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6章 终章涉岸篇【92】「跳下去。」

第1747章 终章·涉岸篇【92】·「跳下去。」

从高空俯瞰而下,犹如血海。

这里本该是是象牙塔里的人们编织美梦的地方。洁白的石柱,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浮雕……一切象征着高雅与智慧。而现在,象牙塔被撕扯得淋漓尽致、破碎不堪。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以高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泼溅。断肢、碎甲、扭曲的武器、焦黑的痕迹……整个会场连同周边街区,宛如一张巨大而鲜红的地图。

山田町一身前,芙洛拉缓缓地躺下。这位一直冷静干练的元素法师,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她早已透支过度,为了维持山田町一的「战斗续行」,她把自己当成了燃料。

她擡起头,看着山田町一被油彩弄得一塌糊涂的脸,轻轻笑了笑:

「还活着……」

「那就好……」

赤雨敲打着无数不再动弹的躯体,高台中央,山田町一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又顽强地绷直了脊梁。

这时,一柄鲜亮的红伞映入眼帘。

——一人走来。

遍布尸骨的广场上,一人走来。

那人披散著白发,拥有一双圣洁而通明的眼睛,脖子挂着十字吊坠,一袭如雪长袍脉脉如水,身若琉璃,影子翩跹如蝶……让人觉得这不是一具血肉生灵,而是一尊洁净的瓷器。

他撑着鲜红的伞,伞面微微倾斜,却遮蔽不住满地湿漉漉的羔羊。他的眸中流露出痛惜之情,即使这些人与他并不相关。

一对如雪双瞳凝视了高台上的「小丑」片刻,那人开口:

「你的生命还有1分钟46秒。」

「——山田町一,你要『请雪』吗?」

……

【「如果最后真的撑不下去,你是否有拖够时间的最后办法?我指的是,一切手段都已经无效之后,孤注一掷的最后办法。」战斗时,茜伯尔问道。】

【山田町一抿了抿唇,片刻后,他道:「有。」】

【他指了指天空:「我之前见过黎明系统,也就是曾经的二级神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祂告诉我这颗星球的外侧存在『双缝』,它的本质像一个屏障,能够输送和筛选信息。祂经过计算后推测,如果能够摧毁这条双缝,就能短暂阻隔梦境之主等高维。」】

【「相当大胆的推测。」茜伯尔说,「也就是说,事态无法扼制之时,我们需要想尽办法摧毁那条『双缝』。就像身体里出现了情况,需要切除肾脏保证存活。即使切除肾脏可能造成后遗症,但也必须这么做,『双缝』如今就是这颗肾脏。」】

【「问题是,我听闻那是星球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屏障,以我们之力,即使在相对脆弱的内部去摧毁它,恐怕也……」单双摇头。】

【朝颜缓缓擡起头,眼睫微颤,望向苍穹:】

【「……那就请一场『人间雪』吧。」】

【「请雪?你指的是……」单双的眼睛豁然睁大,「……终焉之雪?」】

【外部的侵略加上内部的轰炸迭加,有概率摧毁「双缝」。这场雪迟早要降下的,与其等到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如他们主动引导,以此成为一柄双刃剑。】

【以人类之身,利用高维之力,摘除腐朽的器官。】

【「唯一的问题在于,摧毁双缝后,我们紧接着就要面对最原始的问题——万物终焉之主的入侵。」朝颜道。】

【「是的,那时我们没有其他应对方法,只能寄希望于苏明安那边够快。」山田町一道,「所以这是孤注一掷,非绝境不可用。」】

……

山田町一面对着这个问题。

终焉之雪一旦落下,再无退路,山田町一作为要去炸毁双缝之人,会最先直面终焉之雪……

他现在可以选择折返,离开此地,远离战场。也许,幕布的持续时间够,足以支撑到苏明安解决耀光母神。

亦或,选择留下,请雪。

——折返还是留下,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死与生,任何生命都知道怎么选。

这样的选择,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数人曾走到这条十字岔口,驻足凝视。

「咔哒。」山田町一拿出随身携带的计时器,设置了81秒。他的生命还有81秒,这样可以精准判断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无法行动。

「滴滴」声一点点响起,山田町一松开了沾满血污的话筒。

「铛——!」<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神经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的生命还能维持81秒,81秒后,他一死,锚点很快就会落到苏明安那边。唯有一个办法能继续拖下去——把双缝炸了,换来绝对安全的十几分钟。

「……山田,你决定了吗?」单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茜伯尔浑身鲜血地走了过来。

山田町一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他满是油彩的脸上,凝固着小丑的笑容,让人们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他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呢喃: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路、艾尼、苏明安……很多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还活着。他整日整日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本子,等着什么人。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死去的他,随着他的死亡,曾经光辉耀眼的玩家们终于一个都不剩。他是最后死去的人,他的死亡宣告了时代的终结。

他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肯定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总想躲起来。不然,为什么曾经最想跳河自杀的自己,反而活得最久?这样想来,早点走掉的人反而是幸福的。他们可以大胆地预想未来,不会见到惨澹的落幕,不会见到最后的孤独与虚无。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目标选择——苏明安。」

他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

【(此处存在淆乱。)】

……

「轰隆隆——!」

山田町一擡头,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挪到了机甲边。他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坐上的一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有一瞬间分不清模糊的是世界还是眼睛。

血红的同心圆、层层倒下的尸体、飘摇的赤雨……死去的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

你们已经回到了主神世界吧,会在屏幕后为我加油吗?……等等,抱歉,我想错了,现在直播间合并了,所有人只能看到苏明安那边。我这边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可他俯首,望见了眼神明亮的单双、茜伯尔与朝颜。

「人们总说什么阳刚之气,好像必须打扮得威武雄壮才是真理。但我看见了你,你比那些五大三粗却当抱头乌龟的人强大太多了。」单双竖起大拇指。

「你比穹地那时勇敢很多,进步了不少。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喝我的穹地特制奶茶。」茜伯尔居然还记得他。

「我尊重你的决定。」朝颜抹去脸上的鲜血,「去吧,我们为你殿后。」

山田町一一面坐进去,一面听见这些声音。

也许这样也足够了。

他想。

其实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考虑和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情,他也许只是……受到了身边人鼓舞,想勇敢一次。他也许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很多人包括自己都会死去。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呲啦——!」

机甲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面前的观察窗,山田町一看到白发主教低声和一只莹白莺鸟说了什么。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白发主教为什么能请动「终焉之雪」。

但是,这一刻,雪真的落了。

洁白的、轻盈的、冰冷的雪花,取代了污浊的赤雨,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降临。

然后,站在高台下的白发主教,朝银白莺鸟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什么交易。随后,他微微阖目,身形渐渐透明……化作千风,飘向四方。

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过了大雪,飞过了风。

渐渐消散,静谧无声。

……这个人也在牺牲吗?

山田町一突然有些难过,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牺牲已经非常难过,可原来还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牺牲了。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也没有茜伯尔等人的护送。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

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擡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擡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第1737章 终章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

第1748章 终章·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吧。」

【「圣人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斩断了其他所有岔道。罪人则将自己困在一条宽路上,对其他道路弃如敝履。圣人因清醒的选择而承受孤独,罪人因懵懂的顺从而获得安稳。」】

【「他们都未能全身而退。从这个意义上,他们都为残缺。」】

【莺鸟道:「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一个糊涂地走向毁灭。所以,那个即将走到你面前的青年……他是看清了深渊与微光的圣人……还是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下,主动将自己逼入窄路的罪人?」】

【紫色身影久久没有回答,黑水翻涌,悄然无声。】

【最终,祂低语:】

【「圣人与罪人的标签,于他而言没有意义。」】

【「路已在脚下。」】

【「他是行者。」】

……

23点55分51秒。

「九!」

根据弹幕的情况,华德等人知晓苏明安出关在即。

放眼望去,已难寻一片完好的土地。大地缀满无数焦黑弹坑,纵横沟壑,尸骸几乎铺成了新的地表,层层迭迭,分不清敌我,映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防线早已不再严整,残存的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背靠着焦黑的巨石,喘着粗气。法师和远程职业者们瘫坐在泥泞与血泊中,累得动弹不得。

「八!」

吕树飘在空中,嘴角残留着血迹。他凝望着遥远的深渊,握刀的手在颤抖。

「七!」

龙皇伊恩满身伤痕,双翼染血,龙首低垂,几乎被天穹生生压断,他本来瞧不起这些地面上的小虫子,但不可否认,事到如今,这些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六!」

艾尼的火焰之力耗尽,躺在龙爪里昏迷不醒。

「五!」

林音握着通讯器,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四!」

震天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呻吟,风声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空中。

正义之剑的爱伦撑于剑身,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倒下;游纹的洋伞早已破碎,零零散散洒了一地,衣着狼狈不堪;巴洛与乔纳森也退下了战场,脸上满是灰尘。

几乎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能量、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漫长消耗中,压榨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者的数字早已无法统计,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化为战场上一具具无法辨认的遗骸。

他们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多到让「胜利」这个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陌生。

然而——

当无数双或麻木、或空洞、或期待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艰难转向同一个方向——

当他们望着并非东方的方向,等待着黎明升起——

「三!」

——一路苦撑至今,他们还要做最后的事。

为了苏明安的出关,作最后的掩护。

联合团派来的以刘家和为首的指挥者们,早已做好了调配工作,刘家和的面前,是一张悬浮的全息战况图。

刘家和对着对讲机,倒数着。

随着他的倒数,分流了上千条的世界频道,根据直播间的弹幕实时情况得知苏明安的进度,分别发送倒计时,确保整整千条线都没有偏差。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密码,通过水晶、通讯器、魔法传讯、甚至口口相传,迅速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残存远程单位,无论职业,预备发射最高亮度的技能……」

「所有尚能运转的群体治疗、精神鼓舞、能量回复类光环技能持有者准备发射技能,精神鼓舞优先级最高,能量回复次之,治疗再次之……」

在这片濒临崩溃、人人油尽灯枯的焦土上,还有人在喘息。

瘫坐在血泊中的安岛涵子,颤抖着用断掉一截的小鸟法杖,艰难地勾勒起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法术。

意识模糊的弓箭手塔勒沙,凭藉肌肉记忆搭好发光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手臂扭曲的战士尼克勒斯,缓缓举剑。

「二!」

放眼望去,偌大的战场上,身穿布衣的法师们齐刷刷举起了法杖,无论是在休息的,在回复的……皆调转身形,对准了一个方向。

仿佛默契般的,他们的敌人也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一个方向,仿佛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方唯独保护这一个地方。

敌方也唯独袭击这一个地方。

「所有人!」华德对着通讯器,发出嘶吼,

「放弃当前目标,听我指挥!剩余法力、能量、一次性道具、大招……全部准备!目标——深渊门扉之上,坐标281391,572910,261!听我号令,齐射!」

「准备——!」法师团以霍乐斯为主导,他身后上千位强大法师联合吟唱一个超规格的复合禁咒,各色魔法光辉汇聚成一颗流光溢彩的多彩光球。

蒋登、王力、辛迪、霍乐斯、岑秀、肖恩……大部分还在战斗的榜前玩家,凝聚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一!」

犹如弓弦拉至满月前的一刹那。

吕树扔掉了手中断裂的黑刀,双手虚握,凝聚成一柄偌大的黑镰,扭转身形,执镰于后!

一直坐镇中场的林音,忽然扬起翅翼,展翅而飞,从指挥化为了战力,朝着深渊飞来!

在此时刻,指挥已不再重要。

真正改变战局之人即将到来。

球球与西宁站在深渊边缘,与辅助系玩家们站在一起。球球拿出了压箱底的超级光球,对准苍穹之上。就连西宁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光弹,摆出投掷姿势。

……来了,来了。

他们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跟进着,他们知道那个人即将到来——

「零!!!」

当格雷特嘶吼的指令,与万千玩家心中默念的最后一个数字重合!

华德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积蓄到顶峰的能量一起投掷出去——

一刹那——

「就是现在——!」他嘶吼:

「放!!!」

「轰——————————!!!!!!!」

不知是谁跟着吼了一句。

「放!!!」

一声低沉、古老、剧烈的绽放声,抢先响起。

下一刻,堪称世界游戏有史以来最浩瀚、最壮观、也最具「玩家特色」的一幕出现了!

方圆千米内,所有响应了号召的玩家,无论是榜前大佬还是普通精英,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自己光效最炫目的技能一股脑儿地朝着天空放了出去!

【圣光普照】!【流星火雨】!【极冰盛宴】!【雷霆万钧】!【暗影新星】!【虚空绽放】!【彩虹冲击波】!【爱心光箭】!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七彩斑斓,能量形态五花八门,光柱、流星、冰锥、电蛇、波纹、空间涟漪、甚至还有粉红色的桃心……

以苍穹为中心,一圈混杂着粉、白、蓝、金、黑、紫……无数种颜色的光环,轰然炸响!

一点,十百,万点,千万点!

光环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拉长,像是激起了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

天使斩出的火焰、信徒挥出的剑罡、法师施展的法术与武技、甚至空中飘落的光雨、扬起的尘埃……玩家们的技能五花八门,如天女散花,都在这一瞬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辉!

喧嚣的战场化为了一场无比绚丽、极具冲击力、震撼力的世界级烟火!

没有统一协调,没有精确制导。玩家们遵循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指令:制造最大限度的覆盖性光污染!

「轰隆隆隆——!!!」

「嗤嗤嗤——!!!」

「哗啦啦——!!!」

无数技能特效迭加,产生的能量乱流和光学污染瞬间达到了恐怖的峰值,仿佛天空之中有千百颗太阳同时爆发,仿佛有千万只老板兔同一时刻热舞。刺目的强光令人们暂时性失明,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干扰了一切感知。

这般架势,就连撑住天空的苏凛等人都暂时退避,略微降低高度。

苍穹之上,耀光母神的身影都被暂时遮蔽,祂的光华竟在亿万生命的轰炸之下稍显黯淡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呼——!」一声尖啸。

「轰——!」一声爆炸。

「轰——!」

「轰轰轰轰轰——!」

这一刻,赤红、橙黄、靛蓝、翠绿、幽紫……世间一切所能想像与不能想像的颜色,以最爆裂的方式,从战场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无数道流光溢彩的能量在最高点炸开,照亮了硝烟,照亮了血污,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东一处,西一处、站着的人、跪着的人、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身份。在这一刻,他们做着一模一样的事——举起双手,照亮天空,为那个人的出关作掩护。

山田町一等人所做的「幕布」是一种精确、有效、复杂的办法,而人们这种集体燃放光火的效果,仅仅是用最笨的方法,在物理层面上遮一遮天空,听上去粗笨又简单……

但他们无需太久,只求【一瞬】。

「轰轰轰轰——!」

整片焦黑的土地,仿佛化作了喷发烈焰与光辉的火山口,无数道流光拔地而起。

时间仿佛凝固。

焦黑的土地成为舞台,血色的天空成为幕布,无数残破的身躯成为执炬者,齐齐擡头,仰望天空。

很久以前,民间百姓为迎接守护神祇或英雄归位,会用灯油供奉神祇,在庙宇中点起长明灯,祈求守护,作为盛大的迎神仪式。而如今他们不必跪地祈求、不必日夜祭祀——鏖战归来的「神」,自会踏上归途。

点亮,这贯穿天地的灯火长廊。

苏明安。

为你归来时,不必长夜惶惶,不必恐惧黑夜。

——有人曾誓死守护在你门扉边,只为待你归来。有人曾在门扉前选择折返,去无边深处寻你脚步。有人曾抛却自己的人生,助你打破长夜。有人曾以谎言诱骗信徒,令他们护送你的归途……

而我们守候此地,撑起苍穹,点亮永昼,待你归来。

这是,一场迎你归家的「新年」烟火。

……

源点内。

对于最后的问题,耀光母神的信徒们一左一右,分别冲过了【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

但两道门扉,竟然都并非正确的答案。

「这可怎么办啊……」剩余的信徒们茫然了。

苏明安却径直走向了两道门中间——看似根本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的迈步,除了已然固定的两条路,竟有一条小道顺着他的脚步而蔓延,犹如一条顺着他脚步逐渐展开的光辉之路……直到通向了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而是走向了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在两道门扉之间走过,【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水声。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任何已然固定的答案,唯有自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一页、十页、百页……无数张色彩各异的书页,渐渐出现在他身边,萦绕着他,将微弱的晨光彻底照亮。

即使不细看,朦胧的灵知也在告诉他——这些是罗瓦莎几十亿年来所有献出灵知谱写世界之书的「先辈」。

这是一条自源点回归罗瓦莎的道路。

最后的终点,他们为他点亮。

鲜红色的武侠、深紫色的西幻、金黄色的变身、浅白色的都市、墨黑色的仙侠……无数张书页响起遥远的回声,像是无数人生的坟冢。

他听到古老的颂唱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人类语、龙语、精灵语、亡灵语、地精语、天族语……

到底曾经多少人拿起过笔?又曾记录了多少代人的人生?

历史、人设、世界观、温度、湿度、地形、国土、风俗、种族……倘若一整个世界都如此架构,又将是一个多么处处荒诞却又绚丽如花的真实世界?

——这一刻,仿佛无数「先辈」跨越漫长的时流,抵达千万年的彼岸,从鸿蒙原初漂流至今,与他汇聚成海。他们的身影齐齐站在了他的身后,凝望着他的背影。

向前,向前。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走至的道路。

苏明安向前,直至走到道路尽头——

白光大亮。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而他听到了久远的来自世界游戏的系统声——

……

【恭喜您已通关「源点」!】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我将以尸体堆迭至自我之前」。】

【你获得奖励:清醒者能力·改写权(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感知到其他清醒者对你的篡改,并进行改写反击。)】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任务要求:击败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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