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北方的最后一件事

刘钰此时尚且还在陕西,更准确说,正在大顺起家的旧地,天保府。

永昌元年,太祖皇帝长安建制,改延安府为天保府、榆林县为天保县、清涧县为天波府。

这延安府是大顺起家的地方,一如明之凤阳。加之该西安为长安,日后又称西京,之前又是对抗西北和稳固蒙古的重要地节点,比之明时凤阳府还有不同,政治地位还是颇高的。

只不过,穷,还是穷。

正值仲春,天保府内,正在召集前往伊犁河谷垦荒的人。

虽天高路远,但听说水草肥美,去了之后数年免征,朝廷又分牛马口粮种子。这地方本穷,愿意去的人还真不少。

既是大顺的起家之地,多少也能沾点光,朝廷的政策也多有倾斜,如今每年都要招募一批前去垦荒常驻的人,别处还未必有这样的“好事”。

从伊犁那边骑马回来的刘钰,对于伊犁那边的情况,还算是挺满意的。几座城已经筑起,采取的是标准的武装殖民的模式,中心城区是建立棱堡结构,在周边垦殖种地。

当初刘钰先斩后奏杀了一些宗教的领袖,又坚决反对招募缠回花回去伊犁垦荒,号称宁可多花钱,也要保证当地的基本盘数量。

皇帝这几年也有钱,自是明白此长治久安之法。要么就是强制松花江畔的府兵、要么就是招募西京周边的农民,每年送去的人不多,但也是照着一年两万最有的数量往那边送。

这几年准噶尔部正在闹天花,刘钰准备回去后,在伊犁的筑城区,先推广割肉种牛痘法,尽可能保证存活率。

只要能把天花制住,往那边移民的死亡率,可比下南洋低多了。

应该说,现在来看,大顺在伊犁河谷地区,已经基本建立了有效的统治。

军改之后,以青州军为核心底子的一批驻军,可谓是两千人就敢在那里横着走了。

自己当年打出来的威名,还能恐吓一阵,汉军余威犹在,两千人军改后的正规军的战斗力也相当可观,短时间内不会有乱子。

移民是个漫长的过程,比往鲸海移民还要无趣。

鲸海还可以利用贸易、捕鲸、海豹海象油等方式,催动移民发展;往伊犁移民,就完全是屯田制,没有任何民间资本的力量能帮上忙,那破地方,很快就会成为全国粮价最低的地方,比松花江畔估计还要低。

这一次西行归来,特意来到天保府,刘钰倒还真不是为了移民的事。

他来天保府,主要是去看一看延长的油田。

这地方自古就产石油,沈括就提过,而且命之以石油为名。

《本草纲目》里,也介绍过,言:石油气味与雄硫同,故杀虫治疮,其性走窜,诸器皆渗。惟瓷器、玻璃不漏,故钱乙治小儿惊热、膈实、呕吐、痰涎,银液丸中用,和水银、轻粉、龙脑、蝎尾、白附于诸药为丸。不但取其化痰亦取其能通透经络,走关窍也。

《元一统志》,甚至直接说:延长县南迎河有凿开石油一井,其油可燃。

可见这地方的油层非常浅,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完全可以开采。毕竟巴蜀地区是有打井盐的技术积累,钻井不是问题。

而且前期石油的提炼,也很简单。

汽油、柴油,这个时代都是垃圾。

此时真正有用的,还是提炼最简单的煤油,以及为即将到来的工业时代准备的润滑油。

刘钰认为现在的大顺,已经有了尝试采油的基础了。当然不可能像后世那么先进,但土办法也一样可以采,为日后积累技术储备。技术不是一蹴而就的。

一则,自从他当了鲸海节度使后,大顺的捕鲸业、捕杀海豹海象业,飞速发展。

大量的鲸油,走入了城市,尤其是在京城,取代了一部分蜡烛,成为上等的照明燃料。

而煤油和鲸油,如果只是作为照明燃料用的话,完全可以市场填补替代。

有鲸油打下的基础,以煤油取代,不成问题。

当然,如果没有前期的鲸油基础,没有玻璃制造业的发展,没有这些年新货物的冲击,也就没有现在值得开采的条件。

现在有之前十余年打下的市场基础,可以确保只要投产就能赚钱,皇帝也会乐于开采。

二则,刘钰估计蒸汽机已经差不多了,原理基本讲通了、关键且关键的镗床也早搞出来了。蒸汽时代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只要蒸汽时代一来,照明需求就会大量增加。

不为别的,蒸汽机转起来,又不能停,那就得需要照明才能实现十四小时或者十六小时工作制。

煤气的技术含量略高,而且容易出事,真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怕又会有人借机生事,掀起反对的风波,当然最好还是延续传统,用油灯。

基本不会赔钱、且有技术有市场的条件,这都达成了。

但更重要的目的,其实也不是为了大顺的天保府。这地方算是大顺的核心地带了,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刘钰还是在为西域和南洋的事布局。

河西走廊也是有个油田的,就在嘉峪关附近的玉门油田,而且也是和延长县的油田差不多,土办法也不是不能开采,甚至只要蒸汽机到位,开采规模肯定是要提升的。

想要加强对西域的控制,除了这种屯田式的移民,也需要一个大型的初级工业城市,聚集足够的人口,处在核心走廊的核心位置,以确保将来出了什么意外,可以保证拉出一支产业工人组成的军队。

同时也利用城市优势,让大顺的西北野战集团从西京,向西移动到嘉峪关附近,确保随时可以稳定西域局势。

工业化,是对抗那些分裂的势力最好的办法。

而西北地区搞工业化,短期来看,又实在是难。

没有市场,交通不便,羊毛棉花纺织品,估计运到主要消费区,比从欧洲海运过来都贵。

如今看来,也只能是另辟蹊径,搞一些长途运输还能赚钱的东西。

最好是能在这里吸引大量的民间资本,也未将来修铁路打好基础:只靠朝廷出钱,是修不起的;如果民间资本能够募集一些,压力会减轻很大,尽可能在东北、西北两条线上,搞出铁路,大顺的北方边疆就算是彻底稳定了,日后也能安心向南洋甚至印度方向扩张了。

有利可图,才能吸引足够的人。纯粹的屯田式的移民,对大顺来说,终究难度太大,组织力不足,而且着实缺乏民间资本的帮助,效率不是一般的低。

刘钰也清楚,自己这一次回到京城后,就要准备下南洋的事了。

而且就目前来看,以及他的规划,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可能再关注西北、东北方向的问题。

这边是否稳固,直接关系到大顺下南洋、抢印度的效率。

所以要在返回京城之前,尽可能为西北西域的未来,做一些布置。

天保府的油田,只是为将来河西走廊和西域油田做的前期准备,以验证技术、培养一支工匠队伍。

这支培养出的工匠队伍,不只是为了西域,也是为了南洋。

不考虑石油的化工原料身份,也不考虑内燃机这些此时不可能的东西,买椟还珠一般的只用石油来照明,依旧是一项有前景的产业。

南洋也有石油,而且婆罗洲的一些石油也方便开采。不上大油田,慢慢来积累技术,尽可能增加南洋的移民,这也是为大顺将来在南洋彻底站稳脚跟来考虑。

婆罗洲既然有金子,而且已经有华人移民在那开采,若是不远的将来又能提炼煤油,作为大顺内部市场和海外市场的紧俏货物,无疑可以快速将婆罗洲“改土归流”。

这一点刘钰想的很明白,爪哇的巴达维亚,对荷兰意义重大。但对大顺,那就是个鸡肋。

他预想的南洋四军镇,也不是以爪哇为核心的,真正的核心地还是可以连成一片的马六甲、邦加岛、婆罗洲。

南洋的香料贸易,刘钰觉得前景不是很好。短期之内,肯定还是有赚头的。但长久前,中美洲、南美洲的事,大顺绝无可能有插手的能力。葡萄牙人都知道在南美种植东南亚的香料,伴随着大顺逐渐把手伸向欧洲,各国的进口替代计划多半都会提上日程。

最好还是提前准备一些可替代的贸易品,尤其是为民间资本准备一个投资方向。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皇帝极有可能自己控制香料贸易,从而获得巨额的内帑收入。

这一点,几乎已经是必然了。

而且刘钰也必须哄着皇帝,才有可能不在马六甲关门,而是在海上继续西进。

否则的话,皇帝觉得打下南洋,合着是为商人打的?那心里肯定会不爽。钱归商人,皇帝觉得凭啥要打呢?

这时候,石油,或者说照明用的煤油,就成为民间投资的重要增长点。也是南洋加速移民过程的重要支柱。

就如同在鲸海移民,很作政策是靠民间资本的,有利可图,才能扩大移民数量和规模。

要改变“富人不想去、穷人去不了”的状况,此时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富人有利可图,一船一船地把闽、粤华人送去做工”。

若朝廷能够完美主导,当然是最快的。但大顺绝无这样的组织力,这一点刘钰很清醒,且不抱任何的幻想。

就如同他在离开南洋之前,和海军那些人说的关于澳洲的问题一样:澳洲的问题,要靠发现金矿来解决,而不是单纯的水草肥美。找到金矿,水草肥美才有意义,否则短期之内根本不可能出移民成果。

也如同虾夷地一样,打开日本贸易,以当地捕鱼业的利润,吸引资本,才能完成快速的移民。

否则,始终都要面临一个“富人不想去、穷人去不起”的情况。全都指望朝廷官方移民,就大顺这令人感叹的财政能力,是真的拿不起这钱。

时代变化太快,这不再是西周武装殖民的时代,有四五百年的时间来完成。照这个技术发展的速度,恐怕距离民族主义苏醒,也就三五十年了。

大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他也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提升移民的效率、改变人口结构。

而且鉴于大顺极为特殊的国情,即便蒸汽机搞出来了,大顺的传统优势产业如纺织业,刘钰暂时是不敢动的。

至少,在资本的力量和皇权稍微掰掰腕子之前,这些动起来就会天翻地覆的产业,刘钰不敢动,也没法动。

如此,也只能延续他之前的既定策略:新产业,和旧的传统产业没有竞争的新产业,来养肥资本,养出大批的工人。

在大顺,资产者真想要成事,其实挺【简单】的:只要能镇压小农经济解体,造就的千万人级别的大起义,能撑住一波明末大起义加太平天国规模的大起义、且镇压成功,那就算是合格了、能成事了。

这证明了,他们有取代封建皇权,成为新的统治阶级的能力了。连这个能力都没有,哪有资格当统治阶级。

资产者的发展和强大,必然会伴随着一波小农传统的反动冲击。

只是现在看来,他们无论是能力、财力,都扛不起这个重任。是以还是要继续养肥他们,他们不肥,怎么能有数以百万计的真正的掘墓人?

以此时的技术水平,又有传统优势产业不能动的框框,能挖掘的方向还真不算太多,只能是蚊子小也是肉,一点可以的新产业都不放过。

在天保府逗留了一个半月,亲眼看到了那些自己流出来的石油,考察了一下当地的人口、交通等情况,心里大致有数时,来自京城的快马也终于赶到。

“鲸侯,陛下有令,命鲸侯速速回京,加急、加急。西北之事,可缓;别处事,当急。”

快马传的是皇帝口谕,只说别处事,但刘钰知道肯定是南洋。

枢密院的参谋,应该会告诉皇帝:下南洋的时机,只能是冬天,十二月份起航,否则印度洋的风暴、南洋的台风,都会叫人很难受。若是今年冬天不动手,就得再等一年了,多半皇帝已经是火急火燎了。

(本章完)

第680章 隐喻(上)

匆匆返回京城的时候,已是仲夏。

京城的百姓知道鲸侯从西洋归来了,但也只是知道,谈不上别的感觉,甚至远远不如闷了一个冬天的京城百姓看到绿柳吐出新芽儿时的兴致。

西洋太远,和他们关系不大。就算这几年一些地图、地球之类的概念开始小范围的传播,但在大众看来,和之前的区别也不是太大。

天朝还是天朝,只是世界变大了而已,远处的一切都是蛮夷、落后和愚昧。这不是中国的问题,而是所有天朝都会得的病——我强是因为只有我才是文明、正确、唯一的真理——没得这病不是啥好事,只能证明没当过天朝。如同三十年铁肾没用过,到处嘲讽那些床笫过度而伤了腰的人一般无二。

骑行在京城的街道上,一如刘钰离开的时候。人们忙碌着自己的事,行色匆匆。

悄然的变化,也就无非是玻璃窗稍多了一点点,从天津入港分销的“海货店”多了些,街上巡逻的士兵彻底见不到刀矛只剩下火枪刺刀了。

至于所谓的百姓的气质,假如真有这种东西的话,那现在就是生活,只是生活。吃饭、拉屎、睡觉、和认识的人说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求活、卖菜的想坐地起价、买菜的愿就地还钱——如果说不是整天聚在一起讨论政治、不是如同1793年的巴黎、1848年的欧洲街头那般就是麻木的话,也可以说他们很麻木。

活着,顺从此时的规则,讨生活便是。

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在乱哄哄的吆喝声中,刘钰缓缓向前,终于看到了禁城的墙与河。

走完了一遍规矩,得蒙天子召见,进宫面圣。

在真正抵达京城、进入禁城之前,刘钰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件事。

那就是他对皇帝叩拜之后,那些屁话一般的形式话题谈完之后,皇帝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他设想了许多种场景。

但是在没想到,在叩拜之后,皇帝竟然哈哈大笑道:“鲸侯在欧罗巴做的好大事。废一君、立一君。”

“桐宫、未央之故事。举手而为之啊。”

这话听不出来到底是夸还是讽,又或者就是句玩笑话,再或者是一句警告。

因为都有可能。

有些东西,哪怕是在外国,也最好不要触碰。但当然,这得看怎么理解。

其实宫廷里每个人都是演员,皇帝既是演员也是观众,顺便还是裁判。

皇帝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有许多种完全不同的解读,也就需要配合的“演员们”做出相应的动作。

可这话,就算是开玩笑,这玩笑也一点都不好笑。

相反,还挺吓人的。

刘钰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演,心想如果皇帝只是开玩笑的话,那皇帝的脑子是真的有点问题,真要望之不似人君和臣子开玩笑,那也不能拿这种事说。

正在那准备假装冒冷汗的时候,皇帝却道:“好了,你且起来说话,朕就是开个玩笑。只是朕实在想不明白,那罗刹国的政变就这么简单?彼得的女儿,竟能让她随意接触禁卫军?而且只要三五百人往罗刹皇宫一攻,这就成了?”

皇帝看似真的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但这个桐宫未央的说辞,之前终究还是说了,现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过去了。

刘钰也没去再提这两个比喻,而是将政变的情况完完全全地说了说。

说完之后,又拍马赞道:“幸赖陛下洪福、亦蒙天朝富庶、更得军威强势。此一也。其二欧罗巴尽皆蛮夷,不甚通晓朝堂之事……是以微臣在欧罗巴所做之事,不过班定远在西域所做之事尔。”

“大贤言:万里之外,孱弱之夷,苟且自王,实不能逾中国一亭长。班超之功,既不需要勇气,也不需要智慧,随便一个人都能做到。人们夸奖班超的智勇,就像是人挖坑碾死蝼蛄、人在沼泽里抓到鱼,然后别人称赞说:哇,你们好勇猛、好智慧哦!实在是可笑的事。”

“所以,贤人这么说,其实臣也差不多,也就是人挖坑碾死蝼蛄、在沼泽里抓鱼一般的小事,实在不是大事,既不需要勇气和不需要智慧,随便一个亭长就能做。陛下谬赞了,臣实有愧。”

他这是在谦虚,只说这种事随便个人都能干。

皇帝却大笑道:“王船山的这些话,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当年还说,秦桧之所以要议和,是因为担心岳飞篡宋。还说岳武穆水平也就和李广差不多,靠结交士大夫吹出来的。他的话,实可笑矣。朕最近正欲整治整治一些人的虚妄之言呢……”

皇帝这么一笑,刘钰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地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子不太一样的味道……感觉,怪怪的。

是皇帝感觉到了西洋的一些学问有些反封建,所以担心中西融汇?还是皇帝察觉到了西洋的君权孱弱造就的种种对皇权有极大威胁的思想?

虽然皇帝就随口说了一嘴“他的话,实可笑”,可刘钰心里还是非常担忧,因为他最担忧的就是这个。

皇帝肯定看过王夫之写的原文,就关于岳飞那句话,皇帝显然是故意的断章取义,而且也是故意的掐头去尾,曲解本身的意思。

原文是说:秦桧议和,是担心岳飞篡宋。但问题是,岳飞篡宋了又能怎么样呢?岳飞击败了金国然后篡宋,这总比靖康耻俩皇帝被人抓走强吧?这总比崖山一战十万人蹈海赴死强吧?

篡宋无罪、抗金有理。

结果被皇帝这么一掐头去尾,味儿就完全变了。

王夫之的名气,在大顺是相当高的。因为,大顺绝地反击,华夷之辩,保天下保赢了。

就如同刚才那个关于岳飞和秦桧的文字,代入到明末,其实是什么意思,那就很清楚了:南明议和,甚至联虏平寇,是担心大顺“篡”明啊。但是大顺篡明又能怎么样呢?最起码比剃发易服强吧?最起码比华夏衣冠毁强吧?

说的是彼时彼刻的岳飞,可内里说的却是那时那刻的明顺后金。

这话,在大顺最难的时候,那是相当感动的。这相当于是士大夫阶层在为大顺造势。

但是,时过境迁了。

现在不再是那么时候那么激烈的华夷矛盾了,因为周边四夷都弱的不像话,东北已然犁庭扫穴、西北也已经一战而定,又有了火器优势。

于是,同样的话,皇帝就不怎么爱听了。

因为彼时的矛盾不存在了,那么岳飞“篡”宋的这个“篡”字,肯定就让皇帝心里相当恶心:做臣子的,篡就是不对。怎么能认为,在一些特殊情况下,篡是合理的、无罪的呢?什么情况下也不能是无罪的啊。

因为这是封建礼法,他就是神圣的。神圣的东西不能松动,一旦神圣的东西松动了一小块,很可能就会成溃堤之势,一下子全完。

既然为了抗击外族,连君臣这个三纲之首,都可以无所谓。那么,松动了的、不再完美的神圣性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吗?今日可以论证华夷、明日是否可以论证百姓生活水平?后日是否可以论证压制商人?

一旦神圣的东西出现了轻微的破损,别的方向,也总能找出毁灭神圣性的理由。

当初大顺是“贼”,如今却是朝廷。屁股下面的椅子不一样了,对一些话也就听不惯了。

况且,如今还有个东西方交流的严重问题——荷兰的事,就可以理解为稍微魔改版的岳飞隐喻。

大议长不能打,那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奥兰治就“篡”了,又能怎么样呢?只要让荷兰不受屈辱,篡也无罪。

这不是刘钰给皇帝的奏报上的原话,而是这件事一旦戴上这样的有色眼镜去看,肯定会往这方面想。

刘钰估计皇帝是看完这事儿的简报之后,有感而发。自己又撞在枪口上,自己谦虚一下,结果搞出这么一句。

但这是皇帝刻意为之的?

还真的就是话赶话到了?

亦或是皇帝内心一直装着这个事,所以赶巧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刘钰内心自打着鼓,这些年在朝堂摸爬滚打,一些问题的敏感性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皇帝在明知道原文愿意的情况下,自己掐头去尾,然后自己在批判一句实可笑也,只怕可笑的不是掐头去尾留下的那一段,而是可笑于被掐掉的那一段。

想到这,刘钰暗暗吐了口气,心道幸好自己在欧洲那边招募的院士水平的大师,都是些不喜欢过问政治的,像是欧拉这样的。

幸好没在法国那边招人,若是在法国招人,就法国的沙龙、大谈国政的“臭”毛病,非得把大顺的科学院弄没了不可。

然而皇帝终究也没有明说,更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谈,甚至都没再谈一谈罗刹荷兰政变的事。

而是转而说道:“爱卿劳苦,不必过谦。朕之前不过开个玩笑,若桐宫、未央就这个水平,那可实在没资格在要史典故留下一席之地的。”

“只是,爱卿过谦说自己不过班定远,朕却不这么认为。”

“朕还要爱卿做朕的窦孟孙,这班定远日后需得别人去做了。既这南洋比西域,爱卿若为窦孟孙,一战而归,剩下的事还要班定远去处置了。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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