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等待

啥玩意儿?

槐诗怀疑自己耳朵聋了,抠了半天耳朵,认真的问:“将军?”

“对。”生天目颔首。

槐诗难以置信,再问:“就那个……那个美洲人?”

“对。”

生天目颔首,指了指自己的车:“先走吧,剩下的路上再说。”

司机下车就把车钥匙给了槐诗,槐诗顺手就把车钥匙揣裤兜里去了,生天目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眼皮子狂跳:“是叫你开车,不是让你收车!上次才送了你一辆宾利,你这就看上我的新车了?”

“这不习惯,习惯了么?‘

槐诗尬笑,把只能把车钥匙再掏出来。

生天目站在车门前面,结果等了好半天,没等到槐诗给他开门,不但没开门,还傻愣愣的站在后面看着他:“诶,你咋不上车啊?”

“怀纸君……”生天目叹息。

“嗯?”

回想起这傻逼往日里那一副‘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喝水我刹车‘的样子,生天目语重心长的感慨:“你没有去做公务员真是瀛洲的福气啊。”

也不理他茫然的样子,生天目摇头自己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别说,这么多年没自己开过门,还挺新奇的。

“话说,咱们去哪儿啊?”

槐诗拿着手机按了半天,发现那个地址竟然搜不到:“导航都找不到啊。”

“导航能找到才有鬼了呢。”

生天目说:“你先从南边出京都就是了,路上我告诉你怎么开。”

“不会走错路吧?”

“就一条路,怀纸,没有其他的能选。”生天目闭上眼睛,无力叹息:“只要能走通,就不会走错……”

就像是生天目说的那样。

出城之后,槐诗发现,生天目说的没错,出城走了一截之后,眼前就只剩下了一条马路。甚至马路上都没有任何车辆,只有槐诗一辆车孤零零的向前。

没有哨卡,也没有任何的审查,但却感觉自己已经被无数眼睛盯上了。

两侧的路边工于心计的营造了一切槐诗想得到想不到的园林和景观,好像就已经开入了将军庭前的花园里。

在清晨时分,园艺师们就开始辛勤的劳作,修剪花枝,毕恭毕敬的献上自己平生的技艺,维护着作品最完美的模样,不敢有一丝瑕疵。

哪怕将军根本懒得去看一眼。

莫名的压力压在槐诗的身上,令他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挺直了身体在前面开车,终于还是问道:“为什么要见将军?”

生天目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反问:“这种时候,除了将军,难道还有其他的人愿意看我们一眼么?”

“……”

槐诗捏着方向盘的手僵硬了一下,终于自他疲惫的面孔之后感受到这些日子他所面对的压力。

总无事令的存在宛如千钧重担,对于丹波内圈而言,无疑是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消费税改革案在政党之间的争斗中悬而未决,风波不断,听起来税点的变化轻描淡写,但实际上背后的影响却波及了整个瀛洲,甚至东南亚……

这背后则是武家所掌握的新兴资本和公家背后的古老财阀们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一旦总无事令正式颁布,届时在各方暗中的博弈和无底线的厮杀中,丹波内圈的存在便会如同野草浮萍一般,脆弱不堪。

内忧外患。

也正是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同盟才会容许怀纸组这样火箭一般蹿升的存在。团结一切力量,保存自身。

不求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只希望在风暴过后可以残存。

东夏的帮派可以封门闭馆,抽身事外。但混种却没有选择,倘若不谋求庇佑的话,最后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甚至就连死了,尸体都会变成用来背锅顶缸,承担罪过的万恶之源。

“倘若这个时候还能有谁能够伸出援手,拉我们一把,就只有将军阁下了。”

生天目低声说:“一直以来,丹波内圈能够存在,也是仰赖那位大人的默许。只希望将军能够大发慈悲。”

“他会管么?”槐诗不解。

“谁知道呢,要看人家究竟能否瞧得上我们的这点家伙什儿了。”

生天目揉了揉老脸,无声叹息:“为了这次会面,我用尽了之前所积累下来的所有人情,带上了同盟搜集的所有珍宝……倘若失败的话,我们就再没有任何选择了。”

槐诗问:“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代表不了同盟,今天的角色只是司机而已,不要说话,不要有多余的举动,不要去在乎其他人的任何羞辱,倘若他们还会用正眼看我们的话。”

生天目说:“你只要避免意外发生,保证我能活着见到将军就行了。”

一路上,生天目看似闭目养神,但实际上长袍下的身体一直紧绷着,警惕又戒备。槐诗总感觉他敏感过头了,但能够体会,一线希望在前方时那种不希望一切意外发生的心情。

风平浪静。

没有袭击,也没有意外。

在槐诗的护送之下,早上七点之前,他们就已经赶到了将军的府邸之外。

早有接待者等到门前,然后将他们带进了休息室里,为他们奉上了茶点。

“将军阁下昨晚思虑过甚,几个小时之前才就寝。与您会面的时间可能会稍作推迟,还请生天目阁下稍安勿躁,安心等待。”

如此说完之后,接待者便恭敬的告退离去,为他们关上了门。

随着时间的流逝,门外不断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可是却从没有人推门而入,而是冷淡的穿过门前,走向了其他的方向。

起初的时候,生天目每次都会撑起身体,做出恭敬的神色。可到了后面,他的神情也渐渐暗淡起来。

槐诗曾经还怀疑这是什么误入白虎节堂的诡计,可谨慎的扫视过四周,借口去过四五次厕所之后,发现……这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休息室而已。

整个府邸内一片繁忙,侍从们有序的奔走着展开着每日的清洁与劳作。

时而有神情肃冷的武士以及恭敬的官员出入。

而除了偶尔今天添茶倒水的仆从之外,好像根本没有人理会这两粒不属于这里的尘埃。

倘若不是生天目有言在先的话,槐诗都忍不住开口催促了,哪怕催促不会有用。

无奈之下,只能安心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正午时分,丹波内圈,码头区,一片繁忙。

这或许是丹波圈里和其他区域交流最频繁的地方了,京都的五个港口之一,就坐落在这种地方。

虽然受限于泊位的建设,无法停靠大型船只,但因为地理位置和鱼汛的原因,吸引了大量捕鱼船的停靠。

尤其是每年夏秋两季,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刚刚归港的捕鱼船正在繁忙的卸货,而来自各个生鲜市场的批发商们早已准备就绪,货车碾着地上的海水和鱼鳞频繁出入,而在刺鼻的腥气里,不少料理店的采购者也在等待着相熟商家的出货。

带着浑身的海腥味,刚刚到地上还没一个小时的渔夫高桥擦着头上的汗,手里笨拙的完成了账目的计算,确认无误之后,看了看身旁,发现没人之后,在嘈杂的市场中扬声大吼:“坂本!坂本!死哪儿去了,过来搬货!!”

就在他身后的渔船上,传来了清脆的应和声,但却不是属于中年男人的嘶哑回应,而是少女的响亮声音。

“来了来了,请稍等一下!”

堆积在一处高达四五米的箱子便好像长了腿一样,摇摇晃晃的从船上踩着踏板下来。沉闷的水声在里面回荡着,令高桥身旁的采购者变了脸色,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可是灌满了海水和海鲜的水箱,一旦砸下来,自己恐怕小命不保……

更夸张的是,这种需要铲车搬运的巨大活物,竟然是在一双手的支撑下一步步来到了他面前的。

最后,嘭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从后面挤出一张稚嫩姣好的面孔,带着一只精致的鬼角,不好意思的冲着高桥笑了笑:“坂本先生说上厕所去了,让我帮个忙。”

采购者倒吸了一口冷气,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是人么?

而高桥向来难见晴朗的表情越发的阴沉:“上厕所?我看是嫖妓去了吧!真希不要又被那家伙糊弄着顶班。”

“不碍事儿,反正我力气大嘛。”

被称为真希的女孩儿嘿嘿的笑了起来。

高桥收回视线,看向采购者:“让您见笑了,牛岛先生……预订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还请清点一下。”

“没关系,近江女士推荐的人,我们信得过。”

那个染着金发的年轻人礼貌的笑了笑,结完账之后,客套了两句,立刻就回头指挥着搬运工装车了。

自始至终,真希都好奇的在旁边瞧着。这些奇怪的人身上好像或多或少的都带着纹身,不苟言笑,但又干脆利落,甚至连砍价的都没有。

甚至都不用记账月结,而是现付。

有不少渔夫都推掉了其他地方的订单,把货优先给了他们,而且还主动给了丰厚的折扣……

“附近又要开大商场了吗?”

真希眨着眼睛,期待了起来:“下次可以去逛逛了!”

“哼,都是假仁假义。”

在她身后,船边上那个正在刮鱼鳞的少年冷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那群怀纸组的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

他的脸上带着一块巨大的胎记,角质化的皮肤翘起来像是鳞片一样,在谈及那个词的时候,表情就分外的厌恶。

真希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回过头去,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一样,没反应过来。

“俊雄你刚刚说是……怀纸组?”

“嗯?真希姐你这都不知道么?”俊雄往海里啐了一口,鄙夷的说:“是城里新来的恶棍头子,怀纸素人,呵,为了自己做买卖,把丹波内圈所有水和蔬菜的供应全都垄断了,想要吃独食。”

“啊?”真希茫然,“怀纸素……人?”

“是啊,名字很奇怪是吧?”俊雄冷哼,“据说人也很下流,上次我还看到他在街上脱衣服呢,不要脸。”

真希感觉自己脑子转不过来了,感觉那里不太对:“呃,那也……不一定是坏人吧?”

俊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眸垂落,难以掩饰仇恨。

“琉斗大哥就是被他杀掉的,内山阿姨那么好的人,现在每天都在哭……他还假模假样的让人上门给钱,好像谁稀罕他的臭钱一样!”

俊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捏着刀子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早晚有一天,我要杀掉他……”

低沉的脚步声中,一个魁梧的黑影出现在了他身后,他愣了一下,回头,就看到高桥冷漠的神情。

“小子,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的事情,我不管,下了船之后你爱去哪里去哪里,但如果以后你在我的船上再说这种小混混一样的话,我就把你从这里踢下去,明白么?”

俊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甘的颔首,低头继续刮鱼。

许久,高桥转身离去。

中午饭是海鲜盖饭,不限量的鱼子和三文鱼,在渔船上工作就这点好,真希又吃了大半锅。

吃完饭之后,高桥将真希叫进船舱里,然后打开里面的保险柜,从里面取了一沓薄薄的纸币出来递给她。

“四十万,这是你的工资。”

“耶!谢谢高桥先生!”

真希如获至宝的举起手里的钞票,兴奋的手舞足蹈:“这样又能还不少欠款了,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出发?”

“起码要四五天之后了。”高桥摇头,看了一眼真希,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真希不解。

“……留个心眼吧。”高桥闷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用钱,但上岸之后小心那些花言巧语的人,丹波内圈不比其他地方,人心险恶。”

他都不知道这么傻的混种姑娘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一周之前她上门找工作,要不是她力气大能干四五个人的活儿,而且只要普通的工资,高桥是不打算用她的。

原本已经做好了她干几天就哭天抢地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这一周的时间她连轴转干了那么多活儿,连叫苦叫累都没有过。

傻的过头儿了。

如果不是高桥看得严,恐怕早就被船上那群懒汉骗光了钱。

“诶?”真希不解:“我感觉大家都还挺好的啊,味道都不像是坏人。”

你是狗么?

高桥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舱门让她快走,懒得理会了。

可临走之前,又把她叫住了,神情严肃:“俊雄的话,不要在外面传……那只是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话而已,知道么?”

真希茫然的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一副傻样,让高桥心更烦了。

这么没脑子,别一上岸就被人骗到什么地方里去吧,想想到时候的后果……

“喂,真希!”

他啧了一声,起身追出去,问道:“之后干活儿的地方找到了么?”

“啊?”真希回头。

“我……我……”

高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不是说你以前在厨房里打过下手么?我有一家相熟的料理店,最近正在招工……”

“诶!哦哦!好的!”真希兴奋的瞪大眼睛,冲过来,握住了他遍布老茧的双手,“请务必介绍给我!”

嘎嘣一声脆响。

高桥的脸绿了。

“真希,你……”

“嗯?高桥先生你怎么哭了?”

“你先松手,我手腕脱臼了……”

“哎呀,幸好没事儿,高桥先生对不起……”

手里拿着高桥给自己的地址和名片,下船之后的真希依旧不安的回头看向港口的方向,苦恼感叹:“我好像又搞砸了。”

“真希姐你才要小心点呢。”

她身旁的俊雄哼了一声:“那种中年单身老男人,说不定才是心怀不轨,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哪天他色欲熏心,对你做什么……”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高桥大叔也有自己的难处的。”真希笑呵呵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接下来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俊雄的脸色落寞:“大哥走了之后,内山阿姨这两天都很难过,我不想打搅她了。”

“就是这个时候才需要人安慰吧,你在想什么呢?家人可是很重要的哦!”

真希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脑袋,直到俊雄连番痛呼才松开手:“好了,钱不要乱花,给内山阿姨买个礼物吧,她也一定很想念你。”

“嗯……”

“怎么啦?别难过了。”真希想了想,提议道:“我请你吃拉面怎么样?不限量哦。”

“切,又不是漫画,除了大叔之外哪里还有人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诶!拉面明明很好的,又便宜,热量又高,还可以让人吃的很饱,有时候加面都可以免费……”

真希絮絮叨叨的说道:“总之,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才行,走了走了。”

一直拽着俊雄去吃了一顿拉面,然后监督着他给内山阿姨买好礼物之后,真希还是不放心,很态度很坚决的将俊雄送到了地方。

“都这么晚了,不用你送啦。”

越是到了地方,俊雄就越是抗拒,不敢进门。而真希则干脆利落的挽起袖子,一拳打在了旁边的墙上。

“我很有力气的,不用担心。”

嘭的一声,墙上就多了一个大洞。

哪怕知晓她怪力的俊雄也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些暗巷中不怀好意探出头来的人齐刷刷的吞了口吐沫,然后缩回了阴暗里去。

“行了,快走,内山阿姨一定在等着你呢。”

她拍了一把俊雄,把他推到了破败的门前。

俊雄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敲响了门,无人回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无人理会。

寂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可很快,门就开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愁云惨雾和一片凄清,家庭内一片温馨和谐的氛围,撑着拐杖的老人将一位面对笑容的中年女性送到了门口,看到两人之后,顿时不可置信。

“俊雄,你终于回来了?”老人惊喜的抱住了眼前的孩子:“还带了朋友们,快请进来,快请进。”

“这位就是俊雄么?”中年女性笑了起来:“果然像内山女士说的一样年轻可爱。”

“阿姨,她是谁?”俊雄看向那个女人的眼神警惕起来。

“真没礼貌。”老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要失礼,这几天,一直是这位园田小姐过来安慰我,帮我的忙。”

“哪里哪里,同为互助会的成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园田女士笑眯眯的摆手:“我先走了……两位如果有空的话,也可以来互助会参与活动啊,大家一起互相帮助才能战胜困难。”

再客套了几句之后,她便转身离去。

真希疑惑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个大姐,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五千六百字大章,不想再水了分两章了,干脆一起更了吧……嘤嘤嘤,想去对马岛……

(本章完)

第757章 自由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随着墙角座钟滴答的声响,富有节奏的秒针弹跳声反复扩散在休息室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扬起一缕蛛丝。

那些看不见的蛛丝漂浮在空气里,落在两人的身上,丝丝缕缕的盘绕,层层叠叠的纠缠……直到最后,像是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茧。

自寂静里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窒息。

六个小时之后,又是六个小时……

松软舒适的沙发好像也变成了铁毡,而每一秒度过时候的滴答声就是无情蹂躏的斧和锤,能够感受到希望在一次次的碰撞中渐渐干瘪萎靡的样子。

好几次,生天目愤怒的握紧手,想要起身。

可是却好像没有力气撑起自己,徒劳的松开了手,耐心等待,耐心等待,耐心,等待。

门外的声音依旧不时响起,可这一次,再没有让他那么期待了。

从仆从们匆忙的奔走,再到女士们娇柔的笑声,再到最后,再无声音。

当夜色渐渐浮现时,房间里的一盏孤灯便照亮了两人的面孔。

好像是两粒不起眼的尘埃那样,渺小到无人记得。

“还要再等么?”槐诗转着手里早已经逼近危险电量的手机,第五次问道。

“等。”

生天目麻木的说:“再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要见面,在这之前都要等。”生天目嘴唇开阖,吞下了后半句话,眼神麻木又平静。

等,等到死为止。

直到分针再次转过一圈,当槐诗再次准备借口上厕所出去透透气的时候,却听见门后面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

渐渐接近。

就好像察觉到门后的槐诗一样,来者不紧不慢的抬起手,敲了敲门。

槐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意。

隔着厚实的木门,能够感受到鞘中利刃隐约的鸣叫,寒意落在了自己的脖颈,很快又迅速消散了。

只是对方下意识的戒备而已。

他主动后退了一步。

门便从外面打开了。

展露出一名不修边幅的中年武士的模样。

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上扎着发簪,还绑着额带,像是刚刚长跑回来一样,腰间却挎着一柄有些年头的长刀。

脸上胡子拉碴。

只有一双眼睛大的像是山里的老猴子一样,泛着隐隐的清光。

进门之后盯着眼前的槐诗,似是出乎预料那样,眉头挑起。

“你就是怀纸?”

槐诗颔首,“正是。”

“我是将军门下的武士,叫我驹川就好,听说你打败了香川……哦,就香取那个小家伙,你很不错嘛。”

他抬起手,拍了拍槐诗的肩膀,夸赞了两句之后,肃容看向了生天目,微微附身鞠躬:“最近公务繁忙,将军大人实在难以抽身,下面的人多有怠慢,还请生天目先生多多包涵。”

面对这位将军最为得力的下属,生天目不敢拿大,撑起了身体,同样鞠躬:“哪里哪里,不过是多等了一会儿而已。”

话虽然这么说,可老人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直到驹川颔首,让开了通路:“请跟我来,在将军处理完手里的事情之后,您有十五分钟的会面时间。”

生天目颔首,并没有惊喜,也没有兴奋,而是平静的笑着:“好。”

可在背后的手,却激动的,握紧了。

难以克制此刻疯狂的心跳。

漫长的枯坐,终究是让他等到了结果。

“走吧,怀纸。”

他向着槐诗笑了笑,走向了门外。槐诗能够感受到他略显虚浮和急促的脚步,好像渐渐轻松了起来。

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不怕这漫长的枯坐和怠慢,生天目只害怕自己今天无功而返……可在驹川到来之前,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

只是等待的话,实在太好了。

哪怕被人怠慢和遗忘也没有关系,并不是没得谈,相反,这只是下马威而已!

将军想要更多,比他能给的还要更多。

但没关系,他可以给更多……

只要有的谈!

槐诗在后面,看着生天目渐渐被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梁,卑微向前。

.

隔着很远,就能够察觉到那毫无掩饰的源质波动,宛如浩荡的洪流席卷一般,将整个庞大的庄园都覆盖在其中,桀骜又狰狞。

顺着走廊一路向前,穿过了寂静的庭院,竟然就来到了海滨,远方的沙滩上亮着篝火,灯火通明。

穿着三点式的女孩儿们拿着水枪在沙滩上奔跑嬉戏,炫耀着傲人的身材和美艳的面孔,和两侧的侍者们都恭敬的来往,无人胆敢抬头看一眼。

隔着老远,就听见遮阳伞下面传来大笑的声音。

金发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甩手将手里的牌丢在桌子上,不快的骂了一句:“什么鬼运气,又赢我的钱,早晚吊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那些陪着打牌的下属们早已经见怪不怪,收起了桌子上的筹码,谢过了将军大人的赏赐之后,察觉到驹川归来,便礼貌的起身告辞。

牌局暂时终了。

将军起身,隔着大裤衩挠了挠自己的屁股,终于回头看过来,看着走进的生天目,想了一下,恍然:“我记得你,是生天目老头儿,对吧!以前咱们还打过几次牌……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差点就忘了,你怎么不催一声呢?”

“不过是多等一会儿,哪里敢搅扰大人的雅兴呢。”生天目恭谨的回应,欠身上前。

“坐吧坐吧,不必客气,听说你最近也浑身麻烦,焦头烂额。”将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看向槐诗,神情好奇:“这是哪位?”

隔着老远,被那一双金色的眼瞳凝视着,槐诗几乎感觉到浑身的伪装无所遁形,喘不过气来。

面对这位现境有数的强者,天敌之下的五阶第一人,他恭敬的后退了一步,以瀛洲的礼仪鞠躬行礼:“同盟所属,怀纸素人。”

“年轻人还挺懂礼貌的。”

将军端着啤酒杯,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他,对身旁的驹川吩咐:“我和他家大人说会话,你让人带着小朋友找点吃的去,不必拘束,难得来一次,起码啤酒烤肉管够。”

“是。”驹川颔首,自有仆人带着槐诗到沙滩上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很快流水一般的美酒和烤肉就端上来,丰盛无比。

槐诗倒没啥不好意思,就欣赏着那些漂亮大姐姐们的表演,毫无顾忌的胡吃海塞了起来。

只是心中的原本的一线指望,渐渐的沉了下去。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能够看到牌桌旁边说话的两人。

“说说看吧,生天目。”

将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之后,淡定的说道:“你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想要和我见面,总不能是想要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吧?”

生天目低下头,发自内心的恳请:“在下代表丹波内圈而来,恳请您的庇佑。”

没有浪费这一次会面的任何时间,没有卖弄任何的关子,也没有任何的保留。生天目低头,将目前同盟所遭遇的困境,丹波内圈所能献给将军大人的所有供奉,接下来的计划和未来能够为将军大人做出的贡献,毫不隐瞒的尽数呈上。

而将军,则礼貌的倾听。

时不时的对他所提出的美好未来赞同点头,对混种所遭遇的歧视和压迫感到愤慨。

可眼睛却远远的凝视着沙滩上那些嬉戏打闹的女孩儿们,欣赏着眼前精致靓丽的景色,喝酒,吃肉,抽着雪茄。

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生天目一眼。

那只是像是在听而已,实际上,根本未曾去辨识其中的任何一个字,并没有去思考他所带来的任何供奉与请求。

可生天目却不敢停下。

抓紧这短暂的时间,用尽一切办法去想要吸引将军的注意力,想要让他回心转意,想要让他去考虑一下自己所带来的一切。

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槐诗却觉得,他的努力不会有用。

或许,生天目的期望早应该落空。

如此漫长的等待,或许并不是将军的下马威,或许只是他单纯的……忘了有这回事儿而已。

单纯的在忙其他的东西。

忙着喝酒,忙着玩乐,忙着和下属打牌,忙着嫖妓,忙着做一些快乐的事情……

他对你们的价码不感兴趣,你们的苦难,也与他无关。

今天你努力的来到这里,想要和他见面,那么他就会和你见面,招待你,像是招待任何客人一样,倾听你的苦恼和恳请,然后给予你安慰和鼓励。

但请不要误会,这只是礼貌而已……

鹰神翱翔在天空之上,居住在云端的神殿里,哪怕遭遇了贬谪和黜落,但也只是屈居在这个偏远的岛国,被流放在这瀛洲的狭窄领土之上。

地上的那些苦难太过于渺小,他不感兴趣。

“感觉如何呢,这位客人。”

在他的身旁,有陌生又稚嫩的声音传来。

是一个端着盘子坐下来的小孩子。

黑发黑眼,肤色白皙,像是来自罗马,但又好像带着其他的人种特征,难以辨别。

那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儿端着一大盘烤肉和啤酒,坐在了槐诗的身边,好像对他无比熟悉一般,亲切的问道:“将军的款待,可周全么?”

“那是自然,在下受宠若惊,不胜感激。”

槐诗来不及思考来者的身份,他既然是跟着生天目来这里便是同盟的一份子,自然不能傲慢自大为同盟树敌。

哪怕是最后谈不成任何东西,也不能招致厌恶才对。

那人小鬼大的黑发孩子笑了起来,张口吃着面前的烤肉,满嘴的酱渍,看上去可爱又粉嫩,不知道究竟是谁家的小孩儿。

“听起来倒是很有礼貌的样子。”他忽然问:“你感觉这里怎么样?”

“金碧辉煌,美不胜收,宛如人间仙境。”槐诗真诚的赞叹。

“嗯,这一点确实,不论吃穿用度,都是世上最顶尖——最好的雪花牛,最好的啤酒,最好的酱和最好的油,这世上最好的厨师,还有最好的模特和明星,最忠诚的下属,输不完的钱,享受不完奢华和美好。”

小男孩赞同的颔首,“连儿童用餐椅的高度都正好合适,坐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哎,真是让人羡慕,你也抓紧时间多吃一点哦。”

不只是那个孩子所说的如此,仅槐诗所知:像这样华丽的府邸,将军在全瀛洲还有六家,京都、江户、广岛、长崎……

这个国家最美的地方,最险峻和惊奇的景色,全都是将军大人的私有物。

最强的武士,最好的美人,最漂亮的景色,世上一切荣华对他而言都是理所应当的所有物。

哪怕只是想想,都能够知道他每天的生活有多么骄奢和放纵,快乐的让人难以想象。

如果是在往日,槐诗一定会羡慕到变形,口水流一地。

但现在,他却一点都羡慕不起来。

因为那个人拥有了一切的人,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幸福……

曾经世上最强的五阶,距离谱系之主只差一步的霸者,在豪赌之中失去了一切,不但被逐出了美洲,被流放到了这个偏远的岛国,还被曾经的白宫之王强行捆绑上将军这样的位置,从此,国运相系,只能与这些曾经自己完全不放在眼里的黄皮猴子为伍……

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可是却一点都不自由。

这一份愤怒又有谁能理解呢?

再美好的景色和再奢华的享受,对于他而言,不过都是牢笼中的歌舞,漫漫退休生涯中聊以排解烦闷的节目。

现在,有一群虫子来到自己的眼前,述说另一群虫子对自己的压迫……

他又怎么会在乎?

就在谈话中,槐诗无声的叹了口气,吃光盘子里最后的烤肉,制止了侍者的服务之后,擦了擦嘴,起身同身旁的孩子告辞。

会面已经结束了。

他该走了。

“以后要常来啊。”那小孩儿头也不抬的道别:“我还挺喜欢你的,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

“有机会吧……”

槐诗礼貌的笑了笑,迎向了走来的生天目。

生天目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看不出有什么愤怒和失落的样子,只是谢绝了其他的招待,带着槐诗转身离去。

在他们的背后,沙滩上传来兴奋的呼喊。

“好了,游戏开始啦!”

那个蒙着眼睛的金发男人举起两把水枪,兴奋的冲上沙滩:“雄鹰来咯,我的小宝贝们在哪里?!”

女孩儿们狼狈的躲避着水枪的射击,捂住自己的被击中的敏感部位,婉转惊呼,香艳又火辣。

看上去多么快活。

而在这美好的乐园之外,远方的晴朗的夜空中却有阴云在渐渐汇聚,笼罩了城市的灯光。

要下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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