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3.第969章 水落石出

第969章 水落石出

萧敬忙是回到了奉天殿。

他安静的伫立在弘治皇帝身侧。

弘治皇帝眼睛还落在票拟上,一面道:“何事?”

萧敬想了想,道:“御史院和兵部尚书,打起来了,听说……是很多人打一个,马部堂不敌……”

弘治皇帝一脸惊诧的抬头,看着萧敬。

萧敬继续道:“是因为,都察院的御史,查武库时,发现……许多的兵器,都不翼而飞,和账上不但对不上,而且相差极大,甚至……陛下,边镇的军械,都不能供应了。”

萧敬尽力用平缓的语气说出来。

弘治皇帝脸色,却是苍白如纸。

“什么叫相差极大,差多少,一成?两成?”弘治皇帝想要杀人,想做明君,难啊,一个人再如何勤政,可也架不住这个天下,有数百上千人拽着他的胳膊:“莫非还是三成?”

“可能……”萧敬沉默了很久:“可能是九成!”

弘治皇帝豁然站起,抄起案牍上的砚台,他眼睛赤红,几乎想要杀人,整个人似是愤怒的失去了理智,这砚台狠狠朝萧敬的头顶砸去。

萧敬哪里敢躲,眼看着那砚台夹带着风来,几乎要到自己额头……

猛地,砚台竟是生生在半空停止。

弘治皇帝怒视着萧敬,手里还捏着砚台,恨不得将它揉碎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一张蜡黄的脸上,他叹了口气,将砚台丢到了一边。

哐当一声,砚台随着金銮的玉阶滚下。

弘治皇帝重新坐下:“边镇可以供应军需吗?”

“只怕……”萧敬心道好险。

他能理解弘治皇帝的愤怒,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憋屈。

别人家的九五之尊,那是何等的豪气啊,至不济,哪怕是杀几个宦官出出气,也绝没有人说什么。

可是陛下……

萧敬倒是此时恨不得,这砚台狠狠砸在自己的头上,好让陛下至少出一口气了。

他苦着脸道:“边镇那儿……只怕应付不及了。”

弘治皇帝手指头,不耐烦的敲着案牍:“彻查吧,彻查到底,是兵部尚书,还是库部主事,或是其他人……东厂来查,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能有,一个武库是如此,那么粮仓呢?那么内库呢?哎,朕平日,待人不薄,文武百官,俱都予以雨露,哪怕降下雷霆,也尽力克制,唯恐,臣民们寒心,可你们……做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拉着脸,似想说什么狠话,可嘴皮子嚅嗫了一下,那些杀全家的话,似又有些说不出口,最后,他冷着脸道:“哼,你们就尽情的胡闹吧,等朕百年,驾崩之后,朕的儿子,会一个个收拾你们!”

“不!”突然,弘治皇帝似乎咽不下这口气似得:“此案,让太子来彻查,太子为首,方继藩次之,查个底朝天!”

萧敬忙道:“陛下圣明。”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然我儿子和女婿,来让你们这些混账王八们,统统进火葬场呢?

…………

朱厚照愉快的打着边炉,最近温先生手艺见长,调的酱,更有滋味了,方继藩就在他的对面,夹着一片肉,高叫道:“殿下,你看此肉,纹理清晰,肉质肥而不腻,此牛生前,定是一头勤劳的牛,它兢兢业业,为牛朴实,俯首帖耳,而且俱有一定的素质,若我猜的不错,此牛一定是在西山南村里牵来的吧。”

朱厚照惊讶的道:“这你也知道。”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观其肉,便可知其牛,知其牛,便可知其性也,南庄那里,靠近学府,此牛日出而作,便听朗朗读书声,定是性子温和,情趣高雅,只有学府周遭的牛,也能有此情操啊。”

朱厚照脸便凑上来:“我瞧瞧,我瞧瞧。”

方继藩忙是筷子缩回去,那已过了汤水,带着九分熟的牛肉,蘸酱之后,散发着奇香,方继藩岂会上朱厚照的当,天知道这个厚颜无耻之徒,会不会一口将自己的牛肉叼走。

阿切……

朱厚照突然一个喷嚏打出来。

一下子,方继藩的脸上变了。

“我的牛肉啊,我的高雅之牛,情操之牛,好学之牛啊。”方继藩哀叹。

朱厚照却是揉一揉鼻子:“哪一个狗一样的东西在惦记着本宫!”

方继藩则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忙将筷子和牛肉摔了,一声叹息,甚是惆怅。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殿下,方都尉,宫中有人来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不多时,便有宦官竟是带着圣旨来。

他正待要念。

朱厚照却不管这么多,径直上前:“本宫看看。”

直接抢了圣旨,打开,这一看,朱厚照却是怒了:“老方,你看看,这是人做的事吗?”

方继藩脑袋凑过去,见那武库亏空的字样……再看九成……有点懵。

不对啊,正德七年,倒是查过一次武库,毕竟历史上的朱厚照,对打仗有兴趣,所以让人清查一下武库,好知道这大明,有多少军械,可结果,却发现几乎所有的账目,都没有对上,为此,正德皇帝大发雷霆,下旨严查,这一查,就是足足一年之久……

可现在……

又不对,现在弘治皇帝没有驾崩,历史已经改变了,此时,朱厚照还是太子,自然不是正德皇帝。

“畜生!”朱厚照最厌恶的,就是窃取武备之人,多少前方的将士,在边镇拼命哪,主意打到这上头,真是猪狗不如!

方继藩却显得很平静。

其实……这实是大明朝的日常……很稀奇吗?只是这东西,他经不起查而已,不查哪里都是太平无事,一查,统统完蛋。

方继藩却是看到,下头敕命太子朱厚照,领自己限期彻查此案的字眼。

方继藩忍不住道:“殿下,你看这里,看出什么眉目了吗?”

朱厚照拨浪鼓似得摇头:“有什么眉目,看不出,本宫现在很生气。”

方继藩叹了口气:“陛下有刑部,有大理寺,有东厂,有锦衣卫,甚至还有都察院,有的是的人手,可为何,要让太子殿下和臣来查办呢?”

朱厚照咬牙切齿:“且不管,本宫非杀这些贼骨头全家不可。”

“殿下息怒。”方继藩叹了口气,台词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太没逼格了,狄仁杰的影视之中,应当是倒吸一口凉气,诶呀,真是恐怖如斯,想不到这背后,竟还有……

可朱厚照是个糙人,在这方面,很不讲究。

方继藩道:“殿下,这说明,陛下对于大理寺、厂卫、都察院统统都大失所望啊,陛下不是对他们的能力失望,若只是能力,何须让殿下来查,陛下哪怕不相信厂卫的能力,难道还相信这等只会织毛衣、打仗、造车和治病的殿下吗?诶,且别先生气,我只是性子比较耿直,实话实说,我的意思是,陛下取殿下的,乃是忠心,因为殿下是陛下的儿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朱厚照火冒三丈。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臣想说的是,陛下预感到,这个案子……只怕牵涉的人,很广,若非完全信任的人,绝不敢托付。陛下也深知,要查此案,非要有大智,还需大勇。因而,他又知道,殿下大勇有余,而智商不足,于是,命臣辅之。”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他眯着眼:“父皇也觉得棘手?”

开玩笑,当然棘手了。

历史上,朱厚照成了正德皇帝时,这个案子,尚且查了一年多,几次都前功尽弃,若不是正德皇帝再三敦促,只怕一年也查不出来。

朱厚照倒是乐了:“看来,父皇还是知道本宫有大智大勇啊,既如此,那么……本宫来查,走,我们去兵部,先将马文升那个混账揪出来,他是兵部尚书,脱不了干系,只要动了刑,不怕他不开口。”

“……”

方继藩汗颜:“马文升乃是兵部尚书,怎么可以动刑?”

“那侍郎可以吗?兵部司库主事呢?”

“……”

智障!

方继藩忍不住心里想。

朱厚照倒是急了:“父皇可是限期半年之内,水落石出,你怎么这么磨蹭。”

方继藩却是笑吟吟的道:“不需三年,三日之内,就可水落石出,首先我们要做的,是找到那一批武器,去了哪里,能牵涉这件事的,绝不是简单的人物,殿下您说是不是?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之下,若是殿下贸然拷打,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啊。”

虽然朱厚照也没有什么名声。

可方继藩有,方继藩还是要脸的人。

朱厚照皱眉:“那么……这批武器,到哪儿去了?”

方继藩心里想,我倒是知道,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若是正德朝那一段公案没有偏差的话,那么……

方继藩道:“这个,让臣来办,不过……殿下……可要小心了,现在陛下下旨,却要提防着,有人狗急跳墙。不如,殿下派百八十个护卫给臣吧,臣睡觉踏实一些。”

(本章完)

第970章 以毒攻毒

朱厚照乐呵呵的看着方继藩:“要坚强!”

这句话,一直是方继藩对人说的口头禅。

可……自朱厚照口里说出来,却让方继藩觉得怪怪的。

也罢。

方继藩心里想,我为国为民,还怕死吗?回头找一千几百个精壮的汉子,我去保护他才是。

这份旨意,其实对朱厚照而言,却是非同小可。

他非要在父皇面前,展现一下实力不可。

可是他不会查案啊。

而且……父皇是说半年之内,可等这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查呢,怎么查呢?

他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吹着口哨,心情竟觉得不错。

一脸来打我呀,不,来求我呀的表情。

朱厚照只一看方继藩,就知道方继藩又开始嘚瑟了,他一定有了主意,可是……不肯说,这样的人很讨厌,非要别人求他不可。

不只如此,朱厚照简直就是方继藩肚子里的蛔虫。

一旦自己开口问他,到底怎么处置,他一定抱着自己的脑壳,说一声诶呀脑壳疼啊。

倘若和他翻脸,他一定又幽怨的样子,开始细数起朱厚照的妹子,朱厚照的某某某……

朱厚照咬牙:“我看你家方小藩不错。”

“殿下啊,你看你这是人说的话吗?”方继藩哀嚎。

朱厚照忙道:“且慢着,本宫的意思是,方小藩不错,本宫正好有个儿子。”

方继藩才松了口气,却又崩起脸来,将头摇的拨浪鼓似得:“不好,不好,小藩是不错,可这和载墨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将来我还要出嫁妆,载墨是你儿子,小藩是我妹子,我细细一算,无端端的矮了一辈,儿女和弟妹们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朱厚照眯着眼:“你儿子正卿也不错。”

方继藩一愣:“啥意思?殿下,不要乱攀亲啊,他们是表兄妹吗?”

“又不同姓。”朱厚照冷冷道。

这个时代,表兄妹,还真特么的是联姻的主要对象,古人倡导同姓不婚,因而……

“我大女儿……”朱厚照乐呵呵的道:“年方七岁,相貌你是看到过的,本宫做主了,以后……”

方继藩心里想,娶表妹,这不是人做的事啊,可是正卿这个家伙,怎么瞧着也不像是个有前途的家伙,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想他爹,多么正派和有担当的人,再看看这么个败家玩意,尤其是那一副舔着脸,在朱载墨跟前的模样,方继藩就想抽死他。

一声叹息之后。

娶个表妹,也顶好的,小朱家的基因好,我的基因也很好,说不定可以强强联合,最重要的是,正卿那个人渣,这辈子,也只能端着别人家的饭碗,混吃等死了。

决定了,回家多生几个,要嘛就只好在小朱家里挑个姑娘。

当然,朱厚照这等不靠谱的承诺,方继藩是不予理会的,就算朱厚照不食言,只要陛下还活着一天,没经过他的恩准,谁敢将他的孙子孙女的姻缘就这么定下,一定会打断那龟儿的狗腿。

方继藩叹了口气:“殿下,我们先研究案情吧,殿下听说过……以毒攻毒吗?”

“啥?”

“就是……”

……………………

一道查武库弊案的圣旨,顿时引起了天下的哗然。

此事恶心之处就在于,贪墨的太多了,一个个吃干抹净,这可不是漂没一成、两成、三成,这是九成哪。

陛下竟是让太子殿下彻查。

这太子殿下,根据他以往的举止,除了用兵,便是成日和一群匠人厮混一起,听说纺织工人,将这太子殿下定为了祖师爷,你说这是太子吗,望之不似储君哪。

可就这么个看着不太靠谱的人,竟亲自彻查此案。

这却令许多人猜测到,宫中的心思了。

陛下不用刑部,不用大理寺,不用都察院和厂卫,偏偏用太子……要嘛是考较太子,要嘛……背后的深意,实是令人不安。

可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次日正午,朱厚照和方继藩至东宫。

这一次,方继藩是有备而来,带着许多的礼物,等朱厚照吼一声:“姑娘们……出来见你们的舅父了。”

方继藩却已笑吟吟的准备好了一个个红包,捏捏这个小脸蛋,这姑娘好,水灵。那个也不错,是会过日子的人。诶呀,这个了不得了,好生养哪。

不过……似乎看别人家的媳妇,瞎琢磨这个,总觉得有些不妥。

姑娘们拉扯着方继藩的长袖子,一口口叫的亲热,果然礼多人不怪。

待到了傍晚,一个个小脸蛋儿在方继藩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得转动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竟有选择困难症,老半天,也没有挑出中意的人选。

堕落了啊。

当初自己一眼就看中了可爱又乖巧,相貌平平无奇,却拥有有趣灵魂的公主殿下,怎么临到选儿媳妇了,竟是优柔寡断起来。

一声叹息。

方继藩和朱厚照的马车出了城,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了。

远处,隐隐的有灯火。

方继藩继续坐在马车里。

他不露声色,眼睛里闪动着什么。

月黑风高杀人夜!

却是突然,一声厉喝:“有刺客。”

方继藩的目光,在车厢里,仿佛闪烁出了亮光。

周遭的护卫,纷纷大吼:“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方继藩是无语的,能不能在殿下后头,加一句殿下和方都尉,你们这是人做的事吗?我方继藩也需要保护的啊。

黑暗之中,金铁交鸣。

车厢外,似乎已开始混战。

“啊呀……”有人发出惨呼。

远处,传来了朱厚照的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本宫也有被人行刺的一日,本宫还以为,一辈子遇不到刺客呢,来的正好,来的好啊,快,将本宫的刀取来!”

方继藩的声音……在夜空之下大吼:“殿下,不要激动!有什么话,好好的说,留个活口啊!”

………………

新城……

一座宅邸。

宅邸的主人,显然还未还完房贷。

因而,这宅邸占地不小,内部的装饰,却显得朴素。

一辆辆的马车徐徐而至。

人们没有走前门,而是自后门进去。

随即,便进入了一个幽暗的小厅里。

大家各自落座,这里的主人,似乎不愿小厅里过于通亮。

他压着眉。

呷了口茶。

其他人,各自落座之后,仿佛各有心事。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只有揭开茶盏时瓷器的磕碰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

“这……”咳咳……昏暗之中,有人徐徐道:“诸公,怎么看?”

许多人叹息起来。

有人道:“此次,最可怕的,并非是案子,而是……陛下将案子给了太子殿下,这还不够明显吗?陛下现在只信任太子殿下,这……才是最可怕的啊。”

许多人暗暗点头。

他们不畏惧陛下将案子交给任何一个衙门,甚至也不担心,陛下弄出一个三司会审。

他们甚至更不担心,太子殿下那鲁莽的性子,短期内查出点什么,而等时间一长,说不准,他们早想办法,将一切的证据,统统湮灭了。

他们唯独担心的乃是陛下的态度,陛下……显然此次不愿意纵容下去了。

当今陛下宽厚,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可一个人,对人宽宏大量,有好也有坏,对于无数臣民而言,陛下的仁慈,确实是人心能够安定,可对于作奸犯科之人而言,某种程度,也是纵容。

可现在……这宽容,显然……已到此为止。

“你们……怎么看待?”

“这……”

“那姓刘的司吏,是关键……”

“那就想办法,让他开不了口。”

“对了,那马部堂呢?”

“现在肯定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马部堂上头,明日老许,你上一道奏疏,就弹劾马部堂,将这水再搅浑一些,先让殿下,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马部堂身上,也没什么不好。”

“诸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是啊,是啊,此时,正是同舟共济之时。”

“太子殿下,倒是不必担心……该毁的证据,要毁了,大家得想一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污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得不防。倘若到时谁出了事,那也不必慌,陛下宽宏,至多,也就是罢官罢了,再不济,也不过是流配三千里,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罪,顶了,哪怕是刺配,家里的妻儿老母,总会有朋友照应着,大家说……是不是呢?”

“是啊,是啊,就这么办,总之,真要查出点什么,却万万不可坏了大家伙儿的事,自己遭点罪,家里不必担心,自有大家照应。”

“好。”

“这是最坏的打算,该当如此。”

却在此时,这府上的管事,却是匆匆进来:“老爷,老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个节骨眼上,可是容易将人吓死的。

那管事却已箭步上前,到了宅邸的主人耳边,正想说什么,却是许多双眼睛,看向那管事,许多人心里透着不安。

“不必咬耳朵,这里,都是同舟共济的朋友,直接说吧。”

“是。”管事的只好一脸惨然道:“太子殿下,遇刺了。”

哐当……

抱着茶盏的人,顿时茶盏摔落,一张张本就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脸,却是霎时,苍白如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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