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天地皆暗

天雨愈发大了,打在幽潭上激荡起无数水晕。

这雨水好似真佛,当真众生平等,不论是长发披羽的贵族,还是茫然麻木的奴隶,全都被打湿。

甘无霖站在幽潭对面,烟雨朦胧之中,显得格外渺小。

而在幽潭岸边,水向生佝偻着身子,长发和长须黏连,浑然似个燃尽命火的死人一般。

此时淫雨霏霏,天上昏暗一片,乌黑阴云遮蔽在峡谷之上,好似入夜。

随着高天之上的人出声,水向生和甘无霖两位师兄弟都不再言语。

孟渊和明月并肩站在一起,一人执刀,一人执剑,各自警惕。

素心和素问待在孟渊身后,俩人仰着头,面上郑重,分明是猜到了来者是何人。

倒是独孤亢似有兴尽悲来之意,竟垂下光头,两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丧经。

厚厚云层愈发下压,其中雨水不断,竟让人觉出寒意自心底生出,继而有窒息之感。

那些聒噪的贵族和奴隶也全都不吭声了,在此威压之下,这些本就虚弱的竟都瑟瑟发抖,有些愚昧无知的已然跪倒在地,颂起了佛经。

孟渊抬头看去,只见阴暗天空中似被撕开一角,继而一道晦暗光芒落在了幽潭对面。

那人身穿黑袍,抱一长剑,身量不低,略有几分体胖。

浑身无有雨水沾染,颇有出尘之质。面相也算俊秀飘逸,只是双眼之中颇有阴鸷,乃至于有愤恨之意。

昔日孟渊在信王府当差,可只见过独孤盛一面。

彼时独孤盛着白袍,如今换了黑衣,却不知是因见了大光明后才委身在黑衣之内,还是去了伪装之故。

但不管如何,这独孤盛与青光子颇有相似之处。一个一直蜷缩在阴暗之地,一个化生天地皆暗,不过前者已经证光明圣王,后者却还在漂泊。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孟渊按剑,看向独孤盛。

独孤盛感受到了这不加掩饰的杀意,他眼眸又亮了几分,似是见猎心喜。

“叔叔,搅乱了松河府,又引动域外风雨,难道为求三品,当真能视万千人生死如无物?”明月上前一步,竟还念着同姓同宗之谊。

独孤盛怀中抱着长剑,隔着幽幽深潭,万千雨线,看向明月,道:“你不懂?”

他语声穿过雨珠,颇有孤芳自赏之感。

“不懂。”明月道。

“什么权位,什么功名,都是过眼云烟。”独孤盛竟教导起了侄女,道:“只有窥到武道之妙,天人化生之妙后,我才知我活着的意义。”

独孤盛语声铿锵,“只有一步一步走到至高,这才是我辈武人活着的意义。”

明月皱眉,道:“所以,这就是你畏手畏脚,连一个刚破境的老鼠都不敢打,只能狼狈逃窜到香积之国,盼着对一个不擅争斗的医师下手?”

“杀三品只是因,果便是证道。因果既存,又何须管他太多?”独孤盛道。

“阿弥陀佛。”独孤亢上前一步,摇头道:“施主颠倒因果,倒行逆施。武人越阶杀三品而证道,乃是因自身之不屈,有向上搏命之心,这才是因。施主舍因而求果,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独孤盛微微皱眉,道:“你跟你娘一样,只会说些没用的道理。”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阴鸷之气,道:“看来你跟着青光子,没学他谋划的本领,倒是身上的痴愚之气越发重了。”

果然,这话一说,早就剃了光头的独孤亢竟不吭声了。

那素心看看独孤亢,又看看幽潭对面的独孤盛,她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低声嘱咐道:“师妹,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你就往回跑。我来拦一拦独孤盛。”

素问见素心如此大言不惭,竟要阻拦四品武人,她全然没有取笑之意,只觉得心下温暖,“咱们一同来的,也该一同回去。”

“你是要留在香积之国当女王的。”素心道。

“……”素问竟不知如何来回了,只能拉住素心的手,“那咱都跟着孟师兄。”

“行,我瞧你当了女王,他倒是能当王妃。”素心十分有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素问是真的懒得多说了,不过到底是把目光落在了孟渊身上。

幽潭对面,那独孤盛双目锐利,穿透了万千雨珠,也落在了孟渊身上。

身为只差一步就要迈入高品之列的四品境武人,独孤盛对身边的诸般之事,诸般之物,都感知敏锐。

他能细细辨清雨水落下的痕迹,能听清万千雨点敲打幽潭水面的声响,甚至能感受到幽潭之下憋闷的鱼儿。

而此时此刻,独孤盛已然觉出,幽潭两岸之地,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有四个。

两个四品境的药师,以及两个五品境的武人。但是那位同姓的后辈侄女还是稍稍差了些,死生之境见得太少。

对于这两个药师,独孤盛虽有忌惮,但知道这两人心中只有香积之国,只有破境进阶之念,对于身后之事根本是不大在意的,且不论事成事败,都愿朝闻夕死。

独孤盛双眼中只有孟渊,他已经觉出,这个人浑身气息圆融如一,虽修火意,但并未因雨水苍茫而有半分不和谐之感。

反而越是雨水猖狂,越是有生生不息,百折不挠之意。

独孤盛方才已经亲眼见识了那人斩杀烛真人和莲奴的手段,他很是确信,这少年并未出全力。

“你就是应如是门下的面首孟飞元?”独孤盛抱剑来问。

孟渊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这么差。

那素心和素问俩人是见过应如是的,知道应三小姐风华绝代,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人也养面首。

明月倒是冷静,她跟应如是交好,知道孟渊虽有心,但一直不得机会,根本没能爬到应如是的床榻上。

那大祭司水向本来闭着眼淋雨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听了独孤盛的话后,竟忍不住睁开眼看孟渊。

幽潭对面的甘无霖也有好奇之色。

这对师兄弟去过域外之地,见识过应氏的风采,但是对应如是却也不算熟悉。

“阿弥陀佛,孟施主和应施主清清白白。”独孤亢都忍不住为孟渊说话了。

孟渊也不来辩解,只是上前一步,踏在幽潭岸边,看向独孤盛。

明月跟上一步,站在孟渊身旁,道:“独孤盛,出剑吧!”

独孤盛冷笑一声,似觉得明月没资格让他出手,“明月,你本是天资卓绝,乃是心性有差。独孤荧就强你许多,她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心狠又手狠。”

天上雨水不停,却纷纷绕开了独孤盛,别人虽也有手段,却不似独孤盛这般无行无迹。

独孤盛面上不屑,接着道:“只是你二人囿于眼界,她一意求外力,日后想有进益,那就太难了。而你徒有武人之表,无有武人之骨。”

他讥讽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委身骟匠,反不以为耻。独孤氏的荣光都被你丢完了。”

“坐天下不守天下,反引恶人屠城。先祖起于微末,拔尽天下之恶,方成一国。”明月只觉得幽潭对面的人面目可憎,甚至有些恶心,“面对青光子,你畏畏缩缩。身为武人,却只敢在暗地里耍阴谋诡计。你不配称独孤氏。”

果然,这话一说,独孤盛好似被戳到了痛处,面上阴鸷之意更盛。

独孤盛当真拔出了剑,他看向甘无霖,道:“我来为你铲除域外之人。”

甘无霖闻言,手握短尺,朝独孤盛躬身一礼,道:“我来对付师兄。待到事成,在下愿以项上头颅相赠。”

说完话,甘无霖抬头,看向幽潭对面的水向生。

水向生浑身淋雨,白须白发极长,被雨水浸润后耷拉在身前身后。

那水向生似是感受了甘无霖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对方,那没有一丝肉的面上竟露出几分笑,分外的奇诡。

“大祭司,独孤盛来了多时,却迟迟没对你出手,你是不是有什么让他忌惮的法门?”素心还是很聪慧的。

这也是孟渊等人一直好奇的。

水向生手中拄着龙头拐,道:“老朽濒死之人,又不擅斗法,能有什么手段?不过倒是学了些医术,有些不值一提的法门罢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来说,素心会觉得人家谦逊,可这水向生不似良医大医,反而像是鬼怪,而且方才还听了水向生的虎狼之方,素心就撇撇嘴,十分的不乐意,可也不敢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师兄太过谦了。”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将手中短尺举起,道:“诸位以为同门师兄为何一个年迈,一个年老?四品境医师寿元两百年,如今才堪堪过半,医师又向来驻颜有方,师兄如何老迈,乃是因为他已经不配称之为医师,而是毒医了。”

孟渊听了这话,就觉得这对师兄弟的嘴里没一句实话。那水向生说四品医师寿元在一百五上下,可这会儿甘无霖却说有二百。

而且这对师兄弟竟各自说对方擅毒。

当然,按着这两位良医良相给香积之国开的药方来看,这对师兄弟都能称得上毒医。

“医家辨阴阳,药石分君臣,今日是药,明日是毒,因病而定,因时而定。”大祭司水向生开口道。

诸人都是有见识的,这水向生说的话确实没错。

“所以大祭司,为何你如此衰老?为何独孤盛不敢早早杀了你?”素心追问,人却往孟渊身边缩了缩。

那大祭司水向生浑身沐雨,佝偻着身子,只是痴痴的笑。

“于我辈医师而言,四品境已然能肉白骨,生死人了。”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出声,解释道:“自古艰难唯一死。医师能救将死之人,却救不了求死之人。”

甘无霖握着手中短尺,接着道:“师兄本就是良医,也是毒医,偏偏又不惜性命,甘愿燃了命火,以命火为毒。”

“这是什么意思?”素问也是医师,知晓医理,也知道行毒之法其实与医理也差不多,反其道行之就是。

可命火在身,难道如那武人一般,以命火求生机?只不过武人是求自身的生机,而医师是求他人的生机?

素问好奇发问,甘无霖本来眼中无有感情,可对上了素问,竟难得的有了几分温柔。

“师兄已经浑身是毒,而且不仅仅是寻常之毒,乃是有了因果。”甘无霖叹了口气,道:“好比佛门的因果相续之法。谁杀师兄,谁就承接师兄以命火所制之毒。”

佛门的因果相续之法乃是佛门途径中的妙法,乃是对战不力之时,逃无法逃,战无法战,便拼却生机、肉体,继而对敌人种下“因”。

有因便有果。承“因”之人,一时间也不会受什么损害,但是总有一日会见到“果”,要么死、要么残,要么承心志之痛,反正苦楚各异。

当然,若是境界差的太多,或是有儒释道高人施救,且最好是同为佛门的高僧施法,虽不能将“果”抹去,但是却能将“果”报降到最低。

此时此刻,诸人算是明白了水向生所依者何。

“中了命火之毒,也要死吗?”素心瑟瑟问。

“同归于尽。即便是儒释道的三品高人来,怕是也要受到重创。”甘无霖道。

一时间,场上竟没人出声了。这水向生不仅对香积之国够狠,对自己更狠,竟存了同归于尽的法门。

“在下侥幸胜得师兄几分,可到底不敢对师兄不敬。”甘无霖笑了笑,面上竟有几分笑容,他举起手中短尺,道:“西方自在佛赠下此尺,乃是丈量天地,丈量寿元,唯有我,才能与师兄斗上一斗。”

说着话,甘无霖目光穿透无数雨珠,在乌云暗夜之下,看向了水向生。

“师兄,请。”甘无霖道。

“哈哈哈!”那大祭司水向生佝偻着身躯,两手按着龙头拐,衣袍涨起,白须白发鼓动,撇去雨水,好似生了白翼。

只见水向生仰头看天,凄厉道:“自古成大业者,唯有存一往无前之心!”

他分外激动,“正好借一借这场雨,再来一场恶灾,助我成道之机!”

水向生本是苍老到随时会死之人,此刻却迸发出蓬勃生机,且似与天地相勾连。

天上阴云厚重,却有一道春雷落下,好似点燃了万物生长之机。

继而天上雨水竟有了颜色,水滴飘动,竟成了淡黄之色。

“天地皆暗!”就在这时,那幽潭对面的独孤盛拔地而起,竟隐入了天上的阴云之中。

一时间,天地间更为阴暗,好似无有星月的深夜,到处潜藏着杀机。

(本章完)

第355章 斗法

细雨淋漓,狂风骤起。

天地昏暗无光,好似此间所有人被投到了地狱之中。

远处传来呜咽之声,声声催人性命。

随着大祭司水向生癫狂出声,天雨化为毒雨,先是淡黄之色,而后又有紫金之色,红绿之色,乃至于雨滴竟现出了诸般色彩。

天空暗黑,雨水打在幽潭之上,荡起无数水花,鱼鳖翻起了白肚皮。

很快岸上的土地也有了积水,本来生着的草木遇到雨滴,竟纷纷枯萎。

那素心和素问姐妹,还有独孤亢都是佛门教徒,三人虽是光头,却也不是无法无天,反而身上各有氤氲之气,将雨水尽数隔绝。

明月周身玉液流转,紫色环绕周身,雨水尽皆退避。

孟渊则根本不在意外界之事,此刻一心防备独孤盛出手。

而香积之国的贵族和奴隶们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方才他们就已经被独孤盛的威压震慑的难以挺直腰杆,这会儿更是趴伏在地,全然忘了颂念佛声,反而鬼哭狼嚎不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如这雨水,不论是身披彩羽的贵族,还是匍匐泥沙中的奴隶,尽数承接着毒雨。

这毒雨奇异,各色雨滴沾了人,要么侵蚀衣物血肉,要么引人癫狂。

贵族和奴隶们无有防护之法,浑身都现出细小伤口,鲜血掺杂着雨水,偏偏这毒雨又不致死,只一味折磨人,这些贵族和奴隶内外皆伤,肌肤血肉片片溃烂,内里又似有万千蚂蚁噬咬,纷纷扯烂了衣衫,在泥地上翻滚不停。

一时间,此间竟似成了人间炼狱。

独孤亢本来两手合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继而听了身后的悲声,他回过头去,但见天地皆暗,雨水如刀剑,个个面上痛楚非常,身上不仅有被雨水侵蚀出的伤口,手上还抓扯不停,乃至于抠出了血肉,现出了白骨。

这万千贵族和奴隶在泥浆中翻滚,泥水与血水交融,一个个的喉咙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好似要想要抓住求活之机,却又屈服在命运之下。

独孤亢面上再没了高僧的淡定和持重,面上露出惊奇、骇然之色,比之方才对上他俗家的亲爹还要恐惧。

那些贵族和奴隶纷纷匍匐在地翻滚,竟是向着幽潭这边而来,口中还在呢喃着大祭司救命的话语。

可是泥地湿滑,又身负苦痛,这些人始终见不到大祭司救命,且毒雨愈发的盛大,竟全然失了理智,许也是临死前有了血性,见身旁有跌入泥潭的贵族,便纷纷抓了上去。

一时间,此番来的许多贵族都被十倍百倍的奴隶围住,继而这些奴隶又发疯了似的啃噬贵族。

独孤亢上前,想要帮一帮手,却又发觉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尘归尘,土归土,泥浆裹身,再也辨不出上下之分了。”独孤亢再次两手合十,念道:“原来上师的同道这么多。”

“师妹,怎么救啊?”素心到底是云山寺出来的,刚才还想着跑路,这会儿就在筹划救人的事了。

素问经验本就不多,这种大场面又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心下慌张,只赶紧上前查看。

一看之下,素问就又有迷茫之感,稍稍缓缓神,才道:“其实毒雨不算什么,只是这些人多服食香料青草,一旦遇了这雨,两者交际,毒雨效用更甚,连神智都要模糊。”

“是药是毒,也就在一念之间了。”素心跟在素问身旁,她也不由的茫然起来。

素心回过头,但见那大祭司身躯依旧佝偻,手中龙头拐高举,衣袍鼓动,白发和白须已然交缠在一起,浑身沐浴在毒雨之下,身上却迸发出蓬勃生机。

“大祭司!”素心浑身隔绝毒雨,睁大眼睛,新打理的光头还在灰暗之中映出淡淡的各色毒雨,她朝着水向生的背影大喊道:“你杀贵族也就算了,可这些香积之国的奴隶何辜?为何要害他们?”

那大祭司水向生也不回头去看素心,只猖狂笑道:“奴隶也算人?”

素心竟无言以对。

此时明月手中按着剑,与孟渊站在一起,已然没心思理会太多,只是聚精会神,等待着高天之上的剑锋。

天上乌云深沉,其中虽有万千雨滴,但那乌云似与雨滴并无关联。

乌云只是来自独孤盛,这是他的天人化生之法,是为天地皆暗,不见日月。

身在遮掩天地的乌云之下,心中便没来由就生出几分恐惧之心,退避之心,这是四品武人的威压所在。

明月是见过世面的,对这些无名无状的所谓威压自然是不惧的,而且心中还有兴奋之意,甚至期待独孤盛出剑——这是好胜之心,也是武人越阶杀敌的习惯在作祟。

抬眼看向四周之地,好似人间炼狱。高天之上的乌云便似掌控万千生灵死活的神明,无尽的雨水像是神明对愚昧凡人的惩戒。

见此间惨状,明月也不敢稍动,反而更加凝聚精神,等待独孤盛出手。

可一味防守也不可取,但是明月想要寻出独孤盛潜隐之地,却又不可得。

明月只觉得那无尽乌云,乃至于此间的万千阴暗之地,都可能会蹦出一个独孤盛。

这般想着,明月看了眼孟渊,两人到底是睡过几百回的了,眼中已然有了默契。

这一战,自然是孟渊为主,明月为辅。

至于其他人,那也是根本管不着的。即便武人有越阶杀敌的传统,可独孤盛不是寻常之人,乃是只差一步就迈入上三品的四品强者。

明月没见识过独孤盛出手,但孟渊却有幸见过。

彼时还在是青田县,独孤盛为救郄亦生,连人都没露面,只是一刀,就震慑住了所有人。

虽然说独孤盛在松河府之变时退缩了,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在当世的四品武人中,已然是数得上的强者了。

孟渊按着刀,身上燃起细微火光,双目乃至七窍之中,都似藏有淡淡火意。

独孤盛依旧不露面。

那大祭司水向生面上癫狂,他根本不在意孟渊等人和独孤盛的大战,只是紧紧盯着甘无霖。

而甘无霖手中握着那短尺,却分明还是忌惮水向生。

“这一次不知要死多少人。师兄,杀生太过,易受受天谴。”甘无霖道。

“我辈医家,救死扶伤,本就是逆天而行,何来畏惧天谴?”大祭司水向一手举着龙头拐,一手扯掉长长的胡须和白发。

水向生本就苍老之极,面上无有血肉,只有老皱一层皮裹着骨头,此刻面上却有了生气,双目也不再浑浊无光,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我医家还有这女娃娃在,咱们师兄弟尽情的拼个死活吧!”水向生大踏步而出,身上青光涌动,他根本不顾天上乌云厚重,对暗中的独孤盛不做半点防备,直接踏在了幽潭之上。

幽潭上雨水荡起水花,可对水向生来说,好在脚踏在破碎的铜镜之上,一步步向前,无畏无惧。

那甘无霖回之一笑,道:“愿闻师兄高招!”

说着话,甘无霖飘然而起,也落在幽潭水面之上。

那素心隔着雨幕,远远的看着,只见孟渊和明月立在幽潭边,一副待时而动的样子,而大祭司水向生和甘无霖好似将水潭做了斗法之地。

只见水潭一时间翻滚不停,其中时而有水草生出,时而有鱼鳖跃出,师兄弟两人身形飘逸,但看着威势着实一般,可每每出手时,必然有奇异气息。

素心就觉得,这对师兄弟好似都中了毒,都在拼命的从对方身上索取解药。

“师妹,你说他俩谁能赢?”素心就来问忙着一个个救人的素问。

素问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她一个个的握住眼前人的手,度去体内神气,一个个的救人。

“都赢不了。”素问额头汗生,娇美脸蛋有些发白,僧袍上挂满了泥浆,“他们师兄弟都太自私了,既不是良医,又怎能当良相?”

“阿弥陀佛,英雄所见……”独孤亢正要应和一句,就见素心皱眉看自己,他就又憋了回去。

独孤亢境界比素心高,能耐也比素心大,即便是素心和素问姐妹联手,独孤亢也能胜之,但独孤亢天生草包,比之香菱还不如,是以根本不敢跟人家多说。

“师妹,”素心没好气的撇了独孤亢后,看向幽潭边上的孟渊和明月,就问道:“师妹,那你说孟师兄能赢么?”

听了这话,素问怔了下,抬头看向密雨水中的孟渊。

素问虽然是尼姑,可自小就在云山寺中当医师,看人看物,难免与寻常人不一样。

这一看之下,素问只觉得这位孟师兄人在风雨之中,身上微微细火,却又和谐如一,好似此身此心与这方天地十分融洽,乃至于身上的微小火焰与万千雨滴也能相契相合。

素问就觉得,若是说这方天地病了的话,那孟师兄就是正好是一味药,且是最最适合的药。

独孤亢此时也凝神看去,但见孟渊和明月并肩,两人好似金童玉女一般,但是气质分明又有不同。

那明月内敛,却又有难抑剑锋,好比宝剑藏在匣中,只待剑光霜寒盈满天地。

而孟渊站在那里,身上浴火,好似就是天地。

“能赢。”素问很是坚定的点点头,“有志者,事竟成。松河府死去了许多人,孟师兄是走在报仇的第一步。再说了,仁者无敌,我听香施主说过,孟师兄最是仁义。”

“是啊!孟师兄这样的人,虽然好色了些,可却是能挑担子的,怎么可能是应三施主的面首?”素心见师妹如此来说,她心下难免安心了许多,眼见素问又低头去救人,她知道帮不上什么忙,就叉腰瞪着独孤亢,喝道:“别搞什么小心思,我看着你呢!”

“……”独孤亢没来由被人训斥了一顿,他也不来反驳,只是道:“不殃及池鱼就是好事了,我还能搞什么小心思?你莫要冤枉好人!”

独孤亢分外委屈。

这边孟渊完全无视幽潭上那对师兄弟的自相残杀,只一心静等独孤盛出手。

果然,天上乌云开始翻腾了起来,其中隐隐有剑光涌动。每当剑光现出一分,便有磅礴杀气压下。

酝酿了许久,孟渊就见山谷之上的乌云陡然分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中涌出一道细微之极,暗沉寂寥的剑光。

剑光不见威势,但转瞬间竟浩大无穷,好似携天地伟力,似借来了神明威势。

明月怔怔抬头看着,只觉这一道剑光自乌云波折处而生,却又似自四面八方而来,简直避无可避。

尤其是这一道剑光中绝无半分正大光明之意,反而幽森可怖,明明自天而降,却似从九幽之下而来。

果然,剑光迅疾之极,天上乌云又浓重了几分。

“我来。”孟渊向前一步,挡在明月身前。

明月就见孟渊似方才对付烛真人和莲奴那般,踏步而起,人化为一道火焰之光。

那火光在万千雨丝中穿梭,但并未被雨水盖下火势,反而似能容纳百川,纳取了许多雨水,火势竟然还壮大了许多。

只是即便如此,那火光到底成了一道线,看上去还是微弱之极。天雨骤风之下,好似春日野火,见了春水就要消逝一般。

独孤亢这时也感受到了动静,他呆呆的仰起头,就见那黯淡剑光遮盖一方天地,强横万分的压下,好似一剑就要将此间斩落至九幽地狱。

而那火线微弱,似风雨中漂泊的红蝶,正自向上而行,偏要去迎那剑光。

“蜉蝣见青天而不畏青天,朝生而暮死,他这是要当蜉蝣么?”独孤亢喃喃自语。

“蜉蝣寿短,一日又怎能见遍日月星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孟飞元敬蜉蝣之奇,却绝不会去做那蜉蝣。”忽的一道温和声音在身后响起。

独孤亢总觉得这声音熟悉的很,有几分惹人烦,又有几分亲切。

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香积之国贵族才能穿的华丽衣袍,还披着彩羽,可惜就是顶了个光头,显得不伦不类。

“解开屏?”独孤亢皱眉。

“好师弟。”解开屏垂首合十行礼,只是身上到底穿的太好,没一点僧人的气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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