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黑与白(求月票!)

纵然赵志皋的立场是坚决站在林泰来这边的,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刁难一下林泰来了。

好像不收拾一下林泰来,念头就难以通达。

而气冲斗牛的凤阳巡抚杨俊民也回过神来了,他强行按下了与林泰来同归于尽的心思,再次喝问道:

“你林泰来擅自拘押巡按御史马永登,又怎么说?”

主要是杨巡抚感到,总是围绕自己被捉拿这件事进行探讨,实在太丢人了。

还不如把林泰来罪行话题转移到马巡按身上去,这样他这个巡抚就不那么显眼了。

听到杨巡抚提起了马巡按,林大官人有点迟疑,“马巡按与你杨巡抚的事没多大关系吧?理应另案处理。”

但赵志皋考虑后,也对林大官人下令道:“先不说你们扣住杨巡抚的事情,现在把马巡按带出来!”

一个武官抓了这么多重量级实权官员,赵志皋也觉得实在太不像话了!

不多时,又有几个军士出现,拖着巡按御史马永登从仓署出来。

虽然马巡按比杨巡抚年轻十几岁,但不知为何,气色好像比杨巡抚还差。

看到林泰来,马巡按也像是回光返照似的,聚集一口中气大喊道:

“林泰来!我巡按乃是钦差也,伱胆敢拘押钦差,你死定了!”

林大官人指着赵志皋,狐假虎威的说:“真正钦差大臣在此,你这阶下囚不得放肆!”

但马巡按并不认识赵志皋,问道:“阁下何人也?”

赵志皋自我介绍说:“我乃应天巡抚赵志皋,奉旨到此平乱。”

听到这个名字,马巡按就知道对方身份和背景了,冷笑着放狠话:

“我就在这里看着,赵都宪若是胆敢偏袒林泰来,我就告发到朝廷,勿谓言之不预也!”

赵志皋义正词严的驳斥道:“本院行事,但求”

话才说一半,却见林大官人大踏步上前,直接一巴掌抽向马巡按的脸。

嘴里还在叱道:“阶下囚老实点,还敢放屁就欠打!

别以为你有沈鲤、辛自修、宋纁、李世达、孙鑨、赵南星、顾宪成、邹元标、李三才再联合赵用贤、吴中行那帮子人一起撑腰,就敢在爷爷我面前大呼小叫!”

在场众人:“.”

旁边杨巡抚看到这一幕,惊骇之余又有点庆幸。

比起马巡按,自己待遇算不错了,至少没有当众被大嘴巴子伺候.

马巡按惊呆了,还没有来得及发怒,赵志皋却先发飙了。

他对林大官人直呼其名,怒斥道:“林泰来不得无礼!退下!”

但林大官人嚣张到完全不鸟钦差大臣赵志皋,又气势汹汹的指着马巡按质问道:

“赵钦差要问你话,先前你到这里时,是不是曾经对扬州卫官军下令,做好强攻我们的准备?请回答!”

赵志皋:“???”

你林泰来除了指鹿为马,还想假传钧旨?他这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想问这句话了?

马巡按咬牙切齿的说:“下令强攻有何不可?本巡按代天巡狩地方,遇事自有临机专断之权!”

林大官人收起了气势,对赵志皋歪了歪头,吊儿郎当的说:“我问完了,你继续!”

赵志皋似乎热血上了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对林泰来厉声质问道:

“林泰来!你擅自缉拿巡按御史马永登,可知罪吗?”

杨巡抚诧异的看了眼赵钦差,按理说赵志皋和林泰来是一伙的,怎么这语气像是问罪了?

什么情况这是?内讧了?林泰来对文官团体整体尊严的践踏,连自己人都不能忍了?

林大官人淡定的答道:“我们苏州卫官军奉朝廷诏令,尽职尽责的守卫扬州水次仓。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都说我们兵变。

那日马巡按突然出现在仓门外,也强行诬陷我们兵变,然后威胁要强攻水次仓。

刚才问话时,他也承认了,确实对扬州卫官军下令,准备强攻水次仓!

我们仓军守仓有责,怎么可能放任马巡按攻打水次仓?故而不得已才扣住了马巡按!”

赵志皋:“.”

难怪林泰来刚才抢先问马巡按,有没有下令准备强攻。

如果兵变这个前提不存在,那强攻水次仓这个行为当然就是重大罪行了。

赵志皋总觉得心里发堵,继续怒问道:“还有熊兵备,又是怎么回事?”

林大官人似乎对熊兵备没多大兴趣,漫不经心的回答说:

“那显然是个误会啊,都怪我们仓军警戒心太强,把游荡在仓门外的熊兵备当成贼人扣押了。

后来查明了情况,核实了熊兵备的身份后,就第一时间把熊兵备放了。

作为守仓有责的仓军,如果警戒心太强、对差事太认真也是罪过,那我林泰来无话可说!”

赵志皋:“.”

作为平乱钦差大臣,他来这里可能是多余的,似乎换谁来当钦差都一样?

听着赵志皋与林泰来的对答,马巡按捂着脸,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你林泰来口不择言,荒唐至极!

全扬州的人都知道你发动了兵变,你说没有就没有?简直就是愚蠢的掩耳盗铃,可笑可笑!”

林泰来没有直接回应马巡按的话,左顾右看,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努力化身小透明的万指挥。

然后笑眯眯的招了招手,叫道:“请万指挥过来!”

正躲在人群里吃瓜的万指挥突然听到召唤,顿时心死如灰,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林大官人问道:“我率兵进驻水次仓的第一天,万指挥就赶了过来,并全程一直在场。那么请问万指挥,这是不是兵变?”

万指挥把赵钦差、马巡按、杨巡抚都看了一遍,期期艾艾的反复说着轱辘话:

“要问这是不是兵变,首先要请诸公明确兵变的定义,也就是说什么行为才能称之为兵变。然后在下才能根据定义,来确定这次是不是兵变”

林大官人直接答道:“兵变的定义就是,官军为了利益诉求,不听上司指挥,放弃原有职守,强行发动叛乱!”

万指挥被逼的无可奈何,心里一横,答道:“如果按照这个定义,苏州卫仓军并没有向朝廷谋求什么额外利益诉求,也没有不听上司指挥。

更没有放弃守仓职责,也没有侵掠地方、攻占官署、杀人放火、变节投敌等叛乱行为。”

虽然万指挥没有直接说出结论,但每句都在说苏州卫官军行为不符合兵变定义。

作为事件发生所在地的扬州卫指挥使,万指挥的“证词”是很有“权威”的。

林大官人转向马巡按,大吼道:“你说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兵变,那么现在问过扬州卫万指挥了,兵变到底在哪里?只在你马永登的嘴里吗?”

马巡按:“.”

能不能把他和杨巡抚两个人的所有剩余寿命全部献祭了,换取林泰来现在就去死?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到好一会儿没话说,对“黑白颠倒”这个成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只听到林大官人还在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非常之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我缉拿巡按御史马永登又有什么错?

我们仓军如果不闻不问,任由马巡按组织兵力攻打水次仓,才是失职!到了那时,又有谁来体谅我们仓军?”

逻辑就这么清晰简单,如果不存在什么兵变,那么马巡按攻打水次仓本身就是大罪,被仓军抓了也是活该。

马巡按只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不知从哪里辩驳。

自己堂堂一个巡按御史正常履行职责,又被抓又被打的,结果最后说是自己犯了罪,这还有天理吗?

正茫然四顾时,马巡按不经意间瞥见了凤阳巡抚杨某人。顿时稍稍清醒了,这姓杨的才是罪魁祸首!

抬手指着杨巡抚,马巡按对林泰来叫道:“如果不是兵变,你抓捕巡抚又裹挟到水次仓,算是什么?”

杨巡抚十分不爽,你马巡按自己丢人就够了,为什么又要把他牵扯出来?

林大官人不紧不慢的说:“其实先前你到水次仓时就该这么问,而不是下令准备强攻,否则就不会有后来被捉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抓捕巡抚,那是因为苏州卫官军奉朝廷诏令前往扬州水次仓驻防,在行军的路上遇到巡抚”

马巡按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了,质问道:“水次仓在扬州城外运河边,正常行军路线应该是从瓜洲渡江,沿着运河北上!

而你们所谓的行军路线却是绕路从仪真渡江,居然还路过扬州城内甚至巡抚察院,不觉得可笑么?”

林大官人不屑的说:“马巡按若不懂兵法就请闭嘴!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难道行军路线就是定死不能变的?”

马巡按这次忍住了怒气,静静的看着林大官人继续往下编造。

“总而言之,我们苏州卫官军在行军时路过巡抚察院,然后想起了巡抚阻挠我们执行朝廷诏令的事情。

于是我们苏州卫官军就顺路进入巡抚察院求见巡抚,谁知道又撞破了巡抚与扬州大户们的密谋,引发了官军公愤。”

听到这里,马巡按冷笑道:“什么公愤?那么容易就能有公愤?

杨巡抚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能引发公愤?所以都是林泰来你捏造的吧?”

林大官人大惊小怪的说:“不会吧?马巡按不会如此健忘吧?

杨巡抚有前科啊!半年前二月份,杨巡抚刚上任时,就因为包庇盐商郑之彦,引发了苏州漕军的哗变,幸亏我在场,费尽周折才平息事态。

这次我们苏州卫官军看到杨巡抚又在针对苏州卫搞事,又在和富商集体密谋,阻碍我们正常执行朝廷诏令,能不产生公愤么?

当时杨巡抚差点被愤怒的官军打死,是我林泰来拼命保护,才救下了杨巡抚的性命。”

马巡按:“.”

连起来了,所有的逻辑链条居然都连起来了,居然从头到尾自圆其说了。

“蠢猪!别问了!”杨巡抚突然暴怒,对着马巡按直接破口大骂。

马巡按满腔火气无处发泄,登时也怒不可遏的反唇相骂:“未见过如此傻笨巡抚,就差被人直接斩首!”

江北抚、按两大佬,忽然就这样放着共同仇敌林大官人不管,彼此互相开骂了。

在这个嘈杂的背景下,林大官人仍然保持着冷静,又转向沉默了半天的赵钦差,诚恳的说:

“虽然我们进了察院求见杨巡抚,虽然我们请了杨巡抚来到驻地水次仓,虽然我们找杨巡抚讨说法,但我们真没有兵变啊。”

赵志皋:“.”

他悟了,真的悟了。辛辛苦苦过来拉偏架,帮助林泰来脱罪这种想法,就是自作多情!

并不是林泰来需要自己当钦差,而是林泰来想让自己当钦差。

反正现在彻底整不会了,来之前的所有预案都没有任何用处。

林大官人看了看赵钦差的左右书吏,询问道:“刚才我问过的那些话,以及我那些答辩,都记下来了么?”

书吏们面面相觑后,答道:“都记了。”

林大官人便吩咐说:“关于赵钦差的奏疏,就以我的发言为蓝本,你们先拟个草稿出来,给我看过再上奏。

免得首辅他老人家不满意了,再给打发回来,那还不够麻烦的!”

一直在大佬夹缝里努力充当小透明的万指挥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眼睁睁看着林大官人当被告当成了法官,就差自己给自己写判词了,那还不靠拢就是傻子了!

幸亏自己在事件过程中应对灵活,没有与林大官人对着干过!黑与白之间,还是有灰色的!

林大官人瞥了几眼万指挥,又对钦差书吏吩咐道:“可以把万指挥的发言也加进去,当作旁证。”

书吏们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被审察对象,一时间不知所措,又齐齐看向赵钦差。

赵志皋叹口气,挥了挥手说:“按他说的办。”

算了算了!虽然自己是个巡抚兼平乱钦差,而林泰来只是个四五品的武官,官面上地位似乎自己高高在上,但在申首辅私人心目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不要说在更新社内部,林泰来是坐馆身份,而自己只是个普通社员而已。

认命吧!自己能不能当上传说中的吏部侍郎,还要靠林泰来使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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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8章 千里共诗篇

在水次仓大门外,等一切都说定了后,现场处置工作就算到此结束了。

钦差赵志皋便下令道:“都散了吧!各自等候朝廷处分。”

如果不是还要等待朝廷的裁决,赵志皋都想直接宣布,已经完事了!

杨巡抚和马巡按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他们只想离开这该死的水次仓。

可是当两人迈步继续向外走的时候,身体却一动不动,因为还有官军牢牢按着他们。

林大官人诧异的看着抚、按二人,问道:“我并没有说放你们走啊,你们着什么急?”

二人不想搭理林泰来,只在心里大骂过后,就看着赵志皋。

出于对官员的人道主义精神,赵志皋对林泰来劝道:“你多少给别人留点体面。”

“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林泰来指着马巡按说:“比如这位,擅自下令攻打水次仓,现在等于是待罪之身,朝廷处置之前怎么能放走?万一他畏罪潜逃了,如何是好?”

然后林泰来又指向了杨巡抚,继续说:“他可是巡抚,如果他出去之后,又调动许多军马,前来水次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又该怎么办?”

赵志皋:“.”

畏罪潜逃、杀人灭口都是什么鬼?他们两个是体制内的抚按大臣,不是江湖好汉!

伱林泰来好歹也是拿俸禄的朝廷命官了,怎么思想还不转变,依旧停留在黑道模式?

想到这里,赵志皋只觉得脑壳疼,叹口气后又劝道:“你的顾虑实在太多了,如果你真担心安全,我倒是有个主意。”

林大官人问道:“愿闻其详。”

赵志皋便道:“你干脆先回苏州去,在苏州老家,你总不会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吧?

再说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你难道不想回去团圆?

更别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在江南文坛发声了,这与你的文坛地位不相称啊,中秋节不就是你发表诗词的契机么?

如果不算南京城,苏州才是江左文坛中心,扬州这边终究差点意思。”

林大官人长叹一声,唏嘘的说:“说到诗词,我还能用诗词踩谁?

王老盟主很久不出来公开露面了,其他又有几人值得我去踩?”

众人:“.”

难道你林泰来不踩人不打人就不会写诗了?

林大官人又继续说:“其实今年我对文学之道又有了新的领悟,主打一个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今年中秋节,就把扬名的机会让给别人吧,我就不发表新作了!”

为人厚道的赵志皋之所以引出中秋话题,并不是为了真和林泰来讨论文学的。

他看着杨巡抚和和马巡按,对林泰来说:“团圆佳节即将到来,你还强行拘押他们,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在官场上传了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坏了你的口碑。”

林大官人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能保证他们不上奏疏么?”

赵志皋一个老头子居然想翻白眼,“他们身为封疆大吏和巡按御史,自然有上奏疏的权利,难道你林泰来还想阻塞言路?”

林大官人立刻又说:“那就不许他们用六百里加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否则我宁可不放人!”

赵志皋感到,林泰来虽然看起来狂妄无边,但谨慎起来也真是谨慎。

白送人头的马巡按先不提,其实按照官场规矩,杨巡抚已经败了,但林泰来竟然还是没有半分松懈,完全没有穷寇莫追的意思。

官场规矩有很多,但最大的规矩之一就是“菜就是原罪”,杨巡抚其实就犯了这个错。

这次杨巡抚依仗权势先发难,然后和林泰来各有各的理,隔着大江对峙。

如果杨巡抚用实力把林泰来堵得过不了江,无论林泰来怎么蹦跶,杨巡抚也是胜利者。

但偏生杨巡抚在主动发难的情况下,居然被林泰来活捉了,在朝廷眼里,这就是“先撩者贱”了。

无论杨巡抚怎么上奏疏辩解,他的行为就是吃饱撑着先动手肇事,然后又惹出乱子,平白给朝廷增加毫无意义的麻烦。

所以赵志皋并不担心杨巡抚上奏疏自辩,反而感慨林大官人谨慎的过分了。

最后赵志皋对林泰来做出保证:“在朝廷最终诏令下达之前,我这个钦差不会离开扬州!”

如此林大官人才让手下官军放了抚、按二人,临别赠言道:“如果我是你们,绝对不好意思继续留在扬州城!”

“本院愿赌服输,但是另外”杨巡抚还想说什么。

林大官人充耳不闻,关上了仓门,不给杨巡抚任何递话的机会。

守在仓里面警戒的赵大武迎上来,问道:“他们都走了?那就放心了。”

说实话,扣押着巡抚和巡按两个大佬,赵大武还是提心吊胆的。

万一出了差错,这两人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也不知道担不担得起。

“看你这点出息!”林大官人瞥着赵大武说:“如果他们敢有三长两短,那就是不配合朝廷钦差,对抗朝廷勘察!”

赵大武又问道:“还关着七个朝奉,也放了?”

“直接放了有点可惜啊。”林大官人叹道。

随后他亲自来到仓署西廊房,语气怜悯的对着七个朝奉说:

“马巡按走了,杨巡抚也走了,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没提到你们,完全不管你们死活,任由你们自生自灭了。”

虽然七个朝奉都是久经风雨的人物,但是除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们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再厉害的人物如果不掌握信息,也无法正确决策。

林大官人又道:“你们都是商人,老老实实的经商就是,好端端的搞什么官商勾结?还想参与我们官场内部的倾轧?

如今你们和巡抚的密谋都事发了,但是巡抚跑了,罪责只能由你们来承担!”

这七个朝奉里也有汪员外,本来当初汪员外差点被巡抚和另外六人瓜分家产,幸亏林大官人神兵天降,

但之后不知为什么,理论上被解救的汪员外和其他人一样,一直被林大官人扣押着不放,完全不像是林大官人的老熟人。

此时汪员外觉得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主动开口道:“还望林状元指点迷津。”

林泰来还没有答话,就听到徽商领袖郑之彦怒道:“哪有什么密谋?林状元不要无中生有!”

林大官人点了点头,对官军吩咐道:“把郑员外礼送出仓!”

众朝奉恍恍惚惚,一时间没明白,这又是什么操作?只要大胆顶撞两句,就能被送走?

还有,这是真的送走,还是另一种送走?

林大官人便又安抚说:“众位不要担心,我没有对郑员外不利之意。

我只是突然想起,郑员外先前将七千盐引租给了我,都是生意伙伴,理当优待!”

众朝奉无语,你林泰来这个暗示,还能更明显点吗?

林大官人笑道:“不用着急,大家多反思反思,安心在这里过个中秋节!等过了中秋节,再谈论那些俗务。”

汪员外有点急,叫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与巡抚密谋,我是被密谋的!

这几日我已经反思完毕了,请林状元再给一次机会!”

那与林泰来有仇的郑之彦都能回家过中秋,凭什么他汪庆要继续被关在这里?

但林大官人仿佛耳朵又不好使了,他走出廊房,关上了门板,将汪员外投诚话隔绝在屋里。

随着中秋佳节的到来,很多争斗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就连朝廷也暂停了吵架。

毕竟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尽量不在节日添堵,先把节日过了再说。

让更新社社员赵志皋惊奇的是,他们更新社的坐馆林泰来真就老老实实的在水次仓不出来。

而且林坐馆也没有发表任何作品,完全不像是文坛之敌的作风。

赵志皋也是翰林出身的风雅人物,中秋夜在重修的名胜蜀冈平山堂开了席。

这时代扬州的物质文明发达了,但精神文明暂时还没有跟上,没有那么多名士。

所以赵志皋就按照文坛习惯,召了一些扬州当地的学校生员来凑热闹,也算是以前辈身份提携后辈了。

府学优秀生员、林氏盐业掌柜、今夜平山堂中秋宴赞助商陆君弼有幸列席,他还带了很多本书助兴。

赵志皋看到陆君弼背着一筐书,奇怪的问道:“陆生这是何意?”

陆君弼拿起一本书,高高的举了起来,热情洋溢的对席间众人介绍说:

“此书有中秋词十篇,皆为姑苏林状元去年在南京所作,当时文坛盟主王弇州公也为之叹服而罢笔。

晚生读之心生感慨,自宋代以后,就没有比这些更出色的中秋词了!

有珠玉在前,晚生安敢再献丑?愿将此佳作分给诸君,人手一卷,今夜共享书香!”

赵志皋:“.”

林泰来说的不错,他这次中秋节确实没发表新作.

在江南经济文化中心苏州城,中秋节也是一个很隆重的节日,各种节俗很多,倾城游玩都是基本操作,士人聚会也是处处皆有。

今年中秋夜,号称苏州文坛半壁江山的文氏徒子徒孙没有去虎丘凑热闹,选择了在张家求志园聚会。

数十人共聚一处,场面堪称盛大,只怕当年文征明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如此多徒子徒孙。

最重要的人物有:文征明的孙子、文家当今家主文元发,文征明曾孙文震孟。

文征明关门弟子、苏州本地文坛盟主、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

文征明得意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儿子、书画造假圣手陆士仁。

文征明外门弟子钱谷的儿子、藏书家书法家钱允治。

文征明晚年忘年交、苏州书画市场最大操盘者张凤翼。

少年时被文征明盖章认证为神童、苏州城第二名士张幼于。

还有从太仓州远道而来的、宋代八贤王后人、文征明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女婿赵宦光。

等等等等所以说文征明徒子徒孙就是当今苏州文艺圈的半壁江山,一点都不夸张。

尤其是在书画市场,文征明徒子徒孙占据了最大的市场份额。

华灯初上,园中火光通明,半个主人家张幼于站在中间,举着一本书,高声道:

“诸君听我一言,此书有中秋词十篇,皆为我那不肖学生去年在南京所作,当时王凤洲也为之叹服而罢笔。

近日我读之,不由得心生感慨,自宋代以后,就没有比这些更出色的中秋词了!

有学生珠玉在前,我这当老师的也不敢再献丑了,而且我看诸君也没必要吟诗作词了。

就将此佳作分给诸君,人手一卷,今夜共享书香!”

宴席间的喧哗热闹声音忽然像是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心里纷纷想道,难道张幼于又发疯了?

张幼于在自家雅集上捣乱砸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有人看向张凤翼,叫了几声“灵墟先生”。

这意思就是,你这当大哥的还不赶紧把张幼于牵回去拴起来?

张凤翼纠结了好半天,回应说:“其实我想了想,我二弟这个提议也不错。

不如今晚主题就设定为,品评研讨林状元去年的中秋十篇吧。”

席间众人齐齐愕然,对于张幼于发疯大家都习惯了,你张凤翼怎么也跟着发疯?难道疯病还能传染?

张凤翼苦笑几声,又补充说:“林状元说,他去了扬州后,一定会大力推动苏扬文化交流,将更多优秀文化产品引入扬州,充分满足扬州新兴阶层日益增长的文化产品需求。

今夜愿意共同研讨林状元中秋词的,我们兄弟欢迎加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各得其乐。”

文征明衣钵传人陆师道的儿子、书画造假圣手陆士仁站了起来,走到张凤翼身边说:

“虽然去年我与林状元多有误会,但我本人还是非常欣赏林状元诗词的,只是不大好意思说出来。

难得今晚有这样良机,可以共抒胸臆,我愿意加入你们!”

但同时也有人叫道:“我等该坚守节操,绝不媚俗!”

顿时又有数人纷纷响应,赞同这个说法。

文家当代家主文元发无可奈何的看到,好端端的一个文氏流派聚会,顷刻间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文家子孙永远不会忘记这最沉痛的一天.

感谢大家!又回到榜上了,但是榜上最后一名。。。。不投月票就又又又要掉出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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