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遥望贵邑

遍身光焰都收敛,玉树临风一少年。

阎颇看着月下踏云的齐国天骄,一时收刀未语。

他必须要承认,能够在不付出什么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斩杀周雄,眼前这个年轻人居功甚伟。

这位霸国天骄现在虽然还是外楼境界,但神临已无阻碍,洞真亦是可期。

自己虽然成就神临,然而洞真遥遥……几是无期。

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开口。

先说话的是姜望,他诚恳地拱手:“恭喜阎将军阵斩夏国神临,又立大功!”

于周雄之死,他丝毫不争功。

阎颇当然能够感受得到其间的善意,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道:“周雄的动机连我都瞒住了,你刚刚怎么退得那么突然?”

“拼了那么久的命,他突然摆出一副要跟您同归于尽的架势,目标肯定是我啊。”姜望看了他一眼:“阎将军,我有时候可能是鲁莽了一点,但我又不傻!”

阎颇哑然失笑。

而姜望足下一点,已经往重玄胜那边疾驰。

重玄胖那边大战未歇,他自是不能与阎颇多做寒暄。

声动雷音,跳跃间滚荡四野:“周雄已死!降者无罪!不愿死者,解兵举手!”

身如青电过长夜,一剑霜雪走虚空!

万千剑丝在夏军上空尖啸而过,像是银河奔流!剑光比月光更皎洁,也为他的话语,写下强有力的注解。

夏军闻之,莫不气势被夺。

独臂的魏光耀举刀高呼:“今日降者,是大夏千古罪人!”

与他正纠缠的齐军大部忽然压上来,重玄胖像是一个等待多时的猎手,指挥部卒轻松切开夏军的兵煞,姜望亦似游电穿进阵中!

混乱不堪的兵煞云中。那霜光倏忽折转几合,魏光耀怒目圆睁的头颅,就已经飞天而起!

这两位的配合才真叫默契,这边引军那边按剑,连个眼神都不用多给。

清点了周雄身上收获的阎颇,亦在此时飞来,随手一刀,巨大的刀芒排空而走,一下便将东面阵法凝聚的高山劈倒——“不肯降者如此山!”

九子环山阵所围盆地中,夏军的阵型已经是混乱不堪,被重玄胜压制得前队难接后队。见得此情此景,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偏偏九子环山阵在困锁压制齐军的同时,也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而那环边的高山上,有几处旗帜,已经换了归属。

“夏国之千古,要罪就罪吧,诸位何惧之有?”重玄胜一步跃上高空,声如洪钟:“此战之后,再无夏国。今日降者,皆我大齐子民!”

“别相信他!”徐灿嘶声喊道:“午阳一战,屠杀齐军两万,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兄弟们,咱们现在唯有——”

轰轰轰!

阎颇早已经瞧得不耐烦,独身闯进军阵里。

他所控制的军阵,在阎颇这等宿将眼中,本就破绽百出,更别说现在还被齐军压得东倒西歪。

散乱的兵煞根本挡不得神临。阎颇几乎是长驱直入,半点废话也没有,一刀就将他劈死!

也斩碎了他的话语。

重玄胜洪声道:“午阳一战,祸首已诛,我代表齐军,承诺不追究他人责任!我旁边这个使剑的俊男子,是黄河魁首姜望,我以他的名声作保!”

姜望很想踹他一脚,但还是配合地摆出了昂然可靠的姿态。

战场形势风云突变,周雄之死带起了山崩。

夏军诸将,转眼就只剩下一个顾永。

他咬咬牙——

轰隆隆!

四周忽然轰响。

却是得胜营已经击破了九子环山阵盘,四周立起的高山,正一座一座垮塌。

顾永最后的勇气,也随之崩塌了。

“我愿降!”他丢掉军刀,双手高举,跪了下来。

偌大战场上,夏军一大片一大片地跪倒,如风吹麦浪。

薛汝石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刀入鞘,静等重玄胜的命令。

见得此处大局已定,阎颇直接横掠长空,只留下一句:“我去涉山那边看看!”

身形一闪即远。

若以夏军伏击岷西走廊的情况来类比,涉山那边的齐军就很危险了。

谢宝树那边,可没有姜望这般神临之下近乎无敌的存在。论及用兵之能,他也无法跟重玄胜相提并论。

阎颇此番赶过去,一是能够援救谢宝树,卖东线主帅谢淮安一个好,二也是能再得新功。

重玄胜倒是完全能够理解阎颇的急切,只是依然眉头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夜风习习,青砖等人已经很熟练地开始给俘虏编队。

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一切井井有条。

从十四的视角看过去,此刻的重玄胜悬立空中,认真思考的样子,散发着智慧的魅力。

姜望虚悬在不远的位置,整个人沐在星光里,似在与遥远星穹发生什么感应。

总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姜望的身形是很匀称的,但是在重玄胜的对比下,就不免单薄了些……

至少十四是这么觉得。

“不对劲……”重玄胜忽然道。

此时此刻,姜望的心神,的确已经飞到了遥远星穹中。

星楼的变化在斩杀易胜锋的时候就已经发生。

只是在岷西走廊之战已经尘埃落定的此刻,他才来得及检查。

易胜锋的四大杀星星楼里,有两座星楼,立在破军和贪狼的星辰概念中。

破军者,摇光也。

贪狼者,天枢也。

恰好与姜望的两座星楼所处同域。

超凡世界的星辰,本是映照诸天万物的概念。

立在同一个星辰概念里的两座星楼,好比无边星光中的两点微芒,本不可能拥有交集。

修士相争,身死道消者,述道的星光圣楼,自然也会崩溃消散。

但在姜望剑斩易胜锋、收下名剑薄幸郎的彼刻,他立在遥远星穹的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的确感受到了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应。

姜望彼时直接转身杀奔周雄,所以也并未有什么体会。

直到心神降临星楼的此刻,他才捕捉到……竟一直有点点星光,似迷途之羽,向他的星楼飞来。

而通过这些星光的连接,他隐约看到了不能够用距离来度量的“彼处”,一座星楼正在崩解——那是易胜锋的星楼。

姜望晋入外楼以来,剑下杀死的外楼修士也不在少数。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星楼能够吸收另一个人的星楼?

若真能如此,外楼修士之间的杀伐,至少要频繁百倍。

当然对姜望来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他有自己的路,并不认可易胜锋的道。同时他的星力本就充沛,再积蓄一些,也不过是在原本就优势的领域,多一些拓展。

然而冥冥之中他又感觉——虽则好像于星楼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但的确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事隔经年,他很清楚,他对易胜锋并没有什么感情。

关于枫林城的记忆有很多。

太多了。

那些珍贵的记忆里,不包括一个叫“易胜锋”的人。

但在这样一个时刻——

月照中天,寒星稀疏。

大战方歇,无论是胜利的士卒还是战败的士卒,都松了一口气。

一摞摞的兵器堆放着。不远处,是还在飘卷的胜利在望旗。

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同时在吸纳星力……

他隐约好像看到了故乡的那条小河。

水中倒映着,河边两个小小的身影。

命运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分开了两条路,而他和易胜锋,其实都做了自己的选择。

命运……自有歧途。

一只肥大的手,在姜望眼前晃了晃,把水波搅碎了,也带来了真实的世界:“你在发什么呆?”

姜望回过神来:“你刚说什么?”

“我说……”重玄胜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见姜望不存在什么问题,不是受了暗伤坏了脑子,重玄胜也就继续自己的思考,一边喃喃道:“按照目前战争的形势,夏国这一个神临境强者是绝对抽调不出来的。”

“怎么抽不出来?这不就抽出来了吗?很简单啊。”姜望语气轻松地道:“只许你请阎将军,就不许人家请帮手?承认吧,你就是算错了。”

重玄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不可能算错。”

姜望一边迎接着星楼的收获,一边敷衍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不对劲?”

重玄胜又摇了摇头:“信息太少了,所有推断都要建立在相应的情报基础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到那个投降的夏军将领身前:“你们在涉山那边布置了多少人?”

“一……一万人。”顾永有些紧张地说道。

“有什么强者?”重玄胜问道:“有神临修士吗?”

“没有。”顾永摇了摇头,神色颓然:“只有太寅。”

太寅独自领着一万人,去涉山拦截,就是为了给他们在岷西走廊创造机会。可以说其人是做了能做的一切,承担了最危险而又最难有收获的任务。

而他们在岷西走廊,打成了什么样?

重玄胜自是没有理会他的心情。

反倒是跟过来的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已经尽力了,我相信没有人会苛责你。去那边休息一下吧。顺便安抚一下弟兄们,咱们绝不会虐待降兵,齐夏本一宗,以后都是自家人。”

十四略有些奇怪的看了姜望一眼,只觉得这套言辞和语气,都跟自家胜公子实在很像。两个人交情这么好,很有些潜移默化的相近了……下意识地往前飞近些,捏住了重玄胜的衣角。

重玄胜仍陷在他的纠结里:“涉山那里只有太寅……不应该。以午阳城为起笔,在岷西走廊、涉山设伏,这么大的手笔,东线应该是主战场才对。怎么会涉山只有一万人?怎么会两路加起来只有一个周雄?奇怪,太奇怪了!”

“除非,除非会洺府的战略任务本不是如此,是太寅人为拔高了难度……是在击败鲍伯昭、看见了更多可能之后,才调来周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且只有一个周雄在这里。”

“等等。”姜望道:“别的且不说,你怎么知道是太寅主导这些事情?”

“谁孤身带一万人去阻截谢小宝,谁就是那个承担主要责任的人。再者说……”重玄胜语气幽幽:“刚才顾永的态度还不明显么?”

“哦,是挺明显的。”姜望嘴里敷衍着,但心里不由得想到了那一次在山海境,太寅主动扭断了自己脖子的那一幕——那的确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

“那太寅本来的战略目标应该是什么呢?太寅、触悯,都算得上是人才,但都没有成就神临。这几个外楼武将,更是才能平平。他们在会洺府能做什么?显得这里重要又不那么重要。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是想要做什么呢?”

重玄胜自言自语:“问题又要回到最初了,怎么还调得出一个神临强者过来?又怎么舍得冒这个险?”

他肥大的手指敲了敲脑门:“怎么都想不通啊。”

姜望就静静地看他想。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他停下手指的节奏,很认真地看着姜望:“他们已经放弃了东线?”

姜望拧眉未语。

虽然非常相信重玄胜的判断,但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北线、同央城、东线三大战场,说放弃就放弃?

东线一旦放开,贵邑城都在齐军刀锋前。夏国人怎敢如此?

整个东线战场,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名词。而是包括会洺、奉隶、绍康、锦安、宛兴等等诸府之地,是这些土地上一个个活生生的夏国军民!

而且军心民心,说放下容易,想要再捡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虞礼阳放弃剑锋山,奉节府三天不到就全境易帜。夏军死战诸府,才有这么多天的鏖战。

谁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会担上千古骂名,哪怕真能赢得胜利,日后也必遭反噬!

重玄胜却越说越坚定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夏方统帅,还有什么翻盘的办法?在当前局势下,放弃东线,主打北线战场,不失为一个选择。

东线反正已经糜烂,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弃,抽调绝大部分高层武力北上,有很大概率打穿北线齐军!

冷酷一点来说……只是抽调高层武力的话,东线的夏国大军还在,诸城城防也还在。那么多军民,死也能死上一段时间。

就算咱们能够迅速推进到贵邑城,一国之都,也不是那么好击破的。夏太后亲镇都城,足可以坚守到北线夏军回救。

最重要的是,北线是三十万齐国郡兵,东线是三十万东域联军……

虽然于夏国是饮鸩止渴之策,但对咱们来说,也有很大的威胁。

三十万齐国郡兵若败亡,东域诸国联军的心思,就很难说了。届时咱们齐国可以倚仗的,就只剩下同央城前的九卒兵马,这可以为夏国赢得更多的时间。

从这个角度来看,樊敖还留在天风牧场磨磨蹭蹭不肯走,太寅来会洺府作战,都为了制造他们还要为东线挣扎的假象。其实他们的高层武力已经准备抽调北上。甚至于,现在已经成行!

而周雄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本以牵制为战略目标的太寅,竟然迅速击败了鲍伯昭,从而有了调动更多资源的权力,能够以此来搏取更大的收获。毕竟,他在会洺府闹得声势越大,就越能为夏军在北线的战略构想做遮掩……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姜望眨了眨眼睛:“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想说我这些都是靠猜的?我像个算命的?”

姜望很惊讶自己的想法竟然被看穿了。

十四则是瞪了他一眼。

但重玄胜只是道:“形势。你的脑子里要有形势。我们不是在卦算,战场上哪个卦师能算准?但是当你站在敌人的角度,为他们做周详的考虑,他们的选择其实很有限!尤其是在今时今日的情形下。当你把他们的选择罗列出来,你自然就能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姜望心想,你说得倒是很简单!

嘴上只是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当然是要把我的推测告知谢帅,他那边稍一验证便知——虽然很可能已经来不及……夏军抽调那么多高层武力离开,谢帅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万一谢帅选择谨慎对待,咱们的提醒还是很有必要。”

“其次——”

重玄胜忽地远眺西北,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望哥儿,你说咱们如果从这里一路打到贵邑城,甭管是怎么打过去的,甭管打不打得下……是不是好大名声?!”

(本章完)

第1597章 日出

一支孤旅,两个外楼境的将军,在天下大国的国土上长驱直入,引军打穿了夏国东部,兵临夏都。

这岂止是好大名声?

这是足以名垂青史的故事!

是说书故事中,主角的范本!

因为这是太不可思议,太不现实的事情。

但重玄胜的判断如果准确,如果夏军真的放弃了东线,除了几个支撑大军骨架的强者外,高层武力全部抽调至北线……那么从会铭府到贵邑城,他们这一支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可挡!

论用兵,重玄胜数一数二。论超凡武力,易胜锋都利落的死了,触悯未堪一击,夏国还有谁?

夏国要放弃整个东部,来赢回战场上的主动。

而重玄胜只想要趁虚而入,夺一个竖旗于敌国皇城前的大功!

这是近乎疯狂的想象,却在这种复杂的形势变幻里,出现了实现的可能性!

“青砖!”

重玄胜立即吩咐:“速骑快马赴临武,传信谢帅,就说夏国人已经放弃东线,高层武力大部北赴!”

疾飞过来的青砖有些惊愕,但什么废话也没有,转身寻了一匹踏风妖马,便自往临武府而去。

“薛汝石!”重玄胜又喝道。

正在忙着给俘虏现身说法、宣讲归齐种种好处的薛汝石,赶紧飞了过来。

“你现在领新荣营本部兵马,立即去拿下午阳城。越快越好!”

“属下……遵命。”薛汝石有些迟疑。

重玄胜皱眉道:“你有什么担心吗?”

薛汝石低头表示绝对服从:“重玄将军指哪打哪,卑下并无二话。唯独只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很好完成将军的任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午阳城现在已经没有守军了,你自己一个人去都可以拿下。这是手拿把掐的功劳。”重玄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薛将军,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我的风格。跟我做事,你永远是赚的。”

薛汝石心中一凛,昂首道:“是!”

转身便立刻去召集兵马,稍作动员,就马不停蹄,往午阳城而去。

姜望啧了一声。

这胖子的心思太明显了,摆明是要跟谢小宝抢功!

自己做好了去贵邑城建立不世之功的准备,午阳城那边也不打算放手。

胃口真是不错!

但话又说回来,谢小宝那边,只需要对抗太寅所率领的一万大军,兴许比岷西战场打得更快……阎颇现在过去涉山,注定是抢不到什么功劳。薛汝石直接奔赴午阳城,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了。

“顾永将军!”重玄胜完全不在意姜某人的嫌弃,又开口宣布下一个命令。

刚刚坐下来歇了一会的顾永,又赶紧飞来,这么一阵工夫,他好像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大人有什么吩咐?”

重玄胜看了他一眼:“顾将军去跟兄弟们说一下,愿意现在跟着我的,今夜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由你负责统御。那边有些辎重,你可以自行安排……不愿意的,就散了,各回各家。”

“啊?”顾永有些发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尤其是后半句。

确定不是一转身,你就让人放箭吗?

“你哪句话没有听明白?”重玄胜很有耐心很温和地问。

“没,没。”顾永忙道:“属下听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看着此人匆匆的背影,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叔父声名太恶,使我不能近人啊。”

“你怎么不跟他确认一下夏军的战略问题?毕竟也是跟太寅一起来的。”姜望好奇问道。

对于任由夏军降兵散去这一点,他倒是能够理解。如果说夏国高层真的选择放弃东线,那么这部分兵力确然已经是不重要的了。反而这些夏国败军散得越开,夏国人的意志就越动摇。

他们这边殊死战斗,午阳城打完了来岷西打,将军死了战士死,打到绝境才投降,夏国高层在做什么呢?

轻轻松松的一个命令,就把他们全部放弃了。

重玄胜若是会放过这一点,那才叫奇怪。

“他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我了。这些他不可能知道的,问他有什么用?”

“诶?他什么时候告诉你什么了?我怎么没印象?”

“有时候情报的传递,不一定需要言语。”

重玄胜用这高深莫测的一句结束了此段对话,又把影卫掌控的振武营留下来,负责照顾伤员、运送缴获的兵器,命他们回转先前占下的旗岳城休整。

最后仍只是聚集了重新满编的得胜营,人人骑马,踏烟尘而赴西北。

“怎么不对顾永做别的安排?”骑兵席卷大地时,姜望在其间问道。

“现在的安排已经足够,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聪不聪明了。”

姜望纵马而笑:“要办大事,你反倒东一拨、西一拨,把人都驱散了!”

“哪怕把那些人全部拉到贵邑去,咱们真拿得下贵邑城?”重玄胜不以为意地道:“将紫微中天太皇旗插在贵邑城外,就已经是大功一件,比重玄遵欺负死人,只强不弱!”

马尾卷过他的声音,落在寒春的风里,向暖犹带寒。

“只要精兵,只要速度。”

“什么是先锋?先打到贵邑城的,才是百万大军之先!”

……

……

春风的凉意,平静地落下了。

坐在静室之中的任秋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可以隔绝一切气机的房间,能够最大程度上避免南斗殿参战信息的暴露。

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么紧张,易胜锋更是早几天就秘密潜去了东线战场。

她的叹息又轻又淡,如旁边这一炉飞云香的薄烟一般——这是易胜锋在虞渊几经生死所得,专程敬献于她。

尽管在国势的碰撞之下,所有的卦算都模糊不清。

但还是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给了她答案。

陆霜河的真传弟子易胜锋,战死了……

她传下天机步的那个孩子,那个执拗的、不屈不挠的小剑客。

本该长远的修行之路,终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的春天。

在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候凋零,真是寂寞。

早知天道无情,波澜人间。她还是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这一声叹息,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当然很明白,那孩子对任何人都不存在什么真挚感情。

但是当他用血淋淋的手,捧回这一炉飞云香的时候,心中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亲近吗?

他在南斗殿生活的十六年,毕竟也是真实无虚的岁月。

几经生死的十六年时光,使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孩童,长成了锋芒毕露的南斗真传——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中。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凉薄是个好性格,凉薄更近于无情,更接近道的本貌。

可天性凉薄如易胜锋者,却也不能堪破“我执”,忘不掉他踏上道途的最开始……

这终究不是真淡漠。

但话又说回来,人亦老时心亦老,谁能真个万事不萦?

如果当初在凤溪镇的河边,陆霜河不是冷眼旁观,而是顺手递出一剑、帮易胜锋彻底了断因果呢?

今日之易胜锋,是不是就是真个无憾无漏无错?

一念及此,一根额发骤然崩断,飘飘在眼前落下。就在飘落的过程中,就已经枯败,失去所有光泽。

任秋离斩断了这可怕的念头。

卦算者最忌妄动因果。

一旦你开始小觑命运,命运就会给你残酷的回应。

“从来人算不如天算,妄谈吉凶者,不入天机门。”

任秋离喃喃念了这么一句。

不知怎的,蓦地想起来在易胜锋决定来夏国时,陆霜河什么也没有说。

长相思还是薄幸郎。

命运的岔路口,向左还是向右。

陆霜河总是看着。

而即使是她天机真人,也无法妄言对错。

“真人。”

有人在门外低唤。

虽然长生君与夏国武王之间有交易。

但对南斗殿的其他人来说,这是一次纯由自主的行动。

夏国方面开了很高的条件,但几位真人各有要务,没人愿意来。

只能是她代表南斗殿来走这一遭。

她在这间静室里坐了这么久,终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道袍一卷,任秋离已经出现在门外。

站在门外等候的,是太氏家主,神临境修为的太煦。

一个神而明之的强者,本该金躯玉髓不死不朽,但现在看来,一身疲惫已是无法遮掩……不过眸中仍有一股顽强的精神在,使他不容小觑。

这种精神,她曾在那位跋涉万山体悟天行阵道的真人太华身上……见到过。

“真人,请随我来。”

“去哪里?”

“幽平。”

任秋离心中掠过一个名字——陈符。

齐国那位说出“律无禁止即自由,德无规束皆可宥”的朝议大夫。也是这一次齐夏大战,主辖北线战事的齐方统帅。

随即她意识到了这次行动代表什么,为这次行动,夏国又付出了什么……

好大的手笔!

“此事是谁负责?”她忍不住问道。

夏国方面,竟是谁人,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难道是夏国北线负责人触公异?但这位真人久不问政事,临危出山,真能担得起如此责任?

太煦迟疑了一下,道:“是国师大人。”

奚孟府!

“走吧。”任秋离只道。

耳中已经听得军队集结的声音,同央城里的每一支军队,都已经在城墙上轮换了不下二十次。

不知长生君会不会在这一次出手呢?

也很遗憾……不能亲见。

自当年被楚天子削去帝号,长生君便少履现世,常年在天外修行。前不久才归返南域,还未在人前展现过力量。尚不知这么些年收获究竟如何,不知实力又演进到了何等莫测之境界。

总之她是每见一次,越觉难测三分的。

不过,便如此吧。

她好奇长生君现在的实力,但不很在意齐夏之间的胜负。

她想,对于易胜锋的死……

陆霜河大约也不会很在意。

……

……

“奚孟府!”“奚孟府!”“奚孟府!”

“先帝倚你以国事,你就是用这么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来还报吗?!”

“大夏以你为国师,你以近半国民为棋子,动辄弃之!善恶若有报,奚孟府你不得好死!”

奚孟府坐在城楼上的一角,又眼神恍惚地眺望远方。他可以看得到齐军阵列里高大的戎冲楼车……他一度想要拆解仿制,可是没有赢下一辆。调了临淄的很多暗子去偷图纸,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哪怕是当世真人洞彻世界本质的眼睛,仅仅是看,也是看不出这等军械的隐秘的。

时到如今,他也只剩下感慨。

真希望这些好东西……夏国也能拥有。

“奚孟府,大夏永失东部民心,你是千古罪人!”

“千年社稷倾覆,当自你奚孟府始!”

耳边一阵一阵的喝骂声,隐隐约约,时时起伏,从来未曾消停过。

当世真人,怎么可能会有幻听?

他之所以听闻,是因为那些都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真”。

“奚孟府!”

噢,这声音倒是现在的“真”。

奚孟府轻轻抬了一眼,果然看到柳希夷大步走来。

这惯会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国相,这一回倒是没有直接指着鼻子骂娘,眼神很是复杂。

“东部诸府的百姓,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他如此道。

奚孟府并不说话。

这位大夏国相风风火火的步子,不知怎的就缓和了。

他走到近前来,声音很不响亮了:“你主导的这个战略计划,大开国门,以贵邑为饵,置天子于险地。今上气量偏狭,也不会原谅你。”

奚孟府仍然沉默。

放弃帝国整个东部,放弃数以千万计的一个个活生生的军民。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是他奚孟府制定的计划,是他“力排众议”,“说服”的一干大夏文武。是他亲自做出的安排、写下的调令,当然应该是由他来承担。

皇帝不能不原谅武王,不敢不原谅岷王,所以当然也只能不原谅国师……

这些道理,他怎会不懂?

但他的沉默太顽固。

比这同央城的城楼更坚忍。

“君恨民怨,加于一身,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柳希夷走得更近了,甚至是有些生气地问。

奚孟府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一直都不怎么受得了这个大烟枪身上的气味。脾气暴躁,抽的旱烟也烈,而且还总是倚老卖老。

“匹夫!你那是什么表情!”柳希夷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奚孟府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直接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往城楼下走。还像许多年前那个刚从船上跑下来的野孩子,没礼貌,没教养——

的确也没人教,没人养。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同央城的城楼上,两看相厌的夏国国师与国相,两条消瘦的身影,彼此错身,完成了这一次的轮换。

“急报!急报!”

一名神武军正将,绕城疾飞,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阵杀北宫南图,大破铁浮屠,牧国已然战败!”

柳希夷和奚孟府猛然转身,两位当世真人都为之动容!柳希夷的表情又惊又喜,奚孟府的表情似哭似笑。

轰!

这提振人心的消息,顷刻声传全城,而全城为之震动。

整个同央城,喜悦的气氛轰然炸开,一扫多日沉郁。

从奚孟府的泪眼中看去,天边恰有一轮红日跃出,染遍了霞光万里,好生灿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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