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钱进首都放光彩,钱烈养鸡场立功

他停在其中一份只有三页纸、纸张还带着打印热度的《关于华东某省计划引进“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新型气流纺纱成套设备”初步洽谈意向纪要》上。

嘿,熟面孔。

他运气不错,竟然在这些资料里看到了一份被登记在《三十年》里的问题档案。

高义敏锐地捕捉到了钱进神色的变化。

他立刻问道:“这个有问题?华东气纺?”

钱进仔细翻看:“我再看看,感觉他有点不对劲。”

“别感觉呀,要看具体资料。”张处长叮嘱说。

时处长却跟他意见相左,当即摆手:“不,如果感觉出问题,那这点更重要。”

“这叫第六感,现在不少科学机构在研究这点。”

钱进将材料翻阅了一遍,抬头问道:“哪位领导了解这份规划?它里面提到的‘新型棉纺织机’,是不是指那个‘织贺’牌系列?

“我看意向书上没有写清楚,只写了个型号前缀是‘O.K.S-FLC-11/7’,这是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的项目?”

他抛出了一连串关键信息,就显得很是专业。

高义疑惑地点点头,看向张处长:“老张,你经手了吗?具体型号对吗?”

张处长显然没准备到这个细节。

他愣了一下,忙探头看钱进手里的文件:“这个……我记得是,资料不齐全吗?这样吧,我再去打个电话,跟华东气纺那边联系一下。”

话落下,他急匆匆离开办公室,很快又急匆匆的回来了,看着手里一张纸说:“根据华东气纺的介绍,意向书里面初步提到的机器确实是‘织贺-FLC系列’,具体型号是O.K.S-FLC-11/7。”

“另外外商宣传资料刚送到他们单位,需要让他们做个传真过来吗?”

时处长关心的问:“怎么了,钱进同志?”

张处长继续说:“根据华东气纺同志的介绍,这个系列设备现在挺火热的,西德巴马格也做类似的产品,算是国际上刚兴起几年的新技术方向?华东那边比较重视纺织业技改……”

钱进没等张处长说完,他直接把那份意向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意向书中登记的核心技术:

“不是新型,是臭名昭著的新型包装!”

钱进看向众人,端正了表情:“不知道各位领导是否知道,我们海滨市的国棉六厂……”

“那条生产线是你力主引进的,表现很好。”高义直接接过了他的话题,“我们了解你信息的时候,把这些情况都了解过了。”

钱进点头:“所以我对当下世界流行的棉纺织技术和设备还算了解,当时我是做过功课的。”

“然后再提一下这个织贺-FLC系列,我敢断言,如果华东方面最终引进这套设备,它将成为又一个损失惨重的血泪教训!”

“简单的说,它也有技术陷阱!”

领导们大惊,纷纷站起来示意他详细解释。

钱进沉声说道:“织贺-FLC系列声称使用了气流纺纱技术,也就是世界棉纺织行业最先进技术,然而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气流纺纱’!”

“气流纺纱的英文是Air-jet·Spinning,由英格兰新瓦塔发展,现在国际上主流技术叫涡流纺纱’,英文是Vortex·Spinning。”

“然而这个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根本不是国际一线纺机企业,他们怎么可能拥有可以跟行业内世界顶级企业新瓦塔一样的先进技术?”

“据我所知,他们所谓的‘织贺-FLC-11/7’,是他们自己命名的一种不成熟的实验性技术,其核心纺纱原理是基于一种变异的气流加捻,确实类似气流纺纱,但并不是一回事。”

“气流加捻技术在低支纱也就是粗纱生产上勉强有点效果,但也仅限于棉涤混纺等特定品种,它有一系列问题,比如效率低下、耗能惊人。”

“然后对于国际上急需的高支纯棉纱,特别是高档精梳棉纱的生产,完全没法生产!”

领导们听的满头雾水。

专业。

这小伙子太专业了。

听着钱进口中往外蹦的专业术语,他们一愣一愣的。

属实是不明觉厉了。

高义赶紧帮钱进捧哏:“钱进同志,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因为这件事上有个重点,那就是扶桑方面知道这个技术的问题吗?”

钱进冷笑道:“当然知道,而且他们跟川畸重工一样,这些不要脸的小鬼子已经坑过别人了,还想趁着我们刚刚改革开放缺少国际贸易经验,再坑我们一次。”

“这套设备或者说这个技术路线的噩梦结局,根本不是我基于国际资料推导出来的未来时,实际上我没有那个本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是棉纺行业专业人才。”

“我之所以知道它的问题所在,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国际上坑过别人家一次了!”

领导们大惊:“他们已经坑过别人了?”

钱进点头:“就在两年前,1978年,北非埃及亚历山大市的一家大型国营纺织联合体,就是在扶桑外商同样的技术吹嘘和低廉前期报价诱惑下,引进了关西纺机这条所谓的‘新型革命性气流纺纱成套设备’。”

“外商当时吹嘘该设备如何节能、高效、质量稳定,结果设备运抵安装后,经过长达一年痛苦调试,勉强能纺出低端粗支混纺纱线,但效率只有合同承诺的三分之一,能耗却高出设计指标一倍多。”

“他们工厂原本赖以出口赚取外汇的精梳纯棉高支纱生产线,则因为这套所谓‘新型设备’完全无法达标……”

“为什么?”有领导下意识问道。

钱进解释说:“嗯,专业的解释,那就是精梳棉纤维要求高捻度匀整,而这个FLC系统气流扰动大,捻度根本不稳。”

领导们理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钱进继续说:“那家工厂最终被迫停工,设备高昂的维护费用、巨大的能耗窟窿、加上主力产品线瘫痪,短短一年就把一个原本经营良好的纺织工厂给彻底拖垮。”

“这件事在当地引发巨大震动,最后发展成埃及政府取消该笔设备采购订单,向扶桑提出巨额索赔!”

“可惜他们合同有漏洞,最后不了了之。而这个案例,在去年的《国际纺织经济评论》上有长篇调查报道和分析,标题我都迄今记得:《技术陷阱:一个‘创新’如何摧毁北非纺织巨擘》!”

“这个报道国内应该有译介或者部分信息被摘入过动态简报,各位领导如果对我没有信心,可以找相关人员调集资料看看。”

没人对他没有信心。

相反。

大家现在对他太有信心了。

毕竟他说的有理有据,而且引经据典,中英文一起介绍,着实把一群土领导给震慑住了。

时处长听后忍不住扔掉了烟蒂,脸色铁青:“这些小鬼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高义很后怕:“钱进同志立功了,幸亏他帮我们排查了这些资料。”

张处长点头如捣蒜:“是啊,如果我们的新单位成立后,手上连这么个近在咫尺且已被证伪的欺诈案例都没筛选排查出来,那还谈什么守好闸门?”

时处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个早已发生的欺诈案例突然出现在国内引进清单上,触及了他深重的忧虑和强烈的责任感。

钱进将意向书摔在桌子上,很愤怒:“这份意向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要重复亚历山大纺织厂悲剧的前奏。”

“关西纺机现在卷土重来,只不过把‘市场’从北非换成了刚刚打开引进大门的中国,看到这份意向书,我真是感觉到了历史的倒影如此可怕。”

“这个坑一旦跳下去,绝不是几百万美元设备损失那么简单,它会拖垮华东一个甚至几个大厂!”

“这是一项基于已经被鲜血证明为错误路线的技术,必须立刻警告华东,停止与关西纺机接触,任何针对此技术的引进意向,应立即终止!”

“能不能复制一下对川畸重工的外贸战模式?能不能再反击他们一次?”时处长目光炯炯的看向钱进。

钱进苦笑:“很难,川畸重工这件事闹的很大,关西纺机方面肯定知道内情,他们会有警惕心的。”

“我们一旦提出要增加补充条款,他们肯定能猜到咱们用意——试,倒是可以试一试,但我不看好能取得成就。”

钱进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会议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凝滞。

张处长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内心火气很大,可在这里没法发火。

于是他拿起钱进摔掉的意向书去了隔壁办公室打电话,然后他的吼声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

“苏怀明,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啊,你的大米饭都他妈白吃了吗?”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往国内引进,把国家当什么了?啊?垃圾桶吗!”

“什么?你不明白?我草你吗!苏怀明你马上给我查埃及亚历山大厂这个单位的情况,他们两年前被这个关西纺机用同样的手段玩弄过!”

“你提前查过了?查过国际报道吗?啊!哪怕是国际棉纺织行业的新闻简报呢?查过吗!”

“去查!立刻!马上!!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关西纺机O.K.S-FLC系列的消息都他妈查出来!尤其是北非埃及亚历山大棉纺厂的情况!”

“你是猪脑子吗?啊?我不管你去哪里查,什么资料室、情报所、图书馆,或者是哪家报社墙角旮旯的旧报纸堆里!反正你得给我查,把相关资料都给我翻出来!!”

“我让你立刻去查!今天我要看到相关材料!”

张处长的咆哮在隔壁办公室里回荡,声音越来越响亮,最后一句话喷出来的时候,震得他们这间办公室的铁窗框嗡嗡作响。

高义低声说:“我从没见过张处长如此暴怒过!”

时处长冷笑道:“他能不怒吗?他那边差点出大篓子!”

张处长气呼呼的回来,胸膛一个劲起伏,他走到钱进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椅子扶手上,把椅子按的摇晃。

钱进了解内情,于是他想寻求帮助:“钱进同志啊,这件事的相关资料,你有印象吗?我希望能按图索骥,减轻基层同志的工作量。”

钱进想了想说:“去年的《国际纺织经济评论》里肯定能找到,我想外贸部资料室英文期刊区应该有这份资料吧?”

“如果找不到这期杂志,那么,《进出口商情增刊》这本杂志应该有吧?我觉得可以盘查这份期刊,它是中文版的,里面应该会有相关资料记载。”

张处长忍不住拍拍他肩膀:“好,这份杂志我知道……”

高义也说:“这份期刊我们有订阅,在我办公室里就有,我马上去找。”

《进出口商情增刊》是当下进出口贸易工作里的指导性文字作品,它是半月刊。

然后钱进继续查看其他单位的引进规划书,领导们凑在一起找资料。

最终高义欢呼一声:

“是我这一期,嗯,是去年第17期的‘国际商务风险警示’栏目,这里第3条风险预警里明确提到了关西纺机O.K.S-FLC设备包在北非造成重大损失事件!”

资料被众人传阅。

最后落到了时处长手里。

他定定地盯着钱进足足两分钟。

看完后他将资料塞给张处长:“老张,你先回去处理这件事,快马加鞭,不能拖延。”

“让总机接华东局外贸分管副书记办公室,走专线!”

张处长重重点头,最后冲钱进也点点头。

这个青年好生厉害。

他刚刚又避免了一个几乎已经在路上的陷阱,将要吞噬巨额国家财富的陷阱。

海滨市把铁闸,非他莫属!

新机构的筹备必须立即提速!

钱进在外贸部是刷满了好感度。

他又被留下了两天,将这些项目资料全部细刷了一遍。

然后又刷出一个确切的问题项目,另外还有两个项目他根据经验发现了一些小问题。

只是他手头上缺乏正式合同,如果有补充条款对这些小问题进行修正,那项目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没有补充条款的修正,这些小问题后期可能会发展成撕逼的大问题。

最后项目审核结束了,钱进得走了。

结果几位领导舍不得放他走,恨不得想办法把他直接留在首都。

这还真是个好机会!

钱进的表现实在出色,如今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又需要人才。

他要是愿意谋求仕途发展,马上就能变成京官,还是实权派那种。

奈何他的根基在海滨市!

而且劳动突击队这颗种子已经开始萌芽了。

它将来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还是钱进可以完全掌控的那种。

所以他无论如何得先回海滨市。

或许将来可以进京发展,可那时候他得把突击队企业给发展起来了,然后在京城搞一个总部。

面对各位官员们的挽留,钱进用一句话进行了回绝:

我努力学习、发展成才,不是为了脱离故乡,而是带领故乡脱离贫困!

这句话把一帮没有受过互联网铁拳狠捶的土大官给震住了。

钱进这小伙,准成!

一番忙活,钱进回到海滨市的时候就是三月下旬,然后他工作岗位积攒了很多工作,忙碌了几天后,时间就是三月底了。

这时候钱进才意识到。

他三哥钱烈又留在红星场了,自从他回来双方竟然就没打过照面!

钱烈现在确实繁忙。

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积累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了。

三月底,春寒料峭,寒风中夹着零星小雨。

红星场场长魏得胜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大门走进来。

前几天他去学习来着,学习过程没话说,反正他是学的跟笑话一样,结业考试刚出成绩他就一头跑了,否则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诸多同学的嘲笑。

不管怎么样,如今艰苦的学习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他可以回来歇歇了。

于是一进场他不管别的,闷着头就准备钻进他那间四人间宿舍。

“场长!”钱烈的声音响起。

魏得胜扭头看,看到自家爱将身穿蓝色土布大褂、脚踏雨靴,正身姿笔挺地站在细雨中。

没打伞。

门口吊着灯,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矍而坚毅的轮廓。

魏得胜很喜欢他这个形象。

看着就是正派的劳动模范。

这样发现正派爱将落在雨里他赶紧招手:“怎么回事?你小子怎么不打伞?不对,你不是该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场子里?”

“我最近一直琢磨点东西,所以每天都得加班,一直待在了场子里。”钱烈淡淡地说,然后从自己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走过去交给了魏得胜。

魏得胜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包口往里一看——里面全是一张张纸。

这些纸都卷了边,显然被摩挲的很厉害。

他带钱烈进办公室,挂上外套拿出这些纸张才发现,它们已经被钱烈用针线给仔细缀订起来,上面洋洋洒洒都是字,是一摞的手写稿纸。

最上面一页写的是:家禽营养学研究。

掀开扉页往里看,赫然是一篇研究笔记,标题是:《高效肉鸡复合预混料基础配方与代谢能优化试验方案》。

在它下面则是剪报,纸上贴着几张折叠整齐、看起来像是从报纸或什么资料书上剪下来的文字内容。

他把剪报打开,里面一些字眼很眼熟——“豆粕”、“菜籽饼”、“进口鱼粉”、“磷酸氢钙”、“L-赖氨酸盐酸盐”、“多种维生素预混料”、“蛋氨酸”、“抗氧化剂BHT”……

“这……”魏得胜完全懵了,他抬头问道,“你跟踪我来着?不是,你也参加这次的学习班了?否则你怎么知道我们学了什么?”

钱烈一愣:“啊?场长我不知道呀,只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禽类饲料学的资料,现在有了一些心得,恰好你又出差回来了,于是我就赶紧拿给你看看,让你给斧正一下。”

魏得胜心里泛起了嘀咕。

让我给你斧正?我拿斧子倒是在行,看文字可不行,否则这次学习班结业考试也不会光荣的拿下倒数第一了。

他翻开这本手写的《现代家禽营养学》,里面充斥着各种分子式、生长曲线图、代谢能转化比率。

头疼。

钱烈给他讲解,里面有很多饲料营养学开展方案。

魏得胜瞪大眼睛仔细看。

诸多的手写的方案更是字字都认识,连起来如同天书!

什么“代谢能≥2750 kcal/kg”,“粗蛋白≥18.5%”,“钙磷比例2:1优化促骨”。

什么配方A:对照组(农场标准玉米/麸皮/米糠/豆饼混合料)……配方B:实验组(按优化方案添加预混料)……

什么严格记录增重、料肉比、均匀度、跛腿率……

“这到底是什么?是你琢磨出来的养鸡饲料配方吗?”魏得胜索性不耻下问。

钱烈点点头。

魏得胜来兴趣了:“嘿,你小子真行,你是真有头脑也真有责任心啊。”

钱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不是我主动想到了这方面的工作,是我的弟弟。”

“他得知我曾经用中药方救活了鸡,然后告诉我说,我这一手确实是本事,但在咱国营厂里上班,光会救火不够,得真能帮助场子前进。”

“然后咱们鸡场怎么前进呢?那就是让鸡长得快、死得少、料吃得省。”

魏得胜忍不住点头:“对对对,这正是新时代咱们养鸡场的追求。”

“嘿,我说你小子真是神了,要不是我知道这次学习班没有你,我真以为你成了我同学,因为这次在学习班上,我们学的就是这个。”

“来,坐下,你给我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钱烈坐下,指着手写本子上的内容说:“我弟弟给了我几本他托人找来的饲料营养学书籍……”

“等等,你总说你弟弟,听起来他是个人物啊,他是谁?”魏得胜随意的问。

钱烈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叫钱进。”

“噢,钱进,你们兄弟的名字有点意思,一个是前列,一个是前进,向着前列前进,是不是这个意思?”魏得胜笑了起来。

然后他笑容又凝滞了:“等等,钱进?!哪个钱进?”

不等钱烈说话,他伸手猛拍自己脑门:“钱进!钱进!钱进!”

“你是我老班长杨大刚介绍过来的,我那老班长最近干成了一件叫人鼓掌的事,他在钱进的帮助下保护了国家外汇还收拾了想要坑害咱们国家外汇的小鬼子企业……”

钱烈点点头。

就是这个钱进。

魏得胜无奈的说:“我真是昏了头,你们一个钱进一个钱烈,我愣是没把你们给联系在一起。”

“原来你弟弟是那个钱进?好呀好呀,真是虎父无犬……真是老子英雄……真是、真是上梁……”

最后实在整不出合适的文化词,他索性一拍巴掌说:“你们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都是好样的。”

“来来来,你继续说。”

钱烈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些资料,然后总结了一份能够让鸡长的又快又健康的饲料配方。”

“然后我以这饲料配方为底料,设置了几个对照组,往里加入了一些常见无害中草药来配置饲料,并挑了一百只刚脱温的雏鸡进行试验。”

“噢,就是这里,场长请你过目。”

他翻开某一页给魏得胜看。

上面全是各种手写的名词和数字。

“赖……赖氨酸……啥抗……抗氧化……这都是啥东西?”魏得胜结结巴巴,感觉自己压根没回红星场,还在学习班呢。

钱烈想了想,简单的解释说:“对于家禽来说,赖氨酸是命,蛋氨酸是钱,维矿是骨头架子,抗氧化剂可以让好料不糟蹋。”

魏得胜眨眨眼、点点头,噢,这样啊。

没听懂。

钱烈说:“反正我就是制作了好几个饲料配方,然后将一批小鸡当做试验品进行养殖试验……”

“什么!”魏得胜这下子听懂了,“你拿国家财产搞试验?”

钱烈说道:“我没有办法,场长,耀邦同志曾经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魏得胜忍不住伸手指他:“你这个小子啊——行吧,咱的鸡死的怎么样?”

钱烈说道:“我养的挺仔细,一只都没死!”

魏得胜吃惊的站起来。

钱烈继续说:“也可能是这份饲料确实比较科学,小鸡们吃了以后长势不一,可健康状况都不错。”

魏得胜忍不住点头:“行,那你搞的还行呀。现在你过来找我是干什么?是打算请功吗?”

钱烈摇摇头:“没有,我实验组里的鸡喂养十天了,我想和吃场里普通料的鸡,比一比重量。”

军人最喜欢比赛。

魏得胜来了兴趣,问道:“咱们厂里的白洛克鸡,吃的都是玉米麦麸米糠豆饼混合料,那你这些饲料是什么配方?”

钱烈说:“加了一些饲料边角料,比如榨油作坊扫来的豆粕、粮站脱壳的下脚料米糠、渔民码头刮来的小鱼虾粉之类。”

“其中鱼虾粉富含赖氨酸和矿物质,米糠中富含维生素,然后蛋氨酸不好解决,我让我爱人从市场买了一批鸡蛋送过来,我把蛋清加到了饲料里……”

说到这里抬头闭上嘴。

因为魏得胜在冲他怒目而视:

“你脑瓜子里怎么想的,给鸡吃鸡蛋清?先不说这个行不行,你这也太浪费了,须知这个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行为。”

“我没办法,场长,我听我弟弟说,国外现在有精炼提取的各种氨基酸添加剂,可国内还没有。”钱烈进行了解释。

“所以我希望先做试验,如果试验结果证明我的配比饲料比传统养殖饲料更好用,那我们可以向上级单位申请这些精炼氨基酸添加剂。”

“一旦咱们场里的鸡长的又快又健康,到时候就证明我研究出来的配比饲料是管用的,我希望可以推广到各养殖场去,为国家为人民,多多养殖肉食鸡!”

魏得胜迅速明白了他的目的。

如果他们红星场真能研制出一款高效有用的家禽养殖饲料,那可就太好了。

不说别的,到时候他在学习班那些老同学里肯定是威风八面。

让你们嘲笑我考倒数第一!

你们考前三又有什么用?

你们场里养的鸡比我们场里长得快、存活率高吗?

如果没有,那你们就得向我学习。

因为领导人同志都说过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满身的疲惫被野望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样他挥手说道:“好,你先去把你配比的饲料给我拿过来看看。”

钱烈从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里面是饲料黄褐色底料,然后混杂着深红的豆粕、暗褐的鱼粉和蛋清,然后组成了一种半粘稠半凝固物,气味有些古怪。

魏得胜看了一眼,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脸。

要不是他信任钱烈,要不是钱烈说他养的试验鸡一只没死,那么他看到这些东西压根不会想到饲料,只会想到有人给他的鸡投毒!

反正事到如今,试验已经在他去参加学习班的半个月里结束了。

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这样他亲自去把手下人给喊了出来,一手掐腰一手挥舞:“同志们,关闭大门,拿出秤来,咱们准备给鸡称重。”

没人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称鸡。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钱烈在做试验的这件事了。

钱烈将他私下里养出来的一批鸡全带进了一座仓库。

鸡笼子里的白羽鸡精神焕发,不管是蹲着是站着,鸡冠子鲜红,眼睛黑亮如豆,一看就知道状态很好。

两张破旧课桌并排摆放,秤已经上桌。

普通饲料组里的鸡先行称完体重,然后用不同颜色毛线系在腿上标记。

为了数据具有客观性,尽量减少偶然性,于是普通饲料组里选出了五十只鸡进行称重再平均算体重。

这些鸡养的也不错,挤挤挨挨,叽叽喳喳。

轮到给试验组称重了。

钱烈站在右边桌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

还是有压力的。

这些日子里他不分白天黑夜的忙活,是不是白忙活甚至是不是背着领导瞎忙活,一切如今就有定数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一字排开的鸡笼子,里面的鸡骨架轮廓似乎更大一圈,眼神也更警醒有力。

但他并不用主观去进行判断,努力压下心中那点模糊的期望,而是坚定的看向秤!

“第一只!”

饲养员小张动作利落地从专门笼格里拎出一只腿上系着红线的鸡。

魏得胜亲自来称重。

钱烈小心翼翼地将鸡放在秤盘上。

“八百嗯,八百三十五克!”小张迅速报数。

这个重量对于白洛克鸡来说不算什么,这种肉蛋两用鸡能长得很大,成年鸡可以长到四公斤。

旁边立刻有人在一张油印的表格上飞快记录:“B组1号:835g”

“第二只!”

“八百五十八克!”

“B组2号:858g”

……

至此结果已经初步分晓了。

普通饲料组的鸡,平均体重还不到600克。

放到这些小鸡身上,这体重差距已经很大了。

每称一只,那报出的数字便引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第一百只!”

“八百零六克!”

计数员立马在油印格子纸上写下:F组20号,806克。

最后一个数字报出,全场死寂!

只有外面的春雨沙沙地敲打着油毡顶棚!

当然也少不了一只只白羽鸡咯咯的叫声。

其中桌上最后称重的那只白羽肉鸡在秤盘上神气活现地抖了抖翅膀,发出的“咯咯”声格外响亮。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师傅赵德贵再也按捺不住,他凑到那张填满了数字的油印表格前,老花眼几乎贴在了纸上:

“普通组:总重……两万九千六百四十克……均重是592.8克……”

“实验组B:总重是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克,均重是834克!”

“实验组C……”

“实验组D……”

五个实验组,平均体重最大的是实验组E,达到了851.4克。

平均体重最小的是则是实验组F,只有810克。

但即使是F组的平均体重也比普通饲料组的鸡重了超过自重的三分之一!

“怎么可能啊……”赵德贵喃喃自语,猛地又急忙问,“料呢?!料吃了多少?!差距有多大?”

魏得胜也最关心这个问题,顿时看向了钱烈。

钱烈赶紧递上那本记满了蝇头小楷的册子。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加减乘除和日期标记。

最终结果一栏清晰无比:

普通料组:平均耗料是1.5公斤。

这个数字没问题。

养殖场在这方面是有数的,三斤料一斤肉。

实验组的平均耗料则是1.1公斤!

也就是说不用看五个组内部差异了,整体来说就是实验组每只鸡少吃了差不多一斤的饲料,却多长了对照组本体三分之一的体重!

“日他个仙人板板……这、这,钱哥是怎么弄的?他养的鸡怎么省料又长肉啊?”一个来自四川的饲养员小伙子喃喃念叨着。

“啪嗒!”魏得胜手里紧紧攥着的铅笔被掰断了。

这些触目惊心的对比数据,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春雨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

像是在冲刷一个旧的世界。

他凝视钱烈,看着这张平静的脸。

然后伸出他那只厚实得像熊掌一样的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份量,拍在了钱烈瘦削的肩膀上:

“钱烈,你是场里的兽医和技术员,现在我要给你再加点担子,我马上就像上级单位申请,提拔你为咱们红星场的主管员,并且以后洛克鸡养殖区的由你负责。”

“具体怎么养、怎么喂,你来做主,我要看到这批鸡出笼的时候,要比兄弟单位的重量更足,或者比他们用更短的时间去出笼,你有信心吗?”

钱烈立马点头:“我有信心!”

魏得胜大喝一声:“好!”

“从明天起,厂技术室空着的东头那间小屋归你!你就是红星第一机械化养鸡场的技术主管,正股级待遇,主抓全厂鸡群健康和新饲料研发试验!”

“咱场里人都得听你调动,包括我在内,都听你的,谁敢不配合,让他滚他娘的回老家抱孩子去!”

“都听明白了吗?”

一行人打了个哆嗦,在洛克鸡的‘咯咯’声中吆喝:“听明白了!”

魏得胜推开门去。

锅炉房的一缕煤烟正好飘起来,然后缓慢而坚定地盘旋在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的空中。

他估摸着这个春天,应该会很有意思。

(本章完)

第304章 钱家在欢庆,农村有灾情

在繁忙的工作中,时间从三月转入四月。

四月初,海滨市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傍晚海风吹拂,只有一点未褪尽的寒冬冷峭,更多的是春天的温润。

再过几天的四月四号就是清明节,钱进觉得气候也该暖和起来了。

不过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也没往年冷,就像前两天海滨市还下雨了。

其实往年海滨市三月份还会下雪,毕竟这是中原地区著名的雪窝子。

摩托车轰鸣,泰山路上的居民听到后便知道,这是劳动突击队总队长回来了。

现在钱进在泰山路面子很足,毕竟他多次登上报纸,市里省里乃至国家级的表彰大会都有参加,已经是当地不折不扣的红人。

另外他手里握着泰山路劳动突击队这杆大旗,能耐大、能量足,所以不少人特意在路边等着他跟他打个招呼。

钱进熟知这事,所以进入泰山路后便减缓车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回应。

摩托车驶入干部楼,还没有上楼便有一股浓郁的炖煮肉香便霸道地撞进他的鼻腔。

他嗅了嗅。

嗯,是谁家在炖鸡。

这年头做饭的香味非常充裕,干部楼封闭性强加上家家户户都有独立厨房还好说,像是在之前的筒子楼里大家用公共灶做饭,真是一家做饭全楼香。

他爬楼往上走,香味越发浓郁,而且鸡肉香味里还混着一种山野特有的菌子鲜气。

这样他就知道了,这是他家在做饭。

“嗬!二姐这又是鼓捣啥东北硬菜呢?香飘十里了都!”钱进推开门就笑着喊了一嗓子,随手把公文包放在门厅的五斗橱上。

他们家家大业大,可如今社会整体生产力在那里摆着,领导家也没余粮。

平日里他们家里每顿饭一般是一个荤菜,然后布置几样素菜。

不过有红星刘家生产队的关系,他家平日里总能在饭桌上加点海鲜。

今天晚上显然有炖鸡这道菜,这算是他家里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次的硬菜。

客厅里没人,只有一台三洋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厨房里锅铲交响,热气蒸腾。

钱夕听到声音探出头来,两手一甩,在身前蓝布围裙上擦了擦:“老四回来啦?快瞅瞅,你三哥今儿个可露了大脸了!”

钱进一愣:“哟,三哥也回来了?这不容易啊,他比我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钱夕拉开窗户冲下头吆喝。

钱烈回来了但没在家里,他在外面看孩子,带着儿子女儿玩耍。

听到二姐的大嗓门,钱烈率先回来。

他穿着养鸡场标志性的蓝色工装,脸上少见的带上了一层明亮的喜气。

看到钱进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说:“二姐都跟你说了?”

钱夕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老三你赶紧的、赶紧的,把你露脸的事跟你四兄弟说说,让他为你高兴高兴。”

钱进问道:“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卖关子呢?”

“我这些日子一直研究鸡饲料配方问题,取得了一点成绩,然后我们场长挺高兴的,他看得起我,让我当了技术主管,而且以后场里重点饲养项目洛克鸡归我管……”钱烈说着露出笑容。

“哎呀我的三哥!”钱进一步上前,用力拍在钱烈厚实的肩膀上,力道大到钱烈身子都晃了晃。

“我就说嘛,难怪二姐在家里炖上小鸡了——小鸡炖蘑菇是吧?”

钱进指向钱夕,但打心眼里还是为钱烈高兴。

同时也为自己的谋划高兴。

钱烈终于当干部了,这样距离他当场长更近一步了。

他继续欣喜的说:“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在兽医、家禽家畜养殖方面能下功夫也有天赋。”

“从技术员成了技术主管,这才几个月呀?你是立大功了!三哥,你们养殖场是国营大场,主管是当官了吧?”

钱烈不好意思的笑:“当什么官?”

“主管不得是股级干部?”钱进紧接着问。

钱烈矜持的点点头。

这个是事实。

钱进下意识的击掌:“股级干部也是当官的,东北有句老话说的好,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当股长不当干部。”

正高兴的钱夕闻言眨眨眼。

啊?

东北还有这么一句老话来着?

她不在乎这个,只为拥有两个干部弟弟感到高兴:“反正咱老钱家祖坟冒青烟了!”

看着姐姐弟弟如此为自己的成就高兴,钱烈心里又暖和又开心,少见的不再板着脸而是嘿嘿直笑:

“啥祖坟冒烟,我这都得感谢咱家老四,活是他给找的,书是他给的,没有他给我弄来的那些讲技术、讲饲料学的书,没有魏大哥一趟趟跑过来帮我捣鼓那些数据,我这脑子里那点土法子,哪能琢磨出这新道道?”

钱烈说得实在,并且感激地看向钱进。

他打心眼里为自己能有这么个能耐十足的亲兄弟感到庆幸。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钱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是我亲哥哎!大魏老师那也是实在亲戚,那是我亲大舅哥,哈哈!”

“我们能给你帮上忙,都是高兴还来不及!”

他吸了吸鼻子,小鸡炖蘑菇那霸道的香味愈发勾人:“正好,今天家里是有天大的喜事,咱们必须好好庆祝。”

“二姐,今儿这顿可得整硬点。”

“还用你说?”陈寿江的大嗓门从厨房炸了出来。

他被三人的话给引了出来,在钱夕身后露脸笑:“今晚你们就吃吧,是我林场的老铁,从老林子里采来的正宗榛蘑、元蘑。”

“这东西我不说吹牛皮,配上这小公鸡能香掉鼻子,本来你二姐还想清明再吃这个,今天老三有喜,嗯,咱必须整。”

“正好你二姐开支了,她去市场买了俩小鸡儿回来,全给炖了蘑菇,今晚咱是管够的造。对了,今晚还有锅包肉,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现在大家伙肚子里没什么油水,不管孩子大人都是馋。

钱烈忍不住问:“锅包肉是啥?”

陈寿江冲他挤挤眼、歪歪嘴:“不用问,等会你下筷子吃就行了,保管你没吃过这好东西。”

锅包肉在当下绝对是硬菜。

肉、糖,这两样东西都是家家户户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东西。

两口子出来热闹了一会,又回去忙活起来。

钱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

钱夕正往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里下宽粉条子,陈寿江则把裹着水淀粉的里脊肉片滑进滚油锅里。

只听‘刺啦’一声响。

锅里瞬间腾起浓烈的白气,飘出来叫人吞口水的香甜。

钱程最后一个下班,魏清欢和魏雄图则去培训学校监工来着。

他们前后脚回来,钱夕便从窗口往外喊:“吃肉了,吃肉了!”

餐厅的大圆桌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那口沉甸甸的搪瓷盆,金黄油亮的小鸡块沉浮在浓稠油润的酱色汤汁里,吸饱了汤汁的粉条晶莹剔透,干缩的山蘑吸足了肉汁,重新舒展出肥厚的姿态。

旁边是一大盘子的锅包肉。

肉片裹着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浇着糖醋芡汁,晶莹透亮,好不漂亮。

另外上面还点缀着细细的姜丝葱丝和胡萝卜丝,钱进前世吃过这东西,但不记得还用什么胡萝卜丝这些东西作点缀。

另外还有一大盘油汪汪的干椒炒干豆腐,红黄相间,热气腾腾。

陈寿江颇感遗憾:“这家伙干豆腐皮用青椒来炒最好不过了,青椒鲜啊。但是现在这时节没地方找青椒,那咱有干辣椒也成,味儿不一样了,更香,嘿嘿!”

钱进给魏清欢递上毛巾擦脸:“姐夫你放心,明年的这时候,咱家里准有青椒吃。”

“别说青椒,什么黄瓜西红柿茄子芸豆,都能吃上!”

陈寿江跟他去过好几次西坪生产大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马红霞不知道,一边放碗筷一边说:“那可不行,这冬末春初的正是缺菜的时候,哪有这水灵菜?”

“不过现在地里该长出荠菜来了,要是我能去农村就好了,去地里挖荠菜,准能挖出不少。”

钱夕闻言摇摇头:“嫂子,够呛,今年野菜长的很不好,别说野菜了,连越冬的麦子都不好。”

“怎么了?”钱进问。

钱夕随口说:“我不清楚,好像是碰上虫灾了,我也是听刚回城的知青提了一下。”

钱程得知了三弟的升职,同样非常兴奋:“那让老三再去立功,老三你赶着你们的鸡去地里吃虫子……”

这是玩笑话,大家笑起来。

钱夕又去厨房端出来一大碗拌得五颜六色的大拉皮。

白菜心切丝、胡萝卜丝、摊得极薄的鸡蛋皮丝,连同大拉皮一起堆得小山似的,上面淋着厚厚的芝麻酱、蒜泥,还放上了一点炸肉丝。

钱进很吃惊:“嘿,姐夫,你老铁还给你邮寄了拉皮呢?”

“农贸市场今天恰好有这东西,这哪能邮寄?”钱夕笑着解释。

“都坐下坐下,准备开造!”陈寿江端上最后一盘菜,招呼众人落座。

孩童们一看满桌美食,嗷嗷叫着跑去洗手。

钱进招呼众人开动:“不等孩子,他们全是垃圾桶,张开嘴恨不得连盘子都吃进去,咱们先吃,要不然待会咱们就吃不上了。”

魏清欢给他们倒酒。

钱进先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到她碗里。

这锅包肉炸的不错。

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牙齿一碰,“咔嚓”一声脆响,这感觉顿时来了。

外层的焦壳被咬碎,里面包裹的里脊肉却还保持着滚烫柔嫩。

滚热的酸甜汁在口中爆开,裹着肉香,带给人纯粹的美食好滋味。

钱进忍不住“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姐夫,没想到年还有这手艺呢。”

陈寿江得意洋洋的说:“闹呢,兄弟,我咋追上你二姐的?就靠给她做饭吃。”

钱夕说道:“这次你姐夫没吹牛,刚去林场那会我饮食不习惯,你姐夫变着花样哄我,我还以为这是照顾知青战友……”

“实际上是照顾媳妇。”钱程随口来了一句,陡然意识到说错话了。

马红霞冲他后背两巴掌:“你不要脸了?瞎说啥呢?还有娃娃呢!”

钱程尴尬不已:“我、我太高兴了,瞎说了一句。”

钱进觉得这话没什么:“我大哥说的是事实,我姐夫当时肯定看好我二姐了,故意去献殷勤呢。”

陈寿江嘿嘿笑:“这绝对骗不过咱们爷们,我确实一眼相中你二姐了。”

魏雄图吃了块鸡肉,也忍不住点头:“还别说,老陈你这手艺确实可以,这个鸡肉炖的国营饭店的师傅都得靠边站!”

“那可不,这个我不扒瞎。”陈寿江得意地呷了一口本地散装白酒,“俺东北爷们都有一手,家里过年过节来客人了,得靠大老爷们下厨镇场子呢。”

钱进说道:“那你这一手给我好好教几个人,我回头要带队干饭店,正好弄个东北菜。”

陈寿江听了这话起了兴趣:“那你去哪里弄食材?比如说熊掌鹿胎、飞龙虎爪……”

钱进摆手:“我可不搞这个,我只准备做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猪肉这些杀猪菜。”

“还得有鲶鱼炖茄子。”陈寿江饶有兴致的说,“这个我也擅长,俺那嘎达有句老话,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

钱夕嘀咕一声:“咱东北老话这么多呢?”

没人明白她怎么会来这么一句,只有钱进笑了起来。

他伸筷夹起一块连着鸡皮的肉。

这公鸡炖的着实不赖,鸡皮颤巍巍的,胶质丰厚,入口一抿即化,然后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菌子异香瞬间弥漫的满嘴都是。

鸡肉软烂脱骨,肉丝里浸透了汤汁,非常可口。

“尝尝俺那老林子里的山蘑,这在海滨市真吃不着。”陈寿江招呼众人下筷子。

正经的老林子山蘑是好东西,有一股独特的山林气息,味道清香却醇厚。

几个孩子抢着吃粉条,他们吸溜着裹满汤汁、滑溜溜的粉条,那是眉开眼笑。

钱烈和赵晓红在滇南待的日子太久,习惯了辣口味。

所以他们先对付干辣椒炒干豆腐。

干豆腐薄而韧,吸足了猪油和辣椒的精华,咸香辣口,极其下饭。

钱烈扒拉了一大口糙米饭,吃得额角冒汗:“好吃,二姐,这味儿真带劲。”

“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钱夕看着弟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比自己吃着还满足。

她又给钱进夹了一大筷子大拉皮。

晶莹的粉皮拌着浓稠的芝麻酱、辛香的蒜泥,又有炸肉的猪油来调和,滋味很足。

钱进示意魏清欢尝一尝,魏清欢摆摆手说她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芝麻酱这种腻的,她也吃起了炒干豆皮。

陈建国见此赶紧往自己碗里扒拉大拉皮:“舅妈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我也吃。”汤圆不甘示弱的开抢。

然后,饭备竞赛就开始了……

这下子连大人都顾不上说话了,赶紧下筷子。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咀嚼食物的满足叹息和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那盆小鸡炖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着,锅包肉也迅速消失了大半。

钱程吃得兴起,看着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凑在一起,他更是满心欢喜。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感觉浑身暖和。

这满桌的东北滋味太过瘾了,又浓烈又实在,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他全身搞的热烘烘。

两个弟弟在工作上的发展、兄弟姐妹间亲密无间的情谊、还有这越过越有奔头的日子,这一切可让他太满意了。

他忍不住感慨一句:“下乡那会,打死我也不敢做这样的好梦!”

饭吃得八分饱,节奏才稍稍慢下来。

钱进喝掉杯子里的残酒后看向钱烈:“三哥,你这技术主管当上了,等你后头再把场里那些洋鸡养的也顺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养鸡的经验往外传传?”

钱烈不解地看着弟弟:“传什么?传给谁?场里那几个小年轻吗?你放心,我天天手把手教着呢,我从不藏私……”

“不是,眼界放宽点嘛。”钱进冲他笑,“我那个培训学校的情况你不了解吧?等让大魏老师——不对,应该是魏校长,让魏校长给你讲讲。”

魏清欢闻弦歌而知雅意,解释说:“好主意,三哥,我们的培训学校正缺有真本事、有实践经验的老师。”

“你那套科学养鸡的法子,从饲料配比、温度控制到防疫流程还有治疗急病,这都是实打实的干货,比书本上那些空道理管用多了。”

“如果你有时间,等红星刘家生产队那些学生来了,你去开个课吧?”

钱烈听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去当老师?给一群学生娃讲课?”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皲裂的指甲还有厚实的茧子,自己与讲台上老师的身份隔着千山万水吧:

“老四、小魏老师,你们别拿你哥开涮了。”

“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我这人,就会闷头干活,站讲台上去讲课?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我到时候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三哥!”钱进打断他的话,对他满怀信心,“你这话可不对!”

“闷头干出真本事,这确实是硬道理。你现在不擅长给人讲课,这也是个事实。”

“可现在国家改革开放需要人才,你是技术人才,还可以成为管理人才。”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擅长讲课,那你就去锻炼,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那你就学习,你必须得进步,因为国家对你有期望,期望你未来能统帅一个地区的养殖场!”

钱烈:“啊?我?”

魏雄图得知钱进要给学校引进老师,他也很积极:“老三,刚才你那话说的好,别人不了解你,我们不了解你?咱俩前些日子总在一起学习,我能不了解你?”

“你肚子里有东西,这东西是能实打实给国家增产增收的,比啥花架子强多了。”

“你要是话说不利索那怕啥?你不用管,就讲你怎么喂鸡,怎么配饲料,怎么发现鸡不对劲儿后再怎么针对性的治疗,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学生就要学习这个。”

他目光灼灼,忍不住站了起来:

“钱主任说的对,咱国家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懂技术、能动手的人才。”

“你已经会了,那你就要把你会的教出去,带出十个、百个像你这样的技术骨干,我认为这又是一项真本事,对于社会对于国家来说,这贡献比你一个人在养鸡场大得多!”

其他人也劝说起了。

来自亲人的一句句话语像一把把重锤,一下下的敲在钱烈心上。

他慢慢皱起眉头,脸上惯有的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木讷开始消失。

一种全新的期待在心里生了出来,却又被巨大的不自信和茫然迅速覆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想说话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我……”

“哎呀,老三,你怕啥!”钱夕看不下去了。

她在东北下乡多年,性子上已经算是半个东北虎娘们了:

“老四和大魏老师这话在理,你那本事,是金子,埋在鸡粪堆里可惜了。”

“教学生上课那咋了?谁天生就会吗?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我看行!准行!”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块连着鸡皮的肉放到钱烈碗里:“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劲头琢磨这事。”

汤圆弱弱的说:“二姑,我也想琢磨事。”

“好,小汤圆要好好琢磨好好学习,以后去你爹的学校当老师吭。”钱夕眉开眼笑给她挑了仅剩的一块鸡腿肉。

陈建国见此激动的站起来:“妈我……”

“你坐下!”钱夕横眉怒目,金刚临世。

陈建国顿时垂头丧气:“我想尿尿!”

“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去。”钱夕这么说着却把自己碗里舍不得吃的鸡翅膀给了儿子。

陈建国咧嘴笑,抬起屁股往厕所跑。

回来以后。

碗里空空如也。

他懵了:“我、我翅膀呢?”

弟弟陈爱国露出个跟他刚才一样的咧嘴笑:“哥,你还长了翅膀啊?”

这一笑露出嘴里有骨头。

陈建国上去干脆利索的给弟弟一个大锁喉,直接将他从凳子上给拖了下来。

陈爱国不哭不闹,咬着骨头翻身开打。

魏清欢赶紧上去拉开两人,钱夕拦住她给众人使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吃快吃,趁着他俩不在桌上赶紧把肉分一分。”

两兄弟不约而同收手,但陈建国指着弟弟还在怒吼:“这事没完嗷,我告你,待会指定没你好果汁吃!”

陈爱国也怒吼:“你个虎逼玩意儿,你鸡翅是让爸吃了,跟我啥关系?”

陈建国一愣,迅速反应过来:“父债子偿,谁让你是他儿子?别怪我下手太狠,怪你就怪他是你爹你是他崽!”

钱进跟看WWE似的。

这家伙还带剧情呢。

收音机里,李谷一清亮的嗓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那旋律悠扬婉转,丝丝缕缕,缠绕着饭桌上蒸腾的热气,缠绕着油亮的碗碟,缠绕着每一张心满意足、油光焕发的脸庞。

白炽灯光下,盆里的小鸡炖蘑菇还剩着浅浅一层诱人的油汤,几块吸饱了精华的蘑菇和粉条沉在底下,已经快被一扫而空了。

锅包肉则只剩了零星的几片焦脆边角,辣椒干豆腐和大拉皮的盘子也见了底。

又是一个美好夜晚。

钱进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还是家里自在舒服。

可惜第二天大家伙还要劳燕分飞、各奔东西去上班。

尽管快到清明节了,可大清早的天并不暖和,倒春寒的湿冷开始显现,海风跨越港湾来到街道耍流氓,一个劲往行人的脖领里钻,钻的大姑娘小媳妇直缩脖子。

钱进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车去上班。

他停下车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又掸了掸身上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

其实这是刚换的干净衣裳,他就是装逼摆个派头而已,也给一起来上班的同事留一个打招呼的机会。

结果今天没人跟他打招呼。

不对头。

平日里这个点,上班的同志们步履匆匆、熙熙攘攘。

今天却不同。

他进院子一看,看到主楼的门口聚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藏蓝色或黑色棉布褂子,脚上是磨得发亮的黄胶底解放鞋或笨重的旧棉鞋,裤腿上无一例外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子。

作为支农模范他对这打扮太熟悉了,这是典型的乡下农民打扮。

其中两三个人,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子,有人拿出来什么看了看,钱进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好像是草。

这些人低着头、耷拉着肩膀,明明是活人,可凑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气。

钱进心头一紧。

这年头在机关单位门口聚着这么一群愁容满面的农人,很难不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有人闹事?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进去打听情况。

传达室的老张站在这些人面前,但这个暴脾气老头却没跟这些人发火。

相反,老张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眉峰紧锁,看表情相当沉重。

钱进很诧异,上去给老张使了个眼色。

老张跟他走进传达室,他往办公楼门口努了努嘴:“老张,外面怎么回事?”

老张头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唉,钱主任啊,出大事了,闹翻天了,是安果县来的几个公社领导。”

“我刚才跟他们说话,说是几个公社合计起来几万亩、好几万亩冬小麦啊,眼看全完了!”

“麦子?”钱进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麦子不是刚返青吗?怎么完了?”

他随即联想到昨晚钱夕随口那句话,问道:“不会是闹虫子啊了吧?”

“对,是虫灾,要命的虫灾出现了!”老张头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他们说是去年冬天邪门,安果县那边一场正经的雪都没见到,地里的虫卵全保住了。”

“眼下麦地返青,那虫子——应该是蚜虫,黑压压的爬满了麦叶子,把苗子都啃黑了。”

“更邪乎的是,供销社给配的农药统统不管用啊,加量的农药喷下去跟浇了白开水似的,杀不了虫子。”

“眼看着那麦苗一片片由绿变黄,由黄变黑,怕是活不成了。”

“然后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虫灾会扩散,最后指不定啥样子呢!”

钱进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虫子厉害,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这样他想起刚才有人从布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恐怕是发黑卷曲的麦苗。

“这不,”老张头朝楼上努努嘴,继续给他讲解情况,“领头那几个天没亮就来了,要蹲守等着韦社长上班。”

“他们说啥也要见领导,让领导给想个法子,你看外面那几个,是等消息的,还有几个在楼上呢。”

说着他摇摇头,又深深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么好的麦子……”

钱进问道:“按程序来说,这事不该是地方上的农林局……”

“还程序呢,现在可是春耕好时节啊,农村都在着急大干特干,一年之计在于春,要是这个春毁了,他们今年就完了。”老张严肃的说。

“受灾的几个公社领导今天都来城里了,不光来咱们单位,也有的跟着县里干部去市府了。”

“咱单位主管农药供应,他们想着过来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新农药可以用。”

钱进问道:“有吗?”

老张顿时干笑了起来:“我的个钱主任哎,你们才是有文化的干部,我一个看门老头……”

不用他把话说完,钱进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

他又问道:“韦社来了吗?”

老张说:“还没有,不过劳资科的崔虎科长给他打电话了,他应该快过来了。”

钱进沉重的点点头。

基本信息了解清楚了,他赶紧上楼。

看样子这次乡下的虫灾可能挺厉害的,那么《农林志》里应该会有记载,他得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样他进办公室前让韦小波把门:“我有要紧事要处理,谁来找我都不准开门,哪怕韦社来了你也让他等一等。”

韦小波肃然道:“明白。”

钱进反锁办公室,拿出二号金箱子又买了一本《海滨农林志》。

这一看不要紧。

吓了他一大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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