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你该叫我师父!

一千年前的那个节点,这片森林才无法被踏足?

帐篷内。

蜡烛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赵都安、女帝、老天师三人交换眼神,皆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凝重。

一千年,这个时间尺度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了太多的记载都丢失了。

因此,拓跋微之给出的这个信息,于几人而言,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仔细说清楚,”赵都安沉声催促:

“你都想起了什么?”

拓跋微之摇了摇头,说道:

“奴婢想起来的很少,也只知道这些。

据说,一千年前,北方虽寒冷,但牧北森林还尚且没有那么凶险,彼时,这片森林中甚至还有居民,也有固定的商队会进出,这片广袤的森林,就是一座富矿。

那时的启国也不会放过,因此才制作过地图,但大概一千年前,我隐约记得……好像是某一天,天空中有灾星掠过大地,直直地坠落在这片森林中,爆发了一起巨大的山火,无数动物惊慌逃窜,人也逃离。

可等山火熄灭后,当时的人试图返回,却发觉这里出现了对修行者的压制。

而寻常人进入后,也几乎再无法出来,整个牧北森林仿佛成为了一个禁地,彻底地封锁。那时,这里也被认为不祥。”

徐贞观怔了怔,喃喃道:

“朕在皇室的书籍中,也看过只言片语,但语焉不详,只记载说牧北森林始终为禁地。”

顿了顿,她看向张衍一,认真问道:

“张天师,你天师府一脉,说来开派至今,大约也有千年吧,据说初代祖师更曾进入过,可知晓什么?”

张衍一盘膝在地,狭长的眉眼凝重道:

“关于此事,陛下何必再问?徐氏先祖不也进入过?可不也没留下什么记载?

初代天师算来,的确是在牧北森林成为禁区后,有幸进入过一次,可回来后也缄默不谈其中所发生之事,所携回来的,只有一株榕树苗,这你是知道的。”

徐贞观叹息一声,点头道:

“的确。历史上有记载过的,曾经进入禁区的强者,掰着手指都能算清楚。

摩耶行者,青山祖师,地藏法王,初代天师,我皇室先祖……却都没留下记载。”

赵都安对这个话题插不上嘴,可这会他突然皱起眉头,问道:

“等等,我有一个疑惑。青山派开山立派的时间点,也是一千年前么?”

徐贞观似明白他所想,点头道:

“的确。青山一脉与天师府一脉建立的时期相差不过百年,倒是西域佛门,时间要悠久很多,不过后来摩耶行者的追随者,建立的神龙寺,又要晚了很多年了。”

她感慨道:

“这也是历代修士都向往进入此地的缘故,历史上,这些大势力,大人物,多是意外进入牧北森林,出来后才脱胎换骨,建立了不世的大基业。

摩耶之于神龙,初代天师之于天师府,青山祖师之于青山,太祖皇帝之于虞国……

哪怕是六百年前的地藏法王,若非因天狩灭佛而被围攻而死,也怕是要建立大基业的。”

赵都安诧异道: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大约一千年前那个节点。牧北森林被‘灾星’引起山火,成为禁区后,已知的第一个进入者,是摩耶行者?”

张衍一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赵都安陷入沉思。

女帝看向他,试探询问:

“你想到了什么?”

赵都安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古怪……”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四人只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震动了下。

四人同时愣住了,拓跋微之也竖起了耳朵,机警地望向帐篷外,某个方向。

“有东西在靠近。”

黑袍甘道夫一般模样的老天师沉声道,目光锐利:

“很危险,远比白日我们遭遇的野兽要强大,小心,准备迎战吧。”

赵都安心头一紧,也是忙站起身,握住了一旁的刀柄。

一整个白天有惊无险,入夜后,这片森林终于露出了獠牙。

四人迅速走出帐篷,站在篝火旁,循着震动声靠近,可夜晚的森林一片黑暗,几人视野受阻,只能被动地警戒。

突然,大地又震动了,这次距离更近,震感更强烈,可方向却换了一个!

“有第二只猛兽?”女帝脸色微变。

张衍一却摇头道:

“不是第二个,而是它改变了位置,它在地下,不在地上,有东西在我们周围游曳!”

什么?

藏在地下的生灵?

赵都安大吃一惊,这地方全是冻土,什么猛兽能在如此坚硬的土壤中游曳自如?显而易见,是某种与地神相关的,拥有“遁术”的妖。

“背靠背,同时警戒!”他迅速开口。

四个修为最少都是半步天人的强者,竟如战阵中小兵一般,彼此背靠背,分别警戒一个方向。

“它还在变幻方位!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拓跋微之也有些焦急。

此刻,众人就像困在一艘小舟上的鱼饵,而一头血腥的大白鲨正围绕着它们,在水中游曳着,寻找着进攻的时机。

猎手的耐心似乎很好,亦或者对人类天然的陌生,不敢轻举妄动。

接下来足足两刻钟,那股危险感时远时近,就在四人附近徘徊。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赵都安感觉到自己无法再如一开始般专注,开始疲惫,走神。

经常厮杀的人都知道,真正对精力的消耗,不是厮杀的那几个回合,而是警惕敌人时绷紧的那根弦。

“这东西在熬鹰!它想拖到我们状态下滑再突袭!”赵都安脸色难看。

张衍一却提醒他:

“不要急!这里是它们的主场,我们被压制的太厉害,贸然出击,极可能露出破绽,被攻破。”

这话极有道理,但继续撑下去,结果也不会太好。

女帝忽然咬牙道:

“不能继续熬下去,卖个破绽,吸引它出来,我们才有胜算。”

“好!”

四人都极干脆,赵都安将靴子踩入地面,猛地踢出一团雪,压住了那团燃烧的篝火。

篝火摇曳起来的瞬间,他如同气力不支,踉跄着站不稳。

就是这一刻!

众人脚下,一股强烈的震感以恐怖的速度眨眼逼近!

“轰!”

冻的如钢铁般坚硬的泥土突兀碎裂,炸开。

冻土之下,土黄色的光芒闪烁,一头近十米长,浑身披着鳞甲,没有眼睛,头颅呈三角形的四脚爬行生物,如跃出海面的大白鲨,张开血腥大口,朝赵都安咬来!

“呜!”

腥风扑面!

“来了!”赵都安大吼一声,正要提刀,却见身侧一道如陨石般的黑影,已经拉出残影砸了过去。

那是拓跋微之。

黑皮女祭司悍然出击,于半空中手肘后拉,拳头以最大的气力砸向这怪物。

饶是她被压制的厉害,但因其特殊,这一拳仍足以轰碎岩石。

然而,秀丽的拳头砸在那厚厚的磷甲上,竟只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拓跋微之脸色苍白,胸口被对方的爪子狠狠一拍,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被狠狠拍飞了出去!

“受死!”女帝稍后一步,手中一柄皇宫宝库中珍藏的锋锐长剑出鞘,哪怕只是傀儡身,但以这宝剑自带的破甲效果,也有信心撕开这妖物的防御。

可那切金铁如断发的宝剑却只砍出了一串火星,女帝脸色也是一变,想要后退,却给这妖物的尾巴狠狠一卷,高高抛飞,又狠狠砸下!

“陛下小心!”

赵都安大惊,屈膝沉腰,以镇刀格挡对方尾巴,层层叠叠的气劲灌入其体内。

妖物微微吃痛,松开尾巴,赵都安将女帝从被活生生摔碎的绝境下救走,疯狂后退:

“这东西至少世间高品……老张!施法带我们走!不要恋战!”

张衍一站在后方,闻言也变了脸色。

这头凶物放在外头,在场几人都可以轻松抹杀,可偏偏在这鬼地方,却竟只是一出手,就将四人几乎逼入绝境。

“走!”

老天师须发飞扬,周身青云翻涌,抬手向地面一指,一座虚幻传送阵法逐渐成型。

然而那妖物却似猜到了几人想法,那高高抬起的尾巴突然狠狠砸向大地。

轰的一声巨响,一圈圈土黄色的涟漪扩散,那青云构筑的阵法竟有了溃散迹象,难以成型。

“糟了!”老天师动容,骇然道:

“这畜生亦通晓妖术!”

武力堪比世间高品,妖术亦然。

他们才刚进入森林的中部边缘,怎么就遭遇了这等强大的生物?

还是说,在这片森林中,生活着许多这样令人恐惧的生灵?

“吼——”

形貌丑陋的妖物得逞,张开血盆大口,吐出腥臭的口气,并发出怪笑声,似在嘲笑一般。

而后,它扭动庞大的身躯,就朝着聚集起来的四人爬行过来,地动山摇。

赵都安抱着女帝,只觉一座黑山兜头压来,要将几人碾碎。

绝望!

谁能想到,这里竟如此凶险?怪不得这上千年来,进入者几乎无人生还。

而就在赵都安手脚发麻的时候,突然间,他眉心中一根根红绳窜出。

裴念奴缓缓从空气中走出!

“前辈!?”赵都安又惊又喜,眼中生出期许。

然而,这位前辈却没有看向这头妖物,亦并未对他的呼唤有任何回馈。

仿佛梦呓一般,只是定定地望着不远处,那片漆黑的森林。

忽然,那即将压下来的妖物也猛地停下了动作,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的到来,竟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而是丑陋的四肢插进泥土,疯狂刨土,试图钻入地下逃窜!

然而,漆黑的森林中,却已经有破风声传来!

赵都安四人抬起头,仰头望去。

此刻森林上方的天空上,稀薄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口子,一轮巨大的明月高悬。

忽然,森林中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跃起,正站在月轮中央的一根高高的树上。

那黑影似乎也是一名女人,却穿着宽松的,不适合于林间行动的长袍,头戴着一个斗笠一样的物件,圆溜溜的,腰间仿佛携带武器。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抹银色的光亮一闪而逝。

仿佛……她脸上戴着什么面具一般。

神秘女人出现的刹那,居高临下俯瞰此地,而后,她口中低声吟诵起了神秘的咒语,周遭的空气中有不同凡响的法力在汇聚。

继而,神秘女术士忽然抬手一抓,手中一柄短剑裹挟着璀璨的银色光芒如流星般轰然坠地,狠狠砸在那头试图逃走的妖物身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那将女帝和老天师逼入绝境的妖物,剩下在外头的半个身躯竟炸的稀巴烂,血肉飞溅。

眨眼功夫,只剩下已经钻入泥坑中的半截尸体还在本能地抽搐,却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静!

一片安静。

赵都安几人愕然地望着这天降神兵,一时有些无措。

这里怎么会还生活着这么强大的术士?这等威力,只怕不是世间高品,也是半步天人了。

然后,寂静的氛围中,那黑影从高高的树上跳跃下来,来到了血肉坑边,一抬手,将那柄短剑召回在手中,抓了一把雪擦去了剑刃上的血迹。

这时候,神秘的女术士才缓缓走了过来。

借助天上的月光,以及附近还没彻底熄灭的一点火光,四人先是看到了这女术士斗笠下的,覆盖在面部上的一张银白色的古朴面甲。

然后,是面甲上眼睛孔洞位置,露出的一双明亮锋锐,如雪夜寒刀般的眸子!

“你们没事吧?”女术士冷冰冰地说道。

赵都安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失声道:

“前……裴前辈?!”

眼前这个女术士,赫然也是裴念奴!

不!

准确来说,是他在《大梦卷》中,曾经见过的那个六百年前,行走江湖的年轻版本的裴念奴!!

他下意识地看向暗金色面甲的裴念奴虚影,却发现其不知何时,身躯一点点淡去,竟是化作了点点的星辉,融入了眼前这名银甲裴念奴的眉心。

而后者似乎对此毫无感觉,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悦道:

“你该叫我,师父。”

师父……

师父……

夜风中,圆月下,赵都安一脸呆滞,而旁边的徐贞观、张衍一、拓跋微之三人也同样是表情震惊地看向他。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都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

(本章完)

第677章 拳馆中的虞国太祖(5k)

牧北森林上方的巨大月轮再次被云絮遮蔽了。

林间那头庞大妖物死去后,残留下来的残肢断臂仍旧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戴着银色面甲,头戴圆形斗笠,披着古朴的术士长袍的裴念奴冷冰冰地盯着赵都安,缓缓将手中用雪擦干净了的短剑收归于腰间的刀鞘。

师父。

赵都安在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师父?

是有的。

非要算来,其实有两个。

一个是初入“武神”途径,在《武神图》山顶撞见的老徐,太祖皇帝在图卷中,带着他穿过了大漠、雪原,抵达了东海,教会了他最初的本领。

再然后,就是《六章经》和《大梦卷》中出现过的两个版本的“裴念奴”。

也都曾传授过技艺。

而眼前这一位,赫然是本该存在于六百年前的,那个行走江湖的“银甲”版本女术士。

可……为什么?

赵都安整个人呆滞住了,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中,眼前的一切都太荒诞了。

且不说,裴念奴早已死去,只剩下个神魂,不知用什么法子,保留在《六章经》内。

哪怕裴念奴真能“复活”,也该是金甲版本的,而不是该是这个才对。

是了……方才飘在自己身边的金甲裴念奴融入了这银甲的眉心……赵都安小心翼翼试探道:

“师……师父?您是哪个版本……不,我的意思是,您是我召唤出来的,还是……”

眼前二合一后的裴念奴显然是个“活人”。

此刻听着他的询问,银色的眸子微微黯然,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目光依次在女帝,张衍一,拓跋微之三人脸上扫过,而后冷冰冰地说道: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然后,她又重新盯着赵都安,意味深长:

“他们是你带过来的?”

外面?她知道我们来自牧北森林外……赵都安心思急转。

这时,徐贞观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女帝眼神中带着一些激动的色彩,开口道:

“朕……我乃大虞皇室今代皇帝,特来……”

“我不管你们是谁,”裴念奴粗暴地将她的话打断,平静地说:

“无论你们是皇帝也好,术士也罢,既然来到此地,就要守此地的规矩。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许多疑惑想问,但这些疑问,不该由我来回答,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调养收拾一下,然后跟上我。”

“去哪里?”张衍一沉吟着询问。

裴念奴淡淡道:

“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抛下这句话,裴念奴竟撇下他们不管了,只是径直走向了地上的妖物尸体,然后在其中翻找起来,竟挖出来一枚鹅蛋大的“内丹”。

将内丹收起,她径直走到一边,也盘膝吐纳起来。

“这……”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且不说,为何六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裴念奴竟生活在这片森林内,且风华正茂,对方的态度也很奇怪。

而且……最关键的是,对方竟然认识赵都安,而且认可二人的“师徒”关系……就像是,对方知晓《大梦卷》中,赵都安拜在她门下的事情一般……

“古怪……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赵都安只觉脑子乱糟糟的,以他的智慧,都丝毫看不明白。

张衍一沉吟了下,小声说道:

“贫道总觉得,她是来接我们的,也知道我们的到来一般。还有……你之前召唤出的那个裴……”

他顿了下,扭头见远处的女术士闭目打坐,没朝这边看过来,才继续说道:

“她说为我们领路,是否是一种双向的吸引?”

赵都安道:

“天师的意思是,我召唤出的裴前辈就像是我们队伍中的一杆旗帜,向外释放了一个……信号?

吸引了我师父来找到我们?裴前辈带我们走到这里,就是为了与我师父汇合?从而接应我们?”

你小子一口一个“师父”,叫的倒是顺口……

呸,真不要脸……张衍一心中嘀咕,表面颔首。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猜测,否则无法解释,为何银甲裴念奴能及时赶来救援。

徐贞观径直走向了帐篷,说道:

“朕有预感,答案距离我们很近了,先收拾下,准备跟上吧。”

她显得有些激动,亢奋……似乎急不可耐,赵都安看见她酡红的脸色,心领神会,知道了贞宝兴奋的原因:

倘若六百年前的裴念奴都活在这片森林中,那老徐很可能也活着!

甚至……

就是老徐派裴念奴来接应他们的!

这个猜测并非毫无证据,因为两个裴念奴的“合二为一”,在旁人眼中显得奇诡,但女帝却想到了一件事。

“分魂术法!”

她低声对赵都安解释:

“太祖皇帝掌握的分魂术法!”

赵都安恍然大悟:

裴念奴的一体双魂,与女帝如今真身在西平道,分出一缕神魂跟在他身边,岂非极为相似?

如果说,是老徐当年将裴念奴救活,又以“分魂”手段,切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真身,长存于这片禁地森林中。

另一部分藏于壁画内……理论上是可行的。

念及此,几人也不再耽搁,开始迅速收拾东西,调息休养。

好在虽与这妖物打了一场,但几人伤势都不重,一刻钟后,裴念奴睁开了眼睛,看也不看他们,站起身就往黑暗中走。

“师父慢些……”赵都安取出几根火把,在篝火上点燃,又用雪熄灭篝火,四个人一人一根火把,急匆匆跟了上去。

“师父,”赵都安谄媚地凑过去:

“这大晚上前行,是否并不安全?若是再遇到那……”

裴念奴看也不看他,冷淡地道:

“不会遇到。周围这片区域,都是这畜生的领地。”

赵都安何等聪明,立即明白:

牧北森林似乎被一头头强大妖物切成一块块领地。

而妖物肯定存在领地意识,互相轻易不会越界。

因此,只要不走出这片领地,就不会遭遇第二头妖物。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路上极为顺利,一行人再没有遭遇任何危险。

偶尔遇到小型野兽,也是远远就避让开。

以赵都安几人的修为,完全可以做到好几日不睡,而不疲倦,这会放开胆子,夜晚赶路也毫无负担。

只是一路上,几人几次三番试图与裴念奴交谈,却都碰了钉子,裴念奴完全懒得搭理他们一样,对各种旁敲侧击,更是一概不回应。

数个时辰后。

夜晚散去,天色明亮了起来,当晨光照亮了树林,一行人听到了前方传来了奔腾的水声。

一条河!

赵都安竟看到了一条贯穿牧北森林的河流!

这河流不算大,只比溪流要宽且深一个数量级,算是小河,但奇怪的是,在这寒冷的冬天,这河流竟没有结冰!

伸出手探入河水,竟感觉到了微微的暖意!

一条不结冰的暖河!

“给你们半个时辰,制一条渡河的竹筏。”裴念奴站在河边,银色的眸子扫视几人,冷淡道。

可怜在外界,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要震动的四人,此刻竟好似佣人般被训斥着。

不过,考虑到对方乃是古人,且曾经也是天人境界的大前辈,连张衍一都没什么脾气。

四人迅速忙碌起来,砍伐树木,用坚固的树藤固定,半个时辰后,一条坚固的,足以承载五人还有富余的大竹筏噗通落入暖河中。

几人坐上竹筏,张衍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描绘朱砂的黄纸符箓,贴在了竹筏上,而后,一股股风力盘旋,竟推动着竹筏在河中迅速地向更深处行驶。

“哗啦啦——”

几人坐在竹筏上,得到了久违的休憩。

赵都安扭头,望着独自盘膝端坐于竹筏前头,覆着银甲的裴念奴,忍不住道:

“师父,这河水中似乎没有鱼?可曾有危险?”

裴念奴冷淡道:“没有。”

赵都安顿时放下心来,大咧咧将鞋袜脱下,将一双冻得通红的脚探入暖河中。

众人:“……”

赵都安道:“看我干嘛?不信你们你试试,挺解乏的。”

片刻后,女帝,张衍一,拓跋微之三人也都有样学样,将脚探入了水中,随着竹筏前行,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徐贞观看着两岸飞速掠过的树木,忽然担忧道:

“我们应该已经离开上一头妖物的领地了吧?”

言外之意,是否已经进入了新的危险区域?

裴念奴淡淡道:“这条河流范围,没有危险。”

这是她这一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再也不曾开口。

而竹筏也载着一行人迅速深入,这条河也并非笔直的,而是绕来绕去。

过程中,赵都安几次感应到了岸边有强大的气息靠近,但逼近这条河流后,就停下了,仿佛任何妖物,都不会进犯这里一般。

“安全区。”赵都安默默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

而后,他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自己一行人已经走了一天,都还在路上,那裴念奴昨夜是如何这么快赶到他们身边的?

难道是提早很久,就已经抵达了外围?所以才能及时赶到?

竹筏的速度比走路要快了太多,转眼,太阳西斜,第二个夜晚到来。

然而在傍晚的时候,竹筏却经过了一个“村庄”。

是的!

村庄!

裴念奴起身,命竹筏停在岸边的一个小小的“码头”,然后带着几人上岸,朝着远处一片开阔的区域行走。

这里竟是一个山谷,山谷内有一栋栋木屋子,还有一些居民在生火造饭。

这些居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赵都安一眼扫去,发现除了小孩子外,几乎都是修行者,只是修为大都不算高。

这些人的衣服有些粗糙,很多是用兽皮缝制的,也有一些有身份的人,穿着布衣,针脚略显粗陋,像是自己制作的。

容貌与外界倒是没有太大不同。

这些人显然认识裴念奴,表现得极为尊敬,并且对赵都安一行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过程中叽里咕噜询问了什么,话语有些晦涩难懂,但仔细听,又似乎与外界的语言属于同一种。

“是启国北地居民的方言。”拓跋微之忽然说道:

“仔细听,可以分辨。”

赵都安愣了下,想说什么,前方的裴念奴却转回身,看了他一眼,说道:

“这些人原本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只是已经许久不曾与外界沟通。”

徐贞观说道:

“前辈的意思是,他们是启国百姓?”

裴念奴不置可否,又说道:

“这个村子,叫桃花源。”

桃花源……别人并没有感觉,但赵都安却心中一动,是巧合?

还是故意用了地球的典故命名?

不过他旋即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按照拓跋微之的说法,一千年前,牧北森林内的确存在少量居民,但后来一场巨大的山火,那些居民已经逃走了才对,之后出现了屏障,这里成为了禁区,也再不会有百姓进入。

所以,这些人是当年那批没有撤离的居民的后代?

还是后来进入这片森林,却再也没有出去的人的后代?又为什么不离开?

种种疑惑,令他眉头紧紧颦起。

不过,了解了裴念奴性格的他却没有追问,而是闭上嘴巴,与女帝等人一起进了村子。

……

当夜。

桃花源的村民们筹备了一场朴素的宴会,欢迎他们的到来。

村民们在广场上摆下桌子,点燃篝火,用烧制出的陶盆装着一块块烧烤熟的肉,又搬出一坛坛果酒,以及许多稀奇古怪的,不存在与外界的菜蔬。

女帝的心思却不在吃食上,而是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前辈要带我们来的地方吗?”

这个村子太普通了,没有预想中的,她要找的人。

裴念奴坐在椅子上,用手中的短剑切割着一大块喷香的肉,摇头道:

“不是。”

不是?张衍一捋着胡须:“那为何要停靠在此?”

裴念奴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饿了。”

张衍一:“……”

好吧,终归是自己一行人太过心急。

这时候,闷头吃喝的拓跋微之打开了一个酒坛,抱起来喝了口,然后低呼一声,伸出小手,探入酒坛中,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抓出来一颗内丹。

张衍一眼睛一亮:

“成色上佳的妖丹,这放在古时候,也是好东西,如今外界更是极为罕见。”

赵都安也打开一坛酒,发现里头也有一颗,显然,这东西在这里就是拿来泡酒的,类似老山参的作用……

紧接着,他们又惊讶地发现,餐桌上用来包裹肉的香叶乃是外界价值数百两一片的珍贵植物。

那盘子里切碎的,各种“干碟蘸料”,更都是极名贵的珍稀草药。

这座尘封太多年的森林,如同一座宝藏,给了几人极大的震撼。

一顿晚饭吃完,裴念奴站起身,没有留宿的想法,而是带着几人辞别村子,准备继续出发。

村民们走到村口相送。

而就在双方告别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只见人群后头,一个穿着布衣,头发花白散乱,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的老者挤开人群,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都安。

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激动地朝着赵都安叩头,口中还用方言大声地喊着什么,不断地重复着……

而周围的村们们忙去搀扶他,将人带走了。

“这是……”徐贞观忍不住询问。

裴念奴淡淡道:

“这是桃花源的上一任村长,后来太老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便不怎么出来了。”

张衍一问道:“他方才喊什么?”

裴念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往竹筏上走,淡淡道:

“时间不早了,出发吧。”

几人面面相觑,也都沉默地跟上,只是赵都安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不知有没有听错,他方才隐约分辨出老村长的北地方言中的几个词,似乎是……

“大师。”

大师?他叫谁大师?他又将我们中的谁,看成了谁?

……

接下来旅程中,赵都安脑海中,不时盘旋疯癫老村长的话。

队伍也越来越深入牧北森林深处,沿途也又看到了村庄的痕迹,似乎沿着这条河流,存在不只一个聚居地。

第二天的晚上,几人没有赶上村庄,只找了个地方简单休憩,裴念奴要去打猎,但被赵都安拦住了。

他从卷轴中取出准备好的,从京城带来的食物,裴念奴起初有点拉不下脸,但在吃了一块京城名胜斋的糕点后,面甲后眼睛微微一亮。

接下来,她以“师父”的威严,强行霸占了所有的糕点,吃了个精光……看向赵都安这个徒弟的目光也愈发满意。

第三天,继续赶路。

而赵都安根据自己绘制的粗糙地图,反复计算,发觉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森林中央区域。

……

傍晚。

竹筏再一次停在了一个较大的码头。

几人上岸,看见了沿途所见的过的,最大的一个村子,不……甚至应该说是一个镇子。

镇子用砖石和木头搭建的房屋,鳞次栉比,甚至有一些商铺!

建筑风格也颇具古韵,是大启王朝的风格,赵都安甚至惊愕地看到了一些灯笼,纸张一类的物件,不禁愈发疑惑:

这里已经那么多年没与外界接触,哪怕一千年前保留下来了一些生活物件,又如何能这么久仍可使用?

众人进入镇子后,发觉这里的居民生活明显富足很多,沿途也不时有居民朝裴念奴点头行礼。

几人行走在小镇中央的石板路上,甚至路过了一间“学堂”,里头有先生在给一群小孩子讲课。

这愈发令几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终于,裴念奴带着四人,停在了小镇中一间拳馆外,是的,院子的门楣上,木头上用黑色的大字,写着“徐氏拳馆”四个字。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裴念奴看了四人一眼,然后后退了几步,让开位置。

赵都安迟疑了下,抬手按住准备迈步上前的女帝,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了上前,抬起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由外而内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夕阳下的一座一进的干净院子,有两间正屋,左右厢房。

小院中央,赫然生长着一株火红色的大榕树!

那大榕树极古老了,生的很大,沐浴在夕阳中,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燃烧!

榕树下,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摆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此刻,一个穿着朴素的布衫,鬓角微白,身材魁梧的老拳师正站在树下,动作不快不慢地打着一套拳。

呼吸间,一缕缕晚霞如火焰,在他的身周缭绕着,绚烂极了。

听到开门声,老拳师缓缓收拳,抬眸望向院门口,与几人对视,微微一笑:

“你们来了。”

赵都安如遭重击:

虞国太祖,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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