的众人,都是先在亭部集合后一起搭伙过来的,他们虽回家歇息了几日,却没有丢掉过去一个月的训练,靠近兵营后,便开始排成行军队列,井然有序。

黑夫还看见了自己的擎旗兵牡,这是个忠恳的大个子,将行囊交给袍泽带入军营,便跑到黑夫边上,接过了率长之旗。

“家中可还好?”

黑夫和蔼地问他。

牡扶着旗帜颔首道:“一切都好,粮食也增产了许多,仓禀充足!”

最后到的是距离县城最远的云梦乡,这些兵卒可是走了两天的路才抵达的,都背着不轻的行囊,里面装着鞋履和冬衣,风尘仆仆。不过来到营门见过黑夫后,便笑着奉上了家里带的食物,黑夫一家虽然搬走了,但他依然是云梦乡众人的骄傲和楷模,故云梦乡的数百人,与他最为亲近。

待到夕阳西下时,标杆的日影已经拉得老长,而刻漏也再一次漏光……

舂日已过!

路上已经没人再来了,黑夫吁了一口气,让利咸、东门豹这两个五百主去营内,将陆续抵达的兵卒们都带出来集合!

一刻之后,在秋日的最后光芒下,所有兵卒皆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立,各屯开始报数点名。

“禀县尉,后曲五百人,悉数到齐!”不多时,率先点完名的利咸前来应命。

“前曲五百人,亦已毕至!”东门豹也不甘示弱,大嗓门吼了过来。

除了前后两曲外,由黑夫直接管辖的短兵亲卫、辎重、骑从、医护急救之士也已经点齐了人数!

看着兵卒们被夕阳映得通红的脸庞,黑夫有些感动,握紧剑柄的手也松开了,他甚至都做好几人甚至十数个人迟到未至的打算了,没料到的是,安陆全县应征之兵一千两百余人,在回家七天之后,一个都不少地重新集结于此!无一人缺席!

“善!大善!”

黑夫只能大声称赞,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本尉实言相告,此番奉王命出征,时间可能不短,或半载,或一年。但最终的结果,将是秦军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本尉言出必行,赏罚必明,勇战之人,绝不会少了爵位!”

所有人都自豪地挺起胸膛,黑夫县尉在上次战争里,创下的奇迹在县中流传甚广,他当然有说这些话的底气!这也是安陆众人信任他的原因之一,谁不愿意追随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呢?

在为士卒们打气后,黑夫一挥手:“立刻开饭,让二三子吃饱,明日再合练一次,后日出发!”

这样的一幕真是罕见,那些下班后在城墙上看热闹的官吏亦十分动容,县令雍何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摸着胡须笑道:“县尉真是厉害,训练不过月余,便能做到将信兵,兵尊将,如此军旅,可谓锐士矣!”

入夜后,黑夫手下的几个亲信军吏利咸、东门豹、小陶、季婴也在吃饭时暗暗议论道:“上一次伐楚,大军打了败仗,县尉还能在败军之中带着吾等挣了那么多功劳。此次,有如此一支乡党精兵,何愁大功不得?”

“然也!”

利咸扫视众人:“二三子还记得,县尉那天所提及的大志向么?”

“当然记得!”众人皆颔首,黑夫的封侯之志,将他们从满足现状中猛然喝醒过来,并积极参与练兵。

这个小团体,在短暂的迷茫后,如今已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当这个目标达成时,他们又岂会少了好处?

几人在营中剖符为誓:“助县尉实现封侯之志,亦我吾等之愿也!”

此时的他们并不清楚,要实现这一志愿,有多么不容易……

……

两日后,在黑夫率领下,安陆县千余兵卒由县令、县丞及城中父老远送十里,缓缓北行,踏上了征程……

有人频繁回首,对故乡家人依依不舍。

有人目光向前,对即将获取的荣耀功爵期待不已。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xí)。

駪駪(shēn)征夫,每怀靡及……

而远在千余里外的秦都咸阳,征夫规模比安陆小县足足大了两百倍!

灞上垄原,渭水滔滔,关中内史、北地、上郡、陇西四郡,十万兵卒,十万民夫集结于此,旌旗覆盖了整个灞水浮桥,戈矛组成的森林,似乎比渭水畔的枯黄秋草还要多……

由秦王政亲率百官公卿,皆来到灞上,为王翦将军送行!

御史大夫王绾代王宣谕,这位受儒家熏陶甚重的高官引经据典,甚至夸赞王翦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时值李信第一次伐楚大败而归,七校尉死,丧师辱国,此番若是再不能功成,就有些不好收拾了。

这时候,朝中宿将,也只有王翦能站出来主持战局。六十万大军伐楚啊,秦王几乎是空全国之兵委于一人,以周朝的太公望来比拟王翦,一点都不过分。

“老朽岂敢与师尚父相比,什么鹰扬?鸡扬还差不多。”

然而,本该意气风发,许下多久多久必灭楚国的王翦老将军,却一点都没有出征前的壮怀激烈,而是像一个没见识的吝啬老农般,话语粗俗,对着秦王御驾再拜,一个劲地为自己家索求美田、宅园、池沼甚众……

随行的百官们都面色怪异,站在外围的太医令夏无且甚至听到,御驾处传来了大王无奈的声音。

“将军行矣,何忧贫乎?”

而后,夏无且又听到王翦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极为大胆的话!

“为大王将,即使有功劳,也很难得到封侯之赏,所以趁着大王特别器重老臣的时候,臣亦能及时请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来为子孙后代置份家产……”

这话是什么意思?怨望?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出征在即,王翦老将军这是作甚?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了六骏所载的车驾处。

秦王在车前与王翦对话,其的身躯背影,又有冠冕加持,将近九尺,更显得高不可攀,其腰上挂着长长的太阿宝剑,手扶着剑柄,此刻默然站立。

沉默的大王,是最可怖最令人畏惧的,夏无且有些心惊胆战,低下了头,在大王和王翦身旁侍立的王绾,更是汗珠大滴大滴往下落……

然而,在沉默片刻后,秦王却还以哈哈大笑,似乎不以为忤。

“王将军说话,还是这般直爽!”

笑声止后,夏无且抬眼瞧见,秦王的背影上前,扶起了王翦,并握着他的手,用十分诚挚的语气道:“将军且放心,若能灭荆,彻侯之爵,虚位以待!”

PS:第二章在6点

(本章完)

第257章 王翦

九月初,南郡各县征召的兵卒集结于鄢,计有兵卒万余,民夫上万,由郡尉李由任都尉,虽然和上次一样都是都尉, 但这次带的是超编的军队,且是花了数月时间训练过的,含金量完全不同。

黑夫来报到后,李由便让他留在大帐内,与军佐冯敬以及几个率长一起商议军务,讨论了将军王翦这次伐楚可能会采取的策略。

当听黑夫说, 王翦将军用兵一向求稳,此番很可能也会缓缓对峙推进时, 其中一位率长忍不住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以为, 王将军用兵,可不是‘求稳’二字能言表的。”

黑夫看向他,却见此人三十有余,面色黄,长须及胸。

“这位是?”

“此乃鄀县尉,公大夫孟嘉。”

冯敬为其介绍道:“孟率长亦是频阳人,与王翦将军是同乡,做过王将军的部将。”

孟嘉自诩为王翦旧部,说起了一场在秦王政十一年(前236年)发生的战争。

“王将军领兵攻打赵国阏与,时我亦在军中任屯长。此阏与乃是太行山系中的要地,道远险狭,先君昭王时,赵将赵奢曾在此以‘狭路相逢勇者胜’之策, 大败秦将胡阳。当时赵军采用了与赵奢一样的战法,先占阏与北山高地,居高临下, 而我军不便仰攻……”

“王将军虽为将多年,但名声不显, 世人亦不知其能。当时他领军只十八天,便令军中满百石的军吏出列,并从十万大军中的十人中选出两人留在军中,最后得两万精卒,一举攻下北上及阏与,又卷甲趋行百里,东进攻取了赵国九座城邑!”

“我侥幸得以被选入这支精兵中,立功升为不更。”

那是王翦的成名战,看得出来,这位王老将军当时用兵非但不“稳”,甚至有点激进。

孟嘉是典型的关中军功家族出身,不但有从底层历练的经历,还知道点兵法,他道:“再者,兵法亦云,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

“故我以为,王将军此番秋收进军,或是要像阏与之战一样,疾攻楚地,争取落雪前迅速占领淮北,待到明年再徐徐进取淮南。”

黑夫却摇头:“此战与阏与不同,乃是灭国之战,楚军远未到摧枯拉朽可以击溃的地步,只能徐徐图之,急胜为下。上次李信将军伐楚,便是失于过于急躁冒进,故我以为,王将军应会谨慎行事,像灭赵之战一样,以正合,以奇胜!”

两人在此争论,却一时间得不出什么结果,李由便止住了他们,笑道:“王将军的用兵意图,汝等在此争议也无用,待下月与大军汇合,便能知晓了!”

而后他指了指地图:“将军有令,南郡、巴、蜀、汉中四郡之兵,于九月中旬,在宛城集结,与南阳郡兵合兵!再静待王将军之令!”

这五郡之兵、民夫,共计十五万人,可以视为伐楚大军的南方军团。

这么多人,光是粮食,一个月就要吃二十万石,还不算沿途运粮损耗,消耗是极大的。

黑夫心有所动,待到军议结束后,便留下来问李由道:“郡尉,我听说,南郡今年稻、粟增产近六十万石,这些粮食多是公田所产,可直接充为军粮,是否也要由吾等押送北上?”

这是堆肥沤肥之法的效果,郡守腾今年肯定能在各郡的备战竞赛里拔得头筹,虽然远不如预期,但也够15万人吃三个月了。

李由却摇了摇头:“虽然叶郡守有意如此,但王将军却驳了此议。”

“这是为何?”黑夫有些诧异。

“王将军派使者传信说,让南郡将粮食屯着。”

李由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或许等大军攻至淮南、江东时,能派上用场!”

黑夫一听此言,顿时一愣。

这旗竖的!看来王翦对此战能胜,亦是信心十足啊!

……

与此同时,王翦亦已带着二十万关中子弟,出函谷关,往颍川郡而去,这位老将军这半个月里别的事没干,派回咸阳向秦王请求增加封赏田地的使者,便有五批!

如此作态,就连王翦手下的裨将羌瘣也看不下去了,大军抵达三川郡洛阳时,他便劝道:“将军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犹如乞贷,实在是有些过了……”

王翦却长叹一声,对自己的老部下讲起了一件事。

“羌瘣,你应知道先君武王时的丞相甘茂事迹吧?”

羌瘣垂首:“羌瘣虽是粗人,但亦听说过一些。”

王翦负手而谈道:“当年武王与甘茂君臣相得,有一日便对甘茂说,寡人有一心愿,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之鼎。而欲通周室,必破韩西境,于是甘茂奉命领兵攻打韩国大县宜阳。他深知秦军越崤函之险,行千里而攻坚城,数月难下。于是在临行前,便对武王说了曾参杀人和乐羊谤书的故事,与武王在息壤盟誓,希望武王勿疑。”

“果然,甘茂攻宜阳的五个月间,朝中多有大臣诽谤甘茂,武王亦犹豫了数次,最后念在息壤之盟,才坚持不召回甘茂,甘茂才能攻陷宜阳……”

王翦说完了甘茂之事,又说回了自己:“数年前,我灭赵破邯郸,唯赵嘉迁代;又伐燕,残燕上下两都,走燕王于辽东;而吾子王贲灭魏,灌大梁,百年雄都夷为平地。纵观三代以来,岂有一门父子二人连灭三万乘者?有这样的臣子,哪怕是圣王,也会有所顾虑吧?”

“是故,大王在第一次伐楚时,便不欲用我,使我再多灭国隳城,立难赏之功。偏信李信,是为了提拔年轻人,在军中抗衡王氏影响。直到李信大败,不得已,才亲至频阳让我强起领兵,虽答应了我必六十万方可灭楚之建言,但心中亦有狐疑。”

有白起拒绝秦昭王出兵伐赵,最终落得个自刎杜亭的前车之鉴在,王翦是不敢拒绝王命的,唯有接过虎符。

也只有对跟了他十来年的羌瘣,王翦才能说出憋了许久的实话。

“如今,大王举国大军六十万委于我手,更胜当年甘茂所率的十万之师。大王对我的信任,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甚至不如秦武王信任甘茂。灭楚之难,亦胜过攻克宜阳十倍!眼下还好,等到大军久顿于外,日费千金时,朝中会向大王进言诽谤的,绝不止三人!”

“如此情形,我已被逼到了刀尖之上,我唯恐大王也象曾母投杼一样,坐而疑我。只能三番五次大索良田美宅,做出一副战后要继续养老之态,并以子、孙在咸阳为质,如此,方能安君心……君心安,我亦能安心统兵,以正合以奇胜,则楚必灭!”

一席话罢,羌瘣恍然大悟,下拜道:“将军深思熟虑!”

但随即,他又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但以下吏所知,大王乃是千古难见的睿智之君,其志足以包揽天下,其胸襟宽广能容人,连那韩国降将叶腾也能信任,让他做南郡郡守,放手施政,又岂会猜疑宿将呢?将军是不是多想了?”

王翦也笑了笑:“也对,或许是老朽多虑了,桑之落矣,其黄而陨,人越老,越是疑神疑鬼起来了,方才的话,只当是老朽糊涂,你勿要外传……”

直到羌瘣告退,王翦才收起了笑容,羌瘣是陇西羌人,心思简单,受秦王礼遇恩典,便甘愿将心掏出来,但他却不清楚,大王的真正性情!

王翦可谓是看着大王长大的,所以知道,王信人,但王又怚而不信人!

王喜欢《韩非子》,喜好以术、势来驾驭群臣。他可以信那些能够驾驭的人,比如南郡守腾。

叶腾出卖韩国,反戈灭韩,在山东士人眼中,可谓道德低劣,虽是能吏,但朝中亦有不少人鄙夷,可为何他偏偏得到了大王信任?

因为叶腾挥师灭韩,颍川的旧韩贵族皆恨不能生食其肉,而世人亦不齿,他若没了大王庇护,便无立足之地,所以秦王可以放心地用他,而不担心叶腾会背叛。

叶腾倒也聪明,他知道为何能得到秦王信任,于是去了南郡后,又一次断了后路!上任百日,便大肆索拿盗贼,捕杀族灭豪长不留情,行政暴烈,得罪了不少当地豪长氏族。

这法子比王翦的问舍更绝,直接把自己的”狡兔三窟“给堵死了,于是秦王对叶腾越发信任,眼看这次南郡丰收,多了献军粮六十万石,秦王可能将叶腾调入朝中任职……

而与叶腾相反,眼下的王翦,手握六十万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俨然成了秦王“难以驾驭”的人,他只能以索要田地的方式告诉秦王:老臣并无异心!

相信秦王以之慧,是能够领会,并辨别哪些越来越多的谗言诽谤的。

王翦不由叹气:“终归是下乘手段,若是能像张仪那样,每次都能将功劳归于主君之力就好了。其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为这是张仪之功,而贤秦惠王,故终惠王之世,都能不被怀疑。”

想完这些后,王翦辗转难眠,六十万人的担子在肩膀上,亦是不轻,他开始明白了,为何当年长平之战前后,武安君白起会经常夜不能寐,身体恶化生疾。

老将军索性重新起身,点燃膏油灯,摊开了地图,手指在一条条道路上移动,一座座城邑处游走。

眼下是九月中旬,关中二十万人已至洛阳,南郡、巴蜀、汉中、南阳十五万人亦集结在宛。

三川、颍川十万人已等待多时。

河东、太原、赵地十五万人亦抵达白马口,随时可以渡河,前往砀郡驻扎。

秦国的战争机器在轰鸣,六十万大军,已渐渐向楚境逼近。

王翦也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

“项燕,老夫来了,带着秦之甲士锐卒,来势汹汹,不知你可准备好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距离昭襄王葬礼时,项燕随春申君来咸阳吊祠,与守宫郎官王翦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当年的两个少壮将军,在寒冷的宫殿里,聊了许久兵事,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但当时的他们却也有一种感觉:对方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现如今,他们皆到垂暮之年,本以为要失之交臂了,却不曾想,终于有了交手的机会!

王翦很清楚,这是决定天下最终走势的一仗。

自己胜,则九州一统,春秋以来五百年乱世就此结束;项燕胜,则荆楚苟存,八百年楚国社稷能够延续。

虽然王翦抱怨说秦王对他的信任,远不如秦武王之于甘茂。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目光看向地图上的楚都寿春,王翦从斑白的胡须中,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项燕,楚王对你的信任,又有多少呢?”

PS:第三章在晚上,会比较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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