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 云中子自云中落

第54章 云中子自云中落

这还是李平安第一次来凡俗坊镇。

他此前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能见这般大坊镇之中,仙阁林立、高楼接天,能见各色阵法笼罩着一处处建筑,数不清的炼气士在空中来回驰骋。

但踏入观澜城之后,李平安见到了另一幅场景。

整座大城分成了上下两段。

一座座仙阁高楼自大地朝天空蔓延,自空中撑起了一座座‘鹊桥’,仙家商铺都设在此间,炼气士高来高去,也是穿梭在这般上层。

但就在这些仙阁高楼的底端,是一片片被遮蔽了阳光的街巷,能见不少凡人或者只有练气境的半入门炼气士生活此间。

观澜城的规模,在东海之滨能排前十,南北狭长百里;

对于能御空的炼气士而言,百里不过尔尔,但对于此地生活的大量半凡半修的人来说,却已是太过巨大。

凡人想上去,散修想出去。

光与影的交汇地,仿佛就是东洲修行界的缩影。

李平安心底泛起了诸多感悟,站在观澜楼顶层雅间的窗口,静静的注视着这座大城。

观澜城中观澜楼,万里碧波风难皱。

虽是仙家多妙事,又惹俗声些许愁。

门外传来了粗狂苍老的男声:“平安贤孙?你在那看什么?”

雅间木门被推开,此地阵法也暂时落下,一位身形魁梧的老前辈大踏步闯了进来,背后则是十几名穿着素雅长裙、捧着托盘的的美貌侍女。

在桌旁坐着的万云宗三弟子、四长老连忙起身。

顾倾城脸上分明写了三个字:

【我是谁】。

雨映书的脸上则是另外仨字:

【我在哪】。

他们两个明显道心懵了,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东洲修行界炼器大宗师会突然来此,还……还特别亲切。

“徐前辈,”颜晟长老忙道,“您让我们安排就好了,您还非要自己去一趟。”

“哎呀~”

这魁梧老道扶腰笑道:

“今天是老夫招待平安贤孙,让你们过来跟着蹭吃蹭喝罢了!要是让你们去安排,那还是老夫招待伱们吗?

“贤孙来!来这边坐!

“老夫跟你好好亲近亲近!”

看着徐升老仙人指着的主宾位,李平安连连拱手,快步走回牧宁宁身边的座位。

李平安笑道:

“弟子如何敢与前辈同坐?

“这般若是被我父知晓了,怕是又要……唉!父见子未亡、一脚就上墙!”

牧宁宁噗嗤一乐,在场仙人也尽被逗笑。

“哈哈哈哈!你不过来,那老夫过去!”

徐升提着自己的椅子就凑了过来。

顾倾城和雨映书倒是机灵,忙抬着自己的椅子朝旁边挪开,给这位老前辈让座。

一番谦让,徐老仙人还是抓住了李平安的胳膊,将他拽着一同入座。

老仙人目中满是温和笑意。

“老夫跟你谈点事儿,你躲什么躲!”

李平安只能在旁赔笑。

他此前就知道,隗元宗、天渊门这几家友宗,都很着急铸云堂分堂入驻自家山门,尽快开始搞灵石搞资源,福泽门内诸门人弟子。

可他是万万没想到……

这位隗元宗的初代掌门,参加过人族崛起之路最后的大战、在东洲修行界素有威望、天仙境大圆满的炼器宗师徐升前辈,竟会直接现身找到他这个小辈。

一个白发苍苍,岁数比万云宗空鸣老祖还大几千年的天仙,笑呵呵地跟年轻弟子寒暄客套……

这般场面若是让隗元宗仙人见了,委实会有些心酸。

李平安心底暗叹:‘也都是为了自家宗门罢了。’

不过,他虽对这个徐老爷子观感不错,但铸云堂分堂之事,确实不能随意应承。

“上菜上菜!”

徐老仙人催促了句,那十几名侍女欠身应是,向前布菜添酒,而后款款离去。

这观澜楼的侍女都是凝光境的女修。

李平安看到她们就想到了那个温泠儿,如此修为资质一般又样貌不错的散修,若是投奔大宗门,大抵都是做这些杂役活计。

“来!咱们直接就开席吧,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徐升大手一挥,端起酒杯对着左右抬了抬。

颜晟长老带着万云宗长老、弟子起身回敬,礼数也足够周全。

这老仙人开始也不多谈什么,只是与万云宗在此地年岁最长的颜晟长老,聊一些东洲近来的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老仙人扭头看向了李平安,眯眼笑着。

“平安吶。”

“是,”李平安低侧半身,微微低头,“晚辈在。”

“不拘束,不拘束啊。”

徐老仙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长叹了声,一双老眼多了几分感慨:

“老夫听徒儿说起了,上次去你们万云宗观礼之事,心底着实羡慕。

“法器生法器,灵石自运转,如此巧思,如此妙思,为何我隗元宗炼器数万载,竟无一人能走通!

“实不相瞒,老头子我年轻时候也曾冒出过类似的想法,但当时我是想做一个自动炼丹的炉子,尝试了几百年,花费了不知道多少灵材,最后却只能悻悻放弃。”

李平安笑道:“晚辈此前也尝试过自行炼丹,不过几个月就彻底放弃了。”

“哦?”徐老仙人笑道,“咱俩那可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哈哈哈!你到哪一步了?”

李平安叹道:“这般法子炼出的丹药良品太低,而且很难炼制灵级丹药,更不用说是仙级丹药了,药材的年份超过百年就会蕴含灵力,这部分灵力根本无法用这种自动炼丹的炉子锁住。”

徐老仙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皱眉道:“听你这意思,你难道还做出来了?”

“这个,”李平安立刻道,“只是一个小炉子,没什么用……”

徐老仙人皱眉道:“丹药药力如何调和,丹药可不是凡人吃的药丸,把药草煮在一起就能用。”

李平安略微思忖。

他倒也不怕自己琢磨的这点东西露出去,他现在能搞出来的东西,都只是‘凡品’一级,无法大规模推广,也就没什么价值。

他面前的这位老仙人,是东洲炼器界的大宗师,虽非金仙,但地位一点不比各门的金仙老祖低,刚才颜晟长老暗中传声介绍,在老仙人手中诞生的后天灵宝已有十数件。

李平安有意讨教炼器之法,索性拱手起身,在袖中摸索一阵,拿出了一只三尺高的丹炉。

然后,他又在丹炉旁不断摆弄,用七八件满是焦黑的法器,包围了丹炉。

雅间内众炼气士啧啧称奇。

徐老仙人背着手观摩了一阵,皱眉道:“这些是干什么的?”

李平安道:“辅佐丹炉炼丹之用,其实就是模拟几个凝光境弟子,扇火、释灵。”

“哦?平安你详细讲讲,这听着还有趣。”

“您刚才问,药草的药力该如何调和,两百年份以下的药草,弟子倒是试过,勉强可以。

“先确定每一味药草进入丹炉的时机和顺序……这些齿轮组成了一个计时单位,不过我这套东西太麻烦了,每种不同的丹药都要重新设置……丹炉里面我加了几个结构,主要作用就是吹风,用风力进行调和,外围这些禁制是用来调节炉内的压强……压强就是里面多大的压力……压力就是……”

仙宴旁,李平安和徐老仙人蹲在这套炼丹法器旁,不断小声嘀咕着什么。

这是一套已经被李平安证明走不通的路子。

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灵丹、仙丹,法宝、仙宝,都很难通过‘自动法器’炼制。

相比于凡品法器,法宝的禁制太多、太复杂,需要锻造者细细调试;

灵丹蕴含的药力和灵力太强,炼制过程不只要小心翼翼控制火候,还要炼丹者用自己的灵识、仙识包裹,逐步调和其药性。

铸云堂这种流水线,在炼丹之事上并不能复制。

徐老仙人原本探索过的路径,是制作一只‘能自己炼制仙丹的丹炉’,与李平安的思路全然不同。

“妙啊!”

徐老仙人目中满是感慨,突然扭头看向李平安,皱眉问:

“平安你拜师了没?”

“拜了,”李平安嘴角微微上翘,“家师清素仙人。”

“万云宗的炼器大师?”

“炼器……小师。”

师父她其实不会炼器,李平安倒也不好明说。

“哎呀!”

徐老仙人满脸惋惜:

“你就该朝着炼器之路好好发展,就你这般天赋,今后绝对能成炼器宗师!你们万云宗就没几个会炼器的,不行你叛师吧,来咱这!”

叛!

李平安双腿一软,差点就给这老仙人跪了。

正在偷偷夹菜的顾倾城直接呛住,脸都憋红了。

颜晟长老忙道:“这!这可不行啊这!”

徐老仙人扭头瞪了眼颜晟,哼道:“这是璞玉!璞玉懂吗!你们会炼器吗?懂炼器吗?你们万云宗几万年一共炼多少灵器啊?”

“前辈啊!”

颜晟长老皱巴巴的脸上都是无奈:

“我万云宗以炼丹闻名……现在市面上卖最好的,那也还是我们万云宗的法器!”

徐老仙人怔了下,随后表情就黯淡了下来。

“把你这套东西收了吧。”

徐升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平安肩膀,叹道:

“也是我隗元宗没福分,贫道等了数万载,也没等来你跟你父亲这般弟子。”

“您谬赞了!”

李平安连忙拱手,将这套家伙事拆散了,随意收入储物法器中。

徐升回了座椅,低头看着杯中酒,轻轻啧了声,转而笑道:“平安,咱们刚好聊聊铸云堂之事。”

李平安看向颜晟长老。

后者却像是没看到李平安求救的眼神,淡定的坐回一旁,开始给仙宝旱烟杆塞灵根叶碎。

得,颜晟长老不想继续得罪这位老前辈,这是让他自己处置了。

“前辈,我不在铸云堂做事。”

李平安笑道:

“晚辈平日里只是跟随师父修行,铸云堂是家父负责的。”

徐升仿佛忘了刚才的郁闷,笑眯眯的说着:“跟我见外了是不是?我都找你师祖,就是空鸣师兄传信打听过了,那套法器是你跟你父亲一起搞的,你父亲虽是关键,你却也全程参与了。”

“这个……”

“你师祖还说,”徐升挑了挑眉,“你父的唯一执念就是你这个儿子,你也很孝顺,你父修行的动力就是为你护道,你这边只要开口说句话,你父亲他能不听?”

李平安忙道:“可不敢这般说,我如何敢驱策父亲?”

“不是驱策,是献策!”

徐升夹了筷【清炒百年老菜根】,放到李平安面前的玉碟中,笑眯眯地说着:

“咱们两家,隗元宗与万云宗那都是亲兄弟般的交情!

“我当年在人盟做炼器师,空鸣师兄是人盟玄天军万夫长,他可没少找我修缮灵宝,坑了我多少宝材,那都没法计数。

“后来这不是,百族败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解甲归田,差不多一起开宗立派,想把这点道承传下去,给咱们人族多培养些战力。

“可惜啊,时至今日……唉!”

徐升老眼有些浑浊,缓声道:

“贫道不善经营,门人弟子也都是一根筋,只知闷头在那炼器修行。

“你父说,过几年会来我们隗元宗开办铸云堂分堂,他们就在那傻乎乎的等。

“我让他们出来走动走动,他们一个个都拉不下脸皮,最后还是让我这个最老的出来抛头露脸。

“当真是!气煞我也!”

李平安正色道:“隗元宗的各位前辈都是淡泊名利、性情高洁之人,弟子久有耳闻。”

“那有什么用!”

徐升叹道:

“我传授他们炼器之法,是想让他们多搞些营生。

“结果我这些弟子一个个都不懂如何经营,以前只是去追求炼制灵宝、炼制灵宝,人家拿来十份宝材,他们能用十二份给人炼制,人以后怎么可能还来找你炼啊?再说,灵宝那是能刻意炼制的吗?材质高低、禁制好坏,只能决定法宝的威力,并不是威力大的法宝就能产生灵性!

“一个个都不思变通!门派如何能兴盛!”

李平安在旁就当装听不懂。

牧宁宁坐在一边老老实实听着,时不时也会仔细思索;

顾倾城和雨映书则学着自家几位长老,夹夹菜、喝喝酒,将蹭吃蹭喝进行到底。

徐升拉着李平安吐槽了好一阵。

李平安各种恭维,但就是不应铸云堂分堂之事。

徐升笑骂:“你这家伙怎么跟你家掌门一个性子,油盐不进。”

“前辈训斥的是。”

李平安苦笑道:

“此事关系甚大,晚辈只是万云宗普通弟子,怎敢轻易说什么……不过,您放心就是,家父已是有些准备了。”

“哦?”徐升眼前一亮,“当真?”

“如何敢诓骗前辈?”

李平安正色道:

“具体安排,父亲未曾告知,我也不能打听。

“但父亲此前曾说过,现在万云宗门内资源调度已是到了满转的地步,若想提升赚取灵石的速度,要么压榨弟子、要么压榨凡俗仙朝。

“此二者皆非我父所愿。

“而且,父亲去年也曾说,隗元宗是铸云堂分堂首选之地,门内资源大概能支撑三十条流水线。

“另外,隗元宗是炼器大宗,我们也想跟隗元宗商量下,如何用铸云堂的名头、隗元宗的炼器技法,卖出更多极品法器和相对廉价的法宝。

“据我所知,掌门和家父其实一直都在筹备此事,您不必着急。”

徐老仙人双眼放光:“哈哈哈!就等着你们了!”

李平安松了口气。

徐老仙人又道:“其实吧,说出来也怪不好意思的,我们早就仿制出你们的法器套装流水线了,但我那些弟子面薄,实在不好意思抢你们的生意,而且他们搞出来的流水线吧,一个凡品飞剑的成本总是压不下去,十件只有六件能用。”

李平安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暗道侥幸。

隗元宗虽然宗门不算兴盛,但他们的炼器实力远在万云宗之上;如果隗元宗真的直接下场竞争,从长远来看,其核心竞争力远超万云宗。

回去就找父亲谏……嗯?

不对劲。

怎么感觉像是中了这老仙人的套?

虽然这位老人是修行界的老前辈,但只是口空无凭的一句话,倒也不能轻信。

李平安眨眨眼,见老仙人端杯,也就笑着与他对饮。

徐升开始聊起当年往事,也是有心抬一抬隗元宗的身价,故意点出了老一辈炼器名家都知之事。

徐升道:“平安,你可知,咱们人族炼器之法,最初是从哪传出来的?”

“哪儿?”李平安笑道,“我看门内典籍记载,应该是昆仑山玉虚宫。”

“对喽。”

徐老仙人目中多是回忆:

“玉虚宫福德金仙云中子,你记住了,咱们人族炼器之道的源头,就是来自于这位仙人。

“云中子也是咱的恩师。

“不过,咱只能算是老师的记名弟子,老师当时是为我人族炼器师们讲课,不一定能记得咱这号人罢了。”

李平安眨眨眼,道心变得空前活泛。

四合五入,这徐老前辈也算真正的阐教弟子了?

也就在这时。

一朵白云自天外方向缓缓飘来,其上有位梳着鹤发、面容红润的老者,身边摆着一方花篮,篮中氤氲着七彩霞光。

若是旁人去看这片天空,却是根本无法见到这朵云。

而此刻,老者似有所感,掐指推算,目光看向了东海之滨。

老者喃喃一句,手中拂尘微微一扫,身形化作一束流光,悄然落向观澜城。

他说的却是……

“谁在冒充贫道的弟子?有趣。”

(本章完)

55.第55章 坐而论道

第55章 坐而论道

观澜楼上。

被结界和阵法包裹的顶层雅间中,某个东洲修行界的老前辈正在忆苦思甜。

在这个雅间正下方,一处临窗的座位旁,有位高高瘦瘦的老道悄然现身,从容淡定地坐在窗边。

这老道身形似在画外,又似是毫无修为,与环境完美互容。

他现身时,正有两名侍女引着十多位隗元宗的仙人、弟子路过此地,无一人察觉到此处突然多了个人。

老道慢条斯理地挽起了道袍的宽袖,在花篮中捏出了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袖珍茶杯。

茶杯落在桌面后自行涨大,杯底出现了浅浅水渍,须臾之间,清澈的灵泉水漫过杯底,从无到有、自少变多,一直蔓到了杯沿。

老道用食指沾了一点无根灵泉,在桌角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圆圈内水波荡漾,缓缓显露出了上方雅间的情形。

雪白络腮胡的粗狂老人、戴着面纱的美貌女修、居中而坐的英俊青年……在这小小圆圈内,根根须发都清晰可见。

这老道怡然自得,眯眼瞧着徐升面容,微微掐指推算,在自己浩瀚如云海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个人族天仙的讯息。

且听、且见。

……

“唉!”

徐升老仙人感慨道:

“人族能有今日之盛世,实在是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

“百族沦为妖族后,依旧对我人族贼心不死,他们已是无法撼动我人族之根基,却依旧不断扰袭东洲边境。”

李平安笑道:“按前辈这般说,当年我人族炼气士的炼器之法能突飞猛进,全赖这位云中子前辈为人族炼气士讲道三百年?”

“不错,那时玉虚宫三位福德金仙、十二教主弟子,一同入驻我人族,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那位广成子,辅佐教导出了人皇轩辕氏。”

徐升老仙人继续道:

“云中子老师专讲炼器之道。

“他一场讲道三年,总共讲道八十一次,前后跨越三百余年,传授了数千炼器法、数百锻器炼魂法,让我们如醍醐灌顶。

“自那之后,我等才知何为灵器,才知灵器最珍贵之处,是其灵性能让这器皿本身逐渐成长。

“云中子老师乃先天生灵,福泽深厚,更是这天地间,炼器锻器最强之仙!”

李平安目中多了几分赞叹,心底却是泛起了更多狐疑。

云中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东洲炼气士口中,听闻到有关玉虚宫阐教仙人之事。

——此前他只是在典籍上看到一些语焉不详的话语。

倒不是阐教仙人太低调了,而是平日里,也没几个人敢讨论这些大能,万云宗门内典籍中的记载,也大多是语焉不详。

李平安顺势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前辈,晚辈在门内看了不少见闻书籍,始终有些不明,为何南洲要用大阵封起来?”

在座的万云宗弟子尽皆竖起了耳朵。

徐老仙人辈分颇高,也经历了人族扩张的辉煌岁月。

“这个,贫道一时还真说不清楚。”

徐升老仙人沉吟几声,仔细思考一阵,缓声道:

“此间涉及我人族秘闻,关乎我人族圣母的清誉,传闻颇多,难辨真假。

“老夫也算亲历亲闻了一些事……笼罩南洲的大阵,是圣母亲手布下的,圣母宫镇压于南洲正上方。

“传闻是因圣母与三位道祖产生了一些分歧。”

“分歧?”

李平安精神抖擞,双眼满是亮光。

教主级高手的八卦!

徐升老仙人笑骂:“未得长生道果,终究不过天地蝼蚁,这种天地大事,等你问道长生或抵达天仙之境,再关心也不迟!”

“晚辈只是有些纳闷。”

李平安笑道:

“古籍有言,生灵之修行,不过效仿天地之运转。

“所以晚辈就想着,能多了解下这个天地,明日也能少点瓶颈。”

“哈哈哈!你就别问了!有些事不可说、不能说,说了也对你们修行没任何益处。”

徐升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

“咱们再好好讲讲,这个铸云堂分堂之事!

“要不我稍后送伱回万云宗,顺便找你父亲谈谈这事?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每天就站在山头朝万云宗的方向看啊、盼啊,一个个都快魔怔了!”

李平安忙道:“不敢劳前辈,晚辈回山之后,定会对父亲言说此事!”

一旁颜晟长老出声解围:“前辈放心,我万云宗外门也会仔细商量此事,争取尽快前往隗元宗一行。”

“行吧行吧,那我就不提这事了。”

徐升摆了摆手,看了眼雅间外,笑道:

“我过来前,让他们喊几个弟子过来,陪你们几个年轻弟子聊聊天、论论道,不必多想,就是想着让两家宗门的年轻弟子多亲近亲近。

“平安,我这就让他们入内?”

李平安忙道:“前辈莫要再折煞晚辈了,您随意安排就可。”

徐升吆喝一声:“进来吧!别在外面干杵着了!”

雅间的阵法结界落下,自门口进来了几位仙人、几名弟子,向前先对徐升行礼,后与万云宗众人见礼。

雅间又是好一阵热闹,这张桌子也变得拥挤了起来。

隗元宗来的仙人都是外门长老,与颜晟长老等人交情深厚;

而隗元宗派来的这三名弟子,却让李平安……身旁的牧宁宁警惕心大起。

无他,隗元宗派来的都是女弟子,每个都有那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又都是资质出众的仙苗,修为在炼虚、合真之境。

这三位女弟子,或是落落大方、举止有度,或是小家碧玉、欲语还休,或是古灵精怪、慧心玲珑。

牧宁宁只得昂首挺胸,笑眯眯地给自家师兄夹菜添酒。

李平安与徐升老前辈聊了一阵炼器之道,扭头就瞧见了那堆成了一尺高的山珍海味,皱眉瞧了眼身旁的师妹。

已摘下面纱的牧宁宁,抬眼看着天花板,一幅‘不关我事’的表情。

李平安闷头吃了几大口菜肴,继续与前辈聊炼器,增进自己对炼器的理解。

席间氛围一时其乐融融。

雨映书性格有点沉闷,此刻只是闷头吃吃喝喝;

顾倾城展示出了万云宗剑修的社交天分,与几位隗元宗的师姐师妹聊天打趣,妙语连珠、笑声不断。

两宗的仙人弟子皆不知,楼下有位老道正听着、看着。

老道瞧见此地没什么乐子了,已是有了离意。

这个自吹是他‘记名弟子’的人族天仙,言语虽有夸大之嫌,却也勉强算作事实。

“贫道那时确实为人族炼器者讲道三百年。”

老道含笑摇头,将杯中灵泉饮了,当下就要隐去身形、回返洞府。

忽听附近有几名仙人传声嘀咕,说的是:

“徐升老前辈与万云宗的李平安就在此地,他们在顶楼雅间,似乎是在聊炼器之事。”

“炼器?八成是跟万云宗那量大便宜的法器有关。”

“他们聊这些时,都是让此地侍女出来……师叔有令,要让咱们的弟子与那几名万云宗弟子、尤其是那李平安论道一番,想来是为了落一下万云宗的面子。”

“万云宗这四个弟子,在历练大会上可是风头出尽,哼!”

“不过,咱们这般做是不是太欺负他们了?咱们带来的,可都是内门讲道堂前几的苗子,而且都已天地桥境,离着成仙都不远了。”

“万云宗这几个弟子,当时不过是走运罢了,有他们万云宗赏赐的特殊法器,还用了大量的迷药……那片海域方圆数百里的鱼虾现在还在昏迷。”

“仙门正派不可互相动武,那动嘴不就成了!”

“你派几个人,悄悄的将顶层清理出来,各雅间的屏风都收起来,弄的亮堂点,再去请些好事的散修仙人。”

“今日定要让他们四个好看!”

传声那几名仙人各自分头行动。

在窗边坐着的老道略微轻吟,后面好像有乐子……

看看。

老道在身边花篮中捏出了两只袖珍碗碟,摆在自己面前,碟子随之涨大,底部蹦出了一粒粒炒熟的灵瓜子。

老道擦掉刚才的圆圈,指尖沾水,画了个更大的圆,将整个顶层布局尽收眼底。

“刚好瞧瞧,现在年轻人族是否勤于悟道。”

……

楼上雅间内。

外面刚有动静,颜晟长老和徐老仙人就察觉到了异常。

徐升看了眼一旁的隗元宗仙人,那仙人立刻起身去雅间的阵法外守着。

颜晟长老对万云宗四名弟子传声:

“观海门找过来了,不必担心,他们自不敢动手,我万云宗有两位天仙就在城外等候,随时可入内。”

原本轻松愉悦的吃席乐事,立刻变得气氛凝重。

那隗元宗仙人很快就对徐升传声禀告。

徐升笑道:“平安,观海门来了几个外门长老,带了几名天地桥境的门人,说是要来找万云宗弟子论道……你意下如何?”

李平安不明所以:“论道?”

“论道就是文斗,”有隗元宗女弟子解释道,“若是讲究点的论道,就是几名弟子对坐,一人出题一人答。”

李平安缓缓点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论道,只是惊讶于观海门仙人们的小气。

徐升笑叹:“应当是,此次六宗弟子历练,你们四个夺魁让他们不太爽利,他们找了几个厉害弟子过来,想挣一点脸面回去。”

顾倾城心底藏不住事,冷哼了声:“观海门如此输不起吗?”

颜晟长老表情有些难看,哼道:“平安,去论他们!”

李平安手一抖,差点给长老磕一个。

那是天地桥境的准仙人,他一个炼虚境弟子,去论什么啊论!

一旁的徐升老仙人纳闷道:“平安还善论道?”

“不善,不善,”李平安忙道,“弟子平日里只是闷头修行炼器,只与师父偶尔论道罢了。”

颜晟长老也道:“贫道着实被他们气昏了头,平安确实不曾在人前论道。”

牧宁宁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长老,我去与他们论!”

“哎!”

李平安赶紧将牧宁宁拉着坐下:

“师妹你道行浅弱,论道时又多诡辩之语,论道极易损道心。”

徐老仙人笑道:“不如我去发一通脾气,把他们都骂走。”

“如何能劳驾前辈?”

颜晟长老忙道:

“他们寻我万云宗而来,这般事传出去,定会被东洲群仙笑我万云宗无能。”

几位万云宗仙人各自发愁:

“要不,咱们这就走了?”

“此刻咱们若是就这般走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顾倾城抿嘴攥拳,起身对颜晟长老做道揖:“弟子愿去与他们论一论修行之法、成仙之道!”

万云宗仙人各自轻吟。

顾倾城是在场四名弟子中修为境界最高的,若要接下今日这论道之局,他自然最合适。

但天地桥之境与合真境相差甚大……

“也好。”

颜晟长老略微思虑,缓声道:

“他们观海门接连挑衅,我万云宗稍后定是要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你们四人今日不必有什么负担,就当是在外见见世面、增点见识,稍后他们要论道就论道,输赢不必在意。

“这观海门众仙,其实与其他宗门的仙人还有些不同,大抵是与他们门内氛围有关,都颇喜争强好胜。”

李平安含笑点头,见长老已有决断,自己倒是不必多言。

他悄悄地拿出了一枚玉符,在里面写了几句话,递给了顾倾城。

顾倾城接过玉符看了眼,眉头轻皱。

里面写的是几个修道问题,以及问题的答案。

顾倾城自然知道,这位平安师兄深藏不漏、高深莫测,但他着实没想到……

这答案他根本看不明白!

平安师兄有没有简单的问题,万一对面答出来了,他也可能听不懂啊!?

正此时,忽听屏风外响起了几声清朗的嗓音:

“观海门弟子,独孤梅!”

“观海门弟子,慕容佑!”

“观海门弟子,西门兑!”

“观海门弟子,东方项!”

四人齐声:“久仰万云宗驭云之术、万云之道,听闻万云宗仙徒在此,今日冒昧打扰,愿与万云宗仙徒论道一二!”

来了。

徐升摁了下李平安的胳膊,传声道:“平安,若是你反感此事,老夫替你打发了他们就是。”

李平安心底也有点无奈。

他自是知道,身边这位老仙人只是想趁机卖个人情给自己父亲。

李平安真的不太理解这个观海门上上下下到底怎么想的,就跟有病一般,非要去争强好胜,非要去争个输赢。

修仙难道不该平和清净,难道不该看谁最后能长生吗?

东海历练本就是意气之争,还让他白白被一头大妖牛魔惦记上了,现在又来搞这种论道文斗!

不过,这也只是李平安心底吐槽几句,他表面不动声色,迅速让道心归于安静,目中划过几分思索。

顾倾城已站起身来,定声呼喊:“长老,平安师兄,我去会一会他们!”

颜晟长老道:“平安和宁宁留下,你们两个去吧。”

雨映书领命起身。

隗元宗三位女弟子也道:“咱们去给顾师兄壮壮声威!”

顾倾城昂首挺胸,散出剑意环绕自身,带着雨映书与三位隗元宗师妹,踏步离开雅间的结界。

刚一出去,顾倾城就有点腿软。

各处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挪开了,整个顶层变得前后通透,四面都是半透风的木墙,外面飘着数百名前来看热闹的本地散修。

顶层居中的位置,四名身穿橙色道袍的观海门弟子一字排开,对着顾倾城同时做了个道揖,动作整齐划一地盘腿入座,三人闭眼凝神,一人抬手做请。

“道友,请上座!”

顾倾城剑心一横,将平安师兄给的玉符藏在袖中,踏步向前。

一观海门弟子突然睁眼:“道友未应,为何上座?”

顾倾城皱眉道:“先坐后应,有何不可?”

那弟子道:“天有时序,道有后先,先后不分,何以得仙?”

“我!”

硬了。

顾倾城和雨映书的拳头都硬了。

这两人都是喜斗法的性子,现在就特想把文斗改成武斗。

顾倾城本来都准备好,按平安师兄玉符教的,直接问他们几个玄妙的问题,把他们难住就算了,没想到被抢了先机……

顾倾城道:“道又何来先后之分?”

独孤梅道:“道友错了,道无高低,是因三千大道皆可通神,道有先后,是因先有乾坤而后诸道方显。再者,成道已有先后,方有师徒之存,道友这般反问,又如何解这‘道秉于心’?”

顾倾城不断思索,站在那不断沉吟。

论道不可瞎说,周围这么多人听着,能不能说服众人才是关键。

顾倾城突然产生了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道心甚至出现了微微的憋闷。

这般下去,怕是要有损道心……

一名隗元宗女弟子见状刚要开口为顾倾城解围,后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道秉于心,不过虚妄之言,道行于天地间,先道友而生久矣,是否存于己心,于道何关?”

顾倾城、雨映书、三名女弟子同时回头。

李平安提着一壶仙酿、一只酒杯,转过屏风,迈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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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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