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经营

六月,夏日炎炎。

庾亮坐在一条河沟旁,满心烦躁,尤其是看到一支长长的队伍穿过山道一路向西的时候。

“庾公。”队伍中分出数骑,领头一人远远下马行礼道。

“殿下。”庾亮慢腾腾地起身,回了一礼,目光打量着络绎不绝的车马。

来人是吴公邵雍,奉命押运财货去灵洲。前些时日还在长安收拢耕牛、农具呢,不意今日就到安定了。

这么急着赶路,真是兄弟情深啊!

“此为犒军财货?”庾亮来到路边,看着车厢里的各色绢帛、麻布、坛坛罐罐之类,问道。

“朔州世兵有八千之众,各色物品所需甚多,也不能全让关中出了。”邵雍笑着回道。

他其实有些不耐了。老物怎么问东问西?赶紧放我走,好去跟三兄玩耍。

当然,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庾亮是不能得罪的。

“赵王是能人啊。”庾亮来到一辆坏在路边的骡车旁,掀开篷布,轻抚着柔软的绸布,说道:“在灵洲平地凿渠引黄河之水灌溉,长百二十里,真是好气魄。在他手下,河西郡当大治焉。”

邵雍腼腆地笑了笑,道:“庾公在安定垦荒,手段却比赵王强多了。一路行来,民屯处处,蔚为壮观。”

“垦荒种的粮,不还是要发往朔州?”庾亮说道:“况氐羌休屠之众也不怎么会种地,更难管治。”

“过长安之后,诸郡氐羌似少了很多?”邵雍又问道。

庾亮瞟了他一眼,道:“金正杀了那么多年,诸葛恢又杀数年,征战、发役、外迁者不知凡几,哪还有那么多氐羌?”

说完,他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耽误你了上路吧。老夫还得在此巡视。前头小心些,略阳有氐羌不耐征发,举众叛乱,一部窜入安定,还在围剿。”

邵雍听了有些惊讶,道:“还没剿灭?”

“南安姚弋仲已遣兵征讨,左长直卫亦出动了万余人,破其窟巢,而今不过剩些散兵游勇罢了,数百人一股,惶惶不可终日。”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负责押送财货的左骁骑卫精甲骑士,道:“罢了,算我多说,有此一千二百甲骑,些许氐羌不足为患。其实,若非左长直卫良莠不分,杀戮过重,又激起更多叛乱,早无事了。”

邵雍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左长直卫为什么杀性这么重,原因是明摆着的,掠夺财货、女子、牲畜。他让人把消息传给左骁骑卫的带队军将后,便向庾亮行礼告辞了。

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庾亮更加烦躁了,却不是为什么吴公、赵王,而是为方才提到的事情。

他的想法和邵雍一样,府兵劫掠成性,一杀就收不住手。你派人去阻止,他们心里还怨你,难得有发财的机会,你居然拦我?

另外,他隐隐发现,只要入了府兵这个体系,不管你原来是什么样,最终都是一个鸟样。

左长直卫府兵中固然有很多关东人,但关西人乃至杂胡军士也不少,他们奉命出征时,面对氐羌、匈奴可一点都不手软——当然如果汉人造反,他们同样不会手软。

仿佛他们天生为了军功、杀戮而生,对功转、官位、土地的渴望无与伦比,再加上要自备粮械,出征后军纪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即便你尽力约束了。

天子有诏,屠灭作乱之人后,于安定、略阳二郡交界处置祖厉龙骧府,自并州招募一千二百府兵余丁徙镇。

庾亮估摸着,天下大概已有十一二万府兵了,将来会不会鼓动着朝廷向外扩张,以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比起太学、国子学,武人对官爵的渴望更让人忧心。

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以武功为进身之阶的群体对天下风气的改造。

对,就是改造。

最离谱的是,庾亮发现一小部分士人居然开始书写歌颂军功、边塞的诗赋,这股尚武的风气一旦刮起来,真的让人无所适从。

置身于这股大潮之中,个人的力量真的太渺小了。

******

六月十五,庾亮回到了长安。

五月麦收之后,相当一部分田地已种上了黍豆,郁郁葱葱,煞为养眼。

这是长安附近最好的田地,绝大部分都分给了世兵,成为了军田。

城墙之外,铁匠铺连绵不绝,大部分是最近半年新设的。

老铁匠被迫多招了不少徒弟,日夜不停地打制器械,为战争做着准备。

听闻河西郡那边有牧人放羊时,羊蹄子不小心刨出了石炭,土人用来引火,非常方便。

庾亮奇之,遂到故纸堆里查找,这才知道原来汉代就有人以此烧火了,但他也算走南闯北了,平日里却未听闻过此物。

诸葛恢却说曹魏时有人在关中用过,称之为“石薪”。不过老实说,直到现在关中几乎还是见不到用此物烧火之人,可见并未流行开来。

诸葛恢令匠人以此冶铁。消息传到洛阳后,被天子下诏制止。他的态度很明确,官民烧水做饭可用此物,但冶炼兵器只能用木炭,不得用石炭,说是石炭冶炼的兵器易“脆折”,不如木炭冶炼的好。

庾亮很不解,但他不打算深究。不让冶铁就不让冶铁呗但可以卖给长安官民嘛。事实上他已经遣人在关中各处察访了,看看哪里能开采石炭,这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回到城中后,他径直来到了庾府。

“大兄。”庾冰刚刚下直,见了便笑道:“天这么热,还四处乱跑作甚?不如来饮杯茶水。”

所谓长安“庾府”便是他家,盖因他四月份出任雍州别驾,于是便在此置宅。反倒是庾亮只领了个临时性的使职,没有置业,干脆住在弟弟家。

“不跑不行啊。”庾亮坐了下来,叹道:“眼见着诸皇子都在外面忙差遣,梁奴只能在秘阁寻章摘句,他不急,我还急呢。”

“急也没用,越急越坏事。”庾冰亲手给兄长倒了一杯茶,劝道:“经营雍州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兄长你也五十了,别太拼命。”

庾亮摇了摇头,道:“梁奴食邑在此,东宫亦有关西僚属,不好生经营,将来悔之莫及。”

庾冰默默品味着这句话,暗叹一声,太子一日不登基,兄长就一日放不下心,担心出什么变故。

想到此处,他及时打住了。因为再深想下去,就涉及到你为何想要经营雍州?你有什么目的?你是不是抱着什么最坏的打算?以关右之地,拥并州高屋建瓴之势,太子又想做什么?

什么事情都不能上秤,越上秤越难以解释。

“兄长,输送粮械之事可不能放下啊。”庾冰忍不住提醒了句。

“无妨,我盯着呢。”庾亮摆了摆手,道:“都是用惯了的人,他们办事,我放心。”

庾亮出任关西转运使后,便自己招募了一大帮僚佐,绝大部分是河南士人,另有少数蜀人,负责与官府对接,处理各种庶务。

“兄长府中多为豫人,在关西多有不便,不知可曾物色几个秦地干吏?”庾冰又道。

“前些时日在安定与人坐谈,宾客中似有贤才。”庾亮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便遣使西行,厚礼聘之。”

庾冰松了口气。

既然要经营关右,就不能再有畛域之见。在这件事上兄长是清醒的,幸甚。

“你呢?”庾亮问道:“你这个别驾做得可顺心?”

庾冰苦笑道:“在长安,谁能压得过诸葛道明?不过他还算客气,弟每每谏言,他还是听的。”

“这个老滑头!两个女儿都送进了宫,最擅钻营了。”庾亮笑道:“不过你也不要掉以轻心。知人知面不知心,防着点没错的。”

“兄长说得是。”庾冰附和道。

“京中可有消息传回?”庾亮喝了一口茶,问道。

“天子五月出了一次宫,至尉氏县刈麦,巡视睢阳渠,月中就返回了,至今未外出。”庾冰说道:“听闻刘修仪抱恙卧床,恐时日无多。”

庾亮微微颔首。

刘修仪无子,只有桓温、温毅两个女婿。

他和桓彝交情不错,故对桓温提携有加,但也仅此而已,与刘修仪乃至平原刘氏没有过多的交情。

“还有何事?”庾亮继续问道。

“天子诏发江南天师道降众两千余家至徐州治河。听闻治河完结,这些人会被迁往朔州,大约是在明年暮春。”

庾亮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道:“继续说。”

“还有的兄长怕是不爱听。”庾冰说道:“五月麦收后,诏以武强镇旧址置武强龙骧府,于南皮、河间之间置弓高龙骧府,又于弋阳郡置白沙、木陵二府,所需兵士自并州、河南府兵余丁中选取,另择数百裁撤之河北军镇骁锐实之。听闻汴梁役户都快空了,想当年最多时可是有数万户,而今尽作府兵部曲。”

庾亮无奈摇头,道:“北地豪族一批批南下,空出来的土地、田宅就这样被占了。这还不算,弋阳那等荒芜之地亦大批安置府兵。不过也好,让他们与五水蛮、鲜卑、氐羌作伴好了。”

“没了?”庾亮又看向弟弟,问道。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了。”庾冰说道:“而今所重者,无非收复西域罢了,却也非今年。”

庾亮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两年以休养生息、夯实根基为主,朔州建置、徐州治河、平州经营、江南开发是最重要的几件事,如此而已。

(本章完)

第1404章 见闻

贞明五年(338)六月中,骄阳似火。

太上皇灵柩葬入陵寝之后,洛阳并无大事。六月十五的望日朝会上,天子下诏,令戊己校尉派人西行,考察适合屯垦的地点。

西事稍毕,天子又行文青州,令发丁壮万人,浮海北上,于将作少监何充确定的位置上(今岫岩)筑城,赐名“岫岩”。

七月初三,沙门镇将钟离克带着三十万斛粮食及首批丁壮千人抵达马石津——剩下的九千丁壮将在接下来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抵达。

下船后,钟离克发现旅顺县已然有些不一样。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来旅顺还是去年五月。之后都是部将带队航行,他则常驻沙门岛,很少离开,不意变化如此之大。

最显眼的其实是位于海浦附近的几个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砖制瓦,山上似乎也有人开凿石块,拿来修建城墙、屋舍、仓库。

诚然,旅顺县产出的条石、砖瓦不可能供所有人使用。到目前为止,似乎主要拿来建造官舍、粮库、武库以及包裹城墙,但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至少原本凌乱、粗陋的木屋(原临时军营)拆除了不少,整座城市变得顺眼、整洁了不少。

“这就是旅顺?有多少人?”身后传来了虚弱的声音。

钟离克微微一笑。

此人名叫桓思,乃广陵富商桓封之子,听说是曹魏时南逃的桓氏族人后裔,可惜拿不出家谱了,可能真没有,也可能是逃亡途中遗失了,反正广陵郡没将这一家列入士族谱牒——也有传言这家是汉末时迁徙过来的,反正众说纷纭,难以辨别。

钟离克与桓封有过一面之缘,见他家跑到蓬莱开邸店,有些惊奇。后来推却不了情面,便答应将桓思带上船,一起来到旅顺。

这家伙一上船就吐得不行,上岸后才稍稍缓过来点,这会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听到桓思的话后钟离克说道:“去年一整年都在编户齐民,旅顺县应有五千五百户、二万七千口上下。”

桓思哦了一声,又问道:“都有哪些人?”

“最多的便是宇文鲜卑了,众二万。剩下的则是东海糜氏及朝廷发遣的匠人,或许还有些商徒之流。”钟离克说道:“原本还有三千家燕山苑园户,听闻开春后走了。”

“不回来了吗?”

“过几天应该会回来秋收,秋收完后大概是真不回来了。”

“搬去哪里了?”

“王都岫岩左近吧。”钟离克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今年真准备在这过冬?”

“是。”桓思回道:“燕王邀我至岫岩一行,明夏再回蓬莱。”

钟离克遂不再理他,上岸督促卸货去了。

桓思则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在城外闲逛着。

从城墙外围一直延伸到远处十余里,到处都是接近成熟的粟,金黄金黄的,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再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岭,一些牛羊、马匹被随意野放着,几乎没什么人管。

部分山坡被栅栏圈了起来。桓思有些不解,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这是燕王赏赐给糜家的果园,而今正在清理,明年就要移栽果树了。

“这……”桓思有些羡慕。

即便旅顺是很多人眼中的苦寒之地,但一口气得到上百顷山地做果园,可太让人眼馋了——即便不全部栽种果树,也可以分出部分种蔬菜瓜果,或者直接拿来放牧。

糜家可真是了得!

而就在桓思流露出这个意思的时候,旁人又笑着告诉他,宇文家得赐的草场更多。东北方有一片周回数十里的草场,全是宇文夫人的私产。

宇文氏也是旅顺县第一大族,风头直接压过了燕王妃糜氏,毕竟糜家带过来的庄客部曲还不到一千户,和宇文家不在一个层面上。

桓思听完默然良久。

他没想到,在北地度田如火如荼的情况,辽东居然还在“倒行逆施”。大族动辄阡陌纵横,跑马圈地,赏赐牧场都是整片山脉、整片山谷地划。

这么一看,尔母婢,我也想来!

真的,桓思动心了。

他家在广陵很有钱,也有很多僮仆。尤其是当年北人大举南下的时候,他家作为地头蛇,趁机收拢了不少零散的庄户。

桓思也不清楚他家能不能保住这些人,看样子很难。哪天朝廷括户一次,必然会要求他们放散部分僮仆。

既然保不住,早晚被朝廷拿走,还不如转移到辽东。不但可以让广陵桓氏在辽东有一个分支、保留一部分家业,还方便做买卖,一举两得。

不行!得赶快写封信,请钟离将军帮忙带回去。

******

“今日是七夕,大王特赐果品,以贺佳节。”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刚刚收拾完行李准备上路的桓思一愣,这是闹哪出啊?

遂推开房门向外望去,只见几名官府小吏拉着牛车,停在驿站门口。

稍顷,两人一前一后入内,从布袋中掏出一些杂色野果,逢人就发,口中说道:“陈瓜果于庭院中,此谓‘乞巧’。来来来,见者有份,共度佳节。”

驿站内住了不少人,有来自中原的将吏,有前来做买卖的商徒也有髡发的部落酋帅,听到声音后,纷纷出门,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果子。

驿将让人搬来了案几、盘子,将所有果子置于其中,同时笑道:“如果有瓜就好了,附一个喜子网于瓜上,以为符应。”

中原将吏、商徒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但鲜卑、乌桓之辈就不一定清楚了,此刻下意识坐了下来,愣愣听着。

小吏要给桓思发,他笑着推拒了,道:“这就要去岫岩了。”

“拿两个路上吃着也好。”小吏硬塞了几枚果子过来。

桓思道了声谢,又分给随从。

“此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妇人要穿七孔针……”临出门时,背后还传来说话声,桓思暗道这样才对嘛,才更像中原。

离开驿站里许之后,他在大道上等来了一队骑士,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刘九的幢主,范阳人。

此人面色生冷,不是很健谈,但桓思仍然想尽办法套话。

“将军家红崖,此非汉旧县,莫非新设?”他问道。

许是被他问得烦了,刘九粗声粗气地回道:“便是新设,位于岫岩东南海边(今庄河)。”

“岫岩、红崖二县便是军属所居之处?”

“还有西安平县南境。”

“原来如此。”桓思默默记下了。

他已经打听过,燕王帐下有八千步骑(其实是一万),那便是八千家,分在三个县里面并不难,有足够的土地。

而这三个县里面倒有两个是新设的,西安平屡经战乱,也没什么百姓了,加起来能有几百家算你厉害。如此看来,平均一县三四千户,便是算上官员、奴婢之类,大概也多不到哪去,一县能有四千家就不错了。

如此看来,辽东国的富庶之地还是在南边,比如旅顺、北丰、平郭。

“却不知北丰县如何了?”桓思又问道。

刘九有些不耐,不过还是回了他一句:“虽有三万户口,却不如旅顺。”

“都是鲜卑人吗?”

“鲜卑人二万,田、郭、牵三族合计万人。”

“平郭呢?”

刘九瞟了他一眼,似要呵斥。

桓思笑了笑,从随从那里取来一个皮囊递给刘九,道:“此为汴梁春。将军赶路辛苦了,路上可少少饮一些解乏。”

刘九脸色好了许多,于是又道:“平郭却要好上不少。当初安置时我率兵弹压了,计有颜、萧、佟三家万余人,鲜卑、高句丽二万、悉罗部数千,虽比不上慕容仁时期,却是辽东国田宅、户口最盛之地。”

“辽东国有多少人?”桓思追问道。

“我亦不甚清楚。”刘九摇了摇头,道:“汶县可能稍多一些,有万余鲜卑俘众,多已编户齐民地方豪族大概有三千来人。襄平、新昌、安市、居就四县原本几乎空了,加起来也不足五千户,其中襄平最多,可能有两千户。”

桓思默默算了一下,辽东国十一县加起来大概也就十五六万人的样子,盖因不少户大概率只有一口人。

先前听钟离克说,慕容廆在位时,辽东郡是其食邑,故大力经营,鼎盛时有十五万人左右。他死之后,慕容皝、慕容仁攻伐数年,拉锯得十分惨烈,许多人被迁走了,或被屠戮了,剩下的多被慕容仁带去了玄菟。

这么看来,大梁朝的辽东国也就堪堪恢复到了慕容廆活着时辽东的户口。

有点惨淡啊!

不过桓思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他觉得没有必要那么悲观,燕王裕看样子有几分本事,而且颇受今上所重,各色物品、粮食不要钱般往辽东涌。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起来。

最大的威胁可能就是高句丽了,但他们刚遭重创,桓思不相信他们一代人之内还有实力南下。有这二十年,辽东十一县不知道已成什么样了。

这般想着他便定下了心来。

辽东还是可以来的嘛,但不能去北边。燕王的辽东国,很明显是南重北轻的格局,看看能不能在旅顺安个家,再次也得是北丰或平郭。

七月十三日,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顺利抵达了岫岩——辽东国的王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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