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李追远曾陪着太爷去坐过不少次斋,对葬礼流程与布置,自是无比清晰。

加之葬礼所需的一应材料,家里头都有,所以操持起来,更是简单流畅。

很快,灵堂就布置好了。

供品以本地常食为主,也就是老一辈眼里的零食。

李追远根据自己的口味,在供桌上摆了一箱未开封的健力宝。

再稍微奢侈点的就是,李追远点了八根粗白蜡,左右各四根。

这是考虑到台风愈近风愈大后,可能造成的停电状况。

遗像是没有的,虽然家里拍照很方便,把谭文彬拉过来让他摆个斗鸡眼就是了。

但提前这样做的话,度就过了。

谭文彬的演技是有水平的,但他更擅长的是以真心换真心的路线,单纯的欺骗效果,瞒不过真正睿智的目光。

再者,谭文彬那边还牵扯到林书友与润生的连锁反应,那俩再努力伪装,在档次高的人眼里,都属明牌。

不过,供桌上没遗像实在是一种缺憾。

李追远就拿着纸笔,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张素描,没对着镜子画,把棱角和阴影打重点后,再别入现成的相框中,不近距离细看的话,其实和拍出来的遗照效果没差。

挽联找了许久,没找到合适的。

因为太爷的客户群体,年龄普遍都比较大,用在李追远身上就不合适。

李追远自己用毛笔写了一对,挂起:

上联:雏凤未鸣先化雨

下联:昙花一现亦留香

横批:普天同庆

横批本来想随大流,写个“天地同悲”。

犹豫了一下,少年觉得这并不符合字面事实。

毕竟,自己这一浪真正的埋线者是谁,很是清楚。

灵堂是一场葬礼的骨,一切仪式与流程基本都围绕它来展开。

但对李追远而言,这骨反而是其次的。

这里就一人一狗,太过冷清,这时候,就需要凑人气,活人不够,那就纸人来凑。

家里现成的纸人存货很多,可这并不是李追远想要的。

他打算自己做,用南通方言来形容就是,亲自扎库。

太爷家的纸扎品,凭着物美价廉的优势,基本垄断了周遭一片的市场。

刘姨是做纸扎的好手,她那一手师承于老太太的丹青功夫,用在给纸人描画上,诠释着什么叫大炮打蚊子。

萧莺莺做的纸扎,质量也非常之高,她走的是原汁原味路线,没人比她更懂得“死人”的美感。

其实家里人,甭管是谁,手里都有那么点做纸扎的本事,谭文彬与林书友来这里没多久后,也就自然而然上手。

闲着没事儿看电视时,手里空了,就扯点竹条来做一做,像是农村老太太们往坝子上一坐就剥起那毛豆。

不过,家里最擅长做纸扎的,其实是李追远。

因为少年的傩戏傀儡术,早已到了一种极高境界。

小黑瞪着一双狗眼,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坐在小板凳上,只是手掌隔空来回转一转、揉一揉,那一根根竹条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主动在少年面前拼凑出精细标准的骨架。

有一样东西,即使是小黑的狗眼,也没办法瞧出来。

那就是少年在这一步的制作工程中,掌心里有一条血线,不断汇入,像是给“骨架”上增添上了血管。

只是,这血线,只有李追远本人能“见到”,以往谭文彬他们就算多次被连接,也都是只有感觉却不得触其形。

每一具“骨架”完成后,各种颜色的纸张即刻飘飞过来进行覆盖,颜料也都被拘起,自行上色。

习惯了以尸体且是强大尸体为载体制造傀儡,眼下单纯的做纸人,难度就如同是做幼儿园算术题。

很快,秦叔、刘姨、柳奶奶、谭文彬、润生、林书友,与他们身高气质几乎无二的纸人,就被制作了出来。

接下来在做阿璃的纸人时,李追远多费了些功夫。

有些人,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做出点区别对待。

阿璃的纸人做出来时,明显比别人的纸人,更具一抹鲜活气息。

特殊对待到这个度,也就可以了,这玩意儿毕竟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做得过于超标也不合适。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做了个赵毅的纸人。

既然有赵毅了,那就又顺手做了个陈靖。

本打算就此收工的,

但再犹豫一下,李追远还是做出了个陈曦鸢。

完活儿。

接下来,就是稍作布置。

两张圆桌被李追远翻开,摆在同处于客厅中的灵堂两侧,板凳围好,塑料桌纸铺开,摆上大小碗盘与筷勺,还有二人共用一个的小醋碟。

柳玉梅的纸人被安排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小桌上有笔和一本新的人情簿。

刘姨的纸人手里本就有一个纸托盘,上面有纸做的菜肴,像是在上菜。

秦叔就给他随便摆在一处地方,像是在等着被指挥,又像是即将被骂。

润生的纸人坐在火盆前,在烧纸;

谭文彬立在供桌侧,在坐斋指挥;

林书友站在中央,用金色元宝纸制成的金锏在其手中举起,其形象本身就自带真君特征,这是在灵堂前表演。

赵毅与陈靖摆在进门处,怕被风雨淋湿,就让他们后背贴着墙,算是前来吊唁的宾客。

陈曦鸢的纸人隔着安全距离,面朝外面的风雨,在吹着笛子。

三口棺材,是三张床。

润生哥的棺材内部有点包浆。

彬彬哥的棺材内部被腌入了烟味。

润生哥睡的是山大爷的,他不会嫌弃润生的味道;彬彬哥睡的是太爷的,太爷自己就是个老烟枪。

但这俩,李追远都不是太想选,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他想躺个稍微干净的。

还好,有阿友睡的那一口棺材。

阿友勤洗澡、不抽烟,早晚都会收拾擦拭自己的床铺,算是一位合格的暖棺者了。

棺材很沉,但家里有运棺材的小轮排,李追远的力气还可以,将小轮排插入棺材四角后,一个人也能轻松地将这口棺材推到灵堂的后头,确定好位置后,再将小轮排撤掉。

李追远先躺进去试了试,相较于他的身材而言,这口棺材简直就是大户型。

离开棺材后,李追远将阿璃的纸人,摆在棺材的头部。

女孩两只手抓着棺材边缘,目光朝着棺材里看。

葬礼,彻底布置完毕。

李追远身上累出了汗。

不过,他没上楼去洗澡,毕竟,外头的风雨渐猛,洗澡没意义。

小黑在灵堂周围不断逡巡,作为五黑犬,它对“邪”的一面有着本能抵触与排斥,而这里现在的环境,已经让它感到非常之不舒服。

但看看少年……它也不敢造次。

因为狗窝为了给灵堂腾地方,被强拆了。

小黑寻了一个新角落,趴下来,闭上狗眼,打算眼不看为净。

结果还没寻摸到睡意呢,一根牵引绳就被丢到了它面前。

小黑舌头舔了舔嘴巴,不敢反抗,自己给自己脖子套进去,再用爪子,自个儿调节适应的松紧度。

当下,即使是城里,养宠物的风气才刚出现点苗头,而小黑作为一只乡下的狗,已学会了熟练自用牵引绳。

李追远牵着小黑走出客厅,把一辆家里最早的小三轮车推了出来。

少年将小黑牵引绳的另一端系在了扶手上,然后推着三轮车带着狗,来到了屋后稻田。

李追远走入道场,开始往外搬东西。

他道场里的东西很齐全,与他有较深牵绊的,他都给人家在这里立了供桌。

先搬出来的,是酆都大帝的供物。

放上三轮车后,李追远又往车里放了很多用机关材料制作出来的新阵旗。

少年骑着三轮车,载着东西,上了村道。

风很大,雨也不小,少年骑得不快,小黑在后头很轻松地跟着,时不时抽空甩一下身上的水珠。

这年头种田太辛苦,而且还得交粮,所以在村里租田种很是方便,太爷家的田,因秦叔这个大劳力,正不断向外扩张。

有两块田,位于村道两侧,从马路上拐入就能看见。

李追远下车,将三轮顺着田埂推入。

风雨正大,路上村民寥寥,但你如果弄的是别家的田,马上就会被“风闻告知”。

供物从车上卸下,在田里布置。

阵旗插入四周,立刻形成阵法,将风雨隔绝。

而这个阵法的最大特点,就是可以将风水之力进行增幅。

李追远站在供桌前,双手向四周不断抓取,无形的风水之力被他牵扯过来,临时绑定在了这儿,似在蓄势。

布置妥当后,李追远将自己新画的酆都大帝画像给挂了上去。

面容白净的大帝,虽失了一份威严,却增添了一抹独特阴柔。

李追远推着三轮车带着小黑又回去了,还没结束,他又将菩萨的供桌从道场里搬到车上,而后来到大帝所在农田的村道对面。

依葫芦画瓢,先布阵,再接风水。

正在忙活时,村道那边,李维汉穿着雨衣骑着二八大杠正好驶过。

他先骑了过去,然后又调了个头,骑了回来。

在大雨中仔细瞅了瞅,才确认此时正在田里忙活的是自己的孙子。

赶紧将车撑起,他小跑着下来。

“小远侯,你在这里做什么。”

“爷,我在摆东西。”

“在摆啥?”

“菩萨。”

李维汉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摆的是菩萨。

“是你太爷让你在这儿摆这个的?”

“嗯。”

“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

“太爷说,这是在为我祈福,我今年有个坎儿,只要能过了这个坎儿,接下来一直到成年前,都能顺风顺水。

爷,你看,今天又是风又是雨的,正合适。”

李维汉心疼自己孙子被风吹雨淋,但他又是个有点迷信的,况且当初自己孙子身上确实出现过怪事,也是被三江叔出手化解掉的。

“那爷爷来帮你一起摆。”

“不用,爷,太爷说了,这得我自己来做,不能让别人帮忙,要不然就不灵了。”

“吹了风淋了雨,怕感冒哦,我回去让你奶给你煮个姜汤。”

“家里的热水都烧好了,姜汤也预备着了,我回去后就能吃到,爷,你放心吧,太爷都安排好了,我身体好着呢,没的事。”

“那你把我的雨披穿上。”

“得淋雨吹风,不能挡,挡了影响前途。”

李维汉没话说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孙子在这里摆弄,以防孙子出什么事。

李追远没避讳李维汉,该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反正爷爷又看不懂。

等李追远布置好准备离开时,李维汉下意识地想对菩萨拜拜,却又意识到这菩萨是保佑小远侯的,就赶忙收起动作,怕分掉自己孙子的庇佑。

“弄好了?”

“嗯,弄好了,爷。”

“来,我给你推车。”

李追远没反对。

李维汉先将三轮车从田里推到村道上,再将自己的二八大杠横放上去,然后推着三轮前行。

风已经越来越大了,大到骑车都已不安全的地步,况且前面还有没栏杆的水泥桥,你摔两侧田里没啥事,摔到桥下面去,就容易出大问题。

“小远侯啊,你妈妈有没有再和你说,她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吧,爷。”

“嗯,你奶奶,想你妈妈想得紧哦。”

其实,他自己也一样。

反正,自打李追远来到南通,听到别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李维汉当初是如何如何宠溺自己这细丫头的。

李维汉将车推到了太爷家坝子下。

李追远:“爷,你也淋了雨了,你看大家这会儿都在屋子里吃饭哩,你也一起来吧。”

李维汉能瞧见客厅里,人影憧憧。

但他素来是个不愿占别人便宜的主,连自己儿子的便宜都不占。

“不了,不了,你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去去寒,身体重要。”

“嗯,我晓得。”

李维汉把自己二八大杠拿下来,推着走了。

李追远把三轮推到坝子上,没去主屋,而是来到东屋。

柳奶奶是被自己气走的,走时门也没关。

李追远进到东屋后,对着供桌再次行礼。

随后,少年将供桌上的牌位,全部取了下来,放到了门外三轮车上,一个不落。

这次路途不远,就是家前面的田。

李追远先运牌位,再回来运供桌,等于是把东屋的供物,全都挪换了个位置。

肉体疲劳对现在的少年而言问题不大,主要是布阵和接引风水,确实是精神上的硬消耗。

不过,阿璃特制的“健力宝”,被李追远带在身上,只要感觉精神上稍有困乏,少年就撕开封条,喝上半罐。

精力很快就被补充完毕,甚至还有点溢出,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

任何这类的药都有副作用,如果让阿璃精心制作,她可以将这副作用降到最低。

但这对目前的李追远而言,没有意义,你无法让一个大概率无法活过今晚的人,去担心两天后的精力透支危害。

况且,这种特制健力宝还只是初级阶段用品。

李追远在自己棺材里,连符针都已预备好了。

“呼……”

长舒一口气,李追远回到家里。

厨房内,刘姨为今天中午准备的菜还在。

旁边有个单独的小桌,上面摆着精选出来的鸡蛋以及色泽诱人的红糖。

显然,这是阿璃专用小厨桌。

李追远给自己做了一碗红糖卧鸡蛋,半勺红糖一颗蛋,意思一下。

然后,少年炒了俩菜做浇头,煮了挂面。

自己盛了一碗,也给小黑盛了一碗。

一人一狗就这么面对面地吃着。

吃完后,李追远将碗洗了,锅刷了。

至于小黑用过的那个碗,则被专门放在了门口地上,留着给它以后专用。

在三轮车上布置了一个简易阵法,让它可以尽可能抵消掉风雨的吹打维系平衡,李追远再次骑着它,带着小黑,来到了大胡子家。

昔日灿烂美丽的桃林,如今只余下一片落寞的枯枝败叶。

木屋不见,清安不见,连小黄莺也不见了。

在这里,李追远感知不到丝毫关于他们的气息。

但他知道原来大胡子家那座鱼塘所在的位置,清楚清安沉入了哪里。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桃林中的那块区域。

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李追远收回注意力,走到一处土坑前。

这座土坑,原先是水潭所在地,昨日,李追远将里面的怨念给吸了个干净,导致这片桃林的凋谢。

李追远蹲了下来,将手掌向下探去。

少年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里,刚刚才被喂肥一天的鱼儿们,被从里面抽出,向天上飞去。

现实中,怨念顺着少年的掌心,向这土坑重新倾泻。

它是这里的泉眼,当它重新拥有“水流”后,四周的桃树,也渐渐再次焕发出了生机。

桃花重新绽放,地面复又成茵。

不过,这片桃林,还是比它鼎盛时,要“消瘦”一些。

不是因为李追远藏私,而是这种一收一放间,必然会存在损耗。

但眼下这局面,已经足够了。

桃林,又变回了那片桃林,家门还是那座家门,只是少了个门子。

李追远左手拿着新开封的健力宝喝着,右手不断朝着四周隔空拉扯,将风水气象朝这儿抓取。

布置完时,手里的这罐饮料,也正好空底。

少年又看了眼原先鱼塘所在位置,随后伸手折下桃枝,以其为原材料,运转傩戏傀儡术,编织出了一具骨架。

再接引桃花,覆于其上。

桃枝为骨、桃花为皮,这一具清安纸人,甫一完成,就透着一股子潇洒风流。

李追远将这副特殊的纸人,挂在了最粗的那棵桃树上。

在少年的视角里,这纸人因为体内有自己留下的血线,所以比周围的桃花,都要红艳几分。

离开了桃林,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带着小黑,来到了村口处。

马路与村道之间,有一条线。

马路那边是柏油路,村道这里是石子土路,这条线,泾渭分明。

那日,李兰一直站在线外,没有迈入一步。

李追远把三轮车停在边上,站在了这条线位置,右手掌心血雾不断溢出又快速凝聚,最终化成血水,不断滴落。

少年从这条线的南端走到北端,再从北端走到南端,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流出的鲜血,落地后并未因雨水大风的冲击而散开,而是稳稳地在这条线上进行反复描红描粗。

小黑在旁,看着少年这不断放血的举措。

它默默地把自己的狗爪起举起。

在它的潜意识里,被抽血,不仅是它的使命,更是它维系狗生富贵的保证。

少年现在,像是在砸它的狗盆。

伴随着大量鲜血的流出,李追远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越来越冷。

等到完成后,李追远收手,身形向后踉跄几步,靠在了三轮车上,开始喘息。

从口袋里,抓出如糖豆般的“最后一颗药丸”。

直接塞入嘴里,咀嚼,像是在吃麦丽素。

帮助下咽的,是阿璃特制的饮料。

反正,这身体,这精神,只要不死,那就可劲地造。

很快,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两抹躁红,眼眶也凹陷了一些。

但精气神,又再度回归于巅峰。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已经以哀怨目光盯着自己很久的小黑。

少年蹲下来,抓起小黑的一只狗爪。

小黑兴奋地吐出舌头。

李追远抽出一张黄纸,顺着小黑爪腕处一扫,一个细长的口子出现,五黑犬的鲜血流出。

少年以这张黄纸接住这鲜血,当黄纸被狗血染红时,少年掌心轻抚小黑伤口,帮其完成止血。

小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红纸”。

它将狗爪子按在少年手腕上,发力向下压了压。

像是在说:就取这么点儿?看不起狗呢?

主要是先前看少年放了那么多血,结果对自己只取这一点儿,这让小黑觉得自己像是个吃干饭的。

李追远拿着“红纸”,业火升腾,随即,暗红色的火焰燃起,无视了自然界里的风雨影响,少年用它,对着这条线完成了一轮烘烤。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用脚轻轻碰了碰小黑,道:

“接下来一整天,你都不要回家,只要是在这个村里,你想去哪里、想躲哪里,都可以,只要你能保证不被发现,以及还活着。”

小黑歪着狗头,目露不解。

李追远目光一凝。沉声道:

“我知道你能听得懂。”

这条五黑犬,是还在幼犬时,由刘姨亲自挑回来的;一直好吃好喝好补地喂养到现在;虽然天道克扣自己功德,但润生他们那里也是能有些油渍分润,这量足以让白鹤童子祂们都激动,肯定也会有一小部分落在了这条黑狗身上,毕竟,它的黑狗血一直被团队里的人所使用着。

它不仅比普通的狗要聪明,就是聪明的狗,也达不到这家伙的聪明下限。

但它就是懒,健硕的身体和几乎开启灵智的脑子,它都懒得用,一心沉浸于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美好生活。

“汪汪汪!”

小黑连叫了三声,像是在做保证。

随即,它狗头一转,向村里奔去。

李追远把三轮车,推到了马路上。

先前他再怎么在这条线上南北来回地走,可一只脚始终都站在线内,这次,是那晚李兰来过之后,少年第一次走出这个村子的范围。

空气中的水汽与四周刮过来的风,明显发生了变化。

那位察觉到自己出村了。

更准确一点地形容,是自己主动从其视野盲区内,走到它的视线覆盖之下。

大乌龟的视线有问题,李兰就是它的眼睛。

没有李兰,大乌龟找不到自己。

因为李兰,自己面对大乌龟时,才有了这一线生机。

李追远花费那么多精力,才将这一线生机推演而出。

但,一生万物。

诚然,如谭文彬所说,就算他们最后死在大乌龟的龟爪之下,他们也已经让大乌龟付出了代价,算是兑现了他自己对郑海洋的报仇承诺。

然而,李追远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一如在柳奶奶眼里,应在未来完全成长起来后再进行的报仇之举,李追远是时不我待,即刻操作。

对这头大乌龟,少年也是一样的策略风格。

要么,

你这次彻底弄死我;

只要你没弄死我,

那我就要在你龟壳上,敲出一个洞。

少年想慢慢发育、一步步成长,但周遭大环境,一直不允许他这么做。

很多人喜欢将自己的蹉跎与失败,怪罪于大环境,仿佛他就是那个能影响大环境的人。

李追远明显属于这一极端特殊类,但他却从未想过自暴自弃。

“魏正道,你的开局简直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里有我的开局有意思。”

没回村,李追远骑上三轮车,去往石港镇。

马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和自行车了,连汽车都少了很多,路上已经能瞅见不少被吹断的树杈。

李追远骑到了郑海洋家。

他没必要来这里。

根据风水气象观测,以及气象台预测,台风会在今晚零点,正式登陆启东。

这没错。

但这并不是大乌龟的登陆时间。

它那尊庞大如山岳,不,应该是近似于海岛一样的身躯,是无法真的踏足上岸的,除非它真打算开启天灾。

它现在所裹挟的台风,会因为它的推动而提前与改变,但本质上,这台风有它没它,都会出现。

它很莽撞,却又很谨慎,它愿意付出代价,可每一笔代价都花在了刀刃上。

这不是刻意,而是它们这种古老存在,在与天道的默契对抗共存下,所形成的一种本能。

它准确的“登陆”时间,李兰也告诉了自己。

晚上八点。

李兰那中断的归乡探亲,会在那个位置,重新开始。

李追远只告诉了谭文彬十二个小时,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所以,即使是谭文彬,应该也只会去通过天气预报来预测。

柳奶奶,更是会坚信她的水平,远比气象台来得更精准。

有些离开的人,是否会抱着“送死”的心态回来,连李追远都无法确定。

但有些人,李追远确定,是一定会回来,哪怕是赶着趟送死;而且,你若是不让她站前面,她还跟你急跟你生气。

而李追远,也需要他们回来。

比如柳玉梅,比如秦叔,比如刘姨。

自己需要他们的战力,没他们,这出戏,压根就没办法唱下去,自己再怎么折腾,都是死路一条。

但碍于走江规则,自己不能与他们进行谋划,他们得保证自己的行为逻辑,不是出于本心地想帮自己,要不然就会受因果反噬。

并且,直接挡在前面,以肉身和残年去挡,这太亏了。

在无法指挥他们的前提下,还得指挥利用好他们,这是一个大难题。

葬礼,首先解决的,就是因果反噬的问题。

只要他们能相信自己死了,哪怕只是一时的相信,在那一刻,他们的行为就不算主观因果反噬之中。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们能帮谁?

并且,这场葬礼,可不仅仅只起到这一个作用,甚至可以说,这一目的,在葬礼中,只是最小的一个添头。

李追远要将本该用以指挥才能达成的目的,通通由自己来提前完成,他要创造出一个绝对合适的条件,再以正确恰当的方式,引入己方的战力。

这场葬礼,可不仅仅是为他一个人办的,他要与这只大乌龟,“合葬”!

可以说,这一次,李追远已经将江水规则,利用到了极致,甚至已经到了为了合理钻规则漏洞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作弊,先看看对面吧,那只大乌龟都从东海直奔自己这个未成年来了。

他自“点灯”起,就不存在叫“公平”的这种东西!

郑海洋的家,很旧了。

这里到现在,也没人居住。

李追远推开客厅的门,在一阵阵“吱呀”声中,少年走了进去。

随后,他又进入到了当初郑海洋爷爷奶奶邀请自己等人吃饭的那个房间。

少年脑海中回忆起当年的画面,这些记忆在他脑子里仍旧很清晰,但现在,他需要重回故地,多此一举地印证一下大乌龟的“视角”。

他回味着当时自己所经历的空间错位感,然后从这里剥离出来,去尝试代入那时的郑海洋与其爷奶。

他们当时已受大乌龟操控,李追远在模拟,大乌龟具体是如何做这操控的。

他模拟出来的,当时自己所感受到的空间错位,应该不是郑海洋他们的“特殊能力”,更像是大乌龟的“真实流露”。

它的眼神,是真的不好,这一点,理论那条线,也给出了一样的论证。

再结合大乌龟那诡异的复制能力……

李追远退出了客厅,来到坝子上,看向朱昌勇跳入搅拌机身死的方向。

所有被大乌龟复制出来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们都在一开始,认为自己是真的。

李兰为什么去找大乌龟?

那是因为她经过自己的研究,认为大乌龟能帮自己治病。

治病的原理是什么?以及李兰为什么会认为,她的病已经治好了?

少年开启了走阴。

走阴,是观察这个现实世界的,另一种视角。

大乌龟其实也是一样,它的眼神不好,是因为它的视角中,这个世界与常人眼里,有着巨大的区别。

预言中的那两幅图,李追远笃定是假的,但大乌龟信了,说明其中原理,它认可。

成年后的自己,它居然也能复制成功,这就说明,实力境界强大与否,并不是它复制的难点。

复制,需要付出代价,应该是它的生命力,那一只只从复制体体内爬出的小乌龟,其实就是大乌龟所分裂出生命力的本体。

因此,与其说,大乌龟是在原原本本地复刻,不如说是,它是将自己另一个,甚至是另外很多个视角下,所看见的“人”,给拉拽出来,利用自己生命力灌输,将其“丢”回了现实。

李兰就是觉得,它能将健康正常的自己,给剥离出来,脱离那个生病的自己。

这些东西,李追远早就已经推演出来了,他之所以再跑一趟,纯粹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就像是早早答卷完毕,可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很久,那就干脆再多此一举地验算一遍。

顺带着,从村里跑出来,露个脸,给它再添一抹兴奋。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回村。

在马路上,一辆警车驶了过来,对着少年不停按着喇叭。

车里坐着的是谭云龙,他今日是从金陵回到这里交接案子的。

李追远被警车逼停。

谭云龙二话不说,拉着少年坐进了警车,至于少年骑的小三轮,则被他放到了后备箱,关不上,就用后备箱卡着,反正不在乎是否会磕碰掉漆。

“小远,外面风多大啊,你怎么还……

算了,等我先回派出所交一下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家!”

“谭叔叔,您这是公车私用。”

“台风天看见个未成年孩子在马路上,身为警察,能无动于衷?”

谭云龙把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他进去交文件的时候,李追远从车上下来,走到派出所门口挂着的牌匾前。

雨水,早已将它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灰。

少年张开双臂,将它抱住。

即使已经布置完毕,但失败的概率,依旧很大,自己极大可能,活不过今晚。

有了一点感情之后的弊端就是,理性之外,开始奢求一种乍眼看毫无意义的感性。

而这,也是今晚计划能成功的一大关键,融合了李兰的大乌龟,不会信这种东西。

她、它,与过去的自己一样,会认为这种非理性的冲动,无意义的求死、自杀,是一种愚蠢、滑稽、低级。

谭云龙跑出来了,李追远松开双臂,坐回车里。

警车再次发动,行驶在马路上,车身在大风吹动下,不断摇晃。

谭云龙通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少年,笑着问道:

“小远,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妈妈。”

“呵呵,是嘛,等你再过几年,就不会想妈妈了,彬彬小时候可黏他妈妈了,还写过一篇作文《我美丽的妈妈》,破天荒的在他小学作文比赛里得了个三等奖。”

“现在还能看到么?”

“保存着呢,被他妈和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警车刚驶入思源村,车内就传来呼叫声,隔壁镇上有个厂房被风吹塌了,有人可能被埋在里面。

谭云龙送到了小径处,就停了车,帮少年把小三轮取下来后,就开着警车去救援了。

李追远推着三轮,回到了家里。

先上二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下楼,来到客厅。

李追远在柳奶奶纸人所坐的小圆桌前,泡了一壶新茶,故意将茶具铺摆在那里。

紧接着,少年在刘姨纸人的托盘上,撒上了一把瓜子。

最后,将一个酱油瓶,放在了秦叔纸人面前。

挺卑劣的,得算计每个人的情绪与反应,自己现在还在蓄谋添把火,好让他们回到这里时,能真的愤怒与相信。

李追远知道,虽然自己以法理地位,将柳奶奶给逼走了,但以柳奶奶的脾气,她必然会再回来的。

而且,少年还故意把秦爷爷的牌位递给了柳奶奶。

就算是单纯看在秦爷爷的面子上,柳奶奶也一定会一点面子都不看!

李追远躺进了棺材,屋外狂风暴雨,少年耳朵里,只有时钟不断走过的清脆。

东海海面上,一座小岛上的灯塔,守塔人还在尽职地工作着。

伴随着灯光照射,守塔人愣了一下,他的灯光里,竟照射出了一片红色。

他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开始将灯光环绕照射,发现这红色充斥着自己四周,面积几乎无垠。

“嗡!”

红色瞬间消失。

下一刻,

“嗡!”

红色再度开启。

像是海面之下,有一颗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眼球,刚刚眨了一下眼。

“铛……铛……铛……铛……”

当家里的挂钟响到第八下时,

“轰隆隆!”

天空中划过一道恐怖的血色闪电,将这黑夜瞬间照得如同猩红之昼。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思源村的村道口。

它,

来了!

(本章完)

第392章

南通大饭店。

九零九房间。

“哗啦啦!”

落地窗破碎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楼层内在另一个房间里坐着的阵法师,站起身;九零九号房间门口地毯上,瘦削男子缓缓立起。

他们两个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但都不敢擅自进入。

入了公门,就得守规矩。

大饭店一楼大堂,余树正与徐秘书交谈。

南通,是徐秘书的老家。

但她早已拿到了京里户口,并将家里父母也接到了京里,言谈间,流露出的,是对昔日家乡的淡淡疏离。

这是一种切割,以自己新的户口身份为傲,不想对外人牵扯出自己太多的过去,隐隐以之为污点。

余树不理解,李兰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秘书。

他与李兰部门不同,分工不同,但在过去工作中也多有交集合作,虽然李兰不是玄门中人,但她的行事风格,让他这个资深老江湖,都常常在心底感慨咂舌。

有酒店工作人员经过,下意识地用南通话进行询问些事项,徐秘书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南通方言进行回复。

余树曾化身为说书先生,游历四方,南通乡下他也是去过的。

这徐秘书也真是有意思,以新京里人为傲,却仍旧将家乡方言掌握得原汁原味,不逊于农村里没怎么与外界接触过的老年人。

台风来袭,酒店外也做了些许布置,容易被风吹走的东西都搬进了里面。

余树结束了与徐秘书的攀谈,走到酒店大门口。

玻璃大门在外头大风的吹动下,不断发生着轻微变形,像是憋了一股气。

余树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还未来得及点燃,耳朵就微微一颤,侧身抬头,向上看去。

可等了许久,未见破碎的玻璃落下,甚至不见丁点玻璃渣。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楼上的九楼那间房可能出事了。

想坐电梯上去查看,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这一冲动。

不是一个部门的,不方便插手对方的事,除非对方向自己发出协作通知。

揉了揉鼻子,余树又想起那日所见的,李兰与少年同坐一车的画面。

他敏锐地察觉到,南通有事要发生,而且大概率与这一对有关。

可偏偏,无论是女人还是少年,都是他无法去展开调查的对象。

“唉,这行,可真难做。”

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好在,我这特殊工种,和翻砂车间工人一样,退休早。”

蒙面女的身影,出现在了九楼。

她打开了九零九的房间门。

第一眼看去,里面一切如常,李兰坐在沙发椅上,喝着咖啡。

但当蒙面女走进去,同时将房间门闭合时,她眼前的画面陡然发生了变化。

落地窗全部消失了,外面的风雨疯狂卷入,吹动着房间里的一切。

李兰站在窗前,头发飘散。

蒙面女:“李主任……”

李兰回过头,看向蒙面女。

在蒙面女的视角中,主任的双眸一片赤红。

在与这对眼眸对视的那一刻,蒙面女失去了意识,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兰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外面的狂风大作。

她其实早就该死的。

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的儿子,那日没有杀她。

这使得她现在,既能拥有参与者的感知,又有旁观者的视角。

“儿子,你该杀掉妈妈的,杀了妈妈,那说不定此刻从海里爬出来的,还是妈妈,而不是她。

还是说,在小远你的眼里,你更认可的,不是妈妈我,而是她。

可是儿子,我才是你的妈妈啊。

别怕,

妈妈来了,妈妈来帮你,来保护你。”

李兰抬腿向前迈出。

但她的这一动作,只行了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自这一瞬间始,不仅是她停了,连她周围的风雨,也停了。

因为,它来了。

她也就失去了,继续充当眼睛的用途。

一只只小乌龟,从房间浴缸孔里、从空调折扇里、从各个角落里爬出。

它们的数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向着李兰所站的位置,不断汇聚。

当一件有副作用的物品,失去了其足够的正向作用时,那就自然来到了被销毁的时刻。

李兰的身体虽然不能动弹,但她赤红的眼眸里,却已不复剧烈的情绪波动,反倒是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淡漠。

“在你眼里,我儿子,已经必死无疑了么?”

……

徐明:“头儿,阿靖不见了。”

赵毅立刻看向老田头。

老田头慌忙摆手,示意不是自己告知的。

但他的手,摇摆得却越来越无力,因为他一路上,那一直红通通的眼神,确实有些明显,陈靖那孩子,很可能因此发现端倪。

赵毅:“老田。”

老田头:“唉,少爷,是我的错,我安逸日子过久了,已经不适合这种江上节奏了。”

赵毅:“老田啊老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知道阿靖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么?你知道我为了培养阿靖,在他身上砸了多少功德,叫了姓李的多少声祖宗么?”

老田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梁艳:“头儿,现在怎么办?”

梁丽:“我现在调头去追阿靖,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赵毅叹了口气,道:“阿靖的速度有多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得知他远哥有危险,会如何一头奋劲地奔去救援,你们心里也都清楚,就算能追上,你们还能与阿靖先打一场么?”

梁艳:“那我们也折返回南通吧,头儿。”

梁丽:“没错,我们也一起回去!”

徐明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赵毅:“算了算了,你们两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老田是我心里的长辈,阿明亦是我的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阿靖固然重要,但我又怎么可能舍得让你们去故意跳那必死的火坑?

这里已经足够安全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

等吧,

等那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去给阿靖收尸,给姓李的……吊丧。

我心情不好,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赵毅就走进了那顶已经搭好的帐篷,拉上拉链,盘膝而坐,手撑着额头,黯然神伤,一动不动。

……

在距离石南镇不远的四安镇马路上,狂风呼啸之中,有一个小学生身材的男孩,正背着一个成年人,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狂奔。

陈靖:“毅哥,我们就这么走了,艳姐她们不会马上也跟过来么?”

赵毅:“不会,我留了一具傀儡在那里,足以稳住她们。”

陈靖:“毅哥,远哥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么?”

赵毅:“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陈靖:“那毅哥你,怎么还会告诉我这件事?”

赵毅:“因为你愿意为姓李的去死。”

陈靖:“可我是我,毅哥你为什么……”

赵毅:“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靖:“可是船都翻了……”

赵毅:“他妈的,那就赶紧捞人啊,人可比鱼贵无数倍!”

……

思源村,村口。

它的身影,被一团浓郁的黑所包裹,只有在电闪雷鸣的刹那,才能凸显出它的存在。

下一刻,

它睁开了眼。

这只眼睛,在它的眉心。

一束红色亮起,无形的光晕如水银般泄下,正朝着整个思源村覆盖。

坐在棺材里的李追远,将身边最后一罐特制健力宝喝完。

粗制的药汁,且是带激发精神潜力的那种药效,口感腥辣苦涩,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难喝。

这一天,李追远都是在靠它续着状态。

眼下,自己之前的所有准备,终于迎来了最终的阅卷。

阅卷者的起始风格,与自己所推演的一致。

这至少确保了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比如:自己的所有准备与布置,都沦为一种笑话。

“啪!”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村里村道口不远处的北端农田里,阵法运转,被少年提前牵扯束缚在其中的风水之力引动。

刹那间,起烈火烹油之势。

酆都大帝的气息降临。

只是这气息,并不算太浑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点浅淡。

以往李追远“狐假虎威”时,都比这次的阵仗要好上很多。

这是因为酆都大帝早有预防。

平日里被当枪使,固然会被引来些许麻烦、累赘,可最后依旧是利大于弊,有着稳定且不俗的收益。

但这次,大帝显然不愿意与这位起正面冲突,不是不敢,而是犯不着。

至少,在大帝眼里,自己的这位“弟子”,不值这个价。

李追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让自己的“师父”,第一个“现身”。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拿去抵消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到验证解题思路的环节了。

已知条件:

酆都大帝不愿意直面大乌龟,难道大乌龟就愿意直面酆都大帝?

大乌龟为了控制成本,不愿意“滥杀无辜”,会主动清场。

大乌龟不知道村子里的具体情形,虽然它睁眼了,但还没看完整个村子。

李追远赌的,就是大乌龟的“视角”特性,赌的就是它所呈现出的习惯与机制,赌的,就是自己能成功骗过它!

少年要拿虚假支票,去让大乌龟兑现。

并且,少年准备的虚假支票,可不仅仅只有一张。

现在要看的,就是第一张虚假支票,是否能成功蒙混过关。

“酆都大帝”的气息显现,让那道身影的目光,陷入了停滞。

就像是一个人,正准备看清楚远方那一片的情况时,近处,忽然有一盏灯亮起,将你的注意力强行吸引。

然而,就在李追远严肃等待结果时……意外,发生了。

再周密的方案,也无法算尽一切可能,尤其是在这种以小博大的对弈环境下。

不过,这次的意外,并不算坏。

原本气息平平的“酆都大帝”,气势上,猛地暴增,向上狠狠提了一波!

少年的《柳氏望气诀》,在气息伪装上称得上是绝顶,但能做的,少年都已经做了。

这次的气息诡异提升,与李追远本人无关。

并且,这也并非是酆都大帝回心转意,慈爱之心溃堤,改变了原先想法,打算庇护一下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与酆都大帝……亦无关。

此时,立于农田供桌上的那幅白净无胡的画像,正变得越来越阴柔,阴柔得像是谭文彬以前认的那位干爹。

而这,还不是结束,阴柔的程度仍在继续加剧。

若是此时站在供桌前,凑近仔细看的话,能发现,画像中的酆都大帝,渐渐呈现出一种女态。

一张女人的脸。

不胖不瘦,谈不上惊艳,却很是耐看,带着一抹青丽,兼顾一股朴实。

画像中,女人头戴旒冕,身穿黑金华服,目光从平和转为坚定,再自坚定化作凌厉!

是她,在主动将酆都大帝的气息,在这里提升。

坐在棺材里的李追远,眼光里流露出一缕复杂。

他感知到了,此刻正在帮自己的是——阴萌。

少年虽然有了薄薄的一层感情,却仍处于对这种热诚感知有些无措的阶段。

丰都那一浪后,阴萌就被留在了酆都阴司。

她名义上是阴司的公主,但看看所谓的十殿阎罗祂们在地府里过的具体是怎样的日子吧,再叠加大帝对自己的子孙后代一向漠视的态度。

其实,阴萌在地府的日子,绝对算不上美好。

但她依旧将自己视为这个团队的一员。

她一直在潜心努力,偷偷学习与进步,以她的平庸天赋,想获得一点提升都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过,在察觉到小远哥需要帮助而她又有能力可以提供时,她无视了风险与代价,毫不犹豫地选择出手!

对大帝而言,这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大帝防住了外面的弟子,却被家里的血缘后代钻到了空子。

总之,酆都大帝的供桌上,气势迅猛攀升,意味着这张虚假支票的面额,也在快速提升。

村道口站着的身影,其眼睛,闭合。

倾泻而出的红光,当即消失。

不多时,那只眼睛再度睁开,红色的光晕重新流淌而出。

只是这道黑影身上所包裹的黑色,比先前,变淡了许多。

而原本位于北端农田里的酆都大帝供桌所在的区域,似是被清空了。

该在的还在,现实里还在,但在它的“视角里”,已被挪除。

李追远嘴角轻轻勾起弧度。

假支票,兑换成功。

接下来,是第二张。

当它的视线,再次想要向整个村子覆盖时,村道南端,属于地藏王菩萨的那张供桌,阵法开启,风水气象运转。

“嗡!”

先是一道普通的金光浮现。

李追远精通《地藏王菩萨经》,以风水气象伪装菩萨气息,本就不难。

“嗡!”

普通的金光得到了加持,亮度提升,气息提升。

每次少年利用菩萨果位时,孙柏深都会及时出现,帮个场子。

而且,供桌上的菩萨画像,本就是照着孙柏深的样子去画的。

然而,意外,又一次出现。

“嗡!”

已经很强盛的金光,居然又迎来了一轮新增幅,变得光华灿烂。

画像上,孙柏深的面容逐渐发生变化,一半还是孙柏深,一半则是另一副悲天悯人的形象。

这是菩萨……亲自出手!

菩萨在这一刻,选择主动向少年提供帮助。

要知道,菩萨的本体眼下还在十八层地狱之下,被酆都大帝踩在脚下进行镇压。

可即使面对如此危难的境遇,菩萨依旧抽取出了部分气力,在这里,主动显化。

当初,是菩萨先算计利用的李追远,李追远选择主动站到菩萨对面去,酆都大帝能成功将菩萨拉扯进地狱镇压,李追远在其中亦是做出了贡献。

可此一时彼一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菩萨在察觉到,这对“师徒”之间的纯粹关系后,主动插手入局。

棺材里的李追远,在此时也明悟了那晚在家属院内的二楼窗台前,身边的酆都大帝,为何会忽然一脸慈悲,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菩萨知道,自己在挑拨离间,祂是明着来的。

就算这对师徒,日后没有彻底反目,可还留在地狱里的阴萌,也会成为他们日后发生对抗的导火索。

酆都大帝作为上一轮斗争的胜利者,可以稳坐钓鱼台,平静计较着得失。

菩萨作为此时的失败者,祂想要翻盘,那就得不断行险招,下重注。

就算连祂也觉得,少年今日绝对是凶多吉少,但祂还是愿意为自己的未来,砸下一个翻身可能!

如若你此劫能活,他日重回丰都,行地狱闯关之时,切莫忘了,你在地府十八层深处,还有一个帮手!

村口外的黑影,眉心的那只眼,再度闭合。

刹那间,宛若这片世界都陷入黑暗。

等这只眼睛再睁开时,村道南端农田里的菩萨供桌区域,消失不见。

“轰隆!”

一道电闪雷鸣之下,原本那道漆黑浓郁的身影,已经变成灰色。

每一次清场,都意味着一笔不菲的代价,亦是自身实力的削弱。

大乌龟的本体,此时还在海里,与台风风眼同步,并未真的登陆南通启东。

出现在思源村村口的它,其实已经是它实力巨大削弱后的凝聚。

可即使如此,它依旧强大到令人绝望。

再度睁开的视线,又一次企图笼罩向整个村子。

已经被李追远复原回来的桃林,枝条摇摆,桃花飘落。

这片桃林,本就是清安长期生活在此由其身上泄露出的怨念所化,故而李追远根本就没有在这里费力布置什么风水假象,因为它本就原汁原味代表着清安的气息。

棺材内,李追远指节有些发白。

清安这一环,他不是太拿得准。

毕竟,比起酆都大帝与地藏王菩萨,清安这里明显弱了。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大乌龟不选择清场,而是清人。

再者,清安自身的状态,也十分萎靡,他处于自我镇封的末期。

不过,虚假支票,只需做得足够唬人即可。

被酆都大帝踩在脚下的菩萨,尚且能引动大乌龟清场,那清安,也不是没这个机会!

现在就看看,昔日曾跟随魏正道一起走江的清安,在气息这方面,能否入得了大乌龟的法眼!

村道口,那道目光,又一次闭合。

李追远喉咙里发出喘息,他的额头,已浮现出冷汗。

清安,成功了。

他现在的状态与实力,肯定是不够的,但他曾经的经历沉淀以及他现如今状态下的诡异,让大乌龟选择对其进行清场。

当那道眼眸再度睁开时,那片桃林,消失不见。

它,在不停地切换视角,将一个个自己认为棘手或者容易付出更高昂代价的隐患,一个一个移除。

它最终想要的,是一个只有它与那个画中青年……不,是现在少年的面对面。

此时的它,身影从灰色,转为一道正常的人影。

在电闪雷鸣间,能瞧出具体的人体棱角。

李追远曾计算过自己的优势。

他的优势是李兰带来的,正因为李兰没进村子,才给他造就出了“虚张声势”的基础。

但同时,预言中的那两幅画,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一个刚成年,就敢带着人,出东海,且最终击杀自己的青年。

在大乌龟的视角里,这个青年的出身不凡,周身受各种强力角色保护,亦实属正常。

甚至,酆都大帝、地藏王菩萨以及那片桃林的邪异,正应该是那少年的标配。

只有这种配置与资源,才能堆砌造就出此等妖孽。

或许,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论。

这个少年,本就是这帮老家伙,针对自己的弱点,联手缔造出来的,就为了让他以后来针对自己!

祂们这种层次的存在,确实有这种需求,在面对来自天道日益增强的压力时,先让一个陨落,足以为祂们再争取到一段漫长的喘息时间。

因此,与其说,大乌龟是专门奔着这个少年来杀的,不如说,它是来提前破坏掉这一针对自己的巨大阴谋。

而少年的“弄虚作假”,反倒是进一步夯实了这一阴谋逻辑。

接下来,李三江家门口农田里,秦柳两家的供桌,阵法开启,风水升腾。

这是李追远最有把握作假的一段,哪怕没有灵,他也能惟妙惟肖地将灵的感觉给伪造出来。

一道道龙王之灵的气息,不断交替闪烁。

有不甘、有不忿、有愤怒、有跃跃欲试。

身为两家龙王门庭的传承者,李追远太懂将他们如何刻画得逼真了,每一道龙王之灵,在有着独属于自己特点的同时,又都具备着专属于龙王的气魄。

这时,李追远双手举起,每根指节里,都夹着一根符针。

他双臂撑开,双手挪到自己头部两侧,然后,向内移动。

一根根长长的符针,刺入李追远的头部,直到完全没入。

自始至终,少年的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紧接着,少年将紫金罗盘取出,掌心轻按,罗盘快速排列组合,凹槽打开,那枚铜币落下。

李追远没做任何防护,徒手捡起这枚铜币。

接触的瞬间,少年就感知到自己身体内,传来一种极为恶心的排斥,但少年依旧将它贴到了自己胸口处。

自灵魂至身体,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

普通的装死,是无法瞒过老太太她们目光的。

成功的装死,就是和真死,没什么区别,甚至是比正常死亡,还要死得更彻底。

李追远双手掐印,自他身后,浮现出了一道鬼门。

这是酆都十二法旨里,最难的一道术法。

以往是拿来御敌,这次,是拿来对付自己。

少年反向掐印,身后的鬼门虚影,缓缓向前,从少年身后,来到了少年身前。

双方擦身而过时,少年印堂一片暗黑,头顶与双肩,三盏灯,摇摇欲坠。

终于,鬼门出现在了少年身前。

通过改变鬼门的位置,使得原本立于鬼门外的少年,来到了“鬼门”内。

接下来,等鬼门关闭时,也就意味着少年由生向死的沉沦。

但这对于李追远想要追求的那种死得彻底的最高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李追远开口道:

“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接下来,该换你来死了。

我答应你,这一劫我若是能活下来,我必然会将你重新复起。

我承认,我一直想要将你置于死地,想要彻底解决我的病情。

但我,不会以这种欺骗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你很清楚,有些事,是现在的你无法达成的。

我的那些人,他们心里真正在意、关心的,是我,而不是你。

或许你的演技,可以骗过他们大多数人……

但你,

有信心骗过阿璃么?”

李追远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让自己的意识下放。

下一刻,少年周身气质变得森寒冰冷,本体掌握了这具身体。

本体:

“废话真多。

要么,我和你今天一起死。

要么,我先死来争取你复苏我的一线微弱可能。

无需犹豫,我肯定选后者。”

此时,李追远已经来到了意识深处。

这里,依旧是李三江家。

李追远站在太爷家的坝子上,他目光上移,落在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大门。

这是本体的房间。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本体一直不务正业,他没有发动对这具身体的争夺战,除了偶尔去鱼塘里撒些鱼苗,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个房间里。

将自己记忆里的所有功法秘籍阵法风水等等的一切,进行反刍与升华。

李追远走上楼,来到露台,推开纱门,走入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空空如也,后面属于阿璃的画桌,也只放着孤零零的一个画轴。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伸手,打开了一个抽屉。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一卷卷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草纸,不断从抽屉里飞出,渐渐在地上积了一摊,没过脚踝。

可这,好像还远远没到结束时。

这些草纸上记录的,都是自己所学所会的更进一步精华,是属于本体的智慧结晶。

李追远踩着厚厚的草纸垫子,来到了阿璃的画桌前,将那唯一的画轴打开。

“嗡!”

画轴被打开了,一路延伸至画桌下,然后继续卷出,一直到墙角,待少年手腕微微一颤,画轴绕了个弯,立起来开始继续转动。

这画,似乎根本就摊不完。

里面一幅幅所画的,皆是阵法、风水这类的新解,是本体领悟出来的崭新气象。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给李追远以充足时间,将这房间里的一切都看完。

那他整个人的实力,就可以得到一次全方位、无遗漏的明显提升。

本体过去的一切思索与感悟,都将化作滋养李追远的养分。

因为“学出同源”,这吸收条件与吸收效率,也将高得离谱。

如果不是身为“心魔”的自己与“本体”,处于天然对立面,其实就相当于李追远一直将部分“自我意识”留在脑海里,不断地进行融合学习。

不过,李追远并未弯下腰来捡起一张纸,也没有去细看画轴上任意一幅画。

特意跑上来扫一眼,就可以了,至少目前,还不是看书学习的时候。

李追远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回到一楼客厅后,他走到柜子前,打开。

手电筒旁,有一把钥匙,李追远将它取出,走到地下室的那座铁门前。

“咔嚓!”

门锁被打开,李追远将铁门推开,紧接着又摸到门后的开关绳,向下一拉:

“嘀嗒!”

漆黑的地下室,瞬间变得亮堂一片。

一张张长凳,如同大礼堂教室般,整齐排列,上面坐着,一排排的人。

“你到底,雕刻了多少?”

李追远自中间穿行走过,这里所有人,都静坐在长凳上,虽栩栩如生,却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本体只会雕刻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也就是本体未来取代自己时,想要一并将他们也取代替换掉的对象。

但事实是,本体除了雕刻完了上述这些外,他还将整个思源村,凡是自己在现实里见过的人,都雕刻了出来。

这明显不是推演出一线生机后,临时补造的。

而是在那之前,本体就都雕刻好了的。

是无聊么?

不是,本体不会这么无聊到拥有无聊的情绪。

本体,是在做一种实验。

而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本体挑选出的实验场地,也就是这个村子。

但本体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这个村子,这个村子,还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李追远走到最深处时,在里面看见了一口棺材。

棺材很新,这是新雕刻出来的。

棺材盖盖着,没有打开。

但也不难开。

倘若将其开启,里面呈现出的,必是空空如也,不会有尸体。

但若是不打开,那就像是本体,还躺在里面。

好似老李家祖坟里挖出的那卷破草席。

在没将草席铺开前,谁都觉得里面有一具尸体,可当真的打开时,尸体又不见了。

换算到精神意识中,这很好理解,当自己觉得本体还在时,那本体就算是死了,还能因自己的认知而重新“回归”。

这也是李追远与本体约定好的,复起。

假如李追远不愿意遵守这一承诺,完全可以在事成之后,就立刻将这棺材打开,只要能瞧见里头的空荡荡,就能阻绝本体的再次出现。

李追远再次感慨,这种事,在自己的精神意识里,能变成可能。

但老李家那卷破草席,却是在现实中,将相似的一幕完全演绎。

李追远走回到地下室门口,站在了地下室外面。

少年拿着铁门上那把生锈的锁,对着铁门敲击。

“当当当……当当当……”

很快,地下室里第一个人站起来,走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走出地下室后,有的去了东屋西屋,有的去了二楼。

后面出来的,则排着队,走下坝子,通过小径,来到村道。

沿着村道行进的同时,他们又不断脱离队伍,去往各自小径,去往村里一处处民房。

每出来一批人,李追远都能感知到自己精神上的压力,增添了一分。

当地下室里被雕刻出来的人,全部出来时,李追远只觉得自己脑子上,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但这,还只是开始。

李追远走到坝子上,抬头,看向这粗糙的天空。

简易得,像是用劣质墙纸简单地贴了上去,并且贴时手艺不行,有各种气泡凸起。

李追远抬起手,开始修改天空。

每一笔修改,都等同是在他精神上丢石子。

终于,粗糙的天空变成细腻的夜空,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台风来袭。

再低头,看向地面。

除了太爷家与那座鱼塘是立体细腻的外,其余民房,都只有朝向自己视角的这块,是有建筑面的,其它视角看上去,则是空的。

很多村民的房子,只有个墙壁和上面的烟囱,里头则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甚至是连脚下的地面,都是黑的。

很多刚刚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村民,这会儿正在烧饭、洗菜、织衣服,仿佛在进行着一种很高端的无实物表演。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好在他先前已用最决绝的方式,提前激发透支出自己的精神潜力。

在意识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之下,一座座民居,无论是外立面还是内部,都得到了填充。

少年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现在,难受得脑子像是要炸开。

可人,毕竟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存在,少年站起身,强迫让自己的视线恢复聚焦。

他环视四周,看见了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阿璃,看见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姨,在前面地头里劳作的秦叔,坐在东屋门口喝茶的柳玉梅。

润生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看着一部黑道片,开枪声很大;

谭文彬边抽着烟边拿着大哥大与周云云聊着天。

主屋墙壁上,头发竖起的老电工阿友,正在拿手摸电线。

赵毅与陈靖他们,还住在大胡子家。

陈曦鸢这会儿应该在桃林里吹着笛子。

他们,与这里的村民一样,都是假的。

但自己在葬礼上,留下的纸人里,都包裹着自己留下的红线。

不是谁都能与自己的红线连接。

从自己开创出这红线秘法时起,真正与自己产生连接的,只有润生、阴萌、林书友和谭文彬。

因为红线是一种双向制约。

但凡连接的那一方,心中有对自己不利的想法,那作为红线发起者的少年,就会立刻遭遇反噬,甚至是暴毙。

可眼下,愿意抱着赴死之心,回来救自己的人,相当于经过了一轮最严苛的政审。

至少在这一时刻,他们不会希望自己死。

李追远,在等他们进来。

等他们来参加自己的葬礼时,会通过纸人里留下的红线,进入到这里。

在他们眼中,是自己已经死了,但杀死自己的大乌龟,还未来得及从它布置的“视角”里离开。

这,正是为自己复仇、为天道清除邪祟的好机会。

少年将谋算发挥到了极致,目的就是先对大乌龟进行一轮轮削弱,再将其引入自己的主场,然后,再交给自己身边的强大战力进行最后的解决。

李追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穿上一件小码雨衣,推起那辆三轮车,骑上去,下了坝子,去往村口。

下面,该去迎接大乌龟的进入了。

不,是等待大乌龟,将它的视角,切换到这里来。

这一切,都需要本体,死得足够精准!

……

现实中。

伴随着那只眼睛的再度闭合与开启,李三江家门口的两家龙王门庭供桌也消失不见。

至此,李追远在村子里的布置,全部被消耗一空。

而村口的那道身影,则彻底显露出来。

她是一个女人的身形,是李兰,但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眉心的那只眼睛,能被清晰看见。

此时,在没有其它阻碍后,它的这只眼睛所投射出的红色目光,终于能完成对整个村子的覆盖。

一番扫视之后,它发现了李追远的位置,视线,开始收缩。

棺材内。

本体看向双手搭在棺材边,向着棺材里看的,属于阿璃的纸人。

心魔说得很对,只有这个女孩,才能一眼看穿自己是不是“李追远”。

这亦是心魔,特意将女孩的纸人,摆在这里的原因。

村口,

它的视线,正不断收缩,即将收缩到具体那个人时,它迈出了左脚,踏向那条马路与石子路村道的分界线。

本体:“鬼门,关!”

“嗡!”

鬼门关闭,本体身体一轻,倒入棺材中,一条事先早就布置好的经被落下,将少年在棺材内的身体,完全覆盖。

它的脚,踏过了那条分界线,落在了地上。

这一刻,它那模糊的脸,变得清晰,变成了李兰的脸,眉心的第三只眼也被敛去,只是双眸依旧残留着猩红。

然后,它看见一个让自己内心朝思暮想的少年。

少年穿着雨衣,骑着三轮车,正向它主动驶来。

它下意识地,主动向少年走去。

少年兴奋地挥舞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

即使是这风雨,也无法压制住少年激动雀跃的欢呼:

“妈妈,欢迎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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