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傩巫器 湖中水府

轰!

随着斩龙二字落下。

老蛟那双妖异的瞳孔,瞬间化作一道竖线,看向陈玉楼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善和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熔化。

它是抚仙湖之主。

占据这片大泽足足一千多年。

还从未有谁,敢这么跟它说话。

放到以前,这等蝼蚁都不被它放在眼中。

但……

此刻。

它又不得不承认。

不远外那个家伙,已经有了和它对话的资格。

无论驭水还是剑术,都堪称它生平所见之人中最强。

更为可怕的是,它能敏锐的察觉到,陈玉楼迄今为止都不曾动用全力。

所以,斩龙之举,或许不是妄言。

还有一点。

它也想知道,陈玉楼口中天大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霎那间,它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

最终,怒火渐渐归于平静,老蛟轻轻颔了颔首。

只不过,它长相实在太过惊人,即便是释放善意,给人的感觉也冷漠无比。

身后瀛海山上几人,明显不解其意。

一时间身形紧绷如弓,纷纷握紧手中兵刃,神色间的警惕之色也更为浓郁。

但见此情形的陈玉楼。

眸光却是一亮。

果然。

他就猜到,到了老蛟这个层次,炼化横骨能够言语再寻常不过。

它的反应也验证了一切。

分明就是在无声询问机缘为何?

陈玉楼也不废话,掌心一翻,散去龙蜕上重重灵气封印。

抬起右手的一瞬间。

远处立于潮头上的老蛟,几如疯狂了一般。

龙气!

之前它在水府中闭关修行,正是因为感应到大湖上出现了一缕龙气,这才强行破关而出,出水一路寻来。

只是,让它无法理解的是。

刚到瀛海山附近,那缕龙气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

老蛟才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龙气消失,分明就是此人所为。

哗啦——

随着它心绪起伏,身下大湖之水也翻涌不止,大浪滔天,气象惊人。

“这……”

“糟糕!”

见它忽然陷入癫狂,一身妖气鼓荡,鹧鸪哨几人脸色皆是一沉。

早知如此。

就应该提前设伏,先下手为强,不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只是,此行是陈玉楼主导。

加上这段时日以来,无论斩妖伏魔,还是寻金倒斗中的种种天人之举,早已经在众人心里埋下了一颗无形的种子。

那就是他的诸般行为,一定不会有错。

“看来前辈识得此物。”

“陈某说它是一桩天大机缘,可有胡言?”

对于身后众人心思,陈玉楼恍若未见,只是冲着老蛟平静的笑道。

呼——

两道水雾从蛟龙鼻间升起。

老蛟再次颔首点头。

眸中激动之色几乎已经掩饰不住。

龙蜕啊!

它已然认了出来,陈玉楼手中那一截白如玉石的骨头,分明就是一枚龙蜕。

蛇蟒虺蛟,走水化龙。

怎么化?

其实就是褪去一身蛇骨蛟血,头生双角、颈中凝珠,腹下长出四肢,化作真龙,自此腾云驾雾、潜渊入海。

它在抚仙湖中修行一千几百年。

做梦都想要走水。

只是,化龙又岂是那么容易?

它天生蛟种还好。

寻常大蛇想要化龙,更是难如登天。

五百年化虺、又五百年方能化蛟。

也就是说历经一千年苦修,才能堪堪抵达它的起点。

不过。

纵然它血脉过人。

但化龙之劫,就如人修仙飞升,所必须经历的三灾五劫,渡过大劫方能脱胎换骨,否则……一身修行尽数灰飞烟灭。

再加上,蛟龙走水,往往会引发翻江山洪。

沿途所过之处。

河中大桥下,皆有修行之人悬下斩龙剑。

于它们而言,那些同样是重重劫难。

这也是它为何迟迟不敢走水的缘故。

走水化龙,几率小的可怜不说,往往九死一生。

没有绝对的把握,它哪里敢轻易尝试?

但要是有了那枚龙蜕,则完全不同。

留下龙蜕。

说明那位前辈,已经走水化龙成功。

即便只能从中汲取万分之一的龙气,亦或是感悟到一层,那它化龙的几率将会无形中提升数倍不止。

如此种种。

它哪能不疯狂?

“条……条件。”

就在陈玉楼思索如何钓它上钩时。

忽然间。

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陈玉楼心头一动,眼角余光下意识瞥了眼身后山上几人,但即便是一行人中实力最强的鹧鸪哨,此刻只是紧紧握着金刚橛。

神色之间满是戒备。

至于昆仑和老洋人他们,更是毫无察觉。

所以。

老蛟这是借助于神识,亦或者某种方式传音入密。

只不过,它似乎是太久不曾开口,简单两个字都显得磕磕绊绊,就如袁洪炼化横骨以及昆仑开窍后,第一次开口。

“这枚龙蜕,至少能为前辈提升一倍化龙的可能吧。”

陈玉楼同样以神识传音。

不过,他并未提及条件,而是淡淡的道。

“条件……”

老蛟默然,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前辈,有句古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某自然是有条件,但在此之前,是不是先看看前辈诚意?”

陈玉楼摇头一笑。

说实话。

这枚龙蜕,在他手上或许一文不值。

但对于天底下求取化龙的龙属而言,却是无上至宝。

真龙之蜕。

可能世上再找不到第二枚。

以龙蜕为钩,是为了将它从抚仙湖下钓出,之前那一场交锋,则是展露自己的实力,让老蛟明白,强取豪夺它还不够。

“诚意?!”

老蛟语气里闪过一丝茫然。

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这個词。

“就是前辈你的条件。”

说到这,陈玉楼话音一转,“真龙之蜕,价值无算,而这等至宝,自然是有缘者得,前辈可听明白了?”

“懂了……”

老蛟轻轻点了点头。

眸光闪烁,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它含糊的声音再次在陈玉楼耳边响起。

“这些年来,湖边山民年年祭祀,奉给我无数宝物,再加上抚仙湖千百年来沉船无数,水府内金银玉器堆积如山。”

“只要你将龙骨给我,洞内藏宝全都送你如何?”

听到这话。

陈玉楼一下想到了龙潭深处,那座蛟龙洞府。

果然天底下蛟龙都一个样。

就喜欢搜寻收藏那些珍奇之物。

千百年所藏,这条件确实诱人。

只可惜……

它面对的是陈玉楼。

此代卸岭魁首、陈家家主,不敢说富可敌国,但陈家积蓄绝对是个天价数字。

到了他如今的层次,寻常金玉之物还真打动不了他。

至少也是道门法器、修仙资材、灵草大药一类。

“不够!”

摇了摇头。

陈玉楼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

老蛟一下陷入沉默。

它在抚仙湖多年,深通人性,素来知晓一句话,那就是财帛动人心,没想到,千年所藏竟然都动摇不了他的心思。

“我这一千多年里,多次蜕皮,一身鳞甲刀枪不入,以此物换取龙骨如何?”

犹豫了下。

老蛟再次开口。

只是,陈玉楼仍旧不为所动。

抱歉。

鳞甲我那有一堆。

蛟龙、大蛇以及不死虫。

“抚仙湖下有古城,是古滇国王城,城内矗立着一座神庙,我当年曾进入其中,找到一只打鬼鞭。”

“以我推断,应当是古滇国大傩所用。”

“打鬼鞭?!”

听到这几个字。

陈玉楼一双静如井水中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在滇南境内前后待了这么久。

又在马鹿寨中住了半个月时间,亲眼见到魔巴放鬼、占卜。

再结合一路所见所闻。

他其实明白,滇南各族修的便是傩法,也就是巫术的一支。

古滇王城、神庙祭司,所持打鬼鞭。

仅仅是这三个先提条件,就已经胜过金银遍地。

“是,一条金丝缠绕的长鞭,其中铭刻了足足一十三道镇鬼箓文,依我来看,对于妖物也有克制之力。”

老蛟点点头,瓮声解释道。

好东西!

听到这里,陈玉楼几乎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那条打鬼鞭,绝对是神庙大祭司所有。

虫谷血棺中那位祭司,已经强大到令他都心生惊叹。

更何况王城神庙?

毕竟说到底,献王那一支不过是滇国余孽,带走的人不过几千上万人。

见他沉默不语,老蛟内心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它这一千多年来,大多数时间都耽于闭关修行,一心只想冲击脱骨化龙。

水府所藏金玉,也不过是蛟龙天性。

至于其他。

抚仙湖中除了鱼虾外,哪还有什么宝物。

陈玉楼眼神何等犀利,一看老蛟神态变化,就已经猜到了大半,当即笑道。

“前辈确实展露了诚意。”

听到这话。

老蛟双眼顿时一亮。

实在是那枚龙蜕,对它太过重要,势在必得。

要知道,滇南号称陆上泽国,川河湖泊无数以计,几乎每一座水府皆有大妖坐镇。

其中也不乏蛇蛟。

谁不是铆足了劲想要化龙?

若是被它们知晓龙蜕所在,恐怕冒着被镇压的风险都会从各处大泽赶来。

如今还无人与自己竞争。

到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

陈玉楼话锋一转。

老蛟心思都跟着沉到了谷底,不安两个字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还请先生明言,周蛟一定竭尽所能。”

周蛟么?

这还是陈玉楼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不过,妖物取名一般而言都会根据属相,如水生之妖,多见川池泽浪阴浊一类,而山中大妖,则是以嵩岳岭路峻峦嶂岩。

老蛟以周为姓。

这确实是他不曾预想到的事。

“龙蜕太过贵重,交于你也不是不行,但须与陈某签下契约。”

“当然……”

至此,陈玉楼终于露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头极有可能化龙的蛟啊。

与经幢下所镇的那头黑蛟截然不同。

眼前抚仙湖中的老蛟,观它身上变化,无论鳞甲还是龙角,其实都已经无限接近于龙,只等走水渡劫。

一枚龙蜕。

换来一头真龙。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意?

“他日你若是准备走水,只需借助于灵种契约,届时无论陈某身处何地,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赶来,为你护阵,如何?”

见它目露犹豫挣扎。

陈玉楼又烧了一把火。

蛟龙走水最是凶险,有他护阵,不敢说替它挡下雷劫,但至少一路所过大桥下的斩龙剑,却能够出手替它拦下。

“你说的契约……是何物?”

果然。

听完他这番话。

老蛟眸内的犹豫之色顿时消散了一丝。

只是言语中仍旧透着几分迟疑。

“陈某所修乃是青木灵气,与山川相融,所谓契约,便是在你灵窍中打入一道灵气,凝成灵种,如此一来伱我便能心意相通。”

“一旦你有凶险,陈某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陈玉楼不厌其烦,温声解释道。

这也就是面对周蛟。

要知道,当日从北寨取回怒晴鸡,哪里还需要它同意?

“这……容我想想。”

周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妖。

相反,无论实力还是心境都极为惊人。

在抚仙湖一千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时间极多,深知任性狡诈。

天上不会掉馅饼。

龙蜕更不可能凭空砸在它头上。

此人大老远来,总不可能是看它化龙之路艰难,特地助自己一臂之力?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思索再三。

周蛟压下对龙蜕的渴望,沉声问道。

“不愧是化龙大蛟!”

陈玉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同时,神色肃然的道。

“龙蜕价值千金,赠与你的话,陈某确实有个要求。”

呼——

闻言。

周蛟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有所求,就必然有所缺点,不然,一个无欲无求之辈,它就得担心是不是对自己图谋的更大,坑挖得更深。

陈玉楼若是能洞悉它心中所想。

一定要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聪明。

只可惜。

周蛟千算万算,又岂会想得到,再过深通人性,终究也料不到一个二十年的老江湖,外加一个穿越者城府有何等之深?

“请先生直言。”

周蛟尽可能压下心中激动,只是,急促的语气却是将它内心暴露无遗。

不过。

陈玉楼又怎么会戳破?

只是沉静的道。

“他日前辈若是能够得以化龙,还请助我去斩几位大敌!”

大敌?!

周蛟心头一动。

下意识想要问问敌人是谁。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远处那道大袖飘摇的身影,犹豫了下,还是一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好!”

“只要先生将龙蜕相赠,他日周蛟一定誓死相随!”

成了!

见它如此郑重其事。

陈玉楼神色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大喜几乎已经遮掩不住。

以往他在江湖上,最擅长的便是笼络人心,有口吐莲花的本事。

只不过,那些手段只是对付些山匪贼寇。

不算本事。

今日,却是硬生生用一张嘴皮子钓下了抚仙湖老蛟。

这才算是真正的字字珠玑。

“烦请先生稍等,周蛟这就回一趟水府,为先生取来打鬼鞭。”

不仅是他。

周蛟也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当即也不再耽搁,打算先回湖底,将此事尽早落定。

“等等……”

看它身下潮水起伏。

陈玉楼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出声打断。

“先生还有其他事?”

“就是问一句,水府有多深。”

周蛟一下愣住。

它还以为陈玉楼叫住自己,是想要它的洞中藏宝。

“周某水府在抚仙湖最深处,差不多五百尺。”

五百尺,那就是一百六十七米。

陈玉楼默默算计了下。

以他如今的实力,肉身不知能否承受得住百米水势。

“不如同行,正好陈某也想见识下龙宫水府!”

(本章完)

第178章 雾光月曦 惶惶蛟宫

“什么,入湖下水府?”

“万万不可,陈兄,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一老蛟出尔反尔,一进老巢怕是再难脱身了。”

“就是,陈把头,妖类天性狡诈,从无重诺、诚信之说,以身涉险殊为不智。”

“掌柜的,我也觉得杨魁首、老洋人兄弟说的在理,而且一定要去的话,请一定带上昆仑。”

“还有,陈兄,此湖少说百十米深,水性再好之人也不敢轻言下水,此事太过凶险,依杨某看,还是在山上静等的好。”

瀛海山断碑前。

陈玉楼简单说了下他的计划。

当然,与周蛟之间的约定被省略掉,只说老蛟邀他入抚仙湖下水府。

没想到瞬间引来一片的反对声。

连向来对他唯命是从的昆仑,都是一脸的不能接受。

“放心,陈某从不会兵行险招,既然答应,就有绝对的把握。”

迎着那一张张担忧的脸庞。

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

之前一番交锋。

看似没有分出胜负。

但从老蛟的举动其实就能里看出端倪。

忌惮、戒备、警惕。

这些因素,皆是来自于他的实力震慑。

今日若是换个人手握龙蜕,别说条件,怕是出现在湖上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那就是被杀人夺宝。

而今老蛟有求于他,等于是被握住了命脉。

除非它能够放弃化龙的诱惑。

否则入水过后,也绝不敢轻易动手。

更何况,融合分水珠后的陈玉楼,驭水能力丝毫不弱于湖中大鱼,即便在水下动手,他也一点不觑。

“可是……”

“不用可是了,道兄,若是真有凶险,陈某自信还是能够全力脱身。”

鹧鸪哨还想说点什么。

但陈玉楼心意已决,这一趟入水,倒也不全是临时起意。

无论蛟龙水府,还是湖中古城,他都想要见识一番。

“这……”

鹧鸪哨眉头一皱。

一行人中,他虽然水性尚可,但潜入百十米的大湖这种事他也毫无把握。

老洋人更是天生惧水。

罗浮是天生凤种。

若是地龙火海,对它而言反而能够‘大海凭鱼跃、长空任鸟飞’。

袁洪、昆仑都是林中霸主。

至于剩下两个伙计,实力太低,别说护送掠阵,怕是还要陈玉楼分心照料。

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好了,道兄,老蛟还在相候。”

“陈某先去,最多半个钟头,一定返回,如何?”

陈玉楼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看似是在商量。

但言语中却是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也好。”

见他都说到了这份上。

鹧鸪哨也不好好再劝什么,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但从紧皱的眉心,就能看出,此刻他心中仍旧是难掩惊疑。

主要是,相识这么久,陈玉楼展露过诸多手段,采气、壮血、内炼、剑法,但水性如何他却是一无所知。

之前在港口。

看那些渔民就知道。

这几年里因为湖上风浪不断,他们宁可去种地,也不愿入湖打渔。

常年靠水吃水的人,能说他们水性不好么?

他们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那就劳烦各位稍候。”

陈玉楼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他便猛地转身过去,回头看着那张憨厚却异常决然的脸,顿时面露无奈,“回去,掌柜的又不是一去不复返。”

向来听话的昆仑。

此刻却是摇了摇头。

在他心里,从当年掌柜的将自己从雁荡山带回,一条命早就已经卖给了他。

更别说,自己能够开口说话,能够得以识文断字,全靠掌柜的恩赐。

如今,掌柜的要去涉险,自己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听话。”

陈玉楼比谁都清楚他的性格。

这小子看似温和,实则最是倔强,一旦认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半个钟头,一旦过了时限,掌柜的再不拦你,无论下水还是入湖。”

陈玉楼竖起一根手指。

认真的道。

“真的?”

昆仑双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当然,掌柜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就半個钟头。”

见他终于停下脚步,陈玉楼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能给他劝住,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

抬头扫了一眼远处。

立于潮头上的老蛟,明显有些急躁了,虽然不曾说话没,但身下湖水就如沸腾了一般,汹涌起伏不止。

不再耽搁。

陈玉楼深吸了口气。

踩着那块青色礁石一步纵身掠出,犹如羽翎般飘向大湖之上。

“咚——”

看到这一幕。

身后瀛海山上众人,心神一下紧绷,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变得凝滞。

“凝!”

在临近湖面的那一刻。

陈玉楼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刹那间,身下起伏不止的湖水,仿佛一下为之凝固了一般,无形的水聚成一道有形的台阶,轻飘飘落在水台之上。

此刻,水风拂过,吹得他一身长衫大袖招摇,再加上腰间长剑,与志异小说、说书先生口中的剑仙如出一辙。

“踏水?!”

鹧鸪哨瞳孔猛地一缩。

一脸的无法置信。

自瓶山到陈家庄,再到遮龙山,前前后后数月时间,几乎是同吃同住,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陈玉楼。

直到此刻。

他才恍然发现。

原来看他,就如水中月雾中花,一直就无法揣摩。

俗世武功中倒是有踏水无痕的说法。

但他却知道,那不过是凭着一身真气,强行提气,在水上掠过。

一般而言,上乘的轻身功夫都能做到。

也就是滞水时间长短而已。

但真正的踏水,已经远远超过武学的范畴。

就如此刻静立于湖上的陈玉楼。

鞋不浸水,水不沾身。

说是踏水实则就是踏空。

“天老爷……”

比起他,身侧几人神色更是震惊。

“原来掌柜的早已经修成仙人。”

“绝对是,没看那头老蛟忽然就没动静了么?”

“陆地仙人啊。”

两个派来驾船的伙计,平日常住山上,与陈玉楼之间本就隔着一层滤镜,此刻见他飘然于大湖之上,都差点忍不住要顶礼膜拜下去。

“这就是主人么。”

一直不曾说话的袁洪。

琥珀色眼睛通透如火。

死死盯着湖上身影,心中激动的无法言语。

它早知道主人实力强横,这一路斩杀妖魔无数便是明证。

但它确实没猜到,主人修为竟是已经高到了如此程度,冯虚御风,踏水无波。

反而是昆仑最为淡定。

在他心里,掌柜的就该是如此。

身负大戟一步步走到瀛海山外那座礁石上,盘膝坐下,看了眼左肩上的罗浮,眸光里闪过一抹坚决。

半个钟头。

这是掌柜的给他的承诺。

那他就在此处等着,半个钟头一到,只要掌柜的未归,就算刀山火海,他昆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誓死相随!

“周蛟前辈,走吧。”

陈玉楼抬眸望了一眼潮头老蛟。

平静的伸手道。

“好。”

周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并无太多意外。

之前连破它水箭、水柱杀阵时,它就已经看出陈玉楼驭水之力何等惊人。

更何况。

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又谈何下湖入它水府?

哗啦——

不见老蛟有什么举动。

身下凝聚的潮头,忽然一下散去,它也随之一头扎入湖中,巨大的身影穿行在湖中,直奔湖底深处的洞府而去。

见状,陈玉楼毫不犹豫,径直跟上。

一入水中。

刹那间。

无数以计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朝他汹涌而来,耳边仿佛掀起了一阵风啸。

但临身的一刻。

只见他周身青芒一闪。

一道无形的灵气顿时将他笼罩,身外湖水再无法侵染半点,从他身侧轻飘飘划过,这种感觉颇为奇妙,让他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奇感。

要知道。

就算是在献王玄宫那次。

将尸洞引入青龙顿笔的风水杀阵中时,最凶险时,也不过是从潭水下冲天而起。

前几日在龙潭,也是以神识裹挟龙蜕上岸。

并未真正进入洞府。

如今却是头一次真正入水。

随着下潜的深度加大,虽然有灵气护体,但他也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四周的水势在不断加重,疯狂挤压血肉筋骨。

不过。

洗髓伐骨、壮血内炼。

他一身筋骨早已经如铁水浇筑,寻常刀剑都难以刺破。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老蛟不愧是水中大妖,速度惊人,毫无阻碍不说,甚至越是往下,它反而越是如龙归海,只能隐隐看见一道黑影。

湖下早已经暗无天日。

漆黑如墨。

抬头望去,原本还能勉强透过水雾,看到头顶传来的一线天光,但过了几十米后,即便是烈日也无法抵达此处。

陈玉楼只能凭借一双青木灵眼,勉强看清周围。

至于蛟龙。

则是以一缕神识牵引。

能够遥遥跟上即可。

到了水下这个深度,不但已经陷入茫茫黑夜,连遇到的鱼类都少的可怜。

似乎即便是它们。

也无法适应湖底的环境。

没有理会太多,循着周蛟的气息,陈玉楼继续往湖底潜去。

百米之内,他都能毫无阻碍,但一过百米,四周水势就如天崩一般汹涌而至,仿佛整座大湖都在往他身上倾轧。

“这倒是个练骨的好法子。”

感受着惊人的压力。

陈玉楼并未退却,眸中反而露出一丝惊喜。

练武之辈,所追求的洗髓伐骨、外练皮肉,此刻几乎能够完美达到。

他虽然经历过数次伐骨,又走过壮血以及内炼五脏。

但距离金刚铁骨,还是有着很长一段距离。

而今……

倒是一次再好不过的机会。

呼——

吐了口气。

陈玉楼一点点尝试,借着水势伐炼筋骨。

原本晶莹如玉的肌肤内,渐渐泛起一道道宛如星辰般的光点。

一身气势也在不断攀升。

“咦?!”

周蛟看似随心所欲,并未理会于他。

实际上,它一丝气机心神始终落在后方,注意着陈玉楼身上的一举一动。

对于此人。

说实话,它始终还是心存不甘。

天生蛟种、抚仙湖之主,竟然被一个人类如此拿捏。

只不过,此人实力确实惊人。

但让它没料到的是,陈玉楼竟是如此狂妄,竟敢孤身一人入湖。

毕竟人是陆地霸主不错。

但驭水能力再强,水府也不是他能够轻易涉及的领域。

所以,周蛟其实也有着一丝看笑话的心思。

但陈玉楼一路展露出的实力,却是让它从不甘变得震惊。

直到此刻。

感受着远处那道愈发惊人,恍如皓月烈日的气息。

它心里已经只剩下敬服。

入水便难如登天。

还能借此修行。

这份天资,绝对是它生平仅见。

在抚仙湖一千多年,周蛟都不曾想到过。

“前辈怎么不走?”

片刻钟后。

一道笑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周蛟抬头望去,这才发现陈玉楼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

身形悬立于水中。

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快到了……”

迎着那双目光,周蛟总有种被洞穿的感觉,赶紧敛去心中杂念,不敢耽误,转身径直朝湖底游去。

不多时。

原本漆黑的水下。

竟是飘荡起一道道莹莹雾光。

将那一片照得流光溢彩,隐隐还能看见飞檐斗拱、高台楼阁。

压下心中惊叹。

跟在老蛟身后,一步步靠近。

陈玉楼这才发现那竟是一座湖底宫殿,看样式极为古老,在水中浸泡多年,许多地方都已经破败不堪。

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它的惊人之处。

“王城?”

陈玉楼暗自猜测。

仅凭周蛟,肯定无法建起一座如此堂皇的大殿。

而蛟龙之属又有收藏宝物的天性。

那么就只有一种。

此处是它从沉入湖中的古城内,一点点搬回重建起来。

穿过门庭,果然,随处可见古滇国时代的图腾印记,至于他先前看到的星辰雾光,则是一枚枚镶嵌在穹顶四周的珠子。

在水中自行绽放着光华。

粗略一扫。

少说有近百颗。

明月珠!

陈玉楼在倒斗行浸淫多年,一眼就认了出来,并非传说中的随珠、夜明珠,而是一种同样能够照明的夜光石。

古人将之打磨成珠子模样。

用来替代长明灯。

只不过,就算是他见到的也不多。

也不知道周蛟是从何处寻来。

“先生,跟我来。”

察觉到他神色间的惊叹,周蛟心头不由大为满足。

滇南十万大泽。

蛟龙无数。

但它敢说没有一处水府,能够比得上它的蛟宫。

纵然是居于海中真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好。”

陈玉楼点点头。

负手穿行在古殿内,随着一人一蛟走动,不时有水珠升起,看上去极为奇异,恍如走在了龙宫当中。

等过了前堂与中庭。

一入殿内深处。

远远,陈玉楼便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出现在视线中。

无数金银青铜、瓷盏玉石,如同砂石一样随意堆积在四方。

而在殿阁最深处。

矗立着一张青玉打造的石台。

石台中间深陷,被人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浅洞,放着一只明月珠,光华大放,照得四周纤毫毕现。

在那雾光月曦笼罩之下。

一条金丝缠绕的长鞭悬浮湖水之中。

“打鬼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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