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

虽然帐外已是天寒地冻、寒风肆虐,主帅大帐中却温暖如春。

“你也不问问仗打得怎么样?”朱勇白一眼徐景昌。

徐景昌亲手给朱勇斟一杯烫热的女儿红递给他,笑道:“先暖暖身子再说。”

“嘿,你还真沉得住气……”朱勇接过酒杯,看一眼白瓷酒杯里头, 泛着琥珀光芒的美酒道:“再好的酒,我现在喝起来都是苦的。”

“这还用问吗,要是战事顺利,你这会儿也不能回来。”徐公爷的言谈举止,透着骨子里的优雅。不紧不慢道:“不过不要紧,本来就是试探, 人没伤着就好。”

“嘿嘿,这试探代价可不小, 将近三千士卒, 连点浪花都没激起来,就被人家给灭在营门外了……”朱勇一脸肉疼道:“你说狗曰的王贤,不好好攻城,把劲儿全都用在修他的乌龟壳上,到底是几个意思!”他是真心疼啊,堂堂宣府总兵,如今只剩三万兵卒,一下又去了一成,再整下去非成光杆儿司令不可。

徐景昌就不一样了,他带来了九万部队,丝毫未损,自然可以云淡风轻道:“王贤愿意修,就让他修去呗,咱们也不上他的当, 就这么围着八达岭。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倒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哎,也只能如此了。”朱勇狠狠点头,把被子里的美酒一饮而尽,郁闷无比道:“你说我平时,和他交情还算不错,怎么就逮着我欺负开了呢?”说着朱勇重重搁下酒杯道:“跟我打的时候就神勇无敌,到了老王面前,一下子却成了乌龟!合着打来打去,损兵折将的都是我!”

“哈哈哈……”徐景昌拍着他的肩膀笑起来:“也不能这么说,郑亨还掉了脑袋呢……”

“那倒是。”朱勇闻言心情好了不少道:“那白痴脑袋里全是豆汁儿,居然去找王贤的婆娘合计,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不雅,不雅。”徐景昌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但愿早点结束这一切,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就你这还难熬?”朱勇笑骂道:“神仙般的日子好吗?”

徐景昌摇头笑而不语,在他眼里,就算大同城内的生活都是在受罪,只有回到京城,自己的安乐窝里,那才叫神仙般的日子……

不过无论如何,两人的心情都还算愉悦,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想象不出,王贤还能有什么办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既然他想耗,那就陪他耗下去呗……

当初,阿鲁台和查可韩等人,也是这么想的。

北京城,距离王贤兵临居庸关已经过去了七天。七天里,居庸关的每一点消息,都牵动着君臣百姓的心神。幸好,都是好消息……

当知道,王贤的大军止步于居庸关,连进攻的勇气都没有,结果被赶到的定国公,率领十余万大军堵在了八达岭,北京城的君臣百姓才从极度恐惧中挣脱出来。看来,王贤再强,毕竟也不是神仙,在固若金汤的居庸关防线和二十余万大军重重包围之下,他是不可能威胁到京城了……

老百姓终于不再聚集到城门下,哭着喊着叫门出城了。皇帝和大臣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弛下来,朱瞻基和杨士奇开始紧锣密鼓的逮捕王贤一党的全家老小。一开始,他们担心万一王贤再创造奇迹,突破了居庸关,兵锋直抵北京城下,根本就没敢抓人。

这会儿,看到王贤一时半会儿没有突围的希望了,这才赶紧让东厂大肆抓人。一队队皮靴白帽的东厂番子,带着全副武装的兵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踹开一扇扇大门,将屋里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用锁链串起来,驱赶到屋外。和之前抓到的犯人串在一起,就像一条长长的蜈蚣,押着他们穿街过巷,极尽羞辱之能事。

作为王贤的妹妹妹婿,银铃和于谦自然是重点照顾的对象。其实,两人刚被放出来的当夜,锦衣卫的人就曾设法想把两人送出京城,去山东避难。然而,两人被东厂的人严防死守,他们住的整条胡同都被彻底封锁,锦衣卫本事再大,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把两个大活人运出去。

王贤造反的消息传来之后,于谦和银铃便知道,又要被东厂的人抓去****了,二人不愿再受辱,便把家中柴房里的柴火,堆在堂屋之中,又在柴火上浇了菜油,只待东厂的人上门,就双双自焚。

这天恰好是冬至,所谓冬至饺子夏至面,这天北方人都是吃饺子的。两口子便用家里最后一点面擀了皮儿,又把最后一个胡萝卜切成丁,合着鸡蛋拌成馅儿,便坐在堂屋中,神态自若的包起饺子来。

一旁的炭炉上烧着水,炉中炭火正旺,只消夹出一块炭来,顷刻间就能把整个堂屋点燃起来。

但两人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他们认真的捏出一个又一个形状漂亮的饺子,整整齐齐在案板上摆好。仔细看来,你会发现,那些水饺就像用尺子卡着摆放的一样,无论纵列还是横列,距离都分毫不差。于谦的一丝不苟,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只有银铃能受得了他……

一张案板摆满,银铃便掀开锅盖,往沸腾的水里下饺子,于谦静静坐在她的对面,一边用白巾仔细擦拭着手指,一边专注的看着妻子的面庞。炉光把银铃的脸映的红彤彤的,这本是多么幸福的冬日画面啊,如今却要成为永别前的最后记忆了。

于谦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灯火璀璨的上元节,自己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的银铃稚气未脱,是那样的娇憨刁蛮,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

十几年过去了,她已是自己成熟美丽的妻子了,然而自己却不能带给她幸福安全的生活,今夜她就要陪自己一起走上绝路了。想到这里,于谦便心如刀割,忍不住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说这个?”银铃的视线从翻滚的饺子转到丈夫的脸上。

“当初,我要是不那么犟,听你二哥的安排去山东,也就不会有今天了。”于谦满眼歉意道。

银铃轻轻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要不是我二哥的事情,相公还是朝廷命官,怎会有牢狱之灾?”

“二哥他,也是被逼无奈而已。”于谦却轻声道:“算了,一家人也没必要道歉来道歉去。”

“正是如此。”银铃笑了,顿一顿,她有些迟疑的问道:“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娘子请讲。”于谦微笑道。夫妻俩从来都是这样相敬如宾,感情就在这样平淡如水的相处中俞久弥深。

“相公,到底怎样看我二哥?”银铃说完轻叹了一声,这是她的一个心结,自己最敬爱的二哥,如今成了大明的叛逆,她真怕丈夫会像传统士大夫一样看他。

“二哥……”于谦停顿一下,目光坚定的回答道:“没有错。他从来都不想背叛朝廷,更没有不臣之心。是那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步步把他逼到今天的。”说着,于谦双眉一挑,语气愈加坚决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子的忠诚,是给天下和百姓的,不是给一家一姓。只要他对得起天下百姓,在我心里就还是君子、是忠臣!”

银铃听了如释重负的笑道:“二哥要是能听到你这番话,肯定会很高兴。”说着神情一黯道:“可惜我们再也见不着了。”

于谦伸手,拭去妻子眼角的泪珠,轻声道:“饺子可以出锅了。”

银铃点点头,便拿起笊篱去盛饺子。这时,外头响起猛烈的砸门声,“开门开门!”

银铃心一沉,端着碗的手便抖了一下,于谦按住她的肩头,稳稳接过碗来,“不理他们,我们吃几个饺子再上路。”

两碗饺子摆好,于谦将筷子送到妻子手中,便也拿起一双筷子,夹一个饺子送到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在丈夫的感染下,银铃也跟着镇定下来,拿起筷子,吃起了饺子。

这时,外头的院门,被狠狠的踹开,东厂的番子提着铁链兵刃蜂拥而入,便看到堂屋中,那夫妻俩坐在炉边,从容不迫的吃着冬至的饺子。

番子们愣了一下,他们抓了这么多人,还从没见过这样心大的呢……领头的档头刚要吆喝一声,让人把他俩拿下,突然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他看到,堂屋里堆满了柴火,柴火上的菜油还在滴滴答答,只要那通红的炉火一翻倒,顷刻间,整间屋子就会被大火吞噬。

这时候就是傻子也能看出,这两口子是要自焚了!

档头赶忙抬手阻止手下贸然行动,黑着脸道:“赶紧让顺天府送两具水龙来!”

手下也不傻,哪敢贸然引火烧身,赶紧跑出去调灭火的水龙过来。

(本章完)

第1215章 谁不吃顿饺子?

于谦家院中,那名档头焦躁的来回踱步,不时看着门口,大声嚷嚷道:“怎么还没来?!”

堂屋里的于谦夫妇,已经吃完了冬至饭, 相视一笑,于谦道:“娘子不要怕,很快就没感觉了。”

“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银铃笑着对于谦道:“相公,动手吧。”

于谦点点头,伸手拿起火钳子。

“水龙呢,怎么还没到?!”见状那名档头急的直跳脚,终于听到门口一阵喧哗,手下番子便激动的叫唤起来, “来了来了!”

于谦轻蔑的一笑就要,就要把熊熊燃烧的火炉推倒。这时,就见一名太监满头大汗冲进来,大声喊叫道:“皇上有旨,所有人都撤出去!”

“什么?!”档头和众番子愣在那里,于谦也停下了动作,静观其变。

“皇上有旨,所有人都撤出去!”那太监气喘吁吁的指着那档头道:“还愣着干嘛,等着人家管饭啊?!”

“曹公公,这是为何?!”档头和那名太监相熟,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近人,自然不疑有他,只是无法理解。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名太监一听, 却气急败坏起来:“让你们走就赶紧走!”

档头无可奈何,只好把手一挥,垂头丧气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那名太监看一眼于谦夫妇, 竟然流露出些许畏惧之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好也跺脚离去。

“相公,这是为何?”见对方突然就打了退堂鼓,银铃奇怪的问道。

“应该是二哥那边,有什么动作了。”于谦却了然的笑道:“那些人又不敢动咱们了。”

“是吗?!”银铃满脸惊喜,却又难以置信道:“不是说二哥被困在八达岭,插翅难飞了吗?”

“当初他们还说二哥深入大漠,死无葬身之地了呢。”于谦笑道:“想也想不明白,算了,娘子,我还是再来盘饺子吧……”

于谦所料不错,乾清宫已经笼罩在刻骨的恐惧气氛中。

皇帝也过冬至,所以今日的晚膳也是饺子,但朱高炽面前的一盘水饺一个未动,已经彻底凉透。

但怎么能及的上皇帝心中寒冷之万一?

半个时辰前,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皇帝刚要用膳,杨士奇便和朱瞻基匆匆前来求见。朱高炽已经被连番的坏消息吓成了惊弓之鸟,想也不想便赶紧召见。

果然,两人没有让皇帝失望,又带来了让他亡魂皆冒的噩耗。

“启禀皇上,杨溥急报,南下的先头部队在山东受阻,运河水路被截断!”杨士奇神情凝重的禀报道。

朱瞻基尤嫌不够,又补充道:“另据东厂所报,山东的军队在德州集结,似乎是针对父皇的还都之举!”

朱高炽当时就食不下咽了,重重搁下筷子,满脸都是阴霾。

朱瞻基却有些幸灾乐祸,他是坚决反对还都的,现在见皇帝南迁之路受阻,太子殿下颇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便装模作样的安慰道父皇道:“父皇勿忧,咱们只是暂时不能还都而已,待儿臣消灭了居庸关的威胁,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平定山东,到时父皇再想还都,自然畅通无阻!”

“……”朱高炽那叫一个郁闷,心说到时候,能不能还都就不是我说了算了。不过现状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黑着脸道:“山东一共多少军队,会不会威胁京师?”

“满打满算,此刻德州的军队只有五六万之数,而且训练如何、装备怎样,全都未可知。”朱瞻基信心十足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王贤出征草原,将他麾下的将领选调一空,如今在山东领衔的,乃是他那个不成器的把兄弟二黑,再就是原先白莲教一干头头脑脑,这些人百无一用,再好的军队在他们手里也是白搭!”

“不要大意!”既然不能跑路,朱高炽自然高度关注起北京的安全来。“德州距此不过四百里,绝对不能让他们骚扰到京师!”

“皇上放心,京畿尚有二十万大军拱卫,勤王的军队也会陆续赶到,山东那点兵马,威胁不到京师。”杨士奇也给皇帝吃定心丸道:“皇上,饺子凉了,还是先用膳吧……”

“哎,你们也留下来一起用膳吧。”朱高炽调整心情,只要王贤还被困在居庸关,一切都可以接受。

“多谢皇上。”两人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也早就饿了,谢恩之后,便坐下来准备开动。

但这顿饭,注定是吃不成了,三人刚刚夹起饺子,还没有往嘴里送,就见杨荣失魂落魄的窜进来,就像有鬼追在他身后一样。

见到平素里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杨荣,惊慌失措成这样,朱高炽和杨士奇直接停下了筷子,朱瞻基却饿的实在受不了,把个饺子先塞到嘴里再说。

“皇上,大事不好!王贤率军队出现在涿州了!”顾不上行礼,杨荣失声大叫道。

“什么?!”三人闻言如遭雷击,朱高炽和杨士奇手里的筷子相继落地,朱瞻基的筷子倒是没落地,但是口里的水饺,却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殿中,只听到君臣三人沉重的喘气声,朱高炽脸色登时煞白煞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死死盯着杨荣道:“王贤怎么会出现在涿州呢?!他不是被困在居庸关下了吗?!”因为极度的恐惧,皇帝的声音变得嘶哑尖锐,和伺候他的太监别无二致。

只要对地理稍有了解,就会明白皇帝为何如此恐惧。涿州在延绵的燕云山脉以东,距离京城不过百里,而且之间一马平川,再无任何屏障可言!

“这……具体的情形还不清楚……”杨荣也是满心的恐惧,怎么也无法平复,说话都带着颤音儿了:“只能推测他是绕道紫荆关,突破了燕云防线,然后北上京师的……”

“他怎么能跑到紫荆关去呢?!”杨士奇惊怒交加,咆哮道:“大同的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紫荆关也是燕云防线上的重要关隘,距离居庸关两百余里,乃是大同镇的防区。就像宣府镇的主要任务,就是护卫身后的居庸关一样,大同镇的主要任务,也是护卫自己身后的紫荆关。

“大同的军队,不是被调去居庸关了吗……”杨荣看一眼杨士奇,心说就是你丫下的命令啊!

“……”杨士奇登时哑口无言。此刻他怎能还不明白,王贤在居庸关是佯攻,抓住朝廷极度恐惧的心理,大军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就把大明在宣大的军队,一股脑都吸引过去。然后王贤趁机分兵,从兵力空虚的大同镇穿过,直扑紫荆关而去!

紫荆关虽然与居庸关、倒马关,并称大明的内三关,皆属内地锁钥之地。但毕竟距离京城还远,在皇帝和大臣眼里,重要性远远不能与京师门户紫荆关相提并论,虽然朝廷也接连下旨,命紫荆关加强守备,并增派了兵力,但无论是从关防,还是重视程度上,都远远比不了居庸关。

以王贤神鬼莫测的能耐,出其不意直捣关城,一举突破紫荆关,倒也不是无法想象的……

君臣用了好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一噩耗,杨士奇苍白着脸色问道:“王贤有多少军队在身边?”

朱瞻基父子一听,马上也支起耳朵来,要是八达岭的大营是个空营,王贤带着主力出现在涿州,那就万事皆休了……

“最多不超过两万……”幸好,杨荣没有给他们致命的打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军队太多,他根本没法隐藏形迹,也就不可能突袭紫荆关了。”

“那还好……”杨士奇松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贤就是再牛逼,还能带着区区两万军队,攻下北京城不成?

“他这是在冒险,两万军队就想兴风作浪,实在太小看我们了!”朱瞻基也强作镇定的给自己打气道。

“他可不止两万军队……”一直默不作声的洪熙皇帝,突然幽幽道:“你们忘了德州的军队了吗?”

“呃……”杨士奇和朱瞻基像被掐住脖子的鹅,别说说话了,连喘气都困难了。

现在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山东的军队集结德州,根本就是得了王贤的命令,准备与他汇合的!

原来王贤根本没打算用关外的军队进攻京师,他留在山东的伏笔,才是他的杀手锏!

按说,这么简单的道理,杨士奇和朱瞻基不可能还得等皇帝提醒,可他们已经被王贤接二连三的妙手,搞得晕头转向,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这下可真要出大事了,单单山东的军队掀不起大风浪,单单王贤没有足够的兵马,也掀不起大风浪。可两者合二为一,就能要了他们的血命!

“皇上,殿下,首辅!”见三人一个赛一个的呆若木鸡,杨荣只好催促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拿出办法来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孤能有什么办法?!”

“朕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太子和杨士奇,几乎异口同声的哀鸣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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