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左右不过是意气之争

第98章 左右……不过是意气之争

祠堂之中——

贾珩环视着一众默然不语的贾族中人,心头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先是故意拿住贾赦话头,又是狠狠折了贾赦的体面,目的只有一个,不能让祠堂之中贾家爷们儿,形成“你一言、我一语”的千夫所指局面。

彼时,他纵是百口莫辩。

请问,难道要将贾家爷们儿一一怼回去吗?

不行的,那样才是不留一点儿余地的自绝于宗族,自绝于社会风评!

同时在邢夫人开口煽动挑唆贾族爷们之时,他以最激烈的手段,将邢夫人的话头儿给截住,仍是为了避免造成一种宗族群起而攻,被扫地出族的处境。

否则,在祠堂中和贾族爷们儿辩论一通,再怎么自说自话,给外人观感,灰溜溜的就是他了。

说白了,就不能等贾赦挑唆起宗族之势。

而只能将火力针对贾赦一人,不管是讲究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的政治,还是最简单的被人围殴,都是挑着领头儿的打。

那种反派逼逼赖赖一通,他在备受屈辱地反击?

别闹了!

那时候,落在外间人眼中,有问题的反而成了他。

真要学诸葛亮舌战群儒?起码舌战的是儒!

儒还能摆事实,讲道理,实在不行,还能说说利弊,逼得急了,大不了学鲁肃,说一些“尔等皆可言降曹,而孙将军不可!”的诛心之言。

但现在面对贾族爷们儿,你和他讲道理,他给你讲尊卑,你给他讲国家法度,他给你讲宗族利益……

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耽搁下去,殊为不智。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真要这般做,时间上都拖到……中午了。

宫里的圣旨,是不是已经在路上呢?

先前,他就不太想按着天子的心思行事,天子以为给了他爵位和公府家业,但却不知甩给他一个巨大的包袱。

内耗,扯皮……

更不要说,大丈夫功名利禄,提三尺剑,自取之!

因为,但凡有点儿成就,贾府中人会不会说,“要不是当初袭了爵……”

不管崇平帝的心意如何,他总要试着装作不知,把这个爵位包袱甩一下,能甩掉甩不掉再说,他要试着甩一下。

因此,他必须速战速决,狠狠折了贾赦以及邢氏的体面,现在哪一个还和他一个将要除去族籍的人论长短,讲道理?

王夫人?

她先前或许还会顺着大势,说落他两句,但现在,一句“邢氏贱人”,当着宗族老少爷们儿的面,邢氏可以说颜面扫地,王夫人还会开口吗?

不会了。

就是现在谁求着王夫人开口,她都不会开口,若是再被他骂一句贱人,王夫人这等“体面人”,能怄死。

至于邢夫人,他话说的虽重,但其实,在这个对男人格外宽容的时代,还真是这样的一种观念。

丈夫不孝敬父母,媳妇挑唆的。

孙子不亲祖母,媳妇挑唆的。

丈夫不知上进,沉溺酒色,沉溺于己,是狐媚子,沉溺于旁人,这是……媳妇儿不知规劝!

总之一句话,都是女人的错,男人没错儿。

虽然他不赞成这样吃人的礼教压迫世道,但具体到贾赦和邢夫人两口子身上,贾赦贪色暴虐,邢夫人的煽风点火,难道不负一点责任?

助纣为虐者,正此辈也!

逼嫁鸳鸯的又是何人?

所以,他方才之言虽言辞激烈,但却不会在贾府爷们儿眼中有多少“这人失心疯了吧?”,“有辱视听”的观感,只是皱了皱眉,一些原本可能想说话帮腔的,感受到他的凌厉气势,反而会沉默不语,看看情况再说。

这是人之常情啊!

旁观者眼中,有理不在声高,但有理一定会显示在气势强弱!

相反,给邢夫人讲圣贤道理?

她一懵二傻三蛮缠。

难道他还要跺跺脚,说什么,夏虫不可以语冰?

只会出现一副场景,祠堂中虽不至哄堂大笑,但也是目光古怪而讥讽,那是咸亨酒楼一众食客,听到孔乙己开口“之乎所也”做出的同样反应。

故而,一句“贱人”叱骂足矣!

这边厢,贾母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脸色难看地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旁人听不出方才贾珩之言,她如何听不出?

什么叫“好好的爷们儿让人挑唆坏了?”,这是你贾珩一个小辈该说的话?

这是她说的话!

这是公公和婆婆,训儿媳妇的话。

你贾珩想做什么?

简直是庶孽啊。

贾珩方才所言“好好的爷们让你教坏了。”还真是有意而言。

这是“致敬”王夫人!

这句话的出处就是王夫人,红楼原著中,宝玉吃金钏嘴上的胭脂,问题是,吃就吃吧,还当着王夫人的面!

虽然王夫人已是午后小憩,但宝玉与金钏调笑无状,也不压低声音,王夫人这就是随时醒来的状态。

然后,金钏被佛口蛇心的王夫人叱骂“下流娼妇,好好的爷们儿让你教坏了”,宝玉吓得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金钏孤立无援,被赶出荣府,烈金钏不愿受辱,自此投了井。

这边厢,随着祠堂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贾母却是狠狠拄了拄拐杖,如银鬓发之下的面容上,面无表情。

显然心头已经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贾珩抬头看向贾母,拱了拱手,躬身一礼,心道,贾母这一开口,终于结束了。

原本贾赦组了个团,还未开团,被他直接摁死,邢夫人还想带一波节奏,被他“强势”打断。

好好的“千夫所指”的剧本,已经乱成一团。

现在贾母过来收场,正当结束之时。

贾珩在心里推算了下时间,此刻正是巳时,从他进祠堂,总共没有用一刻钟。

在他心中,上一炷香敬完荣宁二公,以表致意,剩下的就是赶紧“除族籍”,可卿还在家中等候他一起去岳丈大人家归宁。

他为什么要和贾族的老少爷们儿,唇枪舌剑一番呢?

左右……不过是意气之争。

贾母在丫鬟鸳鸯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开口道:“贾珩,你既然貌恭而心不服,又何必行礼?”

显然,贾母这两天也是被某庶孽,激起了和代善公相守之时的记忆,在这一刻也是正色以问。

贾珩抬头看着对面的贾母,说道:“老太太德高望重,珩一直都是服气的,那日老太太公允以断,弥合亲族之仇隙,珩感佩莫名,不可一日或忘,这话,珩也说过,珩自认心口如一,既是如此,为何不行礼?”

对贾母,他心头并无多少恶感。

倒不是因为给了他晴雯。

而是从目前而言,贾母就没有想过用阴招对付他,哪怕是前日进宫告状,他虽不知细情,但事后推测,贾母应该没有在皇太后耳旁给他上眼药。

不管如何,人无害他之意,他何必咄咄逼人?

尊老爱幼,毕竟是……传统美德。

至于贾赦贪财暴虐,贾珍好色凶戾,一个老太太,又能如何?

看《红楼梦》时,就能明显觉得贾母是那种一团和气,会做媳妇儿两头瞒,从不揭开伤疤的那种,几乎没有冷厉待人的一面,除了因为宝玉而方寸失措。

当然,并不是他幼稚的认为,陪同贾府沐风雨数十年如一日的贾母,就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儿。

只是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待下以宽,否则也不会任由赖家恶奴欺主。

贾母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是怎么都压不服这个庶孽,方才那句话,她昨晚想到半夜没睡着,才想起老国公年轻时候,这么说过谁?

然后,记得那人恍若被拆穿了面具一般,羞红交加,跪地请罪,这个旁支庶孽……

贾母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心中怎么想,老身也不想知道,如今,你也成家立业,能为愈发大了,宗族容不下你了,你是独门立户也好,还是被除籍也罢,强行捏合在一起,两不相好……”

现在的贾母可以说就是“送瘟神”的态度,甚至已经懒得追究方才贾珩的“无礼”举动,只一心想将这旁枝庶孽赶紧从贾族中送走,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本章完)

第99章 贾珩:撕了,裱起来

祠堂中——

贾珩抬眸,凝神看着贾母,拱了拱手,默然以对。

“蓉哥儿,将族籍拿来。”贾母见贾珩不语,心头叹了一口气,吩咐着贾蓉。

贾蓉闻言,手中拿着一份儿金箔枣红皮的薄册,薄册之上,录载有一应贾族族人名姓,躬下腰,低声道:“老祖宗。”

贾母掀开族薄,寻到早已经被折好的一页,其上记载有贾珩之父祖的名讳,以及族谱系图。

一旁的贾蔷托着金盘,沾有朱砂墨汁的两管毛笔,放在笔洗之上。

这时,贾母拿起毛笔,看了一眼尤氏,道:“你为族长正妻,按理由你纸笔,书其事由,以算除籍。”

尤氏玉容幽幽如霜,闻言,接过毛笔,轻声说道:“老太太德高望重,按说应由老太太书写才是。”

贾母嘴角动了动,心底却是隐隐闪过一念,刚才是谁说她德高望重来着?

不及细思,一旁的凤姐,丹凤眼闪了闪,轻声道:“尤大嫂子,老太太既是爱护晚辈,这笔你接了就是了。”

这说法既体贴又漂亮。

尤氏不好再推辞,迎着贾母以及凤姐等人的注视目光,终究点了点头,明艳如桃蕊的玉容上,正色而言道:“那我就勉力为之了。”

说着,接过朱砂毛笔,向着贾蓉托在掌中的族谱。

尤氏虽是出身小门小户之家,但在闺阁之中也是念过书的,此刻提笔悬腕,裙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提笔在贾珩所在的名录下顿了下,迎着或期待,或阴沉,或冷漠的目光,在贾珩名字之下。

笔尖娟娟写下一行小字,“崇平十四年八月十八,宁国贾珩因成家立业,出族自立,皇天殷鉴,昭明后人。”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凤姐和李纨也是对视一眼,也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种如释重负。

“这事,总算结束了。”凤姐心道。

看着那昂然而立,面容冷峻的少年,李纨心头却是想起一句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虽不应景,却十分贴切。

王夫人本来垂下的眸子,都是轻轻抬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贾珩,手中佛珠捏了捏,眉眼微垂,心头道了一声佛号。

至于贾赦只是冷笑,冷冷看着贾珩,心头闪过一抹讥讽。

除籍,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痴人说梦!

小东西,没有贾族族人这层皮,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贾珩的表兄,好像是叫董迁,现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正在裘良手下,还有那个蔡权,这些混帐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尤氏写完这些,放下毛笔,偏转过明眸,瞥了一眼那青衫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蓉目光深处隐有喜色流露,轻声道:“太太,还需用印呢。”

尤氏点了点头,解开,取过印鉴,沾了红泥,在贾珩之后的除籍二字上盖印了下。

而后,贾蓉看着族谱簿册,又转身看向贾母,道:“老太太,您在这里不说一些。”

作为贾家名义上的长辈,贾母也可以拿朱砂笔在薄册末尾书写。

贾珩冷冷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开口,既不催促,也不出言相阻。

贾母提起毛笔,想了想,在贾珩名字之后写了两个字,族籍既除,统绪两绝。

这其实还是带上一点气,意思是贾珩这一脉与宁国府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不等贾蓉奉上印,贾母就有印鉴,从鸳鸯手里接过,盖在薄册末尾。

而随着贾母见证,贾家这场除籍之事,彻底宣告落下帷幕。

贾珩轻轻一笑,看向贾蓉,说道:“蓉哥儿,需我写什么不需?”

贾蓉脸色一苦,想要陪着笑,但当着族人的面,对这个送自家爹进去的“仇人”也不好和颜悦色,硬邦邦地回道:“这个倒不需。”

“除籍之事完了没有?”贾珩又问,突然想起什么,道:“将那一页撕开,由我带走。”

贾蓉诧异了下,道:“带走做什么?”

除籍一事,不是宗族录谱记述本末,出籍之人自谋去处吗?

带走做什么?

不仅仅是贾蓉疑惑,就连本以为事情结束,长吁短叹的贾政,都是抬头疑惑地看向那青衫少年。

李纨、凤姐同样看着那少年,有些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母面色淡漠地看着贾珩,此刻除籍事毕,反而心态平和了一些,总归事了气消,满天的黑云彩都散了。

贾珩淡淡说道:“撕了,裱起来。”

李纨、凤姐:“……”

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

祠堂中,贾族中原本冷眼旁观的贾家族人,都是面色古怪,但这是祠堂重地,气氛威严肃重,哪里容得了哄笑。

贾珩却无多少欢笑,从愣在原地的贾蓉手里轻轻拿过族谱,寻到自己那一页,正要撕。

贾蓉脸色一急,连忙道:“贾公子……珩大爷,别撕,背后还有字呢,是蔷哥儿家的。”

贾蔷脸色一黑,心头暗骂不止,一张俊俏的面容上现出急色,这要是把他家族谱也带走了,是不是他也算“除籍”了?

贾珩看了一眼贾蔷,贾蔷顿时递过来一个笑容,道:“珩大爷,别撕,别撕。”

这时候,檀口微张的尤氏,也是从惊异中恢复,怔怔地望着那少年,芳心隐隐生出一股啼笑皆非之感。

凤姐一双瞪大的丹凤眼,眨了眨,也是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正要开口。

贾琏这时却是以目示意凤姐,起身道:“贾公子……”

方才自家父亲被骂,他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子多少要找补找补。

贾珩摆了摆手,示意贾琏不必多说,迎着贾母以及贾族等人的目光,道:“事已如此,多说无益,贵族与我贾珩再无瓜葛,尔等也不必攀缠,告辞。”

他还是很有原则的,如果只是他一人族谱,他还真想带走,以免再生波折,但这其中还有贾蔷的,他就不好

当初贾蓉给他通风报信之时,贾蔷就在一旁,其守口如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也不好牵连无辜。

大丈夫恩怨分明,何必牵累旁人。

贾珩说着,按了按剑,整容敛色,昂首而出,将身后各色各样人等的心思抛在背后。

中堂之上,悬挂着的宁荣二公的画像,那眺望的目光,好似目视着贾珩出了祠堂,一直到青衫少年拾阶而下。

此刻已然是将午时分,秋日阳光照耀在贾氏祠堂之上大殿的四个大字上,“慎终追远”,金辉映日,熠熠生辉。

……

……

宁荣街

半晌午的宁荣街,刚刚经了一场秋雨,被洗刷的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枣红哦骑在数位锦衣华服的锦衣骑士的簇拥下,向着宁国府而来。

当先之骑上,马鞍上端坐着一个内监,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目如鹰隼,头戴山字无翼黑冠,冠正中心一颗翡翠宝石,两根丝带沿着脸颊系定在颌下。

不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又是何人?

这位在大明宫中躬身低腰,见谁都笑的公公,此刻一袭红蟒暗黑色华服,外披黑色大氅,昂首挺胸,在宁府门前,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意一抛,一旁就有内厂厂卫接过。

这位显宦看向已经是慌忙的不知手脚的贾府一众门丁,尖细的嗓音响起,“尔等速速知会宁国并荣国二府贾族中人,至宁国府接旨。”

说着,也不理会贾府仆人的畏惧目光,接过一旁内卫抽开锦盒,躬身小跑双手奉上的圣旨,一手高高举起,黑色官靴迈过大门门槛,向着宁国仪门而去。

身后,黑压压一片身披黑色大氅的内卫,如潮水一般涌入。

“宁国爵位为大汉勋贵中八公之首,统绪传承,事关天家威严,岂容私相授受?”

想起天子临行前的交代,戴权步伐不由又是加快几分,健步如飞,浑然没有五十岁的样子。

贾府祠堂中,贾母揉了揉眉心,只觉神思疲惫,在鸳鸯的搀扶下站起来,叹道:“都散了吧,散了吧。”

贾族众人,也是纷纷离座起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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