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章 「你要成为城邦的希望。」

「唰!」

掠过长长的隧道,苏明安一剑劈开被炸开的铁门,闯入地下基地。

白雄已经逃离,只留下一间快要被炸塌的基地。

无数蟒蛇般的电线,连住了一个少女的模型。这只是个机械模型,少女没有面貌,是个未完成品。

苏明安翻开柜子里的日记本,应该是白雄所写:

……

新历1年98日:白城的生育率越来越低了,但好在计划顺利进行,她于实验中诞生了……

……

新历2年12日:她今天和我交流了,她想要个名字,我特地去了内城的古籍图书馆,想要为她起一个最好的名字。诺丽雅。她很喜欢我给她起的名字

……

新历5年19日:该死,身体真是越来越撑不住了……每天都能感到体能在一点点消失,我老了。不,我还有,还有时间,我要将她培养出来……

……

新历5年178日:今天偷窥她居然被训斥了——她竟敢训斥我!不过这说明她拥有了人伦羞耻,这很好,但是不该对我。

……

新历7年56日:她已经在玻璃房待了七年了,但看起来还不错,她学会了身为一个「人类」该拥有的情感与知识,她求我放她出去,她说她忍受不了在玻璃房里日复一日的寂寞了……有什么寂寞的,明明我一直陪着你!

……

新历7年201日:我老了,现在我每迈动一步都很艰难……她还在等待我将她塑造完美,我要坚持下去……哪怕,哪怕付出代价!

……

新历9年3日:上一次记日记的人是不是我……我不太清楚了,总之大概还算我吧。身体似乎老化得有点快,不过没关系,我复制了很多很多个「我」,「我」会一直爱着她。

……

新历9年300日:新政策很受欢迎,那些饿得要死的贱民很快便将自己的妻子女儿送上来换钱了,真是讽刺。明明奋起反抗还是有活路的,偏要将自己最后的退路斩断掉,这或许就是人类的劣根性与无知吗?

——不对。

我……我明明也是人类。

我为什么会写出这种话。

我……我也被体内的机械零件影响了吗?

不对。

不对。

不对。

……

……

字迹一直疯狂重复着「不对」,直至那字迹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偏斜,渐渐有血块凝结,不知道写日记的主人干了些什么。

……

不对。

我……我还是最初的我吗?

我是「我」,还是名为「我」的机械人?

我保持着身为人类的记忆,不断复制着自己,可我的思想……我的大脑……我的一切都渐渐被机械零件取代……

我现在所思所想的一切——到底是身为人,对她情感上的爱慕与虔诚,

还是……那早已被前身的「我」一次次铭刻在记忆晶片上,被早已写好的,名为「爱她」程序?

她将会杀死我,继承母神的权杖,成为这座城市最强最宽容的统治者。

她会杀死我,她将成为我。

她将怀抱全部的我而行,负担着我全部的爱意与理想。

她将背负着我充满信仰的最温柔的诅咒,踩着我的尸骸和骨灰。

她将成为一个完完整整,不带有任何偏见与歧视的代行者。

她将终其一生为了未来迈步,

而逝去的我将永恒如影随形。

——我已经囚禁了她十年,会有被亲爱的她杀死的那么一天吗?

……

用机械造就你跃动的心脏,用死亡切断我纯粹的热望。

你是我亲爱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是我循环的盛世华章。

——诺丽雅,我挚爱的诺丽雅,我会将你推上白城的光辉王座。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原来如此。」苏明安自言自语。

弹幕还在一头雾水,但他已经看明白了。

「白城被污染,人们的生育率越来越低。于是,白雄用核心能源,制造出了诺丽雅。」苏明安思考道:

「白雄培养诺丽雅,想让她成为繁衍母源,最后却爱上了她,因此白雄决定放弃原先的计划,转而让她成为白城的统治者……」

「叮咚!」

完美通关进度:65%

……

这里应该就是白雄制造诺丽雅的地方,台上的那个明显是个未完成品,不是白雄爱着的诺丽雅。

白雄每月都会来到这里,为了陪伴诺丽雅,所以不会带着机械军。那么,最后的疑点是——诺丽雅去哪了?

苏明安有想过是爱丽莎,但诺丽雅是在玻璃房里成长的仿生人,爱丽莎有完整的人生,不可能是诺丽雅。也许白雄带着诺丽雅逃走了。

「诺丽雅。」爱丽莎叫着这个名字:「她真可怜,生来就要成为繁衍机器。她能够逃脱命运,还是因为白雄喜欢上了她。」

「那你觉得,她应该成为繁衍机器吗?」苏明安说。

爱丽莎沉默片刻,低语道:「我觉得,如果诺丽雅能老老实实成为繁衍机器,外城那么多人根本不会被抓捕,我也不会被爸爸交上去。她毕竟是机器,不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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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也有追求自由的权力,所以,我不知道……」

她的语声颤抖着。

尽管表情很冷淡,她内心依然很害怕。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灌输「要接受改造」,「要成为机器」,「要延续白城的下一代」的概念。

她像个伟大的牺牲品,像个供人挑选的商品,被供养在玻璃橱里。

——你要穿好洁白的婚纱,梳好长长的头发,像个洋娃娃、睡美人、或是一朵盛开的白蔷薇。

——你要纯洁、美丽、逆来顺受,你不该拿刀和枪,不该有血与火,你要绝对忍受外界的觊觎、窥视、掠夺和恶意。

——你不该具有独特性,你要习惯等待、忍耐、沉默,最后成功被人挑选,接走。

……可没人告诉她,一个自由的女孩子本该怎么活。

他们一代代人,这么受苦,居然只是为了成就领导者荒谬的爱情?

凭什么?她感到愤怒。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争取到了和平,我能一直听你弹钢琴吗?」爱丽莎颤抖地说。

她其实已经感到幸福了,从那一天苏明安救下她,她的人生轨迹得到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她步入了反抗军的营地,拿起了枪,比任何人都感到自由。

她已经足够幸福了。

但如果……但如果她还能听到他的琴声,如果能一直听下去……

她想起那天寒雨,他抚摸她发旋的时刻,他微微耷拉的眼皮都透露着静谧的温柔。

连续几夜的战斗后,他倒在床上的疲惫模样。在她的故事声中,他的睡颜格外安宁,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巢的飞鸟。

光芒笼罩的钢琴边,他看向她的眼神。

激烈的战斗之中,他始终不离开她的视线。

褪色的婚纱照前,他镀着光的容颜。

她无法忘却这些,就像它们已经铭刻在了她的记忆之海中,就像她的人生终于走出了残酷的历程,抵达了能够感受到爱的下一个起点。

未来会更好吧。

如果有他,她会笨拙但坚定地一步步长大。

「也许。」苏明安说。

她仍然在凝视着他。

温柔的,雀跃的,火热的。

明明是一具脆弱的,纤瘦的少女躯体,却像一条燃烧着的火焰,让人可以窥见她灵魂底部的炙热与不服输。

她仿佛千万被压迫的女孩的缩影。

「您真好。」她又用上了敬辞,就像她在雨中初见他时那样,一字一字恳切道:「您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吗?是很好的人吗?

苏明安有些迷茫,他只是因为一道冷冰冰的任务提示,才会这么照顾她。

如果没有在他视野里的那个任务……爱丽莎会有这一天吗?他是否会救下与通关无关的她?

她是否还会扎起利落的马尾辫,扛起枪,活得像火一样?她是否会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换上白婚纱,沦为雨中一道屈服于城邦的幽魂?

千千万万的「爱丽莎」存活于这座荒谬的白城,她们不存在于「任务提示」之中,她们的命运又当如何?

「谢谢……你。」苏明安只能这样回应她。

她笑了。

至少在这时,她是幸运的。

「您说,我们会赢吗?」她擡起头,不错眼地瞧着他,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横亘而起的风。她的笑容仿佛雪山湖泊里倒映的蓝天。

——那仿佛是一条自由灵魂高唱着的不屈之歌。

「会的。」苏明安说:「不会再变成……无法拯救的局面了。」

他扔掉档案,纸张如雪花般飞舞。

「走吧,上去了。」

……

凌晨时分,天色极沉。

登上地表,苏明安便看见了暴雨中的上百名白城居民,如一块块立起的黑色枯木。

白雄逃离前嘱咐了这些居民,叫居民拦住苏明安。这些居民的亲人大多被送入内城改造,所以身边空无一人。

见苏明安带着爱丽莎从通道上来,居民们群情激奋。

「——你会遭到报应的,反抗军首领,你的野心丑恶至极!我们永远遵从白雄大人的领导!我们要在这里拦住你!」有人高呼。

「——快,大家拦住他!」有人呼喝。

苏明安看见了这群人眼中的丑恶,他向前踏了一步。

「居民们,听我说。」苏明安高喊:「白雄今天没有机械军的保护,这是杀了他的唯一机会,如果想要改变这座城邦病态的命运,就让我过去,杀了白雄。你们的亲人会回到你们身边。」

反抗军已经全面开战,白雄不可能往内城逃,他只能往外逃,往荒无人烟的郊区逃,拖到机械军全灭反抗军。

——所以,苏明安在抢时间。

他必须要追上白雄,及时杀死白雄,这样一来,受白雄控制的机械军才能休眠。不然,反抗军会死伤惨重。

反抗军蓄势到今天,就是为了全面开战。苏明安接过了首领伊莱文的担子,来到了这个最关键的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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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一声冷笑,在冰雨中分外清脆。

「为什么要改变?这样不挺好的?」一个穿金戴银的男人冷笑,他满脸横肉,腮帮鼓起:「亲人有什么用,当然是自己享乐最舒服,反正我们注定没有后代!」

「——没错,我们只要金钱,要火腿,要面包!」

「——拦住这个人,把他身后的少女也抢过来!」

他们早已明白——同样是死,有钱人会葬在神父公墓,没钱人会横尸烂在下水道里。就算是同样30岁都会死,有钱人可能因为痛苦的自杀了,没钱人可能因为没钱治病病死了,骨灰被拉出来,转眼就被卖去配冥婚。

所以,既然还没有到要死的地步——就让他们有钱!只要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什么荣誉,什么哲学……都抵不过一个词「有钱」!

听着这些话,爱丽莎迷茫地擡起眼。

苏明安的眼睛,正与她视线相对。

他的眼中,酝酿着某些震彻着的情感。

她一动不动地回视着,像有什么奇异的东西正在心尖一点点流逝下去。

……为什么人们会变成这样?

他们连最基本的亲情都丧失了吗?

「爱丽莎,这座城市病了。」苏明安说。

——他可以看见人们眼中的欲望。

他们高呼「正义」,高呼「城邦」,说要剿灭他这个胆敢反抗白雄的匪徒。

反抗军努力至今的全面开战机会,还有关娜等潜伏者冒死送出的刺杀白雄的信息,没有被机械大军销毁——反而要被这些居民自己阻截了。

何其可笑。

这些居民主动地,要继续成为白雄的狗。

奴性扎根在他们的血管和脊骨之中,麻木成为他们脖颈的项圈。

「少女,不要帮助这个匪徒!」有人朝着爱丽莎高呼,斥责苏明安为匪徒。

爱丽莎擡起头,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刻,她打破了覆盖在她身上萦绕不去的胆怯与恐惧,仿佛一只破茧的蝶,高喊道——

「不,我不跟你们回去,我是自由的!」

「外城的人,谁都不是资源!」

下一刻,在居民没形成包围圈前,苏明安拽起她,冲向外界的方向——

……

另一边。

无数火光冲入内城,人们耳边只剩下了子弹和炮火的奏鸣曲。

血腥味与硝烟的呛鼻味道久弥不散,人类尸体和机械破碎的机体交叠破碎,泛滥大量殷红和湛蓝的鲜血。

这一路,由诺尔、定月等人引领,是反抗军最为艰难的一路。

在大部队撤离完毕后,反抗军迅速修整,清点弹药和可战斗人员,收拢后勤人员和伤员,决定打响全面战争。

「咔哒哒——」

直升飞机在风雨中悬停,电视台的女记者拉开舱门,直播当前战况,摄影机镜头对准下方的午夜灯火。

「——晚间急报,为您带来最新消息……」

年轻女记者对着镜头飚语速。

她的神情有些惊惶,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似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白城掀起动乱。

她的半边身子被大雨淋得透湿,她挂在舱门内,示意摄影机镜头对准下方街道,街道正汇聚着黑色洪流般的反抗军。

「今日凌晨三点整,规模约为千人的反抗军聚集在莫格塔工业区,率领众人突入内城。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内城接缘区域已经沦陷,街道店面被打砸抢掠,用电设施遭到破坏,居民房屋被侵入,且多处区域开始起火。

「白城已判定这是一起恶性事件——以伊莱文反抗军为首的居民们,不服从当前城邦福利与体制,决定聚众反抗。

「和平鸽新闻社的一名发言人形容目前局势为,反抗者灵魂的一次自由狂舞。仿生集团的投资方则表示,这是违抗城邦律法,胆大包天的一次内斗,反抗白城者必将被镇压。

「截至目前,恶性事件还在不断发酵中,反抗军正在呼吁身边居民加入队伍。在内城镇压军赶到现场后,双方可能发生交火,并将这场动乱演变为一场小型战争……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白城电视台将持续为您提供报导……」

女记者有些颤抖的声音,透过传声设备,在各家各户中响起。

枪声如同雷霆,惊醒了沉睡的居民,他们睡眼惺忪地打开电视,却得到这样恐怖的消息。

——反抗军正在剑指内城。

人们早已沉浸于城邦的安乐,从未想过会有枪声从城邦内部打响。

「妈妈,为什么会有枪声……」

「别怕,只是意外罢了……我们就躲在房间里,到了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对紧锁门窗的母女,女孩躲在母亲的怀里,母亲闭着眼,她们在颤抖。

反抗军的枪火,是反抗白城的一次血腥抗争,是将秩序和律法踩在脚底的一次挑衅。

人们双目血红,身着防弹衣,如同坚硬的黑甲虫,脚底染上血。大雨漂泊之间,渐渐淡薄的红色陷入水潭,穿着皮靴的一脚落下,血水与雨水同溅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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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只只黑甲虫的反抗军,从街道中不断淌过,他们将一盒盒资源箱运上卡车。

在朦胧的雾雨之间,黄澄澄的卡车大灯投射而出,像两道锐利的光剑穿透黑暗,照到那遥远的未来中去。

轰鸣声响起,卡车启动,坐于卡车上的「黑甲虫」们擡起手中的枪械。

「轰轰轰——!」

大灯高度飙升最亮,如同两颗黑夜里的寒星。

在机械军血红的视线之中,

——卡车风驰电掣,直冲内城。

……

内城,中央银行。

「——快!快!把这个保险柜也抢走!」

「别挡老子的路,别挡着老子发财!」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好多钞票,好多钱!天呐,这里是天堂!老子发财了……」

反抗军不断前行,想要改朝换代,争取自由和平等。

然而,早已麻木的一些白城居民却趁着天下大乱,趁乱搜刮金钱。

大部分人过着沉默绝望的生活。所谓的听天由命即是根深蒂固的绝望。

疯狂的居民打砸玻璃,抢掠柜子里的钞票,脸上满是欲望和狰狞。

眼看大战已起,白城即将倾覆,这群曾经鄙夷反抗军的白城居民,在触手可得的钱财前,丢下了良知和文明,如同野兽般丑恶。

「人」的那最珍贵的一部分,在业火的枪声和如大雨般散落的绿色钞票间,被踩的支离破碎。他们争抢,唾骂,打斗,喧闹……像一群手舞足蹈的猴子,穿着衣服的鸟兽。

燃烧的枪声之间,披着羊皮的卫道士举起了火把,

他们以「自由」和「斗争」为名,剑指带来曙光的知更鸟。

……

——然后一把火焚尽了他们自己的光辉人生。

六十一章 「他是神。」

白日机械城·内城

天空悲鸣,大地龟裂,犹如生灵寂灭的壮观图景。

洋红光辉仿佛粘稠鲜血沉入日暮,涌动起万千弥足混沌的色光,在破碎的玻璃片上倒映出人们厮杀呐喊的模样。

「砰砰砰——」

枪声与炮火连绵不绝,街道小巷血流成河,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数不清的士兵从墙角掠过,血泊飞溅,脚步响亮有声。

定月受了伤,靠在废墟边剧烈喘息。

「我相信首领,他一定能杀死白雄……」她轻声说。

一个玩家正在帮她加血:「如果是第一玩家的话,一定可以胜利的。」

「嗯,如果是他……」定月想起了在白日下弹奏钢琴的青年。很难想像,她当时看到了一种怎样的惊艳。

强大,睿智,极具人格魅力的首领,在钢琴前弹奏清越的乐曲,那音乐抚慰每个人的心灵。

要是那一刻定格就好了,像是有无形的神明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手,那位首领的眼神显得澄澈而温柔,心中像是包揽了世间万物。

她信任他,尊敬他,甚至……信仰他。

他像一位领导所有人争取自由的……神。

「如果是他的话。」定月定定地望着墙外的战火飘摇:「我们一定能胜利。到了那一天,孩子们不必担惊受怕,他们能写字、读书、弹钢琴,能看到苍蓝的天和洁白的云……」

……她相信他是神。

……

郊外。

雨一直下。

黑夜沉沉,几乎望不见前路。居民叫嚣着,要拦住苏明安。

「走!」苏明安将爱丽莎高高抛起,抛向远方。

空间的白光亮起,他发动空间位移。当他再度出现,已经在数十米外,他一把接住了落下的爱丽莎,冲出了居民的包围圈。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骨骼显得坚硬。

身后恼怒和哀叹的声音越来越远,苏明安背着爱丽莎,冒着瓢泼雨水向外冲。

反抗军大军正在冲击内城,他所要做的,就是杀死白雄,终止机械军的运行——他是战争中最关键的人。

他冲破雨幕,朝着荒野冲去。四周的景象愈发荒凉,只剩下倒伏的野草、碎裂的砖瓦、和荒凉的建筑废墟。

弹幕不断涌动: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原来副本可以这么刺激,这是一场大战啊,以后会不会有那种几十万人的战争?

想看西幻,想看教皇国王、巨龙公主、魔王勇者、亚特兰蒂斯和海妖,呜呜呜……

这群居民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他们连救自己的人都要杀?

唉……时代不同,三观不同。

第一玩家状态感觉好差……他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学生而已,迟早有人对他取而代之。真正的大佬可还没发威呢!

……

苏明安听到了一阶九的升级提示,应该是明那边收割了足够的经验,升级了。

「咳……咳咳……」

跑着跑着,他居然开始咳嗽。

身体的污染愈发严重,这与他的疲劳度相关,这几天他和文森等人商量战争路线,一共只睡了八九个小时。

「往前走……白雄应该在那边。」爱丽莎说:「我记得,那边有一处废弃的教堂,那里是唯一能修整的地方。」

夜色浓而不散。

爱丽莎拽着他的披风,被拽得有些变形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趴在他的身上,双手皮肤愈加苍白,如同冬日里攀上岩石的霜。

她低声说:「如果杀死了白雄,你将成为白城的领袖。」

「我知道。」苏明安说。

「我觉得……」爱丽莎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断在了这里。

他们跌跌撞撞冲向外界的方向,白雄逃跑时,在泥泞里留下了脚印。

爱丽莎其实想说——

她觉得,

苏明安总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所有人的行动。像是所有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会动的提线木偶。<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尽管他表露出了充分的尊重和平等,但,那种旁观者般的态度,令人十分在意。

简直就像……一个神。

一个参与其中,却从不沉溺其中,冷静到仿佛与世无关的神。

……

他是神吗?

……

暴雨倾盆而下。

夜色浓郁,寒雨像是冰冷的利剑,刺进人们的身体。

苏明安背着爱丽莎,走在满是泥泞的郊外,周围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他的喘息变得沉重,身上像绑了千斤烙铁,即使是第一玩家,也不过是人类之躯,他还没有强到无视冷热的程度。

……好冷。

太冷了。

爱丽莎伸出手,她环住了他冰冷的脖颈,她伸展着双臂,头往前倾着,像是想为他挡下铺天盖地的大雨。

她哼起了小曲,帮他保持清醒。

这是她在这几天特意向玩家学的歌,本来想将来在反抗军的胜利晚宴上唱,却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一个女巫偶然在城堡游荡~

她用一颗星星照亮前方~

她比尖刀还要更加的危险~

但是她长得非常漂亮……」

苏明安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哈出的暖气暖红了他的耳朵,清冽的歌唱声如同风吹过的早稻田,充满着光明与希望:

「国王遇见她目不转睛盯着她~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食指轻轻点着国王的心啊~

那正是药水需要的配方……」

「爱丽莎。」苏明安突然出声。

「嗯?」爱丽莎停止了歌唱,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我总是对你很好,那你又为什么不顾风险跟上我,对我这么好?」在暴雨中,苏明安的语声很平静。

粘稠的黑暗,吞没了爱丽莎的面容,她侧头与他对望,眼中仿佛酝酿着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片刻后,她笑了。

她总是很爱笑。

「我想要长大。」

「想要穿上不同颜色的衣服,哪怕是很短的裙子。」

「想要在黑夜里自由地看星星,不用害怕有人伤害我。」

「与我梦想类似的人,应该还有很多……我想要他们和我一样,能得到类似的幸福——如果您活着,打赢了仗,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他们』也能得到幸福。」

「我想帮您,哪怕我很弱小。我想让您看到,您正在拯救的,是像我一样的人。」

苏明安微怔。

他原本以为,爱丽莎只是依赖他,才想要一直跟着他。

但他现在发现,她的意志远超乎他的想像。

——原来,她是想让他看见,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正在遭受苦楚。想让她的存在提醒他,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没有被拯救出来。

她想让他知道,他正在拯救的,是像她一样的人,请他不要放弃。

所以她永远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他,只要她存在一日,他就会想起千千万万的「爱丽莎」还没有被拯救。

——她在这一刻的理想,比他而言更像一位无私的「神」。

「爱丽莎……」他有些滞涩地开口,对于爱丽莎,他感到了震撼。

她却高高昂着头,笑着,高声继续唱着歌,声音比百灵鸟更悦耳:

「可是女巫知道,

人心是种非常麻烦的原料~

但不用担心,

因为人心间充满了智慧~

而女巫在城堡意识到,

她被国王爱上,

被国王爱上……」

……

电闪雷鸣,闪电宛如撕开黑夜的裂缝。

茫茫大雨中,苏明安望见了一处废弃的教堂。

那栋辉煌的建筑——它尖塔高耸,映有绘着图纹的花窗玻璃,修长的束柱高高立起,显得轻盈而修长。

像是一栋沉默于雨中的森白色墓碑。

白城以前也有宗教,可惜随着制度的愈发冰冷,人们抛弃了信仰,教堂随之废弃。这座教堂便是其中之一。

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倒在教堂门口,淋着雨。

苏明安突然想到——据日记上所说,白雄的身体非常不好,身上的污染十分严重,随时可能死去。

那道身影是,昏迷过去的白雄。白雄一直在向外逃,终于被他截住。

爱丽莎主动跳了下来,苏明安立刻空间位移,朝白雄的方向一剑斩去——

「砰!」

一柄森白色,如同人类骨骼的十字架,挡住了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白雄勉强支起了身体,一边咳嗽着,一边竖起了十字架。

被冰冷白城抛弃的,信仰的象征——十字架,居然被白雄用来在最后时刻保护他自己的性命。

……

「叮咚!」

开启boss战(白雄·洛卡亚),当前战力:450(重病,老化)

由于你抓住了晶片留下的重要信息,白雄身边没有机械军保护,战力从1200降低至450。

胜算对比:76%

……

彩窗之下,夜色浓郁。

反抗军首领剑指白城的领导者,废旧的教堂成了他们最后的战场。

「你是……反抗军的首领,伊莱文。」白雄断断续续的声音飘来,他支撑着十字架,全身透湿,脸色惨白:「虽然我没见过你的脸,但我知道一定是你。该死……是谁发现了地下基地的秘密?」

「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苏明安冷道,长剑前刺——

「砰!」

白雄掏出手枪,勉强开了一枪,苏明安侧身闪过,剑身偏移,没能刺中白雄。

白雄跌跌撞撞跑入教堂内部,苏明安咳嗽一声,紧跟其后。

这是一处满是灰尘的高楼,墙壁的镀金已经被人扣走,隐约的黎明光透过小玻璃块镶嵌而成的彩色窗户,洒落进来,像描摹的亮色花边。

长夜将明。

教堂中央——是一个空置的棺材,铺满腐烂的玫瑰花。或许不久前曾有人想在这里下葬,却没有进行,只留下了一个玫瑰花棺材。

白雄咳嗽着,被逼到了教堂的最里端——一个高大的神像立在那里,挡住了自教堂彩窗透出的黎明,他站在了阴影之中。

每一根柱子都印刻着凸起的浮雕,像是众神的画像。

苏明安警惕地注意着白雄的手枪角度。

「你真的要杀我吗,反抗军首领?」白雄歪歪斜斜地靠着棺材,笑得惨然:「如果我死了,机械军全部停摆,反抗军控制内城……你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吗?没有人能繁衍后代,白城会在不久后灭绝……」

「我不关心。」苏明安终于说出了真实想法。

他面对白雄,眼神很冷。

他的完美通关任务是杀死白雄,获得内城的机械核心。

所以,无论白雄怎么说,他都会杀死白雄。

如果说,一个冷漠至极,旁观一切的人类,也能称为「神」的话,

……他确实是「神」。

……

……

完美通关进度: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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