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韧劲(下)

阿儿孩合撒儿纵马奔回成吉思汗身边的时候,成吉思汗正在眺望着战局。

十余名腰带和头盔上装饰闪烁宝石的千户那颜散布在周围,俱都屏息凝神。

有个特别年轻剽悍的千户看着对面阵列,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哼,这些胆小鬼,只敢龟缩着不动!”

“那是强敌!”成吉思汗微微皱眉,低声应了句。那年轻千户满脸羞惭,不再言语。

过去数年,蒙古和金国的战争如火如荼,杀场遍布数千里方圆的广袤土地。但定海军的势力范围处在金国领土的东南角,且又僻处海隅,蒙古军的精兵锐士并不以此为主要目标。

双方数次厮杀,定海军虽占上风,但在不少蒙古那颜们看来,那不过是对着蒙古军的零散千户下手,并非足以正面匹敌的敌人。直到哲别身死,他们的想法才骤然一变。

此时此刻,诸多那颜们瞪着双眼,朝向正南方靠近料石冈的这处战场。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定海军这个大敌的作战姿态,而第一次的所见,就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在他们的视线中,因为大队骑兵奔射袭扰,巨量的尘土被翻卷到半空,仿佛一股接天的旋风即将形成。而在尘土之下,马匹奔走如电的间隙,他们隐约见到定海军的队列。

队列森严巍然,哪怕蒙古骑士抛射的箭矢落入阵列中,也似投掷砂砾入深潭,全没能激起半点反应。

此前石天应率领黑军与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一部往复厮杀,也曾禀报说定海军千余人布阵稳健,训练有素。当时那颜们并不在意。

定海军如今算是个大势力了,据说麾下兵马数万。从数万人里挑出两三千或者多一点的精锐,又背靠坚固堡垒,有些像样的表现并不奇怪。

可此时此刻,蒙古军从近处猝然杀出,留给定海军列阵的时间都勉强。但敌军上万人的队伍,从扎营的姿态转入迎战,过程中竟没有丝毫迟疑,而应对又同样的稳健。这证明,定海军绝非只有在直沽寨的两三千精锐,他们大摇大摆来到良乡县的这一万多人,也都是同样的水平。

凡是稍有眼光之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这不得不让人生出几分戒备了!

眼前更有个使人不快之处,便是定海军面对着蒙古军往来袭扰的铁骑,不仅全无动摇,甚至还带着点蔑视。

不止一个千户那颜有这种感受,如果把眼前的军阵当作一个庞大的巨人,他们甚至能够体会到巨人投射来的轻蔑眼神。

蒙古轻骑已经反复盘旋到第四遍了。他们怪叫,吆喝,看似漫无目的地乱射,忽然改变骑队奔行的角度,或者两队互相穿插错马,有时候假作迫近敌人阵列施加压力,有时候又忽然后腿,引诱敌军追击。

这些都是用到熟极而流的手段,负责带队的失吉忽秃忽虽不是什么才能出众的勇士,表现倒也一板一眼,并无疏漏。转眼间,骑士们往那座大阵里抛射的箭矢少说也有四五千支。

可定海军的大阵全无反应,既不慌乱,也没有调度队列的迹象。

那代表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定海军治军严苛,使部下悍不畏死,可以顶着巨大的损失保持稳定队列;另一种,是定海军的装备精良,己方这种烈度的袭扰,在将士们的眼里压根算不得威胁。

两种可能,都代表了接下去的战斗一定会很麻烦。

自从野狐岭和密谷口的两次胜利以后,蒙古人两年多没有打过硬仗了。金军过于软弱的表现,使得不少千户那颜习惯了敌人望风而逃,己方纵马追击,砍瓜切菜。这种骄横的情绪影响了他们,让他们愈来愈凶横残暴,但较之在草原上磨牙吮血崛起时,似乎又有哪里变得不一样。

几名千户那颜偷偷去觑看成吉思汗的神色。成吉思汗面色如铁,全不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大汗才向随侍身边的资深千户迭该点了点头。

迭该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定海军的骑兵数量甚少,步卒再怎么精锐,只能列阵固守,白白地挨打。我们无非麻烦些罢了,拿出韧劲和耐心与之对抗,就像在阔亦田的战斗,就像在合兰真沙陀的战斗一样。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他们迟早会累,会坚持不住,会露出破绽,而我们必定会赢!”

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距离他远一些的千户那颜们都拨马靠近来听。

迭该今年快五十岁了。三十年前,他是草原上著名的马贼,曾经跟着塔塔尔部、合答斤部的首领多次入寇金国,突破金国边境的界壕,也曾经多次和金军交手,是颇受成吉思汗重视的宿将。待到成吉思汗崛起,他跟随在大汗身边,专门负责收拢无户籍的部众。

因此,他素来受到同伴的尊重和信任。此时他一开口,好些千户那颜便如吃了颗定心丸,眉开眼笑。

他们中还有寥寥数人,先前被对面的稳固阵势所慑,看到眼前一片金属的反光闪烁,想到这些精良甲胄和武器所带来的强大战斗力,心中难免紧张。

迭该看了看这几人,又道:“草原上的牧人长途跋涉,都是为了丰茂的草场。路途中越是辛苦,收获就越是丰厚。不要忘了,我们是草原的主人,只要弓矢和刀在手里,面对黄羊和野狼,结果都是一样的!”

几名千户那颜连连点头,有个千户哈哈笑着,对周边同伴道:“还有那些大车呢!大车里一定也装满了物资。打赢这场,就像吃一头大肥羊!”

但也有人敏锐地注意到,迭该随口举出的两个例子,都是成吉思汗崛起过程中的恶战,两仗都延续甚久时间,是拼足了将士们的韧劲和血性才拿下的。

迭该是大汗的近臣,他的话,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大汗的意思。看来,一场恶战是肯定难免,接下去要准备流汗流血!

反应比较快的千户那颜们愈发肃然。

并不是说,蒙古人面对定海军会处于下风。只不过千户那颜们因为这几年的胜利,不再像早年那么单纯而鲁莽。他们开始权衡战斗的过程从、胜利的代价;乃至暗中盘算下,这一仗打得是否划得来。

绝大多数蒙古将士,依然是那么剽悍、勇敢而坚韧。

在千户那颜们身边,陆续下马围拢成一簇又一簇的,便是蒙古草原上最精锐的怯薛军战士。

他们也在看着定海军的队列,几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嗜血好战的光芒在闪动。

怯薛军愈是面对强敌,愈是会兴奋好斗。尤其是那些客卜帖兀勒和火儿赤们,由于长期以来的优厚待遇和良好伙食,几乎每个人都体格强壮,满身的筋骨如铁,就像猛兽一样,人人面露凶悍的光芒。

从万里草原上纠合到大汗身边的勇士,见识和经历远非普通蒙古人可比,他们早就知道会有恶战。

因为在一般的战斗中,怯薛们只会三五成群游走在各个千户之中,督促千户那颜们和他们的部下奋战。只有在战事不利或者面临苦战时,成吉思汗发现了底定局面、摧毁强敌的时机,怯薛军才会被集中投入战场。

今天也是一样,时机迟早会到。

骑兵强悍的机动能力,决定了无论是进还是退,选择权和主动权始终都在骑兵手里。

两军一动一静,对峙一直在持续。时间流逝,天色渐渐昏暗。马蹄掀起的烟尘笼罩着战场,颗粒较大的尘沙很快落下,而微小的浮尘久久不落,在空气中越来越浓密,风都吹不散。

有一批骑兵耗竭了马力,回来换马。他们从一丛丛坐地休息的骑兵中间经过,有个千户那颜远远地扬声问道:“还能看多远?有一支轻弓射出重箭的距离吗?”

“只有一支短矛投掷的距离了!”

所有人瞬间翘首看向成吉思汗,连那些本来伏在马背上休息的骑士,也忍不住挺起身躯,伸长了脖子。

(本章完)

第547章 血雾(上)

“好家伙!”

汪世显扭着脖子,往左侧看到后头,再调转过来,往右侧看到后头。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翻腾烟尘,以至于就在他所处的中军位置,也时不时有沙土从空中簌簌落下。

良乡县以东,本来是接近中都的繁华富庶之地。汪世显早年在安州替行商做护卫,曾经经过此地,亲眼目睹周边的良田万顷,商旅往来如织。

但经历过蒙古人的破坏以后,无论良田、水渠、村社、商铺,全都已经不见。就连良乡县城本身,也不过是个城墙坍塌过半的大废墟,甚至不足以作为军队布阵的凭依。

定海军布阵的这片原野,只剩下一点点田埂的遗迹,蒙古骑兵铁蹄践踏之处,是大片大片的露出干土和砂砾的荒地,偶尔才能看到青黄色的杂草和灌木。

蒙古人就在这些干土和砂砾上不断地奔行,耐心十足。

他们激扬起漫天的烟尘,烟尘在军阵的四周不断升腾,仿佛不像是烟,而像是某种难以吹散的雾霾,或是某种庞大无比的史前怪兽将定海军围拢在垓心处,然后吞吐云霓,试图把所有人吞没。

蒙古人就在尘雾的掩护下持续奔走,其踪迹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从左往右,有时候从前到后,有时候看似往一个方向又忽然转向,有时候小股骑兵汇成上千人的大队,有时候大队又忽然分散成无数的小股。

烟尘之下,定海军士卒已经没法完全看清蒙古人的身影,必须凭着敌人的蹄声和嘶吼声来辅助判断。

否则,就只能隔三差五发现烟尘下突出一队蒙古骑士,他们满脸灰尘的凶残面孔距离军阵不过数十步。又或者外围飕飕地落下一阵箭雨,不知从何而来。有经验的军官都偶尔会判断失误,好几次箭矢落下,但士卒却没有及时举盾,产生了额外的死伤。

汪世显一直在眺望各处队列,每见到一次这样的失误,便叹一口气。

但他也看不清更远处阵列外的情形。这种时候,哪怕登上设有高台的指挥车俯瞰战场,也一样看不清。视线被阻碍得太厉害了。

何况郭宁这次北上,压根没带着指挥车。

与汪世显相比,郭宁要平静得多。他一直认为,抵达中都路以后,但有战斗,必定非同小可。所以此刻他已经做好了亲自冲锋陷阵的准备,浑身披挂整齐,端坐在战马上。

他勒马的姿势也稳定不变,只有几名近处的亲卫,能发现他的右手有时候捏紧铁骨朵,有时候稍稍放松。

郭宁从童年起,目睹过太多次的战斗,亲身经历过有规模的战斗更超过一百五十次。所以不用刻意眺望,他就知道,蒙古人的袭扰并没有获得预料中的结果。

这种袭扰会给军阵外缘的将士带来压力是极其可怕的。

蒙古人是游牧民族,是真正生长于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骑射功夫乃至在马上厮杀的种种技巧,都远非寻常汉人可比。

蒙古铁骑或者直接冲阵,或者斜向切过侧面,用弯刀劈杀,或者抵近瞄准射击,用箭矢射中头盔遮蔽下得面门,乃至向阵列后方抛射箭雨,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取不少将士的生命。郭宁记得,还有些蒙古人擅于套索,能用长索从军阵中拽出士卒,生生在马蹄下踏死。

所以骑兵每一次逼近,对步卒来说便是一次生死考验。每一名士卒,都需要鼓舞起全部的意志去对抗,才能维持住阵列的坚固。

这考验,同样也针对士卒的毅力、精力、体力,针对对士卒和军官之间的信赖,乃至针对军队作为一个整体的凝聚力。

好在定海军已经通过了这个考验。

己方的阵列依然严整。甲士、刀盾手、枪矛手,弓弩手、骑兵等诸多兵种的队列层次分明,哪怕蒙古人奔走袭扰了大半个时辰,绝大多数队形,包括最外侧的那些,依然如刀削斧凿。

在郭宁的记忆里,只有极少数最精锐的金军,才能做到这程度。

当年蒙古军在野狐岭北獾儿嘴与金军决战的时候,蒙古军大概动用了五千骑兵,往来袭扰了半个时辰,金军大阵边缘就如砂砾被水流冲击那样散开了,接着就是主帅纥石烈胡沙虎当先逃走,全军崩溃。

到了后来蒙古军南下,多少金军摆开阵势,结果在蒙古人一次两次袭扰之后,就如鸟兽哄堂大散,所有人都成了蒙古骑兵自由猎杀的猎物。

眼前的定海军却稳如泰山。

定海军的精锐正军总数约莫三万五千,此番随同郭宁北上的万余人,又是经过挑选过的精兵。不止士卒骁锐,军官也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出身,其中半数出身于北疆界壕。

他们的意志坚定,经验丰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人的表现都很出色,一如在军中校场训练的时候那样有条不紊,全然不必郭宁去指挥什么。

如果这样的僵持局面一直延续下去,蒙古人捞不着多少便宜,入夜以前就要退走。不过,蒙古人的套路可不止眼前这点。

当年契丹人强盛的时候,势力囊括整个高原。他们作战时的杀手锏,便是此刻蒙古人这套。马施双帚,因风疾驰,扬尘敌阵,更互往来,历二三日,待到敌人目不相睹,人马困惫,然后四方齐出,一举破敌。

不过,契丹控制下的草原骑兵还处在十分散漫的状态。他们总是回避打硬仗,以至于引起南朝宋人的讥讽,骨子只是欺软怕硬的马贼。

蒙古人却不一样。他们悍不畏死,凶蛮敢斗,不惧强敌,再加上他们身后那位史上最可怕的征服者,这可比比契丹人强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说契丹人是豺狗,蒙古人就是真正的野狼,而且是成群结队,渴望血肉,不死不休的那种。

覆压军阵的烟尘似乎越来越浓密,简直有点浮云蔽日的样子。

郭宁的额头一直在沁出细汗,细密的尘土黏了一层在他的面庞上,现在又开始黏第二层。

他张了张嘴,尚未言语,汪世显在旁断然道:“蒙古人要准备强攻了!”

好几名偏裨将校都吃了一惊。

有个偏将在北疆界壕从军甚久,曾是南阳郡王完颜襄的部下小校,随大军深入草原,与塔塔尔部战于龙驹河畔。他犹豫道:“当年大金的军队深入草原,蒙古人以轻骑抄截袭扰,动辄一日两日甚至三日不停,直到大军疲惫不堪,才转入正式的进攻。眼下咱们军阵如此严整,显然尚有余力,蒙古人或许会更有耐心些?”

话音未落,郭宁猛然伸手一挥,止住了讨论。

他环顾四周,在翻腾的烟尘中看不到什么,却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这种危险的气息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很多将士们根本感觉不到,但他们胯下的战马却忽然连连昂首,希律律地嘶鸣起来。

汪世显也大声说:“来了!”

其他将士们连忙戒备。此时军阵正前方的将士忽然躁动,好几个都的都将全都厉声喝令将士们举盾,又有十数支鸣镝接连被射出示警。

“群马冲阵!”

本来想说,这一章补昨天的,又没什么把握。阳过以后,感觉精力不济倒在其次,关键是注意力很容易涣散。不止码字,工作上也受影响。今天和同事们开会,发现一周里头连着干了好几桩蠢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